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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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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海棠血宴

晨光切過王家繡樓的窗欞時, 王晚棠已經坐在梳妝臺前一個時辰了。

蕓香為她梳頭的手在抖——不是她抖,是王晚棠的肩膀在抖,連帶著整個人都在輕微地顫動,像風中殘燭。

“小姐……”蕓香聲音發顫, “您要是實在不願, 要不再去跟少爺說——”

“說什麽?”王晚棠打斷她, 聲音平靜得可怕, “說王家十七年的教養, 養出個臨陣退縮的女兒?說謝家許諾的正妻之位, 我王晚棠不稀罕?”

鏡中的臉妝容精致,胭脂從顴骨掃到鬢邊,唇點朱砂紅, 眉黛如遠山。但那雙眼睛空得嚇人, 像兩口枯井,投石下去都聽不見回響。

海棠紅的衣裙艷麗如火, 羊脂玉的簪子卻清冷如雪。紅與白, 熾烈與清寂,在她身上形成一種濃烈的對比。

王晚棠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晨霧,一吹就散。

“我思來想去,還是換這套艷色衣裙。既然要做惡人, 裝得淺淡良善做什麽?平白惹人惡心。”她輕聲說,像說給自己聽,“就要顯眼些。要讓他們一眼就看見我, 記住我, 然後在很多年後提起今天時, 會說——‘哦,就是那個穿得一身紅的王家小姐啊’。”。

蕓香頭埋得更低,不敢應聲。

王晚棠也沒理會,目光落在鏡中自己的手上——那雙放在膝上的、被寬大衣袖半遮著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手指蜷縮又張開,指甲摳進掌心,留下一個月牙形的、深深的印子。

蕓香梳頭的手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問:“小姐……您是緊張嗎?”

王晚棠扯了扯嘴角想笑,但那笑容僵在臉上,比哭還難看。

“嗯。”她含糊地應了一聲,左手悄悄縮回袖中,指尖觸碰到掌心那片潰爛的傷口。

那是昨夜留下的——

子時過後,所有人都睡了,她獨自坐在黑暗裏,點一盞豆大的油燈。燈影搖曳,將墻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

王晚棠從妝匣最底層取出那枚斷腳的銅規。銅已經氧化成暗沈的古銅色,斷口處參差不齊。對準左手掌心,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紮下去。用足力氣,帶著自毀的意味。

鮮血湧出,痛到她整個人都在發抖。王晚棠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做。

也許是為了懲罰——懲罰那個即將要做惡事的自己。也許是為了銘記——讓身體記住這種痛,記住今天的選擇有多麽不堪。

也許只是……為了讓手抖得更厲害些,這樣當她端起那杯摻了“醉仙草”的酒時,就能有借口說“我是因為緊張才手抖的”,而不是因為愧疚。

傷口現在藏在袖中,被層層布料包裹著。但每一次動作牽扯,都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看著自家小姐依舊蹙起的眉頭,蕓香猶豫再三開口:“小姐……您別多想。老爺和少爺都說了,這是為了王家。”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王晚棠對著鏡子笑了笑,那笑容很空,像紙糊的面具,“‘女子名節大如天’、‘此事若成,你便是謝家未來的主母’、‘王家三代基業都在你手上’……這些話,我這三天聽了三百遍。”

她打開妝匣最底層,兩個小包靜靜躺著。

一個繡著海棠的香囊,裏面是“醉仙草”。謝蘊之昨夜派人送來的,話說得溫文爾雅:“晚棠妹妹只需將香囊佩在身上,趁機多在宋大人身邊停留即可,其他的我自然會協助。”

另一個是草紙包,紮口的麻繩都起了毛邊,裝得是砒霜——

若事敗,這是留給自己的。不連累王家,也不面對宋珩那雙眼睛。

這個念頭浮現時,她竟感到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梳妝臺上那枚斷腳的銅規。銅規躺在陰影裏,刻度已經模糊不清。

她忽然想起十三歲那年,她躲在二哥書房,用這枚銅規在紙上畫圓。她畫得很認真,想畫一個完美規整的圓。但最後總差一點,要麽這裏歪了,要麽那裏斷了。

二哥推門進來,楞了一下,笑著說:“晚棠真有耐心。”

她擡頭問:“二哥,這世上有沒有真正完美的圓?”

二哥想了想,說:“有啊。天心月圓,便是最完美的圓。”

“那人畫的呢?”

“人畫的……”二哥摸摸她的頭,“人畫的圓,總是差一點。因為人手會抖,心會亂,尺規會有誤差。這世上啊,人做的事,很少有完美的。”

她現在懂了。

她今天要做的這件事,註定不完美——會有破綻,會有愧疚,會有午夜夢回時的心驚。

但王家要的從來不是完美,是“成了”。

想清楚,王晚棠推開門,頭也不回走進晨光裏。

*

晨光同樣照進謝府書房,但被窗紙濾過一層,變得柔和,像一層薄薄的紗,罩在謝蘊之身上。

他正在作畫。宣紙鋪在黃花梨大案上,鎮紙壓著四角。墨是上好的松煙墨,在端硯裏磨得濃淡相宜。

謝蘊之執筆的手很穩,筆尖輕觸,在紙上熟稔地勾連,筆意老練不失瀟灑。

畫的是蟲草寫意,叢間一張網,墨線縱橫交錯,疏密有致。

網的中央,他用淡墨暈開一小團,像困在其中的飛蛾,翅膀被黏住,掙紮的姿態都透著絕望。

謝祿悄聲進來,立在門邊,等他一筆落下,才低聲稟報:“家主,王家小姐已經動身了。”

謝蘊之沒擡頭,筆尖在飛蛾翅膀上輕輕一點,添上一抹極淡的赭石色,像血,又像夕陽最後的餘暉。

“驛館那邊呢?”

“宋珩昨夜高燒,孫太醫守了一夜,今晨才退了些。晴雪姑娘眼睛都是紅的,怕是哭過。

按您的吩咐,幾個茶館酒肆都已經安排好了。老秀才們備好了說辭,族老們也都點了頭。只待宴席事發,半個時辰內,‘欽差□□未遂’的消息就能傳遍壺口。”

謝蘊之終於擱下筆,拿起案邊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手。

“京城那邊呢?”他問。

“三皇子舊黨已經聯絡了幾位禦史,奏章都擬好了,只等壺口的‘消息’一到,立刻聯名上奏。”謝祿的聲音壓得更低,“罪名加了一條——‘激起民怨,恐致邊鎮不穩’。”

謝蘊之笑了。

那笑很淡,像冬日湖面上的一層薄冰,看著平整,底下卻是刺骨的暗流。

“邊鎮……”他輕聲重覆,“是啊,壺口雖小,卻是黃河要沖。若此地民變,上下游十三州縣都會震動。陛下可以容忍臣子貪腐,可以容忍欽差無能,但絕不能容忍——有人動搖他江山根基。”

謝蘊之看著遠處驛館的方向,那裏屋頂的灰瓦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宋珩這個人,太重‘責任’。他真以為自己是來治河的,來討公道的。所以他不懂——這世間的公道,從來不是討來的,是算來的。”

*

驛館裏彌漫著藥味,混著血腥氣,像一團黏稠的霧,糊在每一個角落。

孫太醫顫抖著手,夾起浸透藥液的棉紗,輕輕按在宋知瑜肩頭的傷口上。棉紗一挨上去,立刻被血浸透,暗紅色的液體順著她的鎖骨往下淌,在白皙的皮膚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痕。

“大人……”老太醫的聲音發顫,“您這傷……若今日再顛簸操勞,這左臂……真可能廢了。”

宋知瑜沒吭聲。

她盯著銅鏡裏的自己——發燒未退的紅暈,嘴唇幹裂,容色孱弱憔悴。

晴雪幫宋知瑜套上一件看似普通的棉質內襯,但在左胸和後背的位置,巧妙地縫進了多層浸過藥水的堅韌絲絹。

“孫太醫說,這藥絹能暫緩毒質滲入,若……若有人再在飲食中下毒,或許能多扛一時半刻。”晴雪的聲音低不可聞。

宋知瑜感受著內襯貼身那微涼滑膩的觸感,知道這是晴雪和孫太醫能想出的、最無奈的保護。

真正的賬冊已於昨夜由陳小滿挑選的兩名生面孔親兵,偽裝成商販送往鄰州,直遞昭王設立的秘密驛點。

她此刻是一身清白的靶子,也是吸引所有火力的誘餌。

宋知瑜點點頭,蒼白的臉上神情冷靜:“好。今日宴無好宴,若真到了那一步……你和陳小滿的首要任務,不是救我,是確保那些東西能安全送抵潁都。明白嗎?”

“屬下明白。”晴雪聲音哽咽,卻用力點頭。

宋知瑜站起身,官服下的身體單薄卻挺直。她最後看了一眼銅鏡——正二品參知政事,朝廷欽差,是這片被洪澇淹了多少次的黃土地盼來的又一個希望。

“大人,”晴雪忽然跪下,額頭抵在她膝頭,“晴雪今日必定護您安然離席。也請大人……務必珍重自身。”

宋知瑜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萬千思緒哽在喉頭難以言說,然而心中明白:他二人定是要被支開的,但謝蘊之會拿什麽做餌,自己還拿不準。

“晴雪,你還記不記得,我們離京那日,祁頌對我說什麽?”

晴雪擡起頭,淚眼模糊。“殿下說……”她抽噎著,“‘無論發生什麽,有我站在你身後’。”

“是。”宋知瑜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砸在人心上,“但他也說,‘這江山社稷,萬民安危,盡托卿手’。”

“今日我去,不是為了拆穿謝蘊之,是為了那日在堤上,跪在雨裏求我‘做主’的百姓。是為了吳守成還未交出的實錄。是為了……那些連名字都沒留下,就埋在堤下的冤魂。

我不能放手。也沒想過放手。”

*

傍晚的謝家別莊,張燈結彩,熱鬧得像一場真正的喜宴。

宋知瑜踏入水榭時,滿座的談笑聲忽然低了下去。幾十雙眼睛投過來——好奇的,探究的,幸災樂禍的,躲躲閃閃的。

她一身緋色官服,脊背挺得筆直,步伐穩得不像一個重傷的人。

謝蘊之迎至橋頭,執禮甚恭:“宋參政抱傷赴宴,壺口士紳感佩之至。”他伸出手,作勢要扶。

宋知瑜不著痕跡地側身,將重心移向晴雪:“謝家主客氣。”她的手冰涼,指尖微微顫抖——不是怕,是痛。

肩上的傷口像有一把鈍刀在慢慢鋸,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的痛楚。但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一層薄薄的汗,在額角滲出,又被她悄悄擦去。

晴雪立在她身後半步,手始終虛按在腰間軟劍的位置。陳小滿守在月洞門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入座宴飲,宋知瑜以茶代酒,並無與人寒暄相敬的興致。

王晚棠坐在女眷席首座,始終低著頭,手指絞著帕子,繡的海棠花被她揉得變了形。

宋知瑜的目光掃過她時,她肩膀幾不可察地一顫,頭埋得更低了。

酒過三巡,一名衙役跌跌撞撞沖進水榭,渾身是血,撲倒在地:“大人!驛館……驛館出事了!”

滿座嘩然,宋知瑜驟然起身:“說清楚!”

衙役喘著粗氣:“半個時辰前……一夥蒙面人突襲驛館!吳縣令……吳縣令他……”

“吳守成怎麽了?”

“被劫走了!”衙役嘶聲道,“那些人武功高強,看守的兄弟死了三個,傷了好幾個……吳縣令被他們拖上馬車,往西邊去了!”

宋知瑜臉色突變。

吳守成是此案最關鍵的人證。他雖已半瘋,但若落到謝蘊之手中,或是被滅口,無疑是重要線索的再次中斷。

她看向謝蘊之。那人臉上也滿是驚愕:“竟有此事?!光天化日,竟敢劫走朝廷命官!宋大人,需立刻派人去追!”

話音未落,又一名驛卒沖進來,手中舉著一封信:“大人!這是在驛館門口發現的!”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若想吳守成活命,子時前獨自至西山老礦洞。多帶一人,立斬。”

落款處畫著一枚血色狼頭——三河幫的標記。

滿座騷動。

“這是調虎離山!”陳小滿急道,“大人,絕不能去!”

宋知瑜攥緊信紙,指節發白。

她當然知道這是陷阱。謝蘊之要的就是她方寸大亂,要的就是她把身邊最得力的人派出去。可是——她不敢賭。

萬一吳守成真的被劫走了呢?

萬一他暗中整理的實錄真的落到了三河幫手裏呢?

萬一……他們真的會殺了他呢?

“晴雪,”她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你帶十個人,立刻去追。往西三條官道,每條路派三人,你居中策應。務必把吳守成帶回來。”

晴雪急了:“大人!這明顯是——”

“我知道。”宋知瑜打斷她,“但是,萬一呢?吳守成若死,此案關鍵證據就斷了。你去,至少還有機會。”

“那您身邊——”

“小滿,”宋知瑜看向他,“你帶剩下的人,立刻去縣衙搜檢,看看吳守成房中是不是還留下了什麽。尤其是那卷實錄!我們只見過一張殘頁,我猜這本卷冊必然不薄,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陳小滿還想說什麽,宋知瑜擡手制止:“這是軍令。”

兩人對視一眼,終於咬牙:“遵命!”

他們帶著人匆匆離去。水榭裏頓時空曠了許多。

謝蘊之“關切”道:“宋大人身邊護衛空虛,不如我派幾個家丁……”

“不必。”宋知瑜重新坐下,聲音平靜,“謝家主繼續宴飲便是。”

她端起酒杯,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肩上的傷口在隱隱作痛,但比傷口更痛的,是心裏那根繃緊的弦——她知道,網已經開始收了。

宴席過半,王晚棠忽然起身。

她今日一身海棠紅,在滿座錦繡中格外紮眼。素銀的簪子在她發間閃著冷光,像雪地裏的一點寒星。

“諸位,”她聲音不大,但水榭裏頓時安靜下來,“晚棠不勝酒力,想去後園醒醒酒。失陪片刻。”

她行禮,轉身,裙擺掃過地面的青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從宋知瑜身邊經過時,她腳步頓了頓,腰間那枚繡著海棠的香囊隨著動作輕輕一晃。

謝蘊之眉梢眼角多了幾分愜意,興起舉杯:“這杯酒,敬宋大人堤上舍身,保我壺口百姓平安。大人風骨,壺口上下,銘記於心。”

滿座皆飲。一名侍女端著酒壺上前為謝蘊之斟酒,腳下忽然一滑,整壺酒潑在宋知瑜官服前襟。

酒液迅速洇開,緋色的布料變成深紅,濕漉漉地貼在身上。

侍女驚慌跪地,渾身發抖。

謝蘊之臉色一沈:“蠢貨!還不快帶宋大人去廂房更衣?!”

眾目睽睽,酒漬淋漓,她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

宋知瑜看了謝蘊之一眼。那人臉上是真切的歉意和惱怒,天衣無縫。

她點點頭:“有勞。”

宋知瑜被引至東廂房。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切斷了所有退路。

廂房裏熏香濃得嗆人。王晚棠站在窗邊,背對著門,挺直的背影在落日餘暉裏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宋知瑜停在門口。兩人之間隔著五步距離,空氣卻粘稠得邁不開腳。

“大人也來了。”王晚棠沒回頭,聲音輕飄飄的,“真巧。”

“不巧。”宋知瑜說,“是謝家主安排得巧。”

王晚棠的肩膀顫了一下。

她終於轉過身。臉上的妝有些花了,眼下的淚痕還依稀可見。眼睛卻格外有神,更像是……瀕臨崩潰前的亢奮。

“大人總是這麽……一針見血。”

“不及晚棠姑娘。”宋知瑜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裏露出一角繡著海棠的香囊,“戲演得周全。”

香囊的甜膩氣息在空氣裏絲絲縷縷地爬。

王晚棠的手指蜷起來,指甲掐進掌心那片潰爛的傷口裏。疼。可疼才好,疼才能讓她繼續站在這兒,繼續把這場戲演完。

“大人知道嗎?”她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三步,“我有時候恨你。”

“恨你能站在光天化日下問‘廢料率是多少’。”王晚棠的聲音開始發抖,“恨你能穿這身官服,做你想做的事。恨你……是‘宋珩’。”

她又向前一步,兩人之間只剩一步之遙。

香囊的氣息幾乎要把人淹沒,宋知瑜只覺胸悶眼花。

“可我又……”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我又羨慕你。羨慕得快瘋了。”

宋知瑜看著她。這個十七歲的姑娘,眼淚糊了滿臉,妝全花了,露出底下那張蒼白的、真實的、絕望的臉。

“晚棠姑娘,”她開口,聲音很平靜,“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王晚棠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撕裂,“從王家生我那天起就來不及了!從我離開潁都被接回壺口起就來不及了!”

她猛地伸手,抓住自己衣襟,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大人不是問為什麽嗎?”她笑得淒艷悲涼,“我告訴你為什麽——因為這是我唯一能選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用力一扯——

“刺啦!”

織金褙子從前襟撕裂到肩頭,露出大片肌膚。她用的力氣那麽大,以至於整個人向後踉蹌,跌坐在地。

發髻散了,簪子掉在地上,“叮”一聲脆響。

幾乎同時,她仰起臉,用盡全身力氣尖叫:“救命——!!!”

門被撞開的瞬間伴隨巨響,腳步聲、驚呼聲、怒斥聲,潮水般湧入小小的廂房。

謝蘊之第一個沖進來,正是理想中的畫面:王晚棠衣衫不整跌坐在地,掩面哭泣;宋知瑜站在她身前一步處,官服前襟濕透,面色潮紅。

“宋大人!”謝蘊之的聲音裏滿是痛心,“我敬您是朝廷欽差,您怎能……怎能做出這等禽獸不如之事?!晚棠妹妹尚未出閣,您讓她今後如何做人?!”

一位族老拍案而起:“此事必須上報朝廷!嚴懲此等敗類!”

另一位鄉紳搖頭嘆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日裏看著正人君子,背地裏竟是這等禽獸!”

宋知瑜強忍眩暈,站直身體:“我沒有——”

在眾人的聲討中,這聲音很快被淹沒在眾目睽睽的“正義”裏。

宋知瑜看著滿屋子的人——謝蘊之臉上的痛心,王崇文眼裏的憤怒,族老們的義憤,鄉紳們的鄙夷。還有王晚棠,此刻躲在女眷懷裏,肩膀抖得像風中落葉,不敢看她。

“宋大人!”謝蘊之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沈重,“事已至此,您還有什麽可說?”

廂房裏擠滿了人,或怒目而視,或搖頭嘆息,或幸災樂禍,所有的目光都釘在宋知瑜身上

“我說了,”她擡起眼,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能穿透所有嘈雜,“我沒有碰她。”

“空口無憑!”王崇文紅著眼沖上前,幾乎要撞到宋知瑜身上,“我妹妹名節已毀,你一句‘沒有’就想撇清?!”

他伸手要去抓宋知瑜的衣襟。

就在那一瞬,宋知瑜向後退了半步——高燒、失血、連日疲憊,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像潮水般湧上來。她眼前黑了一瞬,腳下發軟,整個人向後倒去。

“大人!”

晴雪的聲音從門外炸開。

她不知何時沖破了謝家護衛的阻攔,像一道影子般掠進來,在宋知瑜摔倒前穩穩扶住了她。陳小滿緊隨其後,帶人堵在門口,刀半出鞘,眼神淩厲如鷹。

“誰敢動大人?!”晴雪的聲音冷得像冰。

場面瞬時僵住了。

宋知瑜靠在晴雪肩上,閉了閉眼。眩暈感像無數根針紮進腦子裏,肩上的傷口疼得她幾乎要咬碎牙。但她睜開眼時,目光依然清明。

“王公子,”她看向王崇文,聲音因虛弱而沙啞,卻字字清晰,“令妹若真受了委屈,自有律法公道,自有朝廷定奪。你此刻動手,是想動用私刑,還是想——”

她停頓了下,目光掃過謝蘊之:

“殺人滅口?”

王崇文臉色一變。

謝蘊之適時上前,溫聲勸道:“崇文兄息怒。宋大人畢竟是朝廷欽差,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王崇文怒極反笑,“我妹妹的清白就這麽算了?!”

“自然不會。”謝蘊之轉向宋知瑜,語氣依舊恭敬,話裏的刀卻已經亮了出來,“宋大人,今日之事,眾目睽睽。為免再生事端,還請您暫回驛館,我等無權審判,此事定由本州州府上報潁都,聽憑朝廷處置。”

這是要借著輿論軟禁她。

宋知瑜看著謝蘊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日呵出的一口白氣,一吹就散。

“謝家主說得是。”她說,“我是該回去了。”

她在晴雪的攙扶下站直身體,一步步往外走。腳步虛浮,卻每一步都踩得穩。

經過王晚棠身邊時,停了一下。

那個姑娘還坐在地上,被人圍著,哭得渾身發抖。可她的右手死死攥著,指甲掐進掌心,血從指縫滲出來,一滴一滴,砸在青磚上。

宋知瑜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過頭,看向滿屋子的人——那些或憤怒或鄙夷或心虛的臉。

“諸位,”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凝滯的空氣,“今日這出戲,唱得很好。

但戲終究是戲。黃河的水不會因為一場戲就改了道,壺口的堤也不會因為幾句謠言就自己修好。”

她擡起手——那只手瘦得骨節分明,指尖還在微微顫抖——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西山礦洞裏的火藥,埋在那裏。下游三個鎮、七千多戶人家,命懸在那裏。”

她的聲音一點點沈下去,沈得像壓城的黑雲:

“我宋珩今日走出這道門,明日還會回來。汙名也罷,構陷也罷,哪怕刀架在脖子上——

該治的水,一寸不會少治。該修的堤,一尺不會少修。該討的公道……”

她的目光掃過王晚棠,掃過謝蘊之,掃過每一個人:

“一筆,都不會少。”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晴雪,走。”

晴雪扶著她,陳小滿帶人開道,一行人穿過死寂的水榭,走出別莊大門。

宋知瑜踏出門檻的瞬間,身子晃了晃,終於支撐不住,一口血咳出來,濺在青石板上,暗紅刺目。

“大人!”晴雪聲音發顫。

“沒事……”宋知瑜抹去嘴角的血,回頭看了一眼。

謝家別莊的大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像合上一口棺材。單薄的背影在暮光裏拖出長長的影子,像一把不肯折斷的劍。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見,議論聲才打破沈寂。

“他還敢這麽囂張?!”

“必須上報!必須嚴懲!”

“壺口容不下這等禽獸!”

但更多的人,沈默地看著那灘留在青石板上的血,看著那個踉蹌卻挺直的背影,心裏某個地方,突然顫了一下。

謝蘊之站在水榭窗前,看著宋知瑜遠去的身影,臉上的溫潤笑意慢慢淡去。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輕聲自語:“真是把……硬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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