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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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人在堤在
爆炸聲從黃河方向傳來時, 整個壺口縣的狗都驚醒了。
不是一聲，是接連幾聲，悶雷般滾過雨夜，震得驛館窗欞嗡嗡作響。
宋知瑜扶著窗框的手指用力到發白, 指甲下的木屑刺進肉裏, 她卻感覺不到疼。
樓下, 李硯舟還在喊：“大人！他們炸堤了！”
話音未落, 遠處又傳來一聲更沈、更重的轟鳴——這次不是炸藥, 是某種更龐大的東西在斷裂。像是山崩, 像是地陷，混在暴雨聲裏，讓人分不清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
宋知瑜轉身下樓時, 肩上的傷口猛地一抽, 她踉蹌了一步。晴雪扶住她：“大人，您不能再去了！”
“我不去, 誰去？”宋知瑜推開她的手, 聲音冷得像淬過冰，“謝蘊之在等著看，看我是留在驛館保命, 還是去堤上送死。”
她走到門口，李硯舟正沖上臺階。
他渾身濕透，臉上那道傷口還在滲血, 雨水混著血水流進衣領。
見宋知瑜出來，他急聲道：“我的人半個時辰前探到消息，謝家在西山林子裏藏了一批人, 帶著火藥。我本想連夜來報, 可剛出城就被攔了——”
“誰攔你？”
“謝家的護院, 還有……三河幫的人。”李硯舟喘著氣，“他們知道我父親跟謝蘊之是姻親，以為我不敢真跟謝家翻臉。我殺出來的。”
宋知瑜看了他一眼。這個李氏三公子平日裏溫文爾雅，此刻眼裏卻有股豁出去的狠勁。
她點點頭：“陳小滿，點二十人，帶上所有能帶的沙袋、繩索、鐵鍬。晴雪，你去取藥箱，多備金瘡藥和止血散。”
“大人！”晴雪還想勸。
“這是命令。”宋知瑜已經翻身上馬，雨水順著兜帽邊緣淌成線，“李公子，你若還有力氣，跟我走一趟。若不便，就先回驛館等著。”
李硯舟抹了把臉上的血水，也上了馬：“我跟你去。”
馬隊沖出驛館時，雨更大了。不是綿密的雨絲，是傾盆的雨瀑，砸在人臉上生疼。
火把在雨裏艱難燃燒，火光只能照亮前方幾步的路，再遠就是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街道兩旁的民居裏，陸續亮起燈。有人推開窗，驚恐地往外看。狗吠聲、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喝問聲，混在雨聲裏，亂成一團。
陳小滿策馬到宋知瑜身側，大聲喊：“大人，剛才那爆炸，怕是東三段！前日咱們發現管湧的地方！”
宋知瑜沒應聲，她伏低身子，策馬狂奔，腦子裏飛速盤算。
謝蘊之為什麽選今夜炸堤？
因為王晚棠打草驚蛇？因為李硯舟可能倒戈？還是因為……他算準了這場暴雨會讓一切痕跡被沖走，算準了堤壩本就千瘡百孔，一炸就垮？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堤壩垮不垮。
他在乎的，是堤壩垮的時候，她宋珩必須在現場——一個“治河不力、導致潰堤”的欽差，一個該以死謝罪的罪人。
馬隊沖出城門時，守門的兵卒想攔，被陳小滿一鞭子抽開：“參政大人緊急巡堤，誰敢攔？！”
城外官道已成泥潭。馬蹄陷進去，拔出來時帶起大坨泥漿。
雨幕裏，遠處黃河方向隱隱有火光——不是燈籠火把的光，是某種更跳躍、更不祥的紅光。
哭喊聲順風飄來，斷斷續續，給這暴雨的夜晚更添幾分淒惶。
三裏路，馬隊跑了近一刻鐘。到堤壩下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東三段——昨日還勉強能看出堤壩形狀的地方，此刻已塌了一大片。不是整齊的垮塌，是崩裂，像是被巨獸狠狠咬了一口。
渾濁的黃河水從缺口奔湧而出，沖垮了堤下的臨時工棚，卷走了堆在岸邊的沙袋和木料。水面漂著亂七八糟的東西：折斷的木板、翻倒的獨輪車、甚至還有一頂破草帽。
而缺口兩側，堤體還在不斷剝落。每一次坍塌都伴著沈悶的轟響，大塊大塊的土石滾進水裏，濺起丈高的浪。
更可怕的是人。
幾十個百姓正拼命往缺口處堆沙袋，可水太急，沙袋剛拋下去就被沖走。有人站在齊腰深的水裏，用身體頂著門板，試圖減緩水流。
一個女人跪在堤頂上哭喊，懷裏抱著個孩子，孩子的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是被坍塌的土石砸的。
“救人！”宋知瑜跳下馬，第一個沖上堤壩。
陳小滿帶人跟上去。李硯舟楞了一瞬，也咬牙跟上。
堤頂更是一片混亂。雨水沖散了血跡，但泥水裏仍能看到暗紅的顏色。
老漢拽著宋知瑜的袖子，老淚縱橫：“大人！大人您可來了！這堤……這堤自己就炸了！天上打雷都沒這麽響！”
“不是自己炸的。”宋知瑜蹲下身，檢查那孩子的腿，“是有人埋了炸藥。”
她從晴雪手裏接過藥箱，用剪子剪開孩子的褲腿。
骨頭斷了，皮肉外翻，但還好沒傷到動脈。她快速清理傷口，上藥，用木板固定。
西境一趟，她看這些血肉模糊的場面早沒了起初的驚惶，動作穩得像做過千百遍。
“晴雪，帶這孩子回城找大夫。”她把孩子遞給晴雪，站起身看向缺口，“小滿，帶人下去，先把水裏的人拉上來。李公子——”
李硯舟上前一步。
“你熟悉地形，這缺口上下游，哪裏能挖導流溝？”
李硯舟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瞇眼看向黑暗中的河面。片刻，他指向下游百步外一處緩灘：“那裏！河床高，水流過去會減速，可以在那裏挖溝分水！”
“好。”宋知瑜解下披風，扔在泥水裏，“所有人聽令：一隊，跟陳校尉救人；二隊，跟李公子挖溝分流；三隊，去上游查看還有沒有別的險段。剩下的人，跟我堵缺口——用木樁，用門板，用一切能用的東西！”
“可是大人！”一個渾身泥漿的河工喊道，“水太急了，堵不住啊！”
“堵不住也要堵！”宋知瑜的聲音在雨夜裏炸開，“這缺口再擴大，半個壺口縣都得淹！你們是想今夜淹死在這裏，還是想活著看到明天太陽？！”
她說完，第一個跳進齊腰深的水裏。
冰涼的河水裹上來時，肩上的傷口像被烙鐵燙過。
她咬緊牙關，從水裏撈起一根被沖散的木樁，扛在肩上，一步步拖著走向缺口最急的位置。
水沖得她站立不穩。一個浪打來，她踉蹌著向後倒，被一雙手從後面托住。
是陳小滿。
少年臉上全是泥水，眼中的急切和擔憂如此明顯：“大人，我來！”
“一起。”宋知瑜站穩，兩人合力將木樁插進河底。
可水壓太大，木樁剛立穩就被沖歪。第三個人加入進來——是李硯舟。接著是第四個、第五個……
十幾個漢子圍成半圓，用身體頂著木樁，一寸一寸往河底壓。雨水糊住了眼睛，沒人擦；水裏的碎石劃破了腿，沒人喊疼。
木樁終於立住了。
“門板！”宋知瑜嘶聲喊。
幾塊從廢墟裏扒出來的門板遞過來。他們用繩索將門板綁在木樁上，一層，兩層……一道簡陋的、搖搖欲墜的圍堰漸漸成型。
水勢稍緩。
宋知瑜喘著氣，靠在木樁上。肩上的紗布早被血浸透，濕淋淋貼在傷口上，每一次呼吸都扯著疼。
她擡眼看向缺口上游——黑沈沈的水面下，隱約能看到幾處不自然的隆起。
那是炸藥的埋點！
謝蘊之不只炸了一處。他炸了整條堤線最脆弱的幾個點，讓它們連環崩塌。
“大人！”一個年輕河工突然從水裏冒出來，手裏舉著個東西，“您看這個！”
宋知瑜接過來。是一截焦黑的竹筒，筒身上還連著半截濕透的引線。
“在水底下摸到的，”河工喘著氣，“不止這一個，還有好幾個！”
李硯舟湊過來看，臉色一變：“這是軍中用的火信筒……引線做過防水處理，能在水下燃！”
宋知瑜捏著那截竹筒，指尖冰涼。
不是普通江湖人用的□□。是軍用的、制式的、能在水下引爆的東西。
謝蘊之從哪裏弄來的？
或者說……誰給他的？
她想起父親密信裏那句“慎”。想起謝蘊之書房裏那張壺口堰工圖。想起吳守成瘋瘋癲癲念叨的“都要炸了”。
這不是簡單的貪腐滅口。
這是謀殺——用一場天災做掩護，殺她，殺所有知道真相的人，殺這條堤壩保護的萬千百姓。
“大人！”陳小滿的喊聲從堤頂傳來，“上游……上游又發現一處管湧！比這個還大！”
宋知瑜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裏只剩下冷硬的決絕。
“李公子，”她轉向李硯舟，“你手裏有謝家和三河幫往來的賬目，對不對？”
李硯舟一楞：“有，可是——”
“給我。”
“現在？”
“現在。”宋知瑜盯著他，“你要站隊，就站到底。給我賬目，我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也給李家一個活命的機會。”
雷聲轟響，雨似天漏。
李硯舟看著她，看著這個渾身濕透、肩頭滲血、卻站得像一桿槍的年輕官員。他想起父親的話：“謝家這艘船要沈了，你得找條新船。”
這就是新船嗎？
一條可能今夜就會沈沒的破船？
他深吸一口氣，從貼身內袋裏掏出一個油紙包，塞進宋知瑜手裏：“這是抄本。原件我藏在別處，若我死了，會有人送到京城。”
宋知瑜接過，看都沒看，直接遞給晴雪：“收好。若我死了，你帶著它和血衣、火藥筒，回京交給昭王。”
晴雪眼眶紅了：“大人！”
“執行命令。”宋知瑜轉身，看向上游那片黑暗，“小滿，帶十個人，跟我去上游。李公子，你留在這裏，指揮挖溝。我要你在一個時辰內，挖出一條分水渠，把三成水引走。”
“那您——”
“我去會會謝蘊之埋的‘驚喜’。”
宋知瑜踏著泥水往上游走，背影在雨幕裏單薄得仿佛隨時會被吞沒。可她步子很穩，一步一步，踩進深及膝蓋的河水裏，沒有回頭。
陳小滿帶人跟上。晴雪咬了咬牙，將油紙包貼身藏好，也追了上去。
李硯舟站在原地，看著那隊人消失在黑暗裏。雨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雨夜，他躲在書房裏偷看《水經註》，父親推門進來，嘆著氣說：“治水如治國，堵不如疏。可這世上的人，總想著堵——堵別人的嘴，堵天下的水，最後堵死的，是自己。”
他當時不懂，現在好像懂了。
“挖溝！”他轉身，對身後那群滿臉疲憊的河工嘶聲喊，“都跟我來！一個時辰，挖不通，咱們一起死在這兒！”
上游三百步，第二處管湧。
不是噴湧，是漩渦——河面上出現一個直徑丈許的漩渦，水往下吸，發出沈悶的嗚咽聲。
堤體在不斷震顫，每一次震顫，都有土石剝落。
宋知瑜蹲在堤腳，用手摸索著堤體。泥土濕滑，但有一處的溫度明顯更低——不是雨水的涼，是某種更深沈、更窒息的冷。
“在這裏。”她擡起頭，“炸藥埋在堤體內部，炸空了地基，地下水倒灌，才形成漩渦。”
陳小滿臉色發白：“那……那這段堤……”
“隨時會塌。”宋知瑜站起身，“但謝蘊之算錯了一件事——他為了制造‘天災’的假象，炸藥用量很克制，沒有一次炸垮。他想讓堤壩在暴雨裏‘自然’崩塌。”
她看向黑暗中的河面：“所以這些埋藥點之間，一定有連接。他要確保一旦引爆，整段堤線連環垮塌。”
“那我們——”
“找連接。”宋知瑜脫掉濕透的外袍，只穿單衣，“火藥怕水，引線一定做過防水，埋在堤體深處。但再深的埋藏，總要留下痕跡——比如，新土。”
她指向堤腳一處微微隆起的地方：“挖。”
幾個河工揮起鐵鍬。
泥土被翻開，露出底下新鮮的填土——顏色、質地都和周圍的土層不同。挖到三尺深時，鐵鍬碰到了硬物。
是一根陶管，碗口粗，管口用油蠟封死。
“這就是引線管。”宋知瑜跪在泥水裏，用手清理陶管周圍的泥土，“沿著管子的方向挖，找到下一個埋藥點。”
“大人，萬一挖的時候炸了——”
“不會。”宋知瑜擡頭看他，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謝蘊之要的是我死在‘潰堤’現場，不是死在‘挖炸藥’現場。他要讓一切看起來像天災，像意外。所以這些炸藥，一定是“定時”引爆，或者……由人控制。”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麽：“陳小滿，西山林子裏那批人，有沒有動靜？”
陳小滿搖頭：“咱們的人一直盯著，沒見他們下山。”
“那就對了。”宋知瑜冷笑，“他們在等——等我到齊了，等百姓到齊了，等這場戲的所有角色都登上舞臺，然後……一起炸。”
她站起身，看向堤壩下游——那裏火光點點，是李硯舟帶人在挖溝；更遠處，壺口縣的燈火在雨幕裏暈成一片昏黃的光暈。
成千上萬條人命，就懸在這條千瘡百孔的堤壩上。
懸在謝蘊之一念之間。
“繼續挖。”她聲音平靜，“找到所有埋藥點，切斷引線。謝蘊之想炸，我就偏不讓它炸。”
同一時刻，謝府書房。
謝蘊之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那幅壺口堰工圖。圖上有幾處用朱筆圈出的點，正是今夜爆炸的位置。
管家謝祿垂手站在一旁，低聲匯報：“東三段已垮，宋珩帶人去了。上游第二處管湧也出現了，他正在那兒挖。”
“挖？”謝蘊之輕笑，“挖得出來嗎？”
“埋得深，且引線管是雙層陶管，中間灌了砂，防潮防挖。”謝祿道，“就算挖到，沒有專門的工具，也切不斷。”
謝蘊之點點頭，手指在工圖上輕輕劃過：“王家那邊呢？”
“王崇文帶人回了府，沒再出來。王晚棠……”謝祿頓了頓，“在繡樓哭了一場，後來把侍女蕓香叫進去，說了很久的話。”
“說了什麽？”
“聽不清。但蕓香出來時，臉色很怪。”
謝蘊之沈默片刻，忽然問：“李硯舟呢？”
“在堤上，跟宋珩一起。”謝祿聲音更低，“他還……還給了宋珩一樣東西，用油紙包著，像是賬冊。”
書房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燭火嗶剝作響，在謝蘊之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他慢慢靠回椅背，閉上眼，良久，才輕聲說：“李家這艘船，看來是要跳了。”
“家主，要不要——”
“不必。”謝蘊之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冷，“跳就跳吧。今夜過後，壺口縣不會有活口留下來指證。李家若聰明，就該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他起身走到窗邊。雨還在下，劈裏啪啦打在窗紙上。
“宋珩現在在做什麽？”他問。
“還在挖。但咱們的人說，他肩上的傷裂了，流了不少血。”
“流血好啊。”謝蘊之淡淡道，“流幹了，就更像‘殉職’了。”
他轉身，從書案抽屜裏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銅盒。打開，裏面是幾根細長的銅管，管身刻著精致的紋路。
“時辰快到了。”他將銅管一根一根插進腰帶裏，“告訴西山林子裏的人，子時三刻，點燃所有引線。我要這段堤——從東到西，一截一截，慢慢垮。”
謝祿低頭：“是。”
“還有，”謝蘊之走到門邊，又停住，“去請吳縣令。就說……本官邀他共賞‘夜雨崩堤’。”
謝祿渾身一顫：“家主，吳守成已經瘋了，萬一他胡說——”
“瘋了才好。”謝蘊之推開門，風雨湧進來，吹得他衣袂翻飛，“瘋子的胡話，誰會信？”
他走進雨裏，沒有打傘。
謝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忽然打了個寒噤。
*
堤上，子時二刻。
宋知瑜跪在泥水裏，雙手刨著泥土。指甲翻了，指尖滲血，混在泥水裏，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泥。
第三根引線管找到了。
這根埋得更深，挖到五尺才見著管口。陶管比前兩根更粗，封口的油蠟裏混了鐵屑——這是防止被人用刀割斷。
“大人，讓我來。”陳小滿搶過鐵鍬，想要砸開陶管。
“別動！”宋知瑜攔住他，“裏面有機關。砸下去，可能直接引爆。”
她從晴雪手裏接過藥箱，取出一把小鑷子，又拿出一瓶藥水——是晴雪隨身帶的化金水，能蝕穿金屬。
“扶穩管子。”她低聲說。
陳小滿和兩個河工死死按住陶管。宋知瑜將化金水滴在封口油蠟上。滋滋輕響中，油蠟開始融化，露出底下的一層鐵網。鐵網後面，才是引線。
時間一點點流逝。
雨沒有停，反而更急。堤體震顫的頻率越來越高，每一次震顫，都有泥塊從頭頂滾落。
一個河工哭起來：“大人，咱們走吧……這堤要塌了……”
宋知瑜沒說話。她專註地盯著鐵網，看著化金水一點點蝕穿鐵絲。終於，鐵網破開一個銅錢大的洞。
她將鑷子伸進去，夾住引線，用力一扯——
引線斷了。
堤體猛地一震，所有人都趴倒在地。但預想中的爆炸沒有來。只有河水奔湧的聲音，混著雨聲，在耳邊轟鳴。
宋知瑜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泥水：“下一個。”
就在她專註操作時，手指在陶管底部的縫隙裏，觸到了一塊堅韌的、近乎皮質的東西。不是泥土，也不是石頭。
她小心地將那東西摳出來。
是一小塊用油蠟反覆浸漬過的羊皮，約巴掌大，邊緣被火焰燎過，焦黑卷曲，但中間部分保存完好。
就著陳小滿舉來的、在風雨中明滅不定的火把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內容——是用炭筆畫出的、極其簡單的幾筆線條。
一條蜿蜒的曲線，代表堤壩。曲線上標了六個醒目的叉。
前四個“×”的位置，正是下游已經崩塌的東三段。
第五個“×”，就在她此刻所在位置的上游不遠處，旁邊畫了一條短線連向堤外——這應該就是她剛找到的、連接著引線管的這個點。
第六個“×”，標在更上游、靠近堤壩與山體接壤的拐角處。
六個叉之間，用虛線連接，箭頭指向第一個爆炸點。
只一眼，宋知瑜渾身的血都涼了！
這不是普通的標記。
這是一張極其簡陋、卻目的明確的布線圖，或者說是“起爆順序圖”。
一處在上游五百步，一處在下游——就在李硯舟挖溝的位置附近。
“大人！”一個河工突然指著下游，“那邊……那邊有火光！”
宋知瑜擡頭看去。
下游百步外，李硯舟挖溝的地方，河面上飄著幾團詭異的火光——不是燈籠，不是火把，是某種浮在水上燃燒的東西。
火光映照下，能看到水裏密密麻麻漂著什麽。
木頭！是浸了火油的木頭。
有人在水上放了火船！
“糟了。”宋知瑜臉色驟變，“李硯舟挖溝的地方地勢低，火船順流而下，會燒到他們！”
她轉身往下游跑。肩上的傷口徹底崩開，血浸透了單衣，在雨夜裏暈開深色的痕跡。可她感覺不到疼，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李硯舟不能死！
他是證人，是扳倒謝家的關鍵，是……是她在這片泥潭裏，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跑過堤頂時，她腳下打滑，重重摔在泥水裏。陳小滿沖過來扶她，被她推開：“去救人！帶所有人去下游，把火船攔住！”
“那您——”
“我去找最後一處埋藥點。”宋知瑜撐著站起來，指向黑暗的上游，“謝蘊之要炸，一定會炸最關鍵的位置——讓整段堤同時垮塌，誰也跑不了。那個位置……一定在上下游中間，能同時引爆炸藥的地方。”
她喘了口氣，聲音嘶啞：“找到它，切斷它，我們才能活。”
陳小滿看著她，忽然跪下，重重磕了個頭：“大人保重！”
說完起身，帶著人沖向了下游。
宋知瑜獨自往上游走。
雨更大了，大到睜不開眼。
她摸索著堤體，一寸一寸，用手去感受溫度的變化，用腳去試探土質的虛實。
腦子裏閃過許多畫面：宋修遠密信上冰冷的“慎”字，謝蘊之推過來的那匣銀票，王晚棠在接風宴上亮晶晶的眼睛，李硯舟遞出賬目時豁出去的眼神。
還有更早以前——寧安鎮的烽火，陳小滿擋在她身前的背影，與祁頌並肩涉險時他灼熱的眼睛。
她不能死在這裏。
至少，不能像這樣死——死在一場精心策劃的“意外”裏，死得不明不白。讓謝蘊之得意，讓那些埋在堤下的人永遠沈冤。
手指忽然觸到一塊異樣的石頭。
不是河堤常用的青石，是某種更細膩、更堅硬的石材。石面光滑，邊緣有整齊的切痕——是人為打磨過的。
她蹲下身，扒開石頭周圍的泥土。
石頭下面，壓著一根銅管，真正的軍用銅制引信管。管身連著七八根分支，每一根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這就是總控點。
所有炸藥的引線，都匯在這裏。
宋知瑜看著那根銅管，看得楞神。她從懷裏掏出那瓶化金水——只剩最後一點了。
夠不夠蝕穿銅管？
她拔開瓶塞，將藥水倒在銅管接縫處。滋滋聲響起，銅管表面開始冒泡，但速度很慢。
太慢了。
子時三刻要到了。
西山林子裏的人，一定已經點燃了引線。火焰正順著埋在地下的引線，一寸一寸，向這裏燒來。
她咬咬牙，將化金水全倒下去。然後，用盡力氣，狠狠踹向銅管——
銅管紋絲不動。
再踹，還是不動。
她低頭，看到銅管底部深深嵌進一塊青石板裏。石板下面，是堤體的基石。
除非炸開石板，否則斷不了引線。
可她手裏沒有炸藥，沒有工具，什麽都沒有。
只有一雙手，十根翻裂的指甲，和一瓶空了的藥水瓶。
雨聲裏，隱約傳來下游的喊殺聲——是陳小滿帶人和放火船的人打起來了。還有李硯舟的吼聲：“挖通！快挖通！”
而更近的地方，她聽見了細微的、滋滋滋的聲音。
像毒蛇吐信。
那是引線燃燒的聲音……
宋知瑜站起身，看向下游。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李硯舟挖的那條溝已經初見雛形，河水開始分流。百姓在往高處逃，哭喊聲順風飄來。
又看向上游。
黑暗裏，黃河像一頭蘇醒的巨獸，隨時準備吞噬一切。
最後看向手裏的空藥瓶。
她忽然笑了。
然後，她舉起藥瓶，狠狠砸向那塊青石板——
瓶身碎裂。殘存的藥液濺出來，蝕穿了石板邊緣的一角。她俯身，用指甲摳進那道裂縫，用盡全身力氣，往外扒。
指甲斷了，指尖血肉模糊。
裂縫擴大了一寸。
再扒，血混著雨水流進裂縫裏。
裂縫又擴大了一寸。
滋滋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她仿佛能看到地底深處，那簇火苗正沿著引線飛竄，越來越快，越來越近——
最後一下。
她緊緊抵住石板，用肩膀，用全身的重量，狠狠一撞！
石板松動了。
她跪倒在地，雙手插進裂縫，嘶吼著，將那塊石板生生掀開！
石板下，露出了銅管的根部——以及，七八根已經燒到盡頭的引線。
火苗就在眼前。
再有三息，就會燒進銅管。
再有三息，炸藥就會引爆。
再有三息——
宋知瑜扯下腰間那塊蟠龍玉佩，塞進引線燃燒的管徑！
火苗舔舐著玉佩，翠綠的玉面開始發黑、開裂。但引線燒不過去了。
她贏得了些許時間。
從靴子裏抽出防身的匕首，插在主銅管銜接的縫隙裏——
借著杠桿的作用，把全身的重量壓在手柄上。寒冷、疲累、壓力、舊傷……宋知瑜感覺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栗，手上的力道始終未減分毫。
肩頭崩裂的痛楚直沖腦門，緊咬的嘴唇溢出溫熱，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那呲呲啦啦的引線燃燒聲仿佛在耳邊越來越響……用盡最後力氣，狠狠一扯！
銅管根部被撬斷了！
引線暴露出來，火苗燒到盡頭，嗤一聲，滅了。
只剩下幾縷青煙，在雨夜裏飄散。
宋知瑜癱倒在泥水裏，大口喘著氣。雨水灌進嘴裏，混著血水，又鹹又腥。
她看著手裏那截斷掉的銅管，才發現手上早被割出一條條傷口。
宋知瑜忽然想笑——她還活著。
堤還沒垮。
謝蘊之，你輸了。
下游，火船被陳小滿帶人用撓鉤拖上岸撲滅了。李硯舟挖的導流溝終於挖通，三成河水被引走，東三段的缺口壓力驟減。
雨漸漸小了，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漫長的一夜，終於要過去了。
宋知瑜被晴雪扶起來時，幾乎站不穩。肩上的傷口進一步感染，高燒開始肆虐，眼前陣陣發黑。但她還是強撐著，走向堤頂。
晨光裏，潰堤的缺口還在，但水勢已經控制住。百姓們或坐或躺，累癱在泥水裏。
李硯舟走過來，臉上有一道新添的刀傷，但眼睛很亮：“大人，溝挖通了。”
宋知瑜點點頭，想說些什麽，卻忽然晃了一下。
晴雪扶住她：“大人！”
“沒事。”她擺擺手，看向下游壺口縣的方向，“謝蘊之……現在一定很失望。”
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官道傳來。
一隊人馬沖破晨霧，直奔堤下。為首那人一身月白長袍，在泥濘的晨光裏幹凈得刺眼。
是謝蘊之。
他勒住馬，看向堤頂的宋知瑜，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容溫潤如初，仿佛昨夜那場生死搏殺與他無關。
“宋大人，”他揚聲說，“辛苦了一夜，堤保住了？”
宋知瑜看著他，也笑了：“托謝家主的福，保住了。”
兩人隔著幾十步距離對視。晨風吹過，卷起堤上殘存的硝煙味。
謝蘊之點點頭：“保住了就好。本官這就回縣衙，為大人準備慶功宴。”
“不必。”宋知瑜說，“本官還有事要辦——比如，查查昨夜那些火船是誰放的，那些炸藥是誰埋的，那些軍用的引信管……又是從哪裏流出來的。”
謝蘊之的笑容斂了幾分：“大人說笑了。天災意外，哪來的什麽人禍？”
“是不是人禍，查了才知道。”宋知瑜走下堤壩，一步步走向他，“謝家主，你說呢？”
謝蘊之看著這個與自己同歲的朝中翹楚，渾身泥濘、肩頭滲血、卻依然站得筆直，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笑意未達眼底：“那本官就等著大人查個水落石出。”
隨即調轉馬頭，帶著隨從離去。
晨光徹底照亮大地時，宋知瑜終於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倒下去前，她聽到晴雪的驚呼，聽到陳小滿的喊聲，聽到李硯舟在吩咐：“快！擡大人回城！”
似乎還聽到安分了些許的黃河，沈悶壓抑的嗚咽聲。
謝蘊之，這局棋，還沒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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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堤在
爆炸聲從黃河方向傳來時, 整個壺口縣的狗都驚醒了。
不是一聲，是接連幾聲，悶雷般滾過雨夜，震得驛館窗欞嗡嗡作響。
宋知瑜扶著窗框的手指用力到發白, 指甲下的木屑刺進肉裏, 她卻感覺不到疼。
樓下, 李硯舟還在喊：“大人！他們炸堤了！”
話音未落, 遠處又傳來一聲更沈、更重的轟鳴——這次不是炸藥, 是某種更龐大的東西在斷裂。像是山崩, 像是地陷，混在暴雨聲裏，讓人分不清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
宋知瑜轉身下樓時, 肩上的傷口猛地一抽, 她踉蹌了一步。晴雪扶住她：“大人，您不能再去了！”
“我不去, 誰去？”宋知瑜推開她的手, 聲音冷得像淬過冰，“謝蘊之在等著看，看我是留在驛館保命, 還是去堤上送死。”
她走到門口，李硯舟正沖上臺階。
他渾身濕透，臉上那道傷口還在滲血, 雨水混著血水流進衣領。
見宋知瑜出來，他急聲道：“我的人半個時辰前探到消息，謝家在西山林子裏藏了一批人, 帶著火藥。我本想連夜來報, 可剛出城就被攔了——”
“誰攔你？”
“謝家的護院, 還有……三河幫的人。”李硯舟喘著氣，“他們知道我父親跟謝蘊之是姻親，以為我不敢真跟謝家翻臉。我殺出來的。”
宋知瑜看了他一眼。這個李氏三公子平日裏溫文爾雅，此刻眼裏卻有股豁出去的狠勁。
她點點頭：“陳小滿，點二十人，帶上所有能帶的沙袋、繩索、鐵鍬。晴雪，你去取藥箱，多備金瘡藥和止血散。”
“大人！”晴雪還想勸。
“這是命令。”宋知瑜已經翻身上馬，雨水順著兜帽邊緣淌成線，“李公子，你若還有力氣，跟我走一趟。若不便，就先回驛館等著。”
李硯舟抹了把臉上的血水，也上了馬：“我跟你去。”
馬隊沖出驛館時，雨更大了。不是綿密的雨絲，是傾盆的雨瀑，砸在人臉上生疼。
火把在雨裏艱難燃燒，火光只能照亮前方幾步的路，再遠就是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街道兩旁的民居裏，陸續亮起燈。有人推開窗，驚恐地往外看。狗吠聲、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喝問聲，混在雨聲裏，亂成一團。
陳小滿策馬到宋知瑜身側，大聲喊：“大人，剛才那爆炸，怕是東三段！前日咱們發現管湧的地方！”
宋知瑜沒應聲，她伏低身子，策馬狂奔，腦子裏飛速盤算。
謝蘊之為什麽選今夜炸堤？
因為王晚棠打草驚蛇？因為李硯舟可能倒戈？還是因為……他算準了這場暴雨會讓一切痕跡被沖走，算準了堤壩本就千瘡百孔，一炸就垮？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堤壩垮不垮。
他在乎的，是堤壩垮的時候，她宋珩必須在現場——一個“治河不力、導致潰堤”的欽差，一個該以死謝罪的罪人。
馬隊沖出城門時，守門的兵卒想攔，被陳小滿一鞭子抽開：“參政大人緊急巡堤，誰敢攔？！”
城外官道已成泥潭。馬蹄陷進去，拔出來時帶起大坨泥漿。
雨幕裏，遠處黃河方向隱隱有火光——不是燈籠火把的光，是某種更跳躍、更不祥的紅光。
哭喊聲順風飄來，斷斷續續，給這暴雨的夜晚更添幾分淒惶。
三裏路，馬隊跑了近一刻鐘。到堤壩下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東三段——昨日還勉強能看出堤壩形狀的地方，此刻已塌了一大片。不是整齊的垮塌，是崩裂，像是被巨獸狠狠咬了一口。
渾濁的黃河水從缺口奔湧而出，沖垮了堤下的臨時工棚，卷走了堆在岸邊的沙袋和木料。水面漂著亂七八糟的東西：折斷的木板、翻倒的獨輪車、甚至還有一頂破草帽。
而缺口兩側，堤體還在不斷剝落。每一次坍塌都伴著沈悶的轟響，大塊大塊的土石滾進水裏，濺起丈高的浪。
更可怕的是人。
幾十個百姓正拼命往缺口處堆沙袋，可水太急，沙袋剛拋下去就被沖走。有人站在齊腰深的水裏，用身體頂著門板，試圖減緩水流。
一個女人跪在堤頂上哭喊，懷裏抱著個孩子，孩子的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是被坍塌的土石砸的。
“救人！”宋知瑜跳下馬，第一個沖上堤壩。
陳小滿帶人跟上去。李硯舟楞了一瞬，也咬牙跟上。
堤頂更是一片混亂。雨水沖散了血跡，但泥水裏仍能看到暗紅的顏色。
老漢拽著宋知瑜的袖子，老淚縱橫：“大人！大人您可來了！這堤……這堤自己就炸了！天上打雷都沒這麽響！”
“不是自己炸的。”宋知瑜蹲下身，檢查那孩子的腿，“是有人埋了炸藥。”
她從晴雪手裏接過藥箱，用剪子剪開孩子的褲腿。
骨頭斷了，皮肉外翻，但還好沒傷到動脈。她快速清理傷口，上藥，用木板固定。
西境一趟，她看這些血肉模糊的場面早沒了起初的驚惶，動作穩得像做過千百遍。
“晴雪，帶這孩子回城找大夫。”她把孩子遞給晴雪，站起身看向缺口，“小滿，帶人下去，先把水裏的人拉上來。李公子——”
李硯舟上前一步。
“你熟悉地形，這缺口上下游，哪裏能挖導流溝？”
李硯舟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瞇眼看向黑暗中的河面。片刻，他指向下游百步外一處緩灘：“那裏！河床高，水流過去會減速，可以在那裏挖溝分水！”
“好。”宋知瑜解下披風，扔在泥水裏，“所有人聽令：一隊，跟陳校尉救人；二隊，跟李公子挖溝分流；三隊，去上游查看還有沒有別的險段。剩下的人，跟我堵缺口——用木樁，用門板，用一切能用的東西！”
“可是大人！”一個渾身泥漿的河工喊道，“水太急了，堵不住啊！”
“堵不住也要堵！”宋知瑜的聲音在雨夜裏炸開，“這缺口再擴大，半個壺口縣都得淹！你們是想今夜淹死在這裏，還是想活著看到明天太陽？！”
她說完，第一個跳進齊腰深的水裏。
冰涼的河水裹上來時，肩上的傷口像被烙鐵燙過。
她咬緊牙關，從水裏撈起一根被沖散的木樁，扛在肩上，一步步拖著走向缺口最急的位置。
水沖得她站立不穩。一個浪打來，她踉蹌著向後倒，被一雙手從後面托住。
是陳小滿。
少年臉上全是泥水，眼中的急切和擔憂如此明顯：“大人，我來！”
“一起。”宋知瑜站穩，兩人合力將木樁插進河底。
可水壓太大，木樁剛立穩就被沖歪。第三個人加入進來——是李硯舟。接著是第四個、第五個……
十幾個漢子圍成半圓，用身體頂著木樁，一寸一寸往河底壓。雨水糊住了眼睛，沒人擦；水裏的碎石劃破了腿，沒人喊疼。
木樁終於立住了。
“門板！”宋知瑜嘶聲喊。
幾塊從廢墟裏扒出來的門板遞過來。他們用繩索將門板綁在木樁上，一層，兩層……一道簡陋的、搖搖欲墜的圍堰漸漸成型。
水勢稍緩。
宋知瑜喘著氣，靠在木樁上。肩上的紗布早被血浸透，濕淋淋貼在傷口上，每一次呼吸都扯著疼。
她擡眼看向缺口上游——黑沈沈的水面下，隱約能看到幾處不自然的隆起。
那是炸藥的埋點！
謝蘊之不只炸了一處。他炸了整條堤線最脆弱的幾個點，讓它們連環崩塌。
“大人！”一個年輕河工突然從水裏冒出來，手裏舉著個東西，“您看這個！”
宋知瑜接過來。是一截焦黑的竹筒，筒身上還連著半截濕透的引線。
“在水底下摸到的，”河工喘著氣，“不止這一個，還有好幾個！”
李硯舟湊過來看，臉色一變：“這是軍中用的火信筒……引線做過防水處理，能在水下燃！”
宋知瑜捏著那截竹筒，指尖冰涼。
不是普通江湖人用的□□。是軍用的、制式的、能在水下引爆的東西。
謝蘊之從哪裏弄來的？
或者說……誰給他的？
她想起父親密信裏那句“慎”。想起謝蘊之書房裏那張壺口堰工圖。想起吳守成瘋瘋癲癲念叨的“都要炸了”。
這不是簡單的貪腐滅口。
這是謀殺——用一場天災做掩護，殺她，殺所有知道真相的人，殺這條堤壩保護的萬千百姓。
“大人！”陳小滿的喊聲從堤頂傳來，“上游……上游又發現一處管湧！比這個還大！”
宋知瑜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裏只剩下冷硬的決絕。
“李公子，”她轉向李硯舟，“你手裏有謝家和三河幫往來的賬目，對不對？”
李硯舟一楞：“有，可是——”
“給我。”
“現在？”
“現在。”宋知瑜盯著他，“你要站隊，就站到底。給我賬目，我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也給李家一個活命的機會。”
雷聲轟響，雨似天漏。
李硯舟看著她，看著這個渾身濕透、肩頭滲血、卻站得像一桿槍的年輕官員。他想起父親的話：“謝家這艘船要沈了，你得找條新船。”
這就是新船嗎？
一條可能今夜就會沈沒的破船？
他深吸一口氣，從貼身內袋裏掏出一個油紙包，塞進宋知瑜手裏：“這是抄本。原件我藏在別處，若我死了，會有人送到京城。”
宋知瑜接過，看都沒看，直接遞給晴雪：“收好。若我死了，你帶著它和血衣、火藥筒，回京交給昭王。”
晴雪眼眶紅了：“大人！”
“執行命令。”宋知瑜轉身，看向上游那片黑暗，“小滿，帶十個人，跟我去上游。李公子，你留在這裏，指揮挖溝。我要你在一個時辰內，挖出一條分水渠，把三成水引走。”
“那您——”
“我去會會謝蘊之埋的‘驚喜’。”
宋知瑜踏著泥水往上游走，背影在雨幕裏單薄得仿佛隨時會被吞沒。可她步子很穩，一步一步，踩進深及膝蓋的河水裏，沒有回頭。
陳小滿帶人跟上。晴雪咬了咬牙，將油紙包貼身藏好，也追了上去。
李硯舟站在原地，看著那隊人消失在黑暗裏。雨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雨夜，他躲在書房裏偷看《水經註》，父親推門進來，嘆著氣說：“治水如治國，堵不如疏。可這世上的人，總想著堵——堵別人的嘴，堵天下的水，最後堵死的，是自己。”
他當時不懂，現在好像懂了。
“挖溝！”他轉身，對身後那群滿臉疲憊的河工嘶聲喊，“都跟我來！一個時辰，挖不通，咱們一起死在這兒！”
上游三百步，第二處管湧。
不是噴湧，是漩渦——河面上出現一個直徑丈許的漩渦，水往下吸，發出沈悶的嗚咽聲。
堤體在不斷震顫，每一次震顫，都有土石剝落。
宋知瑜蹲在堤腳，用手摸索著堤體。泥土濕滑，但有一處的溫度明顯更低——不是雨水的涼，是某種更深沈、更窒息的冷。
“在這裏。”她擡起頭，“炸藥埋在堤體內部，炸空了地基，地下水倒灌，才形成漩渦。”
陳小滿臉色發白：“那……那這段堤……”
“隨時會塌。”宋知瑜站起身，“但謝蘊之算錯了一件事——他為了制造‘天災’的假象，炸藥用量很克制，沒有一次炸垮。他想讓堤壩在暴雨裏‘自然’崩塌。”
她看向黑暗中的河面：“所以這些埋藥點之間，一定有連接。他要確保一旦引爆，整段堤線連環垮塌。”
“那我們——”
“找連接。”宋知瑜脫掉濕透的外袍，只穿單衣，“火藥怕水，引線一定做過防水，埋在堤體深處。但再深的埋藏，總要留下痕跡——比如，新土。”
她指向堤腳一處微微隆起的地方：“挖。”
幾個河工揮起鐵鍬。
泥土被翻開，露出底下新鮮的填土——顏色、質地都和周圍的土層不同。挖到三尺深時，鐵鍬碰到了硬物。
是一根陶管，碗口粗，管口用油蠟封死。
“這就是引線管。”宋知瑜跪在泥水裏，用手清理陶管周圍的泥土，“沿著管子的方向挖，找到下一個埋藥點。”
“大人，萬一挖的時候炸了——”
“不會。”宋知瑜擡頭看他，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謝蘊之要的是我死在‘潰堤’現場，不是死在‘挖炸藥’現場。他要讓一切看起來像天災，像意外。所以這些炸藥，一定是“定時”引爆，或者……由人控制。”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麽：“陳小滿，西山林子裏那批人，有沒有動靜？”
陳小滿搖頭：“咱們的人一直盯著，沒見他們下山。”
“那就對了。”宋知瑜冷笑，“他們在等——等我到齊了，等百姓到齊了，等這場戲的所有角色都登上舞臺，然後……一起炸。”
她站起身，看向堤壩下游——那裏火光點點，是李硯舟帶人在挖溝；更遠處，壺口縣的燈火在雨幕裏暈成一片昏黃的光暈。
成千上萬條人命，就懸在這條千瘡百孔的堤壩上。
懸在謝蘊之一念之間。
“繼續挖。”她聲音平靜，“找到所有埋藥點，切斷引線。謝蘊之想炸，我就偏不讓它炸。”
同一時刻，謝府書房。
謝蘊之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那幅壺口堰工圖。圖上有幾處用朱筆圈出的點，正是今夜爆炸的位置。
管家謝祿垂手站在一旁，低聲匯報：“東三段已垮，宋珩帶人去了。上游第二處管湧也出現了，他正在那兒挖。”
“挖？”謝蘊之輕笑，“挖得出來嗎？”
“埋得深，且引線管是雙層陶管，中間灌了砂，防潮防挖。”謝祿道，“就算挖到，沒有專門的工具，也切不斷。”
謝蘊之點點頭，手指在工圖上輕輕劃過：“王家那邊呢？”
“王崇文帶人回了府，沒再出來。王晚棠……”謝祿頓了頓，“在繡樓哭了一場，後來把侍女蕓香叫進去，說了很久的話。”
“說了什麽？”
“聽不清。但蕓香出來時，臉色很怪。”
謝蘊之沈默片刻，忽然問：“李硯舟呢？”
“在堤上，跟宋珩一起。”謝祿聲音更低，“他還……還給了宋珩一樣東西，用油紙包著，像是賬冊。”
書房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燭火嗶剝作響，在謝蘊之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他慢慢靠回椅背，閉上眼，良久，才輕聲說：“李家這艘船，看來是要跳了。”
“家主，要不要——”
“不必。”謝蘊之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冷，“跳就跳吧。今夜過後，壺口縣不會有活口留下來指證。李家若聰明，就該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他起身走到窗邊。雨還在下，劈裏啪啦打在窗紙上。
“宋珩現在在做什麽？”他問。
“還在挖。但咱們的人說，他肩上的傷裂了，流了不少血。”
“流血好啊。”謝蘊之淡淡道，“流幹了，就更像‘殉職’了。”
他轉身，從書案抽屜裏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銅盒。打開，裏面是幾根細長的銅管，管身刻著精致的紋路。
“時辰快到了。”他將銅管一根一根插進腰帶裏，“告訴西山林子裏的人，子時三刻，點燃所有引線。我要這段堤——從東到西，一截一截，慢慢垮。”
謝祿低頭：“是。”
“還有，”謝蘊之走到門邊，又停住，“去請吳縣令。就說……本官邀他共賞‘夜雨崩堤’。”
謝祿渾身一顫：“家主，吳守成已經瘋了，萬一他胡說——”
“瘋了才好。”謝蘊之推開門，風雨湧進來，吹得他衣袂翻飛，“瘋子的胡話，誰會信？”
他走進雨裏，沒有打傘。
謝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忽然打了個寒噤。
*
堤上，子時二刻。
宋知瑜跪在泥水裏，雙手刨著泥土。指甲翻了，指尖滲血，混在泥水裏，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泥。
第三根引線管找到了。
這根埋得更深，挖到五尺才見著管口。陶管比前兩根更粗，封口的油蠟裏混了鐵屑——這是防止被人用刀割斷。
“大人，讓我來。”陳小滿搶過鐵鍬，想要砸開陶管。
“別動！”宋知瑜攔住他，“裏面有機關。砸下去，可能直接引爆。”
她從晴雪手裏接過藥箱，取出一把小鑷子，又拿出一瓶藥水——是晴雪隨身帶的化金水，能蝕穿金屬。
“扶穩管子。”她低聲說。
陳小滿和兩個河工死死按住陶管。宋知瑜將化金水滴在封口油蠟上。滋滋輕響中，油蠟開始融化，露出底下的一層鐵網。鐵網後面，才是引線。
時間一點點流逝。
雨沒有停，反而更急。堤體震顫的頻率越來越高，每一次震顫，都有泥塊從頭頂滾落。
一個河工哭起來：“大人，咱們走吧……這堤要塌了……”
宋知瑜沒說話。她專註地盯著鐵網，看著化金水一點點蝕穿鐵絲。終於，鐵網破開一個銅錢大的洞。
她將鑷子伸進去，夾住引線，用力一扯——
引線斷了。
堤體猛地一震，所有人都趴倒在地。但預想中的爆炸沒有來。只有河水奔湧的聲音，混著雨聲，在耳邊轟鳴。
宋知瑜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泥水：“下一個。”
就在她專註操作時，手指在陶管底部的縫隙裏，觸到了一塊堅韌的、近乎皮質的東西。不是泥土，也不是石頭。
她小心地將那東西摳出來。
是一小塊用油蠟反覆浸漬過的羊皮，約巴掌大，邊緣被火焰燎過，焦黑卷曲，但中間部分保存完好。
就著陳小滿舉來的、在風雨中明滅不定的火把光，她看清了上面的內容——是用炭筆畫出的、極其簡單的幾筆線條。
一條蜿蜒的曲線，代表堤壩。曲線上標了六個醒目的叉。
前四個“×”的位置，正是下游已經崩塌的東三段。
第五個“×”，就在她此刻所在位置的上游不遠處，旁邊畫了一條短線連向堤外——這應該就是她剛找到的、連接著引線管的這個點。
第六個“×”，標在更上游、靠近堤壩與山體接壤的拐角處。
六個叉之間，用虛線連接，箭頭指向第一個爆炸點。
只一眼，宋知瑜渾身的血都涼了！
這不是普通的標記。
這是一張極其簡陋、卻目的明確的布線圖，或者說是“起爆順序圖”。
一處在上游五百步，一處在下游——就在李硯舟挖溝的位置附近。
“大人！”一個河工突然指著下游，“那邊……那邊有火光！”
宋知瑜擡頭看去。
下游百步外，李硯舟挖溝的地方，河面上飄著幾團詭異的火光——不是燈籠，不是火把，是某種浮在水上燃燒的東西。
火光映照下，能看到水裏密密麻麻漂著什麽。
木頭！是浸了火油的木頭。
有人在水上放了火船！
“糟了。”宋知瑜臉色驟變，“李硯舟挖溝的地方地勢低，火船順流而下，會燒到他們！”
她轉身往下游跑。肩上的傷口徹底崩開，血浸透了單衣，在雨夜裏暈開深色的痕跡。可她感覺不到疼，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李硯舟不能死！
他是證人，是扳倒謝家的關鍵，是……是她在這片泥潭裏，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跑過堤頂時，她腳下打滑，重重摔在泥水裏。陳小滿沖過來扶她，被她推開：“去救人！帶所有人去下游，把火船攔住！”
“那您——”
“我去找最後一處埋藥點。”宋知瑜撐著站起來，指向黑暗的上游，“謝蘊之要炸，一定會炸最關鍵的位置——讓整段堤同時垮塌，誰也跑不了。那個位置……一定在上下游中間，能同時引爆炸藥的地方。”
她喘了口氣，聲音嘶啞：“找到它，切斷它，我們才能活。”
陳小滿看著她，忽然跪下，重重磕了個頭：“大人保重！”
說完起身，帶著人沖向了下游。
宋知瑜獨自往上游走。
雨更大了，大到睜不開眼。
她摸索著堤體，一寸一寸，用手去感受溫度的變化，用腳去試探土質的虛實。
腦子裏閃過許多畫面：宋修遠密信上冰冷的“慎”字，謝蘊之推過來的那匣銀票，王晚棠在接風宴上亮晶晶的眼睛，李硯舟遞出賬目時豁出去的眼神。
還有更早以前——寧安鎮的烽火，陳小滿擋在她身前的背影，與祁頌並肩涉險時他灼熱的眼睛。
她不能死在這裏。
至少，不能像這樣死——死在一場精心策劃的“意外”裏，死得不明不白。讓謝蘊之得意，讓那些埋在堤下的人永遠沈冤。
手指忽然觸到一塊異樣的石頭。
不是河堤常用的青石，是某種更細膩、更堅硬的石材。石面光滑，邊緣有整齊的切痕——是人為打磨過的。
她蹲下身，扒開石頭周圍的泥土。
石頭下面，壓著一根銅管，真正的軍用銅制引信管。管身連著七八根分支，每一根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這就是總控點。
所有炸藥的引線，都匯在這裏。
宋知瑜看著那根銅管，看得楞神。她從懷裏掏出那瓶化金水——只剩最後一點了。
夠不夠蝕穿銅管？
她拔開瓶塞，將藥水倒在銅管接縫處。滋滋聲響起，銅管表面開始冒泡，但速度很慢。
太慢了。
子時三刻要到了。
西山林子裏的人，一定已經點燃了引線。火焰正順著埋在地下的引線，一寸一寸，向這裏燒來。
她咬咬牙，將化金水全倒下去。然後，用盡力氣，狠狠踹向銅管——
銅管紋絲不動。
再踹，還是不動。
她低頭，看到銅管底部深深嵌進一塊青石板裏。石板下面，是堤體的基石。
除非炸開石板，否則斷不了引線。
可她手裏沒有炸藥，沒有工具，什麽都沒有。
只有一雙手，十根翻裂的指甲，和一瓶空了的藥水瓶。
雨聲裏，隱約傳來下游的喊殺聲——是陳小滿帶人和放火船的人打起來了。還有李硯舟的吼聲：“挖通！快挖通！”
而更近的地方，她聽見了細微的、滋滋滋的聲音。
像毒蛇吐信。
那是引線燃燒的聲音……
宋知瑜站起身，看向下游。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李硯舟挖的那條溝已經初見雛形，河水開始分流。百姓在往高處逃，哭喊聲順風飄來。
又看向上游。
黑暗裏，黃河像一頭蘇醒的巨獸，隨時準備吞噬一切。
最後看向手裏的空藥瓶。
她忽然笑了。
然後，她舉起藥瓶，狠狠砸向那塊青石板——
瓶身碎裂。殘存的藥液濺出來，蝕穿了石板邊緣的一角。她俯身，用指甲摳進那道裂縫，用盡全身力氣，往外扒。
指甲斷了，指尖血肉模糊。
裂縫擴大了一寸。
再扒，血混著雨水流進裂縫裏。
裂縫又擴大了一寸。
滋滋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她仿佛能看到地底深處，那簇火苗正沿著引線飛竄，越來越快，越來越近——
最後一下。
她緊緊抵住石板，用肩膀，用全身的重量，狠狠一撞！
石板松動了。
她跪倒在地，雙手插進裂縫，嘶吼著，將那塊石板生生掀開！
石板下，露出了銅管的根部——以及，七八根已經燒到盡頭的引線。
火苗就在眼前。
再有三息，就會燒進銅管。
再有三息，炸藥就會引爆。
再有三息——
宋知瑜扯下腰間那塊蟠龍玉佩，塞進引線燃燒的管徑！
火苗舔舐著玉佩，翠綠的玉面開始發黑、開裂。但引線燒不過去了。
她贏得了些許時間。
從靴子裏抽出防身的匕首，插在主銅管銜接的縫隙裏——
借著杠桿的作用，把全身的重量壓在手柄上。寒冷、疲累、壓力、舊傷……宋知瑜感覺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栗，手上的力道始終未減分毫。
肩頭崩裂的痛楚直沖腦門，緊咬的嘴唇溢出溫熱，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開來，那呲呲啦啦的引線燃燒聲仿佛在耳邊越來越響……用盡最後力氣，狠狠一扯！
銅管根部被撬斷了！
引線暴露出來，火苗燒到盡頭，嗤一聲，滅了。
只剩下幾縷青煙，在雨夜裏飄散。
宋知瑜癱倒在泥水裏，大口喘著氣。雨水灌進嘴裏，混著血水，又鹹又腥。
她看著手裏那截斷掉的銅管，才發現手上早被割出一條條傷口。
宋知瑜忽然想笑——她還活著。
堤還沒垮。
謝蘊之，你輸了。
下游，火船被陳小滿帶人用撓鉤拖上岸撲滅了。李硯舟挖的導流溝終於挖通，三成河水被引走，東三段的缺口壓力驟減。
雨漸漸小了，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漫長的一夜，終於要過去了。
宋知瑜被晴雪扶起來時，幾乎站不穩。肩上的傷口進一步感染，高燒開始肆虐，眼前陣陣發黑。但她還是強撐著，走向堤頂。
晨光裏，潰堤的缺口還在，但水勢已經控制住。百姓們或坐或躺，累癱在泥水裏。
李硯舟走過來，臉上有一道新添的刀傷，但眼睛很亮：“大人，溝挖通了。”
宋知瑜點點頭，想說些什麽，卻忽然晃了一下。
晴雪扶住她：“大人！”
“沒事。”她擺擺手，看向下游壺口縣的方向，“謝蘊之……現在一定很失望。”
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官道傳來。
一隊人馬沖破晨霧，直奔堤下。為首那人一身月白長袍，在泥濘的晨光裏幹凈得刺眼。
是謝蘊之。
他勒住馬，看向堤頂的宋知瑜，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容溫潤如初，仿佛昨夜那場生死搏殺與他無關。
“宋大人，”他揚聲說，“辛苦了一夜，堤保住了？”
宋知瑜看著他，也笑了：“托謝家主的福，保住了。”
兩人隔著幾十步距離對視。晨風吹過，卷起堤上殘存的硝煙味。
謝蘊之點點頭：“保住了就好。本官這就回縣衙，為大人準備慶功宴。”
“不必。”宋知瑜說，“本官還有事要辦——比如，查查昨夜那些火船是誰放的，那些炸藥是誰埋的，那些軍用的引信管……又是從哪裏流出來的。”
謝蘊之的笑容斂了幾分：“大人說笑了。天災意外，哪來的什麽人禍？”
“是不是人禍，查了才知道。”宋知瑜走下堤壩，一步步走向他，“謝家主，你說呢？”
謝蘊之看著這個與自己同歲的朝中翹楚，渾身泥濘、肩頭滲血、卻依然站得筆直，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笑意未達眼底：“那本官就等著大人查個水落石出。”
隨即調轉馬頭，帶著隨從離去。
晨光徹底照亮大地時，宋知瑜終於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倒下去前，她聽到晴雪的驚呼，聽到陳小滿的喊聲，聽到李硯舟在吩咐：“快！擡大人回城！”
似乎還聽到安分了些許的黃河，沈悶壓抑的嗚咽聲。
謝蘊之，這局棋，還沒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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