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 1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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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 139 章
血衣為引
天光是從窗紙的紋理裏一絲絲滲進來的。
燭臺上的蠟燭早已燃盡, 留下一灘凝結的淚漬。宋知瑜坐在桌前，手裏仍攥著那件血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就這樣坐了一夜。
窗外的雨在寅時末停了，只剩檐角滴答的水聲, 和遠處黃河永不疲倦的咆哮。
那咆哮聲似乎比昨夜更沈悶了些, 像有什麽東西在水底醞釀。
門被輕輕推開時, 帶進一股清晨潮濕的冷氣。
晴雪端著熱水進來, 看見宋知瑜仍保持著她昨夜離開時的姿勢, 心頭一緊。
她放下銅盆, 走到窗邊將窗戶完全推開——晨光徹底湧進來，照亮了桌上那片狼藉：攤開的縣志、淩亂的筆記、還有那件攤在桌心、血跡已經幹涸成黑褐色的短褂。
“大人，”晴雪聲音放得很輕, “陳小滿回來了, 帶了個老人。”
宋知瑜緩緩擡起頭。她的眼睛布滿血絲，但眼神清醒得可怕。“讓他進來。”
陳小滿領進來的是個駝背老人, 穿著打補丁的灰布衫, 手裏攥著一頂破氈帽，進屋時腿都在抖。老人不敢擡頭，只盯著自己露出腳趾的草鞋, 喉結不住滾動。
“這位是周老伯，在碼頭貨棧記了三十年賬。”陳小滿低聲說，“他認得這種符號。”
宋知瑜將血衣推過去, 指著內襟那幾個炭畫符號：“老人家，你看看這個。”
老人哆哆嗦嗦湊近，瞇起昏花的眼睛看了半晌, 臉色漸漸變了。他伸出手指, 顫巍巍地沿著符號的走向虛劃, 嘴唇翕動，卻沒發出聲音。
“周老伯？”陳小滿催促。
老人猛地縮回手，像被燙到一樣後退兩步，差點撞到門框。
“這、這是‘啞巴碼’……”他聲音嘶啞，“石場苦力私下用的……監工不許他們交頭接耳，他們就自己瞎劃拉些記號……”
“什麽意思？”宋知瑜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坐得太久，半邊身子都麻了。
老人咽了口唾沫，眼睛四處亂瞟，就是不敢看那血衣：“東三……是東三坑。埋……是埋東西，還是埋人，就看後面這個……”
他指著那個歪斜的三角形：“這個畫得急，沒畫全，但意思就是‘坑’。連起來是‘東三坑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最後這三個道道……是說‘不敢說’。畫三道，是頂頂要緊、說出去要命的意思。”
東三坑埋。不敢說。
七個字在三人心頭繞了一圈，便瞬間感覺透著血腥氣。
宋知瑜緩緩坐下，對晴雪點點頭。
晴雪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銀錠，放在老人手裏。老人像抓了炭火似的，連連擺手：“不敢要，不敢要……”
“拿著。”宋知瑜聲音平靜，“今日之事，出了這個門就忘掉。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叫你來問碼頭貨物流轉的常例。”
老人攥緊了銀錠，千恩萬謝地退出去，背影佝僂得像要被晨光壓垮。
門關上後，房間裏一片死寂。
“東三坑……”陳小滿喃喃重覆，“就是青石坑東側第三礦洞。謝家正在填的那個。”
“不止是填坑。”宋知瑜的手指按在血衣那片血跡上，觸感粗糲，“他們是在滅跡。埋在坑裏的東西——或者人——必須永遠不見天日。”
她擡起頭，看向窗外已經完全亮起來的天：“去縣衙。我要調閱所有與青石坑、礦工傷亡、撫恤相關的卷宗。現在。”
*
壺口縣衙坐落在城東，是前朝留下的老建築，青磚灰瓦，檐角長著枯草。
門前的石獅缺了半只耳朵，露出裏面風化的石芯。
宋知瑜的馬車停在衙門口時，師爺已經帶著幾個書吏戰戰兢兢等在那裏。
見她下車，師爺忙不疊迎上來，腰彎得幾乎要對折：“參政大人，吳縣令他……昨夜染了風寒，正臥床休息。實在不能親迎，還望大人恕罪……”
“無妨。”宋知瑜腳步不停，徑直往裏走，“我要調閱近五年所有河工、礦務、傷亡撫恤的卷宗。帶路去檔案房。”
師爺臉色一白，小跑著跟上：“大人，檔案房年久失修，去年秋雨還漏過水，許多卷宗受潮黴變，怕是……”
“帶路。”
兩個字，斬釘截鐵。
師爺不敢再多言，引著她穿過前堂，繞過回廊，來到衙署最深處一棟僻靜的偏廈。
木門推開時，一股濃重的黴味和灰塵味撲面而來。
房間很大，三面墻都是頂到房梁的木架，上面堆滿了積灰的卷宗匣子。地面是夯土，有幾處明顯的水漬痕跡，墻角的蜘蛛網厚得能兜住飛蟲。
“都在這裏了。”師爺賠著笑，“按年份和事類分了架，只是……只是這些年人手不足，整理得不太周全。”
宋知瑜沒理會他，徑直走向標著“礦務-傷亡撫恤”的那排架子。
晴雪和陳小滿跟進來，開始按年份一匣匣搬下來。
宋知瑜翻開第一本卷宗——是三年前的。紙張泛黃，墨跡有些暈染，但還能看清。
記錄著一起“落石事故”，傷亡三人，撫恤銀每人二十兩。再往後翻，類似的事故記錄零零星星，每年都有幾起，傷亡人數都在五人以下，撫恤標準從十五兩到三十兩不等。
但數字太幹凈了。
傷亡原因千篇一律：落石、塌方、失足。處理結果如出一轍：已妥善安置，家屬無異議。
簽押的官吏名字模糊不清，有些幹脆只蓋了個潦草的紅圈。
“大人。”晴雪忽然輕聲喚她。
宋知瑜走過去。晴雪手裏拿著一本邊緣被蟲蛀得厲害的冊子，翻開的那一頁，記錄著去年臘月的一起“礦洞坍塌”。
但字數少得反常，只有一行：“臘月十七，東三坑小範圍坍塌，傷二人，已處置。”
沒有傷亡者姓名，沒有處置細節，連經辦人簽押都沒有。
“臘月十七……”宋知瑜低聲道，“正是那封匿名信裏說的‘去年臘月那場’。”
她繼續往下翻，在冊子的最末頁，發現了一張夾著的、已經發脆的紙條。
紙條上是一串潦草的數字和縮寫，像是某種簡易賬目：“東三-臘月-七人-五十兩-謝祿經手”。
七人，五十兩。
按縣衙撫恤標準，即便按最低的十五兩算，七人也該有一百零五兩。五十兩，連一半都不到。
“謝祿……”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那個總是微躬著身子、說話滴水不漏的謝府外事管家。
當時謝蘊之稱病未至，便是由這位謝祿代為赴宴，言辭恭謹周到，給在座每位官員都備了恰到好處的“見面禮”。
原來從那時起，謝家就已經在她身邊布下了網。那些看似恭敬的接待，那些周到妥帖的安排，都是這張網的一部分。
“大人，”晴雪從另一堆卷宗裏擡起頭，手裏拿著幾張粘連在一起的殘頁，“這裏有些東西。”
宋知瑜走過去。那是幾份不同年份的采買記錄，都是縣衙向謝氏石場采購青石的契約副本。
單價從每方八錢到一兩二錢不等，但旁邊都用另一種筆跡標註了市場價——最低四錢，最高不過八錢。
差價一倍有餘。
而所有契約的經手人簽名處，都有一個她剛剛熟悉的名字：謝祿。
“一個謝家的管事，經手縣衙的撫恤發放？”宋知瑜轉過身，盯著一旁的師爺，“壺口縣的公務，何時輪到謝家的下人插手了？”
“這、這……”師爺汗如雨下，“下官不知，下官真的不知啊！這些卷宗都是吳縣令親自掌管，下官只是、只是偶爾幫忙整理……”
又是這番說辭。
宋知瑜不再問他，目光掃過這間布滿灰塵和蛛網的檔案房。
她的視線落在一處墻角的木架後——那裏堆著幾個破爛的藤筐，筐裏塞滿了廢紙。
她走過去，彎腰翻撿。廢紙大多是謄抄失敗的公文草稿、陳年舊賬的廢頁，還有孩童的塗鴉。
但在最底層，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卷被揉成團、又展開壓平的紙。
抽出來，是半張破損的領款憑單。
紙張發黃，邊緣被蟲蛀得殘缺不全，但關鍵信息還在：日期是“去歲臘月二十”，事由欄填著“撫恤”，金額“伍兩”，領款人按了個模糊的紅手印，旁邊有一行小字備註“劉狗子家”。
劉狗子——正是昨日闖驛館扔血衣的老婦哭喊的名字。
而憑單背面，靠近邊緣的位置，有一行極淡的、另一個筆跡寫的字：“謝祿經手，已核。”
宋知瑜將憑單小心展平，對著從窗戶漏進來的光。墨跡很淡，像是用快沒墨的筆匆匆寫就，但“謝祿”兩個字，筆畫清晰。
“伍兩……”陳小滿在她身後低聲道，“七個人，就算都是伍兩，也該三十五兩。這五十兩的賬，還對不上。”
“因為有人吃了差額。”宋知瑜將憑單收進袖中，用二人才聽到的聲音說道，“也因為這五十兩，根本就不是全部。”
宋知瑜轉過身來，已沒了多少耐心——
“去請吳縣令。”宋知瑜將那些殘頁收好，聲音平靜，“就說我有些關於河工賬目的事，需要當面請教。”
師爺的臉色更難看了：“大人，縣令他真的病得重，大夫說……”
“那就擡過來。”宋知瑜看向他，眼神裏沒有溫度，“或者，我親自去後堂探望。”
師爺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垂下頭：“下官……這就去請。”
等待的間隙，宋知瑜走到檔案房的窗邊。
窗外是縣衙的後院，一棵老槐樹枝葉稀疏，樹下一口井，井沿的石頭上生著青苔。
她想起接風宴那晚，謝祿舉著酒杯向她敬酒時說的話：“宋大人年輕有為，奉旨南下，實乃壺口百姓之福。謝家雖為商賈，也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道理。日後大人若有需要，謝家定當傾力相助。”
話說得漂亮。
現在想來，那句“傾力相助”，真是別有深意。
腳步聲從回廊傳來。不是吳守成，而是兩個衙役擡著一頂軟榻，轎上的人蓋著厚毯，臉色蠟黃，正是壺口縣令吳守成。
他被扶到檔案房角落的一把舊椅子上，整個人癱軟如泥，眼睛半睜半閉，口中喃喃說著胡話：“黃河……黃河要怒了……報應……都是報應……”
師爺尷尬地站在一旁：“大人您看，縣令他這模樣，實在……”
吳守成身體一顫，眼睛猛地睜大，又迅速閉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撫恤銀發了多少？”
“發、發了……”他牙齒開始打顫，“按例發的……都是按例……”
“按什麽例？”宋知瑜追問，“縣衙撫恤標準，最低十五兩。劉狗子家領了五兩，這也是按例？”
吳守成整個人蜷縮起來，雙手抱頭，發出嗚嗚的哭聲。
宋知瑜站起身，不再逼問。
她知道，從這個已經崩潰的人嘴裏，問不出更多了。
“送吳縣令回去休息。”她對師爺說，“好好照看，別再出‘意外’。”
師爺連連應聲，指揮衙役將吳守成擡走。
軟轎消失在回廊盡頭時，那嗚嗚的哭聲還在空氣裏飄著。
她走出檔案房，乍覺光線刺眼。縣衙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上，烏鴉叫了一聲，撲棱棱飛走了。
“大人，現在去哪？”陳小滿問。
宋知瑜站在屋檐下定神，看著院墻上方的天空。雲層又開始聚攏，今天可能還會下雨。
“回驛館。”她說，“等。”
“等什麽？”
“等謝蘊之的下一步棋。”宋知瑜走下臺階，“也等……王晚棠的消息。”
*
書房的門窗緊閉，簾幕低垂，將天光隔絕在外。
屋裏只點了一盞油燈，燈芯挑得很短，火光如豆，在謝蘊之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他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手裏把玩著一塊雞血石鎮紙。石料溫潤，血色紋理在燈光下像流動的晚霞。
管家謝祿垂手站在下首，額角有汗，卻不敢擦。
“所以，”謝蘊之緩緩開口，聲音溫和，“那位宋參政，在檔案房待了半個時辰，找到了劉狗子的領款憑單。”
“是。”謝祿聲音發幹，“師爺派人遞了話出來，說宋參政看得很細，尤其是去年臘月東三坑的那條記錄。”
“東三坑……”謝蘊之重覆著這三個字，手指在鎮紙上輕輕摩挲，“老坑填得如何了？”
“已經填了八成，今天午時前能全部填平。只是……”
“只是什麽？”
謝祿喉結滾動：“昨夜暴雨，堤壩東側出現了管湧，宋參政安排人守了一夜，險情暫時控制住了。但咱們埋在堤腳的那些……痕跡，被雨水沖出來一些。早上有人看見宋參政的親衛在那一帶轉悠，還挖了土。”
書房裏安靜了片刻，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
謝蘊之放下鎮紙，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慣常的笑意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冷。
“吳守成呢？”
“還在裝瘋。”謝祿壓低聲音，“但他夫人昨夜偷偷去了大悲寺，捐了二十兩香油錢，求了一支‘回頭是岸’的簽。怕是……靠不住了。”
“靠不住的人，就不該留著。”謝蘊之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眼下動他，反而顯得我們心虛。”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那幅巨大的黃河流域圖前，手指從壺口的位置緩緩劃過：“宋珩這個人，比我想的難纏。他不按常理出牌，不貪財，不好色，不懼威脅，連王晚棠那丫頭幾次三番遞帖子邀約，他都一概回絕了。”
謝祿小心翼翼問：“那……接下來？”
“他想要證據，就給他證據。”謝蘊之轉過身，臉上重新浮起那種溫潤的笑，只是笑意未達眼底，“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種。找兩個人，去縣衙‘自首’，就說去年東三坑的事故是他們貪墨撫恤、瞞報傷亡。該認的罪認了，該吐的銀子吐了——記住，只到‘貪墨瞞報’為止。”
“那石料以次充好、堤下埋的東西……”
“那些？”謝蘊之輕笑一聲，“那些就‘查無實據’了。死無對證的事，他宋珩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還能把黃河水抽幹，一寸寸去挖不成？”
謝祿明白了：“屬下這就去辦。”
“等等。”謝蘊之叫住他，“王氏那邊，有什麽動靜？”
“王晚棠小姐……似乎對宋參政很上心。前日還派人去咱們別莊附近轉悠，說是想尋些新奇玩意兒送人。王家大公子已經訓斥過她了，讓她安分些。”
“安分？”謝蘊之搖搖頭，“那丫頭被寵壞了，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她以為宋珩是話本裏那些風流才子，遞幾首詩、送幾件禮就能打動。殊不知……”
他頓了頓，笑容裏多了幾分玩味：“殊不知這位‘宋參政’，怕是根本不好這一口。不過也好，讓她鬧。鬧得越大，宋珩越煩，我們的機會就越多。”
謝祿猶豫了一下：“家主，李三公子那邊……要不要也敲打敲打？他前日在縣衙藏書樓，似乎‘偶遇’了宋參政。”
聽到“李硯舟”三個字，謝蘊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李硯舟……”他緩緩念著這個名字，“李家這個老三，心思太活。總覺得自己懷才不遇，覺得家族虧待了他。你派人盯緊些，若他真敢吃裏扒外……”
後半句沒說完，但謝祿懂了。
“屬下明白。”
“去吧。”謝蘊之揮揮手，“記住，明日午時之前，我要聽到‘自首’的消息傳到驛館。”
謝祿躬身退下，輕輕帶上門。
書房裏又只剩下謝蘊之一人。他走回書案後，重新拿起那塊雞血石鎮紙，對著燈光細細端詳。石料裏的血色紋路在光下蜿蜒流淌，像一道道細小的血管。
“宋珩……”他低聲自語，“你到底是來治河的，還是來……掀桌子的？”
窗外，烏鴉又飛回來了，落在院裏的梧桐樹上，啞著嗓子叫。
*
回到驛館已是巳時。
宋知瑜剛下馬車，就看見驛館門口停著一輛黑漆平頭馬車，車簾上繡著謝家的家徽——青峰繞雲。
車旁站著兩個護院，見宋知瑜回來，其中一人上前行禮。
“參政大人，我家家主命小人送來些東西。”護院遞上一個精致的紫檀木匣，“家主說，昨日堤壩搶險，大人辛苦了。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大人笑納。”
宋知瑜沒接：“謝家主客氣了，本官職責所在，不敢言辛苦。禮物還請帶回。”
護院笑容不變：“家主吩咐了，務必送到大人手上。家主還說，今日午後，他在‘聽濤軒’設了薄宴，想與大人敘敘話，談談……壺口堰後續修繕之事。”
話音落下，他打開木匣。
裏面不是金銀器物，而是一卷泛黃的帛書，帛書旁放著幾塊顏色質地各異的石頭樣本。
宋知瑜目光掃過，心頭微動。
那是前朝治河名臣留下的《河防要略》手稿殘卷，真跡難尋；而那幾塊石頭，看紋理都是上好的築堤石料樣本，其中一塊青中帶玉紋的，正是典籍中記載的“青玉巖”，質堅耐蝕，但極難開采。
這份禮，送得刁鉆。
不落俗套，卻恰恰投她所好——若她真是個一心治河的官員，見到這些，很難不動心。
“謝家主有心了。”宋知瑜終於開口，“東西我收下，宴席就不必了。堤壩險情未除，本官無暇赴宴。”
護院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恢覆如常：“那小人便如此回稟家主。這帛書和石樣……”
“留下吧。”宋知瑜示意晴雪接過木匣，“替我謝過謝家主。”
護院躬身退下，馬車緩緩駛離。
回到房間，晴雪將木匣放在桌上，低聲道：“大人，這謝蘊之……是在試探您？”
“不止試探。”宋知瑜打開木匣，取出那卷帛書。紙張觸感柔韌，墨跡古舊，確是前朝真跡無疑。
“他在告訴我：我要什麽，他都能給。古卷珍本，稀有石料，甚至……”她指尖拂過那塊青玉巖，“連最難開采的青玉巖，他也能弄到。這是在展示他的能力和‘誠意’。”
“那您為何收下？”
“不收，顯得我不近人情，也斷了這條線。”宋知瑜將帛書小心卷好，“收了，他才會進行下一步——真正的‘誠意’。”
她話音未落，樓下又傳來動靜。
這次來的不是謝家的人，而是王家的侍女。
侍女捧著個錦盒，說是奉王晚棠小姐之命，送來些新茶和點心，“給宋大人解乏”。
宋知瑜讓晴雪下去打發了，錦盒原封不動退回。
“這王小姐……”晴雪回來時，眉頭微蹙，“接風宴後，這已是第三次了。帖子、邀約、禮物，一概被拒，她卻還不死心。”
“少女玩心，一時興起罷了。”宋知瑜淡淡道，“她越是這樣，謝蘊之越會以為我是個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人。等他確認了這一點……”
她沒說完，但晴雪懂了。
等謝蘊之確認了賄賂拉攏無用，美人計無效，那麽接下來，就是更直接的手段了。
午後，雨又淅淅瀝瀝下起來。
宋知瑜正在房中翻閱那卷《河防要略》，陳小滿匆匆進來，低聲道：“大人，謝祿來了，說是奉家主之命，有要事相商。”
來得真快。
“讓他到前廳等候。”
前廳裏，謝祿正負手而立，看著墻上那幅黃河流域圖。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恭謹笑容——與接風宴上一般無二。
“參政大人。”他躬身行禮，“冒昧打擾，還望見諒。”
“謝管家不必多禮。”宋知瑜在主位坐下，“謝家主有何指教？”
謝祿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奉上：“這是謝家草擬的《壺口堰修繕捐資章程》。我家家主願捐銀五萬兩，並承擔所需全部石料采買運輸，只求盡快修覆堤壩，安民心，保民生。”
宋知瑜接過文書，掃了幾眼。
條款寫得冠冕堂皇，捐資數額巨大，條件優厚得幾乎不像話——謝家分文不取，只求“為鄉梓盡綿薄之力”。
“謝家主慷慨。”她放下文書，“但朝廷已有賑災撥款，工部也會派員督導，不敢勞謝家如此破費。”
“大人此言差矣。”謝祿笑容不變，“黃河之患，非一地一姓之事。謝家世居壺口，受黃河滋養，也屢受其害。如今堤壩危殆，謝家出力，理所應當。況且……”
他聲音壓低些許：“有些事，官辦不如民辦。官府流程繁覆，層層審批，等銀子撥下來、石料運到位，只怕汛期已至。謝家不同，石場現成的，工匠現成的，銀錢也是現成的。只要大人點頭，三日之內，物料即可到位，工匠即可開工。”
話說得滴水不漏，情、理、利俱全。
宋知瑜看著他，忽然問：“謝管家在謝家多少年了？”
謝祿一楞，隨即答道：“回大人，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宋知瑜點點頭，“那謝家的事，謝管家應該很清楚了。去年臘月東三坑的事，謝管家可知情？”
空氣靜了一瞬。
謝祿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東三坑？小人記得，是有一處小塌方，傷了兩名礦工。事後謝家已按例撫恤，縣衙也有記錄。大人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因為有人告訴我，死的不是兩個，是七個。”宋知瑜直視他的眼睛，“撫恤銀也不是按例，而是每人五兩。謝管家，你說，我該信誰的？”
謝祿沈默了片刻。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眼底那點慣常的溫潤消失了：“大人，壺口這地方，流言蜚語向來不少。有人眼紅謝家家業，有人不滿謝家主持河工，編造些謠言，也是常事。大人初來乍到，不明就裏，被蒙蔽也是難免。”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物——這次是個更小的錦囊，放在桌上，推了過來。
“我家家主知道大人清廉，不愛黃白之物。但這件東西，大人或許用得上。”謝祿緩緩道，“這是曲都‘松濤書院’山長的薦書。我家家主與山長有舊，若大人有親友子侄欲入書院求學，持此薦書，可免試入學。”
松濤書院，天下文宗。段侯爺游歷江湖，曾三次登門拜訪，更是多少士族子弟擠破頭也進不去的地方。
宋知瑜看著那個錦囊，忽然笑了。
“謝家主想得真周到。”她拿起錦囊，在手中掂了掂，“連我日後在朝中的人脈、家族的將來，都替我考慮好了。”
謝祿躬身：“家主常說，為官者不易。能交個朋友，總好過多樹個敵人。”
“朋友……”宋知瑜重覆著這兩個字，將錦囊放回桌上，推了回去，“謝管家，替我謝過謝家主好意。但薦書我不能收。至於捐資修繕堤壩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密的雨絲。
“朝廷自有法度，河工自有章程。該謝家出的力，謝家跑不掉。不該謝家染指的，謝家也碰不得。”
說完轉身，看著謝祿瞬間僵住的臉色。
“謝管家，請回吧。”
謝祿站在原地，盯著那個被退回的錦囊看了許久，最終深深一揖。
“小人……明白了。”
他收起錦囊，轉身離去。背影在雨幕裏，顯得格外蕭索。
謝祿走後，房間裏久久寂靜。
晴雪輕聲道：“大人，您這是……徹底斷了謝家的念想。”
“不斷，他們就會一直試探，一直糾纏。”宋知瑜走到桌邊，手指拂過那塊青玉巖樣本，“謝蘊之這樣的人，你退一寸，他進一尺。只有讓他明白，此路不通，他才會換條路走。”
“那他會換什麽路？”
宋知瑜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既然賄賂拉攏不成，美人計無效，那他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條了。”她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讓我查不下去的路。”
陳小滿從門外進來，臉色凝重：“大人，堤壩那邊傳來消息，水位又開始上漲。而且……東三坑附近，謝家的人撤走了大半，只留了幾個盯梢的。”
“撤走了？”宋知瑜眉頭一蹙。
“是。那些填土的苦力、監工，一炷香前全撤了。現在東三坑那邊，空蕩蕩的。”
不對。
謝蘊之不會這麽輕易放棄。他填坑填到一半突然撤人，只有兩種可能：要麽坑已經填好了，沒必要留人；要麽……他有了更好的辦法，讓這個坑裏的秘密，永遠不見天日。
宋知瑜心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備馬。”她抓起外袍，“去東三坑。”
“大人，雨這麽大……”
“現在就去！”
雨中的東三坑，像一塊被撕開的傷口。
謝家的人確實撤走了，現場只留下狼藉的土石、散落的工具，還有幾個沒填完的土坑。
雨水沖刷著新翻的泥土，混濁的水流四處蔓延。
宋知瑜下馬，深一腳淺一腳走到最大的那個坑邊。坑很深，底部積了水，水色泛著詭異的暗紅。
她蹲下身，用手捧起一點泥土，湊近聞了聞。
還是那股味道——鐵銹、腐敗物，和血。
“大人，這裏有東西！”陳小滿在另一個坑邊喊道。
宋知瑜走過去。那個坑淺一些，坑底露出半截朽爛的木板，木板下壓著一片深藍色的布料——謝家護院的號衣顏色。
她正要細看，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沖破雨幕，馬上的騎士渾身濕透，幾乎是滾下馬來，嘶聲喊道：“大人！堤壩……堤壩東三段，又出現管湧了！這次……這次是噴湧，水柱三尺高！”
宋知瑜猛地站起身。
東三坑。東三段。
不是巧合。
“回堤上！”她翻身上馬，“快！”
馬隊調轉方向，沖進茫茫雨幕。
雨水打得人睜不開眼，耳邊只有風聲、雨聲、馬蹄聲，還有遠處黃河越來越響的咆哮。
像垂死巨獸最後的怒吼。
宋知瑜攥緊韁繩，指甲掐進掌心。
她知道，謝蘊之的“另一條路”，已經開始了。
而這條路的盡頭，可能是堤崩人亡，可能是洪水滔天，也可能……是她永遠也查不清的真相，被徹底淹沒在黃河的泥沙之下。
雨，更急了。天，黑得像要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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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衣為引
天光是從窗紙的紋理裏一絲絲滲進來的。
燭臺上的蠟燭早已燃盡, 留下一灘凝結的淚漬。宋知瑜坐在桌前，手裏仍攥著那件血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就這樣坐了一夜。
窗外的雨在寅時末停了，只剩檐角滴答的水聲, 和遠處黃河永不疲倦的咆哮。
那咆哮聲似乎比昨夜更沈悶了些, 像有什麽東西在水底醞釀。
門被輕輕推開時, 帶進一股清晨潮濕的冷氣。
晴雪端著熱水進來, 看見宋知瑜仍保持著她昨夜離開時的姿勢, 心頭一緊。
她放下銅盆, 走到窗邊將窗戶完全推開——晨光徹底湧進來，照亮了桌上那片狼藉：攤開的縣志、淩亂的筆記、還有那件攤在桌心、血跡已經幹涸成黑褐色的短褂。
“大人，”晴雪聲音放得很輕, “陳小滿回來了, 帶了個老人。”
宋知瑜緩緩擡起頭。她的眼睛布滿血絲，但眼神清醒得可怕。“讓他進來。”
陳小滿領進來的是個駝背老人, 穿著打補丁的灰布衫, 手裏攥著一頂破氈帽，進屋時腿都在抖。老人不敢擡頭，只盯著自己露出腳趾的草鞋, 喉結不住滾動。
“這位是周老伯，在碼頭貨棧記了三十年賬。”陳小滿低聲說，“他認得這種符號。”
宋知瑜將血衣推過去, 指著內襟那幾個炭畫符號：“老人家，你看看這個。”
老人哆哆嗦嗦湊近，瞇起昏花的眼睛看了半晌, 臉色漸漸變了。他伸出手指, 顫巍巍地沿著符號的走向虛劃, 嘴唇翕動，卻沒發出聲音。
“周老伯？”陳小滿催促。
老人猛地縮回手，像被燙到一樣後退兩步，差點撞到門框。
“這、這是‘啞巴碼’……”他聲音嘶啞，“石場苦力私下用的……監工不許他們交頭接耳，他們就自己瞎劃拉些記號……”
“什麽意思？”宋知瑜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坐得太久，半邊身子都麻了。
老人咽了口唾沫，眼睛四處亂瞟，就是不敢看那血衣：“東三……是東三坑。埋……是埋東西，還是埋人，就看後面這個……”
他指著那個歪斜的三角形：“這個畫得急，沒畫全，但意思就是‘坑’。連起來是‘東三坑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最後這三個道道……是說‘不敢說’。畫三道，是頂頂要緊、說出去要命的意思。”
東三坑埋。不敢說。
七個字在三人心頭繞了一圈，便瞬間感覺透著血腥氣。
宋知瑜緩緩坐下，對晴雪點點頭。
晴雪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銀錠，放在老人手裏。老人像抓了炭火似的，連連擺手：“不敢要，不敢要……”
“拿著。”宋知瑜聲音平靜，“今日之事，出了這個門就忘掉。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叫你來問碼頭貨物流轉的常例。”
老人攥緊了銀錠，千恩萬謝地退出去，背影佝僂得像要被晨光壓垮。
門關上後，房間裏一片死寂。
“東三坑……”陳小滿喃喃重覆，“就是青石坑東側第三礦洞。謝家正在填的那個。”
“不止是填坑。”宋知瑜的手指按在血衣那片血跡上，觸感粗糲，“他們是在滅跡。埋在坑裏的東西——或者人——必須永遠不見天日。”
她擡起頭，看向窗外已經完全亮起來的天：“去縣衙。我要調閱所有與青石坑、礦工傷亡、撫恤相關的卷宗。現在。”
*
壺口縣衙坐落在城東，是前朝留下的老建築，青磚灰瓦，檐角長著枯草。
門前的石獅缺了半只耳朵，露出裏面風化的石芯。
宋知瑜的馬車停在衙門口時，師爺已經帶著幾個書吏戰戰兢兢等在那裏。
見她下車，師爺忙不疊迎上來，腰彎得幾乎要對折：“參政大人，吳縣令他……昨夜染了風寒，正臥床休息。實在不能親迎，還望大人恕罪……”
“無妨。”宋知瑜腳步不停，徑直往裏走，“我要調閱近五年所有河工、礦務、傷亡撫恤的卷宗。帶路去檔案房。”
師爺臉色一白，小跑著跟上：“大人，檔案房年久失修，去年秋雨還漏過水，許多卷宗受潮黴變，怕是……”
“帶路。”
兩個字，斬釘截鐵。
師爺不敢再多言，引著她穿過前堂，繞過回廊，來到衙署最深處一棟僻靜的偏廈。
木門推開時，一股濃重的黴味和灰塵味撲面而來。
房間很大，三面墻都是頂到房梁的木架，上面堆滿了積灰的卷宗匣子。地面是夯土，有幾處明顯的水漬痕跡，墻角的蜘蛛網厚得能兜住飛蟲。
“都在這裏了。”師爺賠著笑，“按年份和事類分了架，只是……只是這些年人手不足，整理得不太周全。”
宋知瑜沒理會他，徑直走向標著“礦務-傷亡撫恤”的那排架子。
晴雪和陳小滿跟進來，開始按年份一匣匣搬下來。
宋知瑜翻開第一本卷宗——是三年前的。紙張泛黃，墨跡有些暈染，但還能看清。
記錄著一起“落石事故”，傷亡三人，撫恤銀每人二十兩。再往後翻，類似的事故記錄零零星星，每年都有幾起，傷亡人數都在五人以下，撫恤標準從十五兩到三十兩不等。
但數字太幹凈了。
傷亡原因千篇一律：落石、塌方、失足。處理結果如出一轍：已妥善安置，家屬無異議。
簽押的官吏名字模糊不清，有些幹脆只蓋了個潦草的紅圈。
“大人。”晴雪忽然輕聲喚她。
宋知瑜走過去。晴雪手裏拿著一本邊緣被蟲蛀得厲害的冊子，翻開的那一頁，記錄著去年臘月的一起“礦洞坍塌”。
但字數少得反常，只有一行：“臘月十七，東三坑小範圍坍塌，傷二人，已處置。”
沒有傷亡者姓名，沒有處置細節，連經辦人簽押都沒有。
“臘月十七……”宋知瑜低聲道，“正是那封匿名信裏說的‘去年臘月那場’。”
她繼續往下翻，在冊子的最末頁，發現了一張夾著的、已經發脆的紙條。
紙條上是一串潦草的數字和縮寫，像是某種簡易賬目：“東三-臘月-七人-五十兩-謝祿經手”。
七人，五十兩。
按縣衙撫恤標準，即便按最低的十五兩算，七人也該有一百零五兩。五十兩，連一半都不到。
“謝祿……”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那個總是微躬著身子、說話滴水不漏的謝府外事管家。
當時謝蘊之稱病未至，便是由這位謝祿代為赴宴，言辭恭謹周到，給在座每位官員都備了恰到好處的“見面禮”。
原來從那時起，謝家就已經在她身邊布下了網。那些看似恭敬的接待，那些周到妥帖的安排，都是這張網的一部分。
“大人，”晴雪從另一堆卷宗裏擡起頭，手裏拿著幾張粘連在一起的殘頁，“這裏有些東西。”
宋知瑜走過去。那是幾份不同年份的采買記錄，都是縣衙向謝氏石場采購青石的契約副本。
單價從每方八錢到一兩二錢不等，但旁邊都用另一種筆跡標註了市場價——最低四錢，最高不過八錢。
差價一倍有餘。
而所有契約的經手人簽名處，都有一個她剛剛熟悉的名字：謝祿。
“一個謝家的管事，經手縣衙的撫恤發放？”宋知瑜轉過身，盯著一旁的師爺，“壺口縣的公務，何時輪到謝家的下人插手了？”
“這、這……”師爺汗如雨下，“下官不知，下官真的不知啊！這些卷宗都是吳縣令親自掌管，下官只是、只是偶爾幫忙整理……”
又是這番說辭。
宋知瑜不再問他，目光掃過這間布滿灰塵和蛛網的檔案房。
她的視線落在一處墻角的木架後——那裏堆著幾個破爛的藤筐，筐裏塞滿了廢紙。
她走過去，彎腰翻撿。廢紙大多是謄抄失敗的公文草稿、陳年舊賬的廢頁，還有孩童的塗鴉。
但在最底層，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卷被揉成團、又展開壓平的紙。
抽出來，是半張破損的領款憑單。
紙張發黃，邊緣被蟲蛀得殘缺不全，但關鍵信息還在：日期是“去歲臘月二十”，事由欄填著“撫恤”，金額“伍兩”，領款人按了個模糊的紅手印，旁邊有一行小字備註“劉狗子家”。
劉狗子——正是昨日闖驛館扔血衣的老婦哭喊的名字。
而憑單背面，靠近邊緣的位置，有一行極淡的、另一個筆跡寫的字：“謝祿經手，已核。”
宋知瑜將憑單小心展平，對著從窗戶漏進來的光。墨跡很淡，像是用快沒墨的筆匆匆寫就，但“謝祿”兩個字，筆畫清晰。
“伍兩……”陳小滿在她身後低聲道，“七個人，就算都是伍兩，也該三十五兩。這五十兩的賬，還對不上。”
“因為有人吃了差額。”宋知瑜將憑單收進袖中，用二人才聽到的聲音說道，“也因為這五十兩，根本就不是全部。”
宋知瑜轉過身來，已沒了多少耐心——
“去請吳縣令。”宋知瑜將那些殘頁收好，聲音平靜，“就說我有些關於河工賬目的事，需要當面請教。”
師爺的臉色更難看了：“大人，縣令他真的病得重，大夫說……”
“那就擡過來。”宋知瑜看向他，眼神裏沒有溫度，“或者，我親自去後堂探望。”
師爺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垂下頭：“下官……這就去請。”
等待的間隙，宋知瑜走到檔案房的窗邊。
窗外是縣衙的後院，一棵老槐樹枝葉稀疏，樹下一口井，井沿的石頭上生著青苔。
她想起接風宴那晚，謝祿舉著酒杯向她敬酒時說的話：“宋大人年輕有為，奉旨南下，實乃壺口百姓之福。謝家雖為商賈，也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道理。日後大人若有需要，謝家定當傾力相助。”
話說得漂亮。
現在想來，那句“傾力相助”，真是別有深意。
腳步聲從回廊傳來。不是吳守成，而是兩個衙役擡著一頂軟榻，轎上的人蓋著厚毯，臉色蠟黃，正是壺口縣令吳守成。
他被扶到檔案房角落的一把舊椅子上，整個人癱軟如泥，眼睛半睜半閉，口中喃喃說著胡話：“黃河……黃河要怒了……報應……都是報應……”
師爺尷尬地站在一旁：“大人您看，縣令他這模樣，實在……”
吳守成身體一顫，眼睛猛地睜大，又迅速閉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撫恤銀發了多少？”
“發、發了……”他牙齒開始打顫，“按例發的……都是按例……”
“按什麽例？”宋知瑜追問，“縣衙撫恤標準，最低十五兩。劉狗子家領了五兩，這也是按例？”
吳守成整個人蜷縮起來，雙手抱頭，發出嗚嗚的哭聲。
宋知瑜站起身，不再逼問。
她知道，從這個已經崩潰的人嘴裏，問不出更多了。
“送吳縣令回去休息。”她對師爺說，“好好照看，別再出‘意外’。”
師爺連連應聲，指揮衙役將吳守成擡走。
軟轎消失在回廊盡頭時，那嗚嗚的哭聲還在空氣裏飄著。
她走出檔案房，乍覺光線刺眼。縣衙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上，烏鴉叫了一聲，撲棱棱飛走了。
“大人，現在去哪？”陳小滿問。
宋知瑜站在屋檐下定神，看著院墻上方的天空。雲層又開始聚攏，今天可能還會下雨。
“回驛館。”她說，“等。”
“等什麽？”
“等謝蘊之的下一步棋。”宋知瑜走下臺階，“也等……王晚棠的消息。”
*
書房的門窗緊閉，簾幕低垂，將天光隔絕在外。
屋裏只點了一盞油燈，燈芯挑得很短，火光如豆，在謝蘊之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他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手裏把玩著一塊雞血石鎮紙。石料溫潤，血色紋理在燈光下像流動的晚霞。
管家謝祿垂手站在下首，額角有汗，卻不敢擦。
“所以，”謝蘊之緩緩開口，聲音溫和，“那位宋參政，在檔案房待了半個時辰，找到了劉狗子的領款憑單。”
“是。”謝祿聲音發幹，“師爺派人遞了話出來，說宋參政看得很細，尤其是去年臘月東三坑的那條記錄。”
“東三坑……”謝蘊之重覆著這三個字，手指在鎮紙上輕輕摩挲，“老坑填得如何了？”
“已經填了八成，今天午時前能全部填平。只是……”
“只是什麽？”
謝祿喉結滾動：“昨夜暴雨，堤壩東側出現了管湧，宋參政安排人守了一夜，險情暫時控制住了。但咱們埋在堤腳的那些……痕跡，被雨水沖出來一些。早上有人看見宋參政的親衛在那一帶轉悠，還挖了土。”
書房裏安靜了片刻，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
謝蘊之放下鎮紙，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慣常的笑意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冷。
“吳守成呢？”
“還在裝瘋。”謝祿壓低聲音，“但他夫人昨夜偷偷去了大悲寺，捐了二十兩香油錢，求了一支‘回頭是岸’的簽。怕是……靠不住了。”
“靠不住的人，就不該留著。”謝蘊之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眼下動他，反而顯得我們心虛。”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那幅巨大的黃河流域圖前，手指從壺口的位置緩緩劃過：“宋珩這個人，比我想的難纏。他不按常理出牌，不貪財，不好色，不懼威脅，連王晚棠那丫頭幾次三番遞帖子邀約，他都一概回絕了。”
謝祿小心翼翼問：“那……接下來？”
“他想要證據，就給他證據。”謝蘊之轉過身，臉上重新浮起那種溫潤的笑，只是笑意未達眼底，“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種。找兩個人，去縣衙‘自首’，就說去年東三坑的事故是他們貪墨撫恤、瞞報傷亡。該認的罪認了，該吐的銀子吐了——記住，只到‘貪墨瞞報’為止。”
“那石料以次充好、堤下埋的東西……”
“那些？”謝蘊之輕笑一聲，“那些就‘查無實據’了。死無對證的事，他宋珩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還能把黃河水抽幹，一寸寸去挖不成？”
謝祿明白了：“屬下這就去辦。”
“等等。”謝蘊之叫住他，“王氏那邊，有什麽動靜？”
“王晚棠小姐……似乎對宋參政很上心。前日還派人去咱們別莊附近轉悠，說是想尋些新奇玩意兒送人。王家大公子已經訓斥過她了，讓她安分些。”
“安分？”謝蘊之搖搖頭，“那丫頭被寵壞了，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她以為宋珩是話本裏那些風流才子，遞幾首詩、送幾件禮就能打動。殊不知……”
他頓了頓，笑容裏多了幾分玩味：“殊不知這位‘宋參政’，怕是根本不好這一口。不過也好，讓她鬧。鬧得越大，宋珩越煩，我們的機會就越多。”
謝祿猶豫了一下：“家主，李三公子那邊……要不要也敲打敲打？他前日在縣衙藏書樓，似乎‘偶遇’了宋參政。”
聽到“李硯舟”三個字，謝蘊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李硯舟……”他緩緩念著這個名字，“李家這個老三，心思太活。總覺得自己懷才不遇，覺得家族虧待了他。你派人盯緊些，若他真敢吃裏扒外……”
後半句沒說完，但謝祿懂了。
“屬下明白。”
“去吧。”謝蘊之揮揮手，“記住，明日午時之前，我要聽到‘自首’的消息傳到驛館。”
謝祿躬身退下，輕輕帶上門。
書房裏又只剩下謝蘊之一人。他走回書案後，重新拿起那塊雞血石鎮紙，對著燈光細細端詳。石料裏的血色紋路在光下蜿蜒流淌，像一道道細小的血管。
“宋珩……”他低聲自語，“你到底是來治河的，還是來……掀桌子的？”
窗外，烏鴉又飛回來了，落在院裏的梧桐樹上，啞著嗓子叫。
*
回到驛館已是巳時。
宋知瑜剛下馬車，就看見驛館門口停著一輛黑漆平頭馬車，車簾上繡著謝家的家徽——青峰繞雲。
車旁站著兩個護院，見宋知瑜回來，其中一人上前行禮。
“參政大人，我家家主命小人送來些東西。”護院遞上一個精致的紫檀木匣，“家主說，昨日堤壩搶險，大人辛苦了。些許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大人笑納。”
宋知瑜沒接：“謝家主客氣了，本官職責所在，不敢言辛苦。禮物還請帶回。”
護院笑容不變：“家主吩咐了，務必送到大人手上。家主還說，今日午後，他在‘聽濤軒’設了薄宴，想與大人敘敘話，談談……壺口堰後續修繕之事。”
話音落下，他打開木匣。
裏面不是金銀器物，而是一卷泛黃的帛書，帛書旁放著幾塊顏色質地各異的石頭樣本。
宋知瑜目光掃過，心頭微動。
那是前朝治河名臣留下的《河防要略》手稿殘卷，真跡難尋；而那幾塊石頭，看紋理都是上好的築堤石料樣本，其中一塊青中帶玉紋的，正是典籍中記載的“青玉巖”，質堅耐蝕，但極難開采。
這份禮，送得刁鉆。
不落俗套，卻恰恰投她所好——若她真是個一心治河的官員，見到這些，很難不動心。
“謝家主有心了。”宋知瑜終於開口，“東西我收下，宴席就不必了。堤壩險情未除，本官無暇赴宴。”
護院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恢覆如常：“那小人便如此回稟家主。這帛書和石樣……”
“留下吧。”宋知瑜示意晴雪接過木匣，“替我謝過謝家主。”
護院躬身退下，馬車緩緩駛離。
回到房間，晴雪將木匣放在桌上，低聲道：“大人，這謝蘊之……是在試探您？”
“不止試探。”宋知瑜打開木匣，取出那卷帛書。紙張觸感柔韌，墨跡古舊，確是前朝真跡無疑。
“他在告訴我：我要什麽，他都能給。古卷珍本，稀有石料，甚至……”她指尖拂過那塊青玉巖，“連最難開采的青玉巖，他也能弄到。這是在展示他的能力和‘誠意’。”
“那您為何收下？”
“不收，顯得我不近人情，也斷了這條線。”宋知瑜將帛書小心卷好，“收了，他才會進行下一步——真正的‘誠意’。”
她話音未落，樓下又傳來動靜。
這次來的不是謝家的人，而是王家的侍女。
侍女捧著個錦盒，說是奉王晚棠小姐之命，送來些新茶和點心，“給宋大人解乏”。
宋知瑜讓晴雪下去打發了，錦盒原封不動退回。
“這王小姐……”晴雪回來時，眉頭微蹙，“接風宴後，這已是第三次了。帖子、邀約、禮物，一概被拒，她卻還不死心。”
“少女玩心，一時興起罷了。”宋知瑜淡淡道，“她越是這樣，謝蘊之越會以為我是個油鹽不進、軟硬不吃的人。等他確認了這一點……”
她沒說完，但晴雪懂了。
等謝蘊之確認了賄賂拉攏無用，美人計無效，那麽接下來，就是更直接的手段了。
午後，雨又淅淅瀝瀝下起來。
宋知瑜正在房中翻閱那卷《河防要略》，陳小滿匆匆進來，低聲道：“大人，謝祿來了，說是奉家主之命，有要事相商。”
來得真快。
“讓他到前廳等候。”
前廳裏，謝祿正負手而立，看著墻上那幅黃河流域圖。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恭謹笑容——與接風宴上一般無二。
“參政大人。”他躬身行禮，“冒昧打擾，還望見諒。”
“謝管家不必多禮。”宋知瑜在主位坐下，“謝家主有何指教？”
謝祿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奉上：“這是謝家草擬的《壺口堰修繕捐資章程》。我家家主願捐銀五萬兩，並承擔所需全部石料采買運輸，只求盡快修覆堤壩，安民心，保民生。”
宋知瑜接過文書，掃了幾眼。
條款寫得冠冕堂皇，捐資數額巨大，條件優厚得幾乎不像話——謝家分文不取，只求“為鄉梓盡綿薄之力”。
“謝家主慷慨。”她放下文書，“但朝廷已有賑災撥款，工部也會派員督導，不敢勞謝家如此破費。”
“大人此言差矣。”謝祿笑容不變，“黃河之患，非一地一姓之事。謝家世居壺口，受黃河滋養，也屢受其害。如今堤壩危殆，謝家出力，理所應當。況且……”
他聲音壓低些許：“有些事，官辦不如民辦。官府流程繁覆，層層審批，等銀子撥下來、石料運到位，只怕汛期已至。謝家不同，石場現成的，工匠現成的，銀錢也是現成的。只要大人點頭，三日之內，物料即可到位，工匠即可開工。”
話說得滴水不漏，情、理、利俱全。
宋知瑜看著他，忽然問：“謝管家在謝家多少年了？”
謝祿一楞，隨即答道：“回大人，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宋知瑜點點頭，“那謝家的事，謝管家應該很清楚了。去年臘月東三坑的事，謝管家可知情？”
空氣靜了一瞬。
謝祿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東三坑？小人記得，是有一處小塌方，傷了兩名礦工。事後謝家已按例撫恤，縣衙也有記錄。大人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因為有人告訴我，死的不是兩個，是七個。”宋知瑜直視他的眼睛，“撫恤銀也不是按例，而是每人五兩。謝管家，你說，我該信誰的？”
謝祿沈默了片刻。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眼底那點慣常的溫潤消失了：“大人，壺口這地方，流言蜚語向來不少。有人眼紅謝家家業，有人不滿謝家主持河工，編造些謠言，也是常事。大人初來乍到，不明就裏，被蒙蔽也是難免。”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物——這次是個更小的錦囊，放在桌上，推了過來。
“我家家主知道大人清廉，不愛黃白之物。但這件東西，大人或許用得上。”謝祿緩緩道，“這是曲都‘松濤書院’山長的薦書。我家家主與山長有舊，若大人有親友子侄欲入書院求學，持此薦書，可免試入學。”
松濤書院，天下文宗。段侯爺游歷江湖，曾三次登門拜訪，更是多少士族子弟擠破頭也進不去的地方。
宋知瑜看著那個錦囊，忽然笑了。
“謝家主想得真周到。”她拿起錦囊，在手中掂了掂，“連我日後在朝中的人脈、家族的將來，都替我考慮好了。”
謝祿躬身：“家主常說，為官者不易。能交個朋友，總好過多樹個敵人。”
“朋友……”宋知瑜重覆著這兩個字，將錦囊放回桌上，推了回去，“謝管家，替我謝過謝家主好意。但薦書我不能收。至於捐資修繕堤壩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密的雨絲。
“朝廷自有法度，河工自有章程。該謝家出的力，謝家跑不掉。不該謝家染指的，謝家也碰不得。”
說完轉身，看著謝祿瞬間僵住的臉色。
“謝管家，請回吧。”
謝祿站在原地，盯著那個被退回的錦囊看了許久，最終深深一揖。
“小人……明白了。”
他收起錦囊，轉身離去。背影在雨幕裏，顯得格外蕭索。
謝祿走後，房間裏久久寂靜。
晴雪輕聲道：“大人，您這是……徹底斷了謝家的念想。”
“不斷，他們就會一直試探，一直糾纏。”宋知瑜走到桌邊，手指拂過那塊青玉巖樣本，“謝蘊之這樣的人，你退一寸，他進一尺。只有讓他明白，此路不通，他才會換條路走。”
“那他會換什麽路？”
宋知瑜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既然賄賂拉攏不成，美人計無效，那他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條了。”她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讓我查不下去的路。”
陳小滿從門外進來，臉色凝重：“大人，堤壩那邊傳來消息，水位又開始上漲。而且……東三坑附近，謝家的人撤走了大半，只留了幾個盯梢的。”
“撤走了？”宋知瑜眉頭一蹙。
“是。那些填土的苦力、監工，一炷香前全撤了。現在東三坑那邊，空蕩蕩的。”
不對。
謝蘊之不會這麽輕易放棄。他填坑填到一半突然撤人，只有兩種可能：要麽坑已經填好了，沒必要留人；要麽……他有了更好的辦法，讓這個坑裏的秘密，永遠不見天日。
宋知瑜心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備馬。”她抓起外袍，“去東三坑。”
“大人，雨這麽大……”
“現在就去！”
雨中的東三坑，像一塊被撕開的傷口。
謝家的人確實撤走了，現場只留下狼藉的土石、散落的工具，還有幾個沒填完的土坑。
雨水沖刷著新翻的泥土，混濁的水流四處蔓延。
宋知瑜下馬，深一腳淺一腳走到最大的那個坑邊。坑很深，底部積了水，水色泛著詭異的暗紅。
她蹲下身，用手捧起一點泥土，湊近聞了聞。
還是那股味道——鐵銹、腐敗物，和血。
“大人，這裏有東西！”陳小滿在另一個坑邊喊道。
宋知瑜走過去。那個坑淺一些，坑底露出半截朽爛的木板，木板下壓著一片深藍色的布料——謝家護院的號衣顏色。
她正要細看，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快馬沖破雨幕，馬上的騎士渾身濕透，幾乎是滾下馬來，嘶聲喊道：“大人！堤壩……堤壩東三段，又出現管湧了！這次……這次是噴湧，水柱三尺高！”
宋知瑜猛地站起身。
東三坑。東三段。
不是巧合。
“回堤上！”她翻身上馬，“快！”
馬隊調轉方向，沖進茫茫雨幕。
雨水打得人睜不開眼，耳邊只有風聲、雨聲、馬蹄聲，還有遠處黃河越來越響的咆哮。
像垂死巨獸最後的怒吼。
宋知瑜攥緊韁繩，指甲掐進掌心。
她知道，謝蘊之的“另一條路”，已經開始了。
而這條路的盡頭，可能是堤崩人亡，可能是洪水滔天，也可能……是她永遠也查不清的真相，被徹底淹沒在黃河的泥沙之下。
雨，更急了。天，黑得像要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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