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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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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 140 章

最暗的夜

城西, 王氏大宅。

繡樓二層的窗戶開著,王晚棠托著腮坐在窗邊,看著院子裏那株垂絲海棠。

昨夜一場雨,打落了不少花瓣, 在青石板上鋪了薄薄一層。

她穿了身藕荷色的襦裙, 襯得臉色瑩潤透白。但眉宇間鎖著一層淡淡的郁色, 嘴唇抿得有些緊。

侍女蕓香端著一碟新做的荷花酥進來, 見她這般模樣, 輕輕放下碟子:“小姐還在想那位宋大人?”

王晚棠沒否認, 手指無意識地繞著帕子:“他來了壺口這些天,除了接風宴,我再沒見過他。遞了三次帖子, 都被‘公務繁忙’推了。”

“宋大人是欽差, 自然忙些。”蕓香勸道,“而且老爺和大公子都說了, 讓小姐少往那位大人跟前湊。謝家那邊……”

“謝家謝家, 又是謝家!”王晚棠忽然煩躁起來,“我見誰、不見誰,還要看謝家的臉色不成?”

蕓香嚇得低下頭, 不敢言語。

王晚棠也知道自己失態,緩了緩語氣:“我只是……只是覺得他不一樣。你們沒看見他接風宴上的樣子,那些人敬酒、奉承, 他應得客氣,但眼裏一點笑都沒有。直到說起堤壩的事,他才認真起來, 問的句句都在點子上。”

忽而偏過頭去, 聲音越來越輕:“而且他長得……真好看。不是那種脂粉氣的好看, 是清清冷冷的,像山上的雪。壺口,平原遼闊,我還當真沒見過暖不化的雪……”

蕓香偷偷看她一眼,心裏嘆了口氣。自家小姐這是動了春心,可那位宋大人……怎麽看都不像是會為兒女情長費心的人。

“小姐,”蕓香小心道,“奴婢聽說,宋大人身邊跟著個很伶俐的侍女,叫晴雪的,寸步不離。有人猜測……”

“猜測什麽?”

“猜測那晴雪姑娘,怕是通房侍妾一流。”蕓香聲音更低了,“不然哪有大男人貼身帶個年輕侍女的?而且那晴雪生得清秀,身手又好,宋大人對她很是信任。”

王晚棠的手指頓住了。

她想起接風宴上,那個一直安靜站在宋珩身後的青衣侍女。

確實年輕,確實清秀,確實……目光總是不離宋珩左右。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來,像是嫉妒,又像是被冒犯的惱怒。她王家嫡女,難道還比不上一個侍女?

“蕓香,”她忽然說,“前日讓你打聽謝家別莊的事,打聽得如何了?”

蕓香臉色一變:“小姐,這事可不能再查了!大公子知道會生氣的!而且謝家別莊……那邊不太幹凈,聽說鬧過人命。”

“就是因為不幹凈,才要查。”王晚棠站起身,走到妝臺前,看著銅鏡裏自己的臉,“宋珩不是在查謝家嗎?我若幫他找到證據,他一定會對我刮目相看。”

“小姐!”蕓香急得快哭了,“這太危險了!而且……而且您怎麽知道宋大人需要您幫?萬一他不需要,反而嫌您多事呢?”

“他不會。”王晚棠對著鏡子,將鬢邊的玉蘭扶正,眼神漸漸堅定起來,“男人都是這樣,嘴上說著不必,心裏卻盼著有人能懂他、幫他。那個晴雪能幫他什麽?無非是端茶送水。我能給他的,是整個王家的助力。”

她轉身,從妝匣底層取出一個小錦囊,倒出幾粒金瓜子。

“你去,找兩個機靈的家丁,再去謝家別莊附近轉轉。不要進去,就在外圍看看有什麽異常——比如最近有沒有生面孔進出,有沒有半夜運東西的動靜。”

蕓香還想勸,但看見自家小姐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領命,憂心忡忡地退下。

王晚棠重新坐回窗邊,看著院裏的海棠樹。

風來了,又吹落幾片花瓣。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茶樓聽到的閑話——有人說,宋參政在查謝家石料以次充好的事;有人說,堤壩底下挖出了不幹凈的東西;還有人說,吳縣令嚇得快瘋了。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

如果她能在這場較量中,站在宋珩這邊……

她的手指慢慢收緊,帕子被揉成了一團。

*

午時前一刻,宋知瑜等的人來了。

不是謝蘊之,而是兩個穿著皂隸服、戴著手銬腳鐐的漢子。他們被衙役押著,跪在驛館前廳,瑟瑟發抖。

帶他們來的是縣衙的刑名師爺,一個幹瘦的老頭,說話時山羊胡一翹一翹:“參政大人,這二人今早來自首,說是去年東三坑事故的經辦人。貪墨了部分撫恤銀,還瞞報了傷亡人數。這是他們的供詞,這是追繳回來的臟銀——共計八十兩。”

宋知瑜坐在主位,沒接供詞,也沒看那托盤裏的銀錠。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面黃肌瘦;一個年輕些,額角凹了一塊。

兩人都穿著不合身的皂隸服,袖口和褲腿短了一截,露出黝黑的手腕和腳踝——那是常年做苦力留下的痕跡。

“你們是縣衙的吏員?”宋知瑜開口,聲音不大,但前廳裏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年長那個哆嗦著:“是、是小人……小人是工房書辦,他、他是戶房的……”

“去年臘月東三坑的事,是你們經手?”

“是、是……”

“死了幾個人?”

“七、七個……”

“撫恤銀發了多少?”

“每人……每人五兩,共、共三十五兩……”

宋知瑜點點頭:“那這八十兩臟銀,是貪墨了多少人的?”

那人楞住了,張著嘴,半晌沒說出話。

年輕的漢子猛地擡頭:“大人!我們、我們就貪了這一筆!其他的、其他的都是清清白白的!”

“清清白白?”宋知瑜笑了,笑意很冷,“縣衙撫恤標準,最低十五兩,最高三十兩。你們發五兩,還覺得自己只貪了一筆?”

她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蹲下身,平視著他們:“誰讓你們來的?”

兩人臉色唰地白了。

“沒、沒人……”

“謝祿給了你們多少錢?”宋知瑜直接問,“讓你們頂下這個罪,一人五十兩?一百兩?還是許諾照顧你們家人?”

年長那個渾身抖得像篩糠,眼淚鼻涕一起下來:“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我們也是沒法子,家裏老小都在壺口,得罪不起謝家……”

“所以就來得罪我?”宋知瑜站起身,不再看他們,“帶下去,分開收押。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衙役看向刑名師爺,師爺看向宋知瑜,見他眼神冰冷,連忙揮手:“沒聽見大人吩咐嗎?帶走!帶走!”

兩人被拖出去時,哭喊聲一路遠去。

前廳裏安靜下來。

刑名師爺擦著額頭的汗,想說什麽又不敢開口。

宋知瑜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又開始陰沈下來的天色,像某種不祥的預告。

“師爺,”她背對著他說,“回去告訴吳守成——如果他還能聽見的話,這壺口縣的天,要變了。裝瘋賣傻,躲不過去。”

師爺連聲應著,幾乎是逃出了驛館。

晴雪走到宋知瑜身邊,低聲道:“大人,謝家這是丟車保帥。這兩個人頂了罪,後面的事,就查不下去了。”

“查不下去?”宋知瑜轉過身,眼裏有某種銳利的東西在閃,“晴雪,你信不信,謝蘊之現在一定在等——等我接受這個結果,等我拿著這八十兩臟銀和兩份供詞回京交差,等這事‘圓滿解決’。”

“那您……”

“我不等。”宋知瑜走向後院,“備馬,去堤壩。我要親眼看看,謝家填坑填得怎麽樣了。”

*

青石坑在東山腳下,離壺口堰不到三裏。

宋知瑜趕到時,填土的工程已經接近尾聲。

幾十個苦力正將最後一車土石倒進礦洞入口,幾個監工模樣的人提著鞭子在一旁吆喝。

看見馬隊過來,監工們明顯緊張起來,交頭接耳一陣,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小跑著迎上來。

“參政大人!”男人點頭哈腰,“您怎麽到這兒來了?這兒塵土大,臟了您的衣裳……”

宋知瑜沒下馬,坐在馬背上,俯瞰著那片被填平的礦洞。新土的顏色和周圍的山體涇渭分明,像一塊巨大的傷疤。

“填完了?”

“是、是,馬上就完。”

“東三坑在哪?”

管事的臉色變了變,指了指靠東側的一個位置:“就、就是那裏。去年臘月出了點小事故,塌了一塊,為安全起見,家主命我們把它填了……”

“塌了一塊?”宋知瑜重覆,“塌了一塊,需要把整個礦洞都填平?”

“這……這……”管事汗下來了,“主要是、是怕再出事……”

宋知瑜不再問他,策馬往東三坑的方向走。管事想攔,被陳小滿橫馬擋住。

東三坑的填土區比別處更大,土色更新,甚至能看到幾處沒被完全掩埋的、朽爛的木樁和鐵器碎片。宋知瑜勒住馬,目光掃過那片土地。

忽然,她的視線定住了。

在填土區的邊緣,靠近山體的一側,有一小片泥土的顏色格外深——不是新土的黃褐色,而是一種接近黑紅的顏色。

而且那片區域的土,明顯有被翻動後又匆忙掩蓋的痕跡,表面凹凸不平。

她翻身下馬,走過去。

“大人!”管事在後面喊,“那邊土松,危險!”

宋知瑜沒理會,蹲下身,用手撥開表層的浮土。

底下的泥土濕潤,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土腥味,也不是草木腐爛的味道,而是一種更陳舊的、接近鐵銹和某種腐敗物混合的氣味。

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塊硬物。

挖出來,是半截斷裂的鎬頭。木柄已經爛了,鐵頭銹蝕嚴重,但還能看出形狀。而在鎬頭旁邊,泥土裏混著一些深色的、像煤渣一樣的東西。

宋知瑜撚起一點,湊近聞了聞。

是血。幹涸了很久、滲進土裏、又被雨水泡過的血。

她站起身,環視這片被匆忙填平的土地。山風吹過,卷起雨後潮濕的土腥味飄得更遠。

“大人,”陳小滿策馬過來,低聲道,“咱們的人在山梁上盯著,說謝家還有一隊人藏在西邊的林子裏,大概二十來個,帶家夥。”

宋知瑜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深色的泥土,轉身上馬。

“回城。”

馬隊調轉方向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管事還站在原地,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已經僵硬得像面具。

而更遠處的山梁上,樹林的陰影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反了一下光。

是刀。還是弩?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場戲,謝蘊之還沒唱完。

*

回到驛館時,天已經全黑了。

雨又開始下,不大,但綿密,打在瓦片上沙沙作響。

驛館裏點起了燈,昏黃的光從窗戶透出來,在濕漉漉的石板地上投出搖晃的影子。

宋知瑜在房間裏換下濕透的外袍,肩上的傷口因為一天的奔波又開始隱隱作痛。晴雪替她重新上藥包紮,動作很輕。

“大人,”晴雪低聲說,“陳小滿那邊有消息傳來,說王晚棠今天又派人去謝家別莊附近了,這次動靜更大,差點被謝家的護院發現。”

宋知瑜蹙眉:“她到底想做什麽?”

“怕是想幫您。”晴雪猶豫了下,還是大膽揣測,“只是用錯了方法。”

“不是方法的問題。”宋知瑜搖頭,“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玩火。謝蘊之是什麽人?他會容忍一個王家的小丫頭在他的地盤上查來查去?”

話音未落,樓下忽然傳來喧嘩聲。

陳小滿急促的腳步聲在樓梯上響起,門被推開時,他渾身濕透,臉色難看:“大人,謝家別莊出事了!”

“說清楚。”

“王晚棠派去的兩個家丁,一個被打斷了腿扔在莊外,一個……失蹤了。王家大公子剛剛帶人去了謝家別莊,現在那邊正對峙著。”

宋知瑜猛地站起身。

“備馬!”

“大人,雨夜路滑,而且這事是王家跟謝家的恩怨,咱們插手會不會……”

“王晚棠是為了查謝家才派人去的。”宋知瑜已經抓起外袍,“如果那兩個人出了事,謝蘊之一定會把賬算在我頭上——是我來了壺口,才引出這些事。而且……”

她動作停滯了一瞬,聲音沈下去:“而且這是一個機會。謝家別莊裏,一定藏著什麽東西。”

馬隊沖出驛館時,雨下得更大了。

夜色如墨,只有馬蹄踏過積水的聲音和風雨呼嘯聲。

陳小滿舉著火把在前引路,火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滅,像隨時會熄滅的鬼火。

謝家別莊在城北五裏,依山而建,平時是用來避暑和待客的。

但此刻,莊子裏燈火通明,莊門外圍了兩撥人——一邊是王家的護院,舉著火把,刀劍出鞘;一邊是謝家的護衛,同樣嚴陣以待。

王家大公子王崇文站在最前面,是個三十來歲的儒雅男子,此刻卻臉色鐵青,正對著莊門喊話:“謝蘊之!你給我出來!我王家的人你也敢動,真當我王家是泥捏的不成?!”

莊門緊閉,裏面沒有回應。

宋知瑜的馬隊沖到時,兩邊人都楞住了。

“參政大人?”王崇文看見她,先是一驚,隨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您來得正好!謝家無故傷我王家家丁,還扣了一人,求大人做主!”

宋知瑜下馬,雨水順著兜帽往下淌:“怎麽回事?”

“晚棠那丫頭不懂事,派了兩個家丁來這附近尋什麽新奇玩意兒,結果一個被打斷了腿,一個被扣下了!”王崇文急道,“謝家欺人太甚!”

莊門就在這時開了。

謝蘊之走了出來,沒打傘,一身月白長袍被雨打濕了貼在身上,卻絲毫不顯狼狽。他臉上仍是那種溫潤的笑,只是眼底沒有溫度。

“崇文兄這話說的,”他聲音平和,“貴府家丁深夜鬼鬼祟祟在我別莊外轉悠,我的人以為是毛賊,這才動了手。至於扣人一說……實在冤枉,我只是請那位小兄弟進來喝杯茶,問問清楚罷了。”

“喝茶?”王崇文怒極反笑,“我的人現在在哪兒?”

謝蘊之側身:“就在裏面。不過……”他看向宋知瑜,笑意深了些,“既然參政大人也來了,不如一起進去看看?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向大人請教。”

宋知瑜看著他,又看了看王崇文,點頭:“好。”

別莊的庭院很大,假山池塘,回廊曲折,在雨夜裏像一座巨大的迷宮。燈籠在廊下搖晃,將人影拉得扭曲變形。

謝蘊之引著他們來到正廳。廳裏點著燈,一個年輕家丁瑟瑟發抖地跪在地上,旁邊站著兩個謝家護衛。

“人在這兒,”謝蘊之說,“完好無損。崇文兄可以帶走了。”

王崇文上前扶起家丁,檢查了一番,確實沒受傷,只是嚇壞了。他松了口氣,但臉色還是難看:“謝蘊之,今日這事,你必須給我王家一個交代!”

“交代自然會給。”謝蘊之語氣依舊溫和,“不過在這之前,我有些話,想單獨跟參政大人說。”

他看向宋知瑜:“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宋知瑜還沒回答,王崇文先開口了:“有什麽話不能當面說?”

“是一些……關於堤壩的事。”謝蘊之看著宋知瑜,“大人不想聽嗎?”

四目相對。

雨聲,燈火,還有廳外沈沈的夜,在這一瞬仿佛凝結成定格。

宋知瑜迎著那深淵般的目光,點點頭:“好。”

她跟著謝蘊之走出正廳,穿過一道回廊,來到後院一間偏僻的書房。

謝蘊之關上門,將風雨聲隔絕在外。

書房裏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暗。書架上擺滿了書,桌上攤著幾幅地圖,其中一幅正是壺口堰的詳細工圖。

“大人請坐。”謝蘊之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書案後坐下,“雨夜勞您跑一趟,實在過意不去。”

宋知瑜沒坐:“謝家主有什麽話,直說吧。”

謝蘊之笑了:“大人還是這麽直接。好,那我就直說了——堤壩東側那些被雨水沖出來的痕跡,大人想必已經看到了。”

“看到了。”

“那大人想必也猜到了,那下面埋的是什麽。”

“猜到一些。”

謝蘊之點點頭,從書案抽屜裏取出一個木匣,推到宋知瑜面前:“打開看看。”

宋知瑜沒動。

“大人不敢?”謝蘊之輕笑,“放心,不是暗器,也不是毒藥。只是一些……能讓大人回京之後,好交差的東西。”

宋知瑜緩緩打開木匣。

裏面是厚厚一疊銀票,面額都是一百兩,粗略一看,至少有上萬兩。銀票上面,還壓著幾張地契,都是壺口縣最好的田莊鋪面。

“這是……”

“一點心意。”謝蘊之身體前傾,燈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大人來壺口這些天,辛苦了。堤壩的險情已經控制,貪墨撫恤的罪人也已自首,臟銀追回。

大人回京之後,大可呈報:壺口堰年久失修,又遇罕見暴雨,險情突發,幸得地方士紳協力,官民同心,終化險為夷。至於那些以次充好的石料、瞞報的傷亡……都是下面小人作祟,現已查明嚴懲。”

他停頓了下,聲音放得更緩:“如此一來,大人有功無過,朝廷滿意,百姓感念,謝家也承您的情。這些薄禮,就當是謝家對大人辛勞的一點補償。往後大人無論在朝在野,謝家都願鼎力相助。”

一片沈寂,只聽見門外雨聲潺潺。

宋知瑜看著那匣銀票地契,看了很久。擡起頭,看著謝蘊之:“謝家主,你覺得我缺錢?”

謝蘊之笑容不變:“沒人嫌錢多。而且這不是錢,是心意。”

“心意……”宋知瑜重覆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謝家主,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一個錯誤。”

“哦?”

“你不該把我想得和你一樣。”宋知瑜合上木匣,推回去,“你覺得所有人都有價,只要出得起價,就能收買。但有些東西,是買不到的。”

謝蘊之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比如?”

“比如那些埋在堤壩下面的人命。”宋知瑜站起身,“比如那些領了五兩銀子就閉嘴的家屬,比如那個扔出血衣的老婦。他們的命,他們的冤,你買不起。”

她轉身要走。

“宋珩!”謝蘊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第一次失了溫潤,帶著冷意,“你真要為了幾條賤民的命,跟我謝家、跟整個壺口的士族作對?”

宋知瑜停住腳步,沒回頭。

“謝家主,”她聲音平靜,“你錯了。我不是要跟誰作對,我只是在做我該做的事——查清真相,給死者一個交代,給活人一個公道。”

“公道?”謝蘊之笑了,笑聲裏滿是譏諷,“這世道哪有什麽公道?只有強弱,只有利弊。宋珩,你有家世,有抱負,但別太天真。天真的人,在壺□□不長。”

宋知瑜拉開門,風雨湧進來,吹得燈焰一陣狂舞。

“那我們拭目以待。”

話落,她走進雨裏,沒再回頭。

書房裏,謝蘊之獨自坐著,看著那匣被退回的銀票,臉上的表情在晃動的燈光裏晦暗不明。

良久,只聽到嘆息般的感嘆:“那就別怪我了。”

*

宋知瑜回到驛館時,已近子時。

雨還在下,沒有停歇的意思。她渾身濕透,肩上的傷口被雨水浸泡,疼得發木。

晴雪替她換下濕衣,重新上藥時,發現傷口邊緣已經紅腫發燙。

“有些發炎了。”晴雪眉頭緊鎖,“大人,您必須休息,不能再奔波了。”

宋知瑜靠在床頭,閉著眼,沒說話。腦子裏反覆回響著謝蘊之最後那句話——“天真的人,在壺□□不長”。

那不是威脅,是預告。

謝蘊之已經亮出了底線:要麽拿錢走人,要麽……就是不死不休。

“大人,”陳小滿敲門進來,壓低聲音,“堤壩那邊傳來消息,水位又開始上漲了,比昨天還快。而且……而且東側第三段,又出現了新的管湧,比昨晚那處更大。”

宋知瑜睜開眼:“謝家的人呢?”

“都撤了。現在堤上只有咱們的人和幾十個自發守堤的百姓。”

都撤了。

這意味著什麽,不言而喻。

謝蘊之放棄了表面功夫,他不再掩飾——堤壩垮不垮,與他無關了。

或者說,他可能正盼著它垮。

“晴雪,”宋知瑜忽然說,“宋尚書第二封密信,是不是該到了?”

晴雪一楞:“按日子算,應該是這幾天……”

話音未落,樓下傳來驛丞戰戰兢兢的聲音:“大人……有、有您的信。”

深夜來信?

宋知瑜披衣下樓。驛丞遞上來的是一個普通的信封,沒有落款,沒有火漆,就像一封尋常家書。

但信封的紙質很特殊,是工部專用的青藤紙。

她回到房間才拆開,薄薄一張紙,上面只有兩行字:

“去歲工部核查使暴斃於壺口驛,結論‘急癥’。其隨身記事冊遺失。慎。”

沒有稱謂,沒有署名,連字跡都刻意寫得工整呆板,看不出筆鋒特點。

但宋知瑜認得這紙,也認得這語氣。

她將信紙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卷曲、焦黑、化作灰燼。火光映在她眼裏,明明滅滅。

“核查使暴斃……記事冊遺失……”她喃喃自語,“謝蘊之,你手裏到底沾了多少條人命?”

窗外,雨更急了。

幾裏之外,黃河奔騰的咆哮聲像垂死巨獸最後的喘息。

而在這咆哮聲中,隱隱夾雜著另一種聲音——是馬蹄聲,很多馬蹄聲,正從遠及近,朝著驛館的方向而來。

晴雪和陳小滿同時拔劍。

宋知瑜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夜色裏,一隊人馬沖破雨幕,在驛館門前勒馬。火把光中,她看清了為首那人的臉——

是李硯舟。

他渾身濕透,臉上有傷,但眼神灼亮如焚。他跳下馬,沖著驛館二樓的方向,用盡力氣喊道:

“宋大人!堤壩……堤壩下面有炸藥!”

話音未落。

遠處,黃河的方向,傳來一聲沈悶的、仿佛大地心臟炸裂的巨響。

轟——

整個壺口縣,都在那一瞬間,震顫了一下!

宋知瑜扶住窗框,指甲掐進木頭裏。

天,還沒亮。

但最黑暗的時刻,已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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