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第145 章

關燈
第145章 第145 章

汙名如鎖

“欽差宋珩欲強辱王家嫡女”的消息傳遍壺口, 只用了一個時辰。

靠的是茶館酒肆裏“義憤填膺”的族老們,是街頭巷尾“痛心疾首”的老秀才,是謝家護院換下便裝混進人群,是王家賬房裏撥出去的一袋袋銅錢。

到未時, 驛館外已經聚了兩三百人。

起初只是看熱鬧。後來有人朝門匾扔了第一顆爛菜葉——正中“欽差行轅”四個字。

人群靜了一瞬。

然後第二顆, 第三顆, 第四顆……

臭雞蛋砸在門板上, 蛋液順著木紋往下淌, 黏稠, 腥臭。泔水潑在臺階上,黃褐色的汙跡濺了一地。

“宋珩!滾出來!”

“衣冠禽獸!呸!”

“朝廷派這種狗官來治河,是嫌我們壺口人死得不夠多嗎!”

罵聲起初稀稀拉拉, 漸漸匯成一片。有人領喊, 有人附和,有人帶頭往門上砸石塊, 更多的人只是沈默地圍觀——沈默, 但也沒有離開。

陳小滿帶人守在驛館門口,刀已出鞘,劍已在手。十幾個親兵面向百姓, 背靠大門。堅毅的臉上,此刻神情哀愴,都用了最大的力氣克制心頭的怒氣, 始終沒有人敢動手——

對百姓動手,那就是坐實了“激起民變”的罪名,只會把大人推向更孤絕的處境。

但石塊還是從四面八方飛來。一顆雞蛋大的青石砸在陳小滿肩頭, 悶響一聲。他沒躲也沒動, 只是把刀柄攥得更緊。

“陳校尉, 還手啊!”身後的兵士眼睛都紅了。

“不許動。”陳小滿咬著牙,一字一字從齒縫裏擠出來,“退後,守住門。”

他的聲音在發抖——心頭的恨意幾欲噴薄而出。

恨眼前這些人,前幾日還在堤上給大人磕頭,喊“大人救命之恩永世不忘”。恨自己明明知道大人是被冤枉的,卻一個字都不能說。恨那些躲在人群背後煽風點火的、那些跟風叫囂自詡正義的、那些曾經跪在雨裏如今卻面目猙獰的——

恨他們,更恨護不住大人的自己。

驛館二樓,窗戶緊閉。但罵聲還是從每一道縫隙裏鉆進來。

“……衣冠禽獸……”

“……裝模作樣……”

“……就該千刀萬剮……”

宋知瑜閉眼靠在床頭,官服已經換下,中衣領口松開,露出肩頭層層疊疊的繃帶。繃帶又被血浸透了,暗褐色的印子從裏往外洇。

孫太醫坐在榻邊換藥,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他不敢用力,可傷口深處的腐肉必須刮去,刀子碰一下,宋知瑜的肩膀就顫一下。

她緊咬著帕子,硬是沒有吭一聲。

“大人……”老太醫的聲音哽咽,“您叫出來……叫出來會好些……”

宋知瑜搖了搖頭。

其實她很怕疼,眼下卻根本哭不出來——

眼淚沖不掉汙名,也堵不住外面那些人的嘴。即使意識允許自己偶爾無助,而潛意識的理性也不許她流露半分脆弱。

窗欞又響了一聲,是一顆石塊砸在外墻上。

“宋珩!滾出來!”

中氣十足,聽起來是個少年。

晴雪站在窗邊,掀開一條縫往下看。她的手指摳在窗框上,摳得指甲發白。

“是那個……”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大人,是堤上那個孩子。”

宋知瑜睜開眼:“哪個?”

“那天晚上,您跳下水救的那個。”晴雪咬著唇,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十六七歲,他爹死在礦上,撫恤銀只有五兩。他說……說您要是能給他做主,他這條命賠給您都值。”

窗外又響起那少年的聲音,比方才更尖厲:

“宋珩!你裝什麽好人!你做的那些臟事,瞞得過別人瞞不過老天!”

石塊砸在廊柱上,又是一聲悶響。

宋知瑜沒有說話。她只是慢慢躺回去,看著床帳頂。帳子是舊的,有一小塊水漬洇成不規則的圓,像多年前雨水混著磚瓦間泥灰留下的痕跡。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

暴雨如註,管湧像噴泉一樣往上湧。她跳進齊腰深的水裏,肩上的傷口崩裂,血染紅了身前的積水。

那個少年被沖下堤壩,在水裏撲騰,她游過去抓住他的手,用盡全身力氣把他往岸上推。

少年被拖上岸時渾身濕透,跪在雨裏對她磕頭。額頭磕破了也不停,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臉往下淌。

她說:“今夜人在堤在,堤亡人亡。但凡我明日還活著,該討的公道,一筆都不會少。”那天他跪在雨裏,抱著自己的腿哭得痛徹心扉。

如今他在驛館外喊:“宋珩!你這種禽獸,就該千刀萬剮!”

宋知瑜慢慢閉上眼睛。“晴雪,”她聲音很輕,“他叫什麽名字?”

晴雪楞了一下,轉身要去樓下問陳小滿,然後轉述:“叫……叫二牛。大名叫張鐵牛”

“張鐵牛。”宋知瑜重覆了一遍,像是要把這個名字記住。

窗外又是一陣罵聲,比方才更高更尖銳。

黃昏時分,外面的喧囂漸漸稀落,卻時鐘不肯散去。

人群從兩三百人增加到四五百人,晚飯時候又減少到一兩百人。就這樣走了一撥,又來一撥,像潮水往覆。

謝家的人混在裏面,帶頭喊話、帶頭砸門、帶頭把“宋珩滾出壺口”編成歌謠反覆唱。唱累了就換一撥,配合得像戲班。

驛館裏的人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廚房裏還有米糧,可沒人吃得下。叫罵聲幾乎沒聽過,從門縫窗縫裏鉆進來,裏面的人喝口水都覺得黏在喉嚨口,咽不下去。

陳小滿坐在門後,背靠著門板,低著頭。他的肩頭腫起老高,青石砸的那一塊淤青正變成紫紅。他無暇顧及,只覺得心裏空了一塊,呼呼往裏灌冷風。

晴雪從二樓下來,手裏端著托盤——一碗清粥,幾碟小菜。

“大人還是沒吃?”陳小滿啞聲問。

晴雪搖了搖頭。

“孫太醫說,燒退了些。但人還是昏昏沈沈的,醒了就看著帳頂發呆,什麽也不說。”她把托盤放在桌上,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麽,“粥涼了,我去熱熱。”

“她得吃東西。”陳小滿站起身,動作太猛,扯到肩上的傷,疼得齜牙,“不吃東西怎麽撐得住——”

“撐住做什麽?”晴雪忽然打斷他,冷冷的語調裏是徹骨的寒意。

“撐住去給他們治河?撐住去查那些貪官?撐住去救那些……那些用石頭砸她的人?”

陳小滿楞住了。

晴雪沒有看他。她低著頭,死死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粥,肩膀在發抖。

“我跟著大人剛好一年,可我知道她已經五年了。”她的聲音很輕,“五年。從她還是伴讀,到翰林院修撰,到禦前侍讀,到參知政事,到欽差大臣。我看著她夙興夜寐一心為公,看著她為民革新木秀於林,看著她要付出比同樣位置上的人多得多的努力……”

“我明白……”小滿艱澀開口。

“你不明白!”晴雪急切的聲音裏甚至帶幾分怨恨。

陳小滿迎上她飽含失望與怒氣的眼神,聲音低沈而堅定:“我明白。”

……

晴雪有片刻的怔楞,二人之間陷入莫名而短暫的沈默。

窗外,暮色四合。

“千刀萬剮”的尾音還在空氣裏飄,像一團散不掉的煙。

晴雪終於擡起頭,眼眶紅紅的,但已沒有眼淚。

“值得嗎?”不知是在問陳小滿,還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那個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發呆的人。

沒有人回答。樓梯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虛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們同時回頭——

宋知瑜扶著墻,慢慢走下來。

她只穿著中衣,外頭披了一件舊鬥篷,把她整個人罩在裏面,更顯得單薄。肩上的繃帶又滲出血了,暗紅色在肩頭洇開一小片。

臉色還是白得嚇人,嘴唇幹裂,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還是澄澈明亮——像將熄未熄的燈芯,被風一吹,又躥起火苗。

“大人!”晴雪沖上去扶她,聲音發顫,“您怎麽下來了!”

宋知瑜沒有應聲。她慢慢走向那扇緊閉的大門,在門後停住腳步。

門外,罵聲還在繼續。

“我就說朝廷派來的沒幾個好東西!都是來撈油水的!”

“他查案?他查什麽案?說不定就是借查案之名,自己撈錢!”

“做樣子誰不會?!背地裏,還不知道貪了多少!”

宋知瑜聽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來。

“大人……”晴雪跪在她身邊,眼淚終於掉下來。

星垂天闊,清冷的一縷天光落在她蒼白的手背上。

“晴雪,”她聲音很輕,像說給自己聽,“治河這事,不是做給他們看的。”

晴雪怔住。

“堤修好了,下游三縣二十七個村,七千多戶人家,就不會被淹。

那七千戶人裏,有罵我的,也有沒罵我的。有往門上扔石頭的,也有……今晚站在遠處、籃子裏裝著雞蛋不敢靠近的老婆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積攢力氣:“我治河,不是因為感激我的人多。是因為該治。”

窗外又傳來一聲:“宋珩!滾出壺口!”跟著一陣細碎的附和,像是門內人說話的背景音。

“謝蘊之想讓我走。他以為汙名是鎖,鎖住我,我就動彈不得,就會灰心喪氣、撒手不管。”她的聲音很輕,很穩,“可他不懂……”

“我在堤上守過,我知道黃河發怒是什麽樣子。我在寧安鎮見過西秦的鐵騎踏破城門,見過百姓自覺無望跪在塵埃裏等死是什麽樣子。我在宮變那天見過血從殿內流到殿外,見過一個人坐在階上抱著空玉璽盒死去。

這些我都見過。幾句罵名,傷不著我。”

門外,又有石頭砸到門上檐下,稀稀拉拉的悶響。

她閉上眼,背靠著門板,像靠著這世間最後一道堤。

那聲音聽在晴雪耳中,輕得像一縷煙:“所以,讓他們罵。堤,我還是要修。火藥,我還是要拆。該查的案子,一件都不會少。”

夜色漸深,人群漸漸散去。

夜風把罵聲吹得零落,不成句子,疲倦的咒罵,更像無奈的呢喃。

那老婆婆還站在遠處,挎著籃子,裏面裝著幾枚雞蛋。她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驛館門口的護衛換了三次崗,直到月亮升起來又隱於層雲。

她始終沒有靠近。

二樓那扇窗還亮著。一盞孤燈,照著一卷攤開的黃河輿圖,照著一只握筆的手。

黃河奔湧的水聲依稀從遠方傳來,渾濁又沈重。像是吟唱古老的頌歌,為這片土地上被天災人禍反覆磋磨也不肯走的鄉民,為一片真心照明月卻被辜負,仍不肯回頭的過客。

*

壺口的消息傳到京城時,已是第三日傍晚。

謝家的私信,通過三皇子舊黨的暗線,在事發後次日清晨便從壺口送出,晝夜兼程,換馬不換人。

掌燈時分,十二封彈劾奏章匯集在了左副都禦史汪延的案頭。

作為喪家之犬的祁鈺舊部,汪延被冷落了大半年,如今碰上宋珩的“官司”,正像聞見血腥的獸,眼裏都泛著綠光。

奏章措辭如疾風驟雨:“仗欽差之權,淩辱士紳女眷,激起民變,邊鎮不穩”十九個字的提要,看得人心驚。

“宋珩者,本以幸進之身,驟登參政之位。陛下寄以腹心,委以治河重任,彼不思報效,反恃寵而驕。今在壺口,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對王氏嫡女強行無禮,以致士民激憤,萬人聯名請願。臣聞之,駭然心驚!此等衣冠禽獸,若不嚴懲,何以平民憤?何以正朝綱?何以安天下?!”

這樣的罪名,這樣的帽子,幾乎是奔著斬立決去的。

十二封奏章在汪延手裏過夜,次日早朝之前,已經謄抄成數十份副本,流散在京官們的案頭、茶館的桌邊、甚至東華門外的小販手裏。

一夜之間,滿城風雨。

次日早朝,祁頌踏入清河殿時,便知今日是場硬仗。

百官的站位與往日不同。平日裏散落各處的三皇子舊黨,今日格外齊整,像早就排演過無數遍,只等鑼鼓一響便登場。

果不其然,朝議剛開,汪延便出列跪奏,將壺口之事添油加醋稟報一遍。說到“萬民書血指印”時,涕淚縱橫,聲音哽咽,幾乎要暈厥在金階之下。

幾個黨羽立刻跟進,一言一語,將宋珩的罪名從“德行有虧”一路拔高到“有負聖恩,動搖國本”。

祁帝靠在禦座上,面容有些疲憊。若不是奏報事關欽差,傳言鼎沸,他本不欲上朝,此刻看了看祁頌,又看了看汪延,慢聲道:

“宋珩是朕派去的。他查的什麽案、得罪了什麽人,朕心裏有數。”

汪延臉色微變。

“不過,”祁帝話鋒一轉,“汪卿所奏也非全無道理。士紳聯名、萬民請願,此事若處置不當,確實有損朝廷。

宋珩的案子,要查。但黃河的水,也要治。”

此言一出,四周頓時靜默,眾人摸不準陛下的心思,一時不敢冒進多言。

禦史的奏章還在金階之下攤著,墨跡淋漓的“淩辱士紳女眷”六字實在刺眼。汪延跪在那裏,怒發沖冠,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滿殿的目光都在祁頌身上——這位春風得意的監國親王,所有人都等著看他如何為宋珩開脫。

他卻只是垂著眼簾,像在數地上的金磚。

“昭王殿下,”汪延痛心不已,聲音激憤,“宋珩是您舉薦的人,您自然想替他說話。可王氏嫡女方十七歲,名節已毀,闔族泣血,萬民聯名請願——這總不能是臣等構陷?”

祁頌終於擡起眼。

“陛下,”聲音不高,卻穩穩壓住滿殿竊語,“臣有奏。”

祁帝微微頷首。

祁頌從袖中取出一本奏疏:

“去歲三月廿七,謝氏石場運抵壺口堰東三段石料三百二十方。工部核價每方七兩二錢,實付銀二千三百零四兩。

然,臣遣人暗訪,壺口石料市價每方不過四兩。其中差額三千餘兩,記入‘損耗’項下,核銷。”

殿中靜了一瞬。

汪延皺眉:“昭王殿下,今日議的是宋珩□□民女一案,與石料何幹?”

祁頌沒有搭理。

“去歲五月十二,謝氏石場報礦洞塌方,傷亡民夫七人。壺口縣衙核發撫恤銀共三十五兩,人均五兩。

臣查壺口縣衙存檔,同期另有一筆‘礦場修繕’支出,銀一千二百兩,經手人——謝府管家謝祿。”

汪延臉色微變,祁頌緩緩合上奏疏。

“汪大人方才說,王氏嫡女名節已毀,闔族泣血。”他擡眼,看向汪延,“兒臣想請教汪大人——”

“去年死在謝氏礦洞的那七個人,有沒有名節?他們的父母妻兒,是否血淚以對?”

滿殿死寂,汪延張口結舌。

祁頌不待他回答,繼續字字如釘:

“陛下,宋珩南下治河三十七日,壺口縣丞以下,被他查出貪墨的官員七人;石料商被他追繳欠銀三萬兩;東三段十六處險情,他帶人搶修了十一處。這是——有人急了。”

最後這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像一盆冰水潑進滾油。

滿殿嗡的一聲炸開!

祁頌上前一步:“陛下,宋珩堂堂二品大臣,還能撇下一切逃到天涯海角?是非曲直總能查個明白。兒臣只請陛下問那謝氏並一眾急於給宋珩定罪之人一句話——他們急什麽?”

殿中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的聲音。禦座之上,祁帝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了看祁頌,又看了看那十二封攤在地上的奏章,最後,目光落在角落裏那個始終垂首、一言不發的人身上。

宋修遠跪了半晌的身影,慢慢直起腰來。

那個少與人在禦前爭執、從不在風口浪尖站出來的工部尚書,此刻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陛下,臣有話要說。”

滿殿的目光刷地轉向他。汪延的眉頭擰了起來,許是根本沒料到本該避嫌的宋修遠敢公然開口。

“宋珩是臣的兒子。按理應當回避,可臣只是想告訴陛下——宋珩,做不出這種事。”

汪延眉頭擰得更緊:“宋尚書,你這是在禦前包庇——”

“汪大人。”宋修遠沒有看他,聲音依然平靜,“你見過宋珩嗎?”

汪延一怔,不解他話中意味。

“你年初剛升任四品,準入早朝。彼時我兒邊境歸來,勤王護駕又倉促領命南下……我是說,”宋修遠停頓了下,“你親眼見過他這個人嗎?見過他說話行事,與人相交?還是只見過壺口來的那幾封信,和謝家人遞到你府上的狀子?”

殿內瞬間空氣凝滯,汪延張口結舌呆在原地。

宋修遠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是聲音一點點沈下去:

“陛下,臣這三十年在工部,經手的河工銀子幾百萬兩,見過的貪官汙吏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那些人貪起來是什麽嘴臉,臣知道。

宋珩南下三十七日,追回三萬兩贓銀。那些銀子從哪裏追回來的?從謝家石場的賬上,從三河幫的船裏,從壺口縣衙後堂的暗格中。”

他擡起頭:“貪官不會追貪官。惡人不會辦惡人。”

汪延終於抓住話柄:“宋尚書!你這是偷換概念!追回贓銀是他分內之責,與□□民女是兩回事——”

“是一回事。”宋修遠打斷他。

他聲音不大,卻像生了根,釘在這金殿之上:

“汪大人,你方才說,王氏嫡女當眾哭訴,身上傷痕歷歷在目,所以鐵證如山。那我問你,宋珩若真是那種色令智昏之人,為何到壺口三十七日,身邊只帶一個女護衛,而從未有過狎妓酗酒之事?

壺口大小官員聯名上折彈劾她,為何那些人裏,沒有一個是她親自查過賬的縣丞主簿?”

汪延臉色變了。

“謝氏說他‘仗欽差之權為所欲為’,我再請問汪大人,她要真是為所欲為,為何不把那幾個貪墨石料款的鄉紳當場拿下?為何要大費周章查賬、勘堤、找證人?”

宋修遠一句接一句,像鈍刀子割肉,不鋒利,卻一下一下,貼著骨頭反覆磨。

“汪大人,你說鐵證如山。那你告訴我——這案子從案發到奏章遞進禦史臺,用了不到兩天。壺口離京城一千三百裏,最快的驛馬也要三天三夜。”

他的聲音忽然輕下去,溢出的寒意讓人倒抽一口氣:

“汪大人收到的消息,是飛過來的?”

滿殿死寂,汪延的臉色從青白變成灰敗。

宋修遠面向禦座叩首:“陛下,臣教子無方,這些年……和她疏遠得很。”

他的聲音終於裂開一道口子,祁頌聽出顫抖的尾音。

“她離京前,沒有來辭行。臣也沒有去送……但臣知道她的品行。那是臣的孩子。臣比這殿上任何人都更清楚——她走到如今的位置,承蒙陛下厚愛,自己又付出了多少……她做不出這種事。”

最後一句,他說得很輕。輕得像怕被什麽人聽見,又重得像要把這金殿上所有莫須有的罪名,一並壓碎。

滿殿鴉雀無聲。

汪延喉結滾動,終究說不出一個字。

禦座之上,祁帝沈默了很久。

他看著宋修遠,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三十年的老臣——從來謹慎,從來圓融,從來不讓自己站在風口浪尖。

此刻他跪在那裏,像換了一個人。

祁帝移開目光:“壺口一案,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會審。宋珩暫留任治河,半月為期——

半月後,黃河水情、貪墨案、□□案,一並了結。”

金階之下,汪延還想再言,被身後的人輕輕扯了一把,終不敢多言。

散朝時,祁頌與宋修遠擦肩而過。那人依然跪著,眼神悵然若失,像是忘了該怎麽站起來。

祁頌腳步未停。走出殿門時,天光照在他臉上,神色肅然。

他負手立在漢白玉臺階上,望著南邊陰沈沈的天。

一千三百裏外,他的知瑜正在替他守那條河。

而他在這金殿之上,能做的不過是把那些朝她潑去的臟水,一瓢一瓢,潑回它們該去的地方。

親衛牽馬候在二道宮門外,他翻身上馬,馬蹄踏過禦道,驚起一群烏鴉,撲棱棱飛向南邊的天際。

一千三百裏。

他恨這千裏之遙。可他更恨自己,此刻竟只能隔著這千裏,遙遙聽著她被萬人唾罵。

而他能做的,不過是在朝堂之上,替她把賬一筆一筆算清。

“他們急什麽?”

他方才問汪延。此刻策馬風中也問自己。

春風不語,卷起心中憂慮煩悶隨呼嘯聲拋至身後。

祁頌明白,無論多麽迫切,他也不能在此時奔去壺口。他要守著潁都,釘在朝堂之上,守著為她辯駁的一張嘴,為她擋冷箭的一堵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