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 138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138章 第 138 章
濁浪滔滔
馬車在壺口縣城門外停下時, 已是出發第十五日午後未時。
陽光稀薄地照在黃土夯築的城墻上，墻皮斑駁脫落，露出裏面參差不齊的草稭。
城門上“壺口”兩個大字，漆色剝落得幾乎看不清了。
吳守成果然等在城門外。
他穿著七品鵪鶉補服, 官帽戴得端正, 只是人瘦得厲害, 那身官服像是掛在衣架上, 空蕩蕩地隨風晃。
臉色是種不健康的蠟黃, 眼窩深陷, 嘴唇幹裂。
見車隊停下，他顫巍巍往前走了兩步，躬身行禮時猛地咳嗽起來, 一聲接一聲, 咳得彎下腰去，旁邊一個師爺模樣的人趕緊攙扶。
“下官……壺口縣令吳守成, 參、參見參政大人……”他好不容易喘勻了氣, 聲音嘶啞得厲害，“下官病體纏綿，未能遠迎, 萬望大人恕罪……”
宋知瑜下了馬車，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
那病容不似作偽，額角有細密的虛汗, 扶著師爺的手臂在微微發抖。
但她註意到，吳守成低垂的眼皮下，眼珠轉動得很快, 那種閃爍不是病中虛弱該有的。
“吳縣令不必多禮。”她聲音平靜, “既是有恙, 該在衙中休養才是。”
“不敢，不敢……”吳守成連聲道，“大人奉旨南下，關乎黃河安瀾，下官便是爬也要爬來迎接的。”他又咳了兩聲，才側身引路，“城內已備下薄宴，為大人接風。本地幾位鄉紳賢達也在，都想一睹大人風采。”
所謂的“薄宴”設在縣衙後堂。
屋子不小，卻因家具陳舊、光線昏暗而顯得逼仄。
三張八仙桌拼成長席，座上已有七八人。見宋知瑜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吳守成一介紹過去：縣丞、主簿、典史……然後才是幾個穿綢衫的。
為首的約莫四十餘歲，面龐白凈，眉眼溫和，是謝府管家謝祿，代家主謝蘊之來“略盡地主之誼”。
另一個三十出頭，青衫布履，氣質沈靜，是李氏三子李硯舟。
最後站起來的，是個穿鵝黃緞子衫裙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眉眼明艷，正是王晚棠。
“民女王晚棠，見過參政大人。”她行禮的姿態標準，擡起頭時卻直直看向宋知瑜，眼睛裏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打量，“早聽聞大人少年英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話說得直白，席間有幾道目光微妙地動了動。
李硯舟垂著眼，謝祿笑容不變，吳守成則又咳嗽起來。
宋知瑜只頷首：“王小姐過譽。”
宴席開始，菜色不算精致，但分量十足，多是黃河鯉魚、山野菌菇之類本地食材。酒是本地釀的黍米酒，味淡而渾。
吳守成幾乎不動筷子，只端著茶杯小口啜飲，不時以袖掩口輕咳。
席間話題起初繞著壺口風物、黃河水情打轉，謝祿說話最圓滑，句句透著對朝廷的感恩、對河工的關切，又恰到好處地提及謝氏歷年“捐輸”的善舉。
“去歲潰堤，謝氏第一時間開倉放糧，還幫著安置災民。”吳守成適時補充，語氣感激，“若非謝氏仗義，下官真不知如何是好。”
宋知瑜聽著，偶爾問一兩句細節。
她註意到，每當提及具體錢糧數目、物料損耗時，吳守成便會含糊其辭，而謝祿則會接過話頭，用些“盡力而為”、“不足掛齒”的虛詞帶過。
李硯舟全程沈默，只在自己被問及木材特性時，才謹慎地答了幾句專業見解，話不多，但句句在點子上。
王晚棠卻活躍得多。她似乎對宋知瑜在邊關的經歷極感興趣，從西秦風物問到軍中軼事，問題一個接一個。
宋知瑜答得簡略，她也不以為意，自顧自又說起來：“家兄常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大人這般年紀便已走遍黃沙戈壁，見識過真正的金戈鐵馬，實在令人羨慕。”
說著，竟當眾吟了一首稱頌邊功的詩，辭藻華麗，顯然是早有準備。
席間安靜了一瞬。
吳守成擠出一個笑：“王小姐才情出眾，大人見笑了。”謝祿也笑著打圓場，眼底卻沒什麽溫度。
宋知瑜放下筷子，環視席間：“諸位盛情，本官心領。明日巳時，本官將赴壺口堰全線勘察，工程攸關，不容延誤。請縣衙工房、戶房主事攜全部賬冊、料單隨行。”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過往如何，本官暫且不問。自此日起，一料一石，皆需有據。”
話音落下，滿堂寂靜。吳守成手裏的茶杯輕輕一抖，幾滴茶水濺在袖口。
*
次日清晨，天色陰沈。
壺口堰在縣城東面五裏處，是前朝始建、本朝屢次加固的一段關鍵堤防。馬車只能行到堰下，餘下路程需步行。
黃河就在不遠處奔騰，轟隆隆的水聲蓋過了人語，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水汽和泥沙味。
堰體比宋知瑜預想的更顯破敗。
黃土夯築的主體尚算完整，但表面溝壑縱橫，雨水沖刷出的深痕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而所謂的“東側新工段”，景象更是觸目驚心——一片約三十丈長的堤坡上，石料新舊混雜，砌得歪歪扭扭。
新的青石與舊的紅砂巖擠在一起，灰漿顏色深淺不一，有些地方甚至只是用泥巴胡亂糊著。
幾處關鍵位置的石塊用手一推竟微微晃動。
吳守成裹著厚披風跟在後面，臉色比昨日更差。
工房主事是個精瘦的小老頭，抱著厚厚一摞賬冊，額頭上全是汗。
“這處，”宋知瑜指著一塊明顯凹陷、邊緣碎裂的石料，“是何時修補的？用的哪批石料？”
工房主事慌忙翻賬冊，手指抖得幾乎捏不住紙頁：“回、回大人……應是去歲十月，用的……用的是城南采石場第三批青石……”
“城南采石場？”宋知瑜看向他，“賬冊上記的單價是多少？”
“一、一方……二兩銀子。”
宋知瑜蹲下身，撿起一塊從縫隙裏掉落的碎石。
石質疏松，指尖稍用力就能掰下碎屑。她將碎石遞給晴雪，晴雪接過細看，又湊近聞了聞，低聲道：“大人，這石頭質地不均，雜質多，像是……邊角料或廢料重新黏合的。”
宋知瑜站起身，目光掃過戰戰兢兢的工房主事，最後落在吳守成臉上：“吳縣令，二兩銀子一方的上等青石，就長這樣？”
吳守成劇烈咳嗽起來，好半晌才喘著氣道：“大人明鑒……去歲汛情緊急，合格石料一時難采，這、這也是權宜之計……總比沒有強啊！”
“權宜之計？”宋知瑜聲音冷了下來，“黃河大堤，關乎下游數萬百姓性命，你用廢料權宜？”
吳守成撲通跪下了，涕淚俱下：“下官無能，下官該死……可當時實在是……款項撥下來就晚了，匠役也湊不齊，謝氏那邊石料供應也緊張……下官、下官也是沒辦法啊！”
又是謝氏。
宋知瑜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背脊，那官服空蕩蕩的，隨著抽泣一聳一聳。
沈默半晌，宋知瑜終究沒叫他起來，轉身繼續沿堤壩往前走。
陳小滿帶著幾個護衛散在四周警戒，晴雪不遠不近地跟著。
走出約百步，堤下一片荒草叢生。陳小滿忽然蹲下身，撥開枯草，露出下面一片顏色明顯新鮮的泥土。他擡頭看向宋知瑜。
那片土被翻動過，雖然盡量抹平了，但邊緣痕跡還在。
晴雪也蹲下，用隨身的小鏟輕輕刨開表層，下面泥土濕潤，混雜著一些碎石和……幾片深褐色的、已經幹硬板結的布料碎片。
她撿起一片，布料粗糙，是苦力常穿的粗麻，但上面沾著的汙漬顏色很深，不像是普通泥汙。
“這下面埋過東西。”晴雪低聲道，指尖撚了撚布料邊緣，“時間不長，最多半個月。”
正說著，一個扛著鐵鍬的老河工從堤下慢吞吞走過。他看上去六十多歲，背駝得厲害，經過時擡眼瞟了這邊一下，又迅速低下頭。
陳小滿幾步追過去，客氣地問：“老丈，這堤下最近動過土？”
老河工連連搖頭：“不曉得，不曉得……”
“只是問問。”陳小滿塞過去幾個銅錢。
老河工攥緊銅錢，嘴唇嚅動幾下，終於極快地說了一句：“……埋過東西的……不是石頭。”說完，像是怕極了，頭也不回地匆匆走了。
不是石頭，那是什麽？
宋知瑜盯著那片翻動過的泥土，心頭疑雲更重。
正要吩咐再深挖看看，一個衙役氣喘籲籲從堤上跑下來：“大人！大人！上游謝家的石場……出事了！”
“何事？”
“說是地動，山體滑坡，堵了往東邊去的路！謝家大管事派人來傳話，說、說請大人暫緩東行勘察，那邊落石危險，怕驚了大人車駕！”
來得真是時候。
宋知瑜擡眼望向東邊，天際灰蒙蒙的，群山輪廓模糊。
她沈默片刻，道：“回縣衙。”
接下來兩日，宋知瑜住在壺口驛館。
這是縣城裏唯一像樣的官驛，但也好不到哪去，屋子潮濕，被褥有黴味。
吳守成每日都來“稟報公務”，帶來的賬冊卻總是殘缺不全，不是“檔案室漏雨損毀”，就是“經辦吏員病休”。
問及東側工程具體用料明細、匠役工錢發放記錄，更是支支吾吾，翻來覆去就是那句“下官失察，下官有罪”。
謝家再無人公開露面，只又送來些“本地特產”。
王晚棠倒是遞過兩次拜帖，邀宋知瑜“賞花品茶”，都被晴雪以“大人公務繁忙”婉拒了。李硯舟則如同消失了一般。
宋知瑜白日翻閱那些殘缺賬冊，夜裏則讓晴雪和陳小滿分頭行動。
晴雪換了粗布衣裳，臉上抹了灰，扮作投親的婦人，去了去年潰堤受災最重的幾個村子。
那些村子離堰不遠，如今還是一片狼藉，倒塌的房屋沒全修起來，田地裏滿是淤泥幹涸後的裂痕。
她找到幾戶門上還掛著白幡的人家，借口討水喝，與那些面容枯槁的婦人攀談。
起初沒人敢多說。
直到晴雪留下些銅錢，又低聲說“我只是想知道，我男人當年到底怎麽沒的”，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才攥著錢，眼淚滾下來：“……說是落水，可撈上來時，身上……身上有傷啊……縣裏給了兩吊錢，就說埋了……後來、後來連那兩吊錢都被裏正克扣了去……”
另一戶，一個年輕寡婦抱著瘦小的孩子，眼神空洞：“他走前說，東家催得緊，要去掏老坑的石頭……再沒回來。謝家來了人，扔下半袋糧，說是不小心摔了……可一起去的二狗子偷偷告訴我，是坑塌了……”
陳小滿則混進了碼頭搬運工裏。
壺口碼頭不大，但日夜有船裝卸貨物，多是石料、木材。他在酒鋪裏請幾個老幫工喝酒，聽他們醉醺醺地閑聊。
“謝家的石頭船……嘿，晚上走得勤快……”
“沈甸甸下去，輕飄飄回來，你說怪不怪？”
“前年石場塌了一塊，埋了三個……其中一個是我遠房表親。謝家給了點錢，他婆娘開始還鬧，後來……後來就不吭聲了，人也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少說兩句吧，不要命了？”
夜裏回驛館稟報時，他低聲道：“大人，那些幫工說到後來都怕了。但我打聽到，謝家在城西有個舊庫房，平時鎖著，但常有人半夜進出。”
第三日夜裏，宋知瑜在燈下翻閱那本從縣衙借來的壺口縣志。書很舊了，紙頁泛黃脆裂。
她在雜記篇裏，看到一段潦草的記載，墨跡很淡，像是隨手添上去的：
“……壺口堰東，近年每夜半聞婦人小兒啼哭，鄉人謂之‘夜哭堰’，視為不祥。官府嘗遣人查，無果，遂以流民野魂搪塞。然哭音歲歲不絕，尤以汛前為甚。癸未年春，有漁者夜泊，見黑影十數負袋投於堰下，疑之，報官，反受杖責。其事遂寢。”
癸未年，就是三年前。黑影負袋投於堰下？投的是什麽？
正凝神思索，驛館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晴雪閃身到門邊，低聲問：“誰？”
“驛卒，送熱水。”
聲音不對。
晴雪從門縫瞥見，門外是個穿著驛卒衣服的生面孔，手裏端著木盆，眼神卻不停往走廊兩頭瞟。
她回頭看向宋知瑜。宋知瑜合上縣志，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晴雪開門。那“驛卒”賠著笑進來，放下木盆，目光卻迅速掃過屋內——書案、床鋪、箱籠。
就在他轉身要退出去時，晴雪忽然出手，一記手刀切在他頸側！
那人悶哼一聲，躺倒在地。晴雪迅速在他身上摸索，從懷裏摸出一把薄如柳葉的短刀，還有一小包粉末，以及一塊木牌。
木牌粗糙，正面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漕”字。
“是三河幫的人。”晴雪將東西遞給宋知瑜，“這刀是水路上常用的，這粉末……是迷藥。”
宋知瑜看著那塊木牌。三河幫控制著本地漕運，與王氏關系密切。
王晚棠前日剛被拒了拜帖。
“綁了，塞住嘴，扔到後院柴房去。”她淡淡道，“不必聲張。”
晴雪剛將人拖出去，窗戶忽然又被輕輕叩響。這次的聲音更輕，帶著某種節奏。陳小滿在外面低喚：“大人。”
宋知瑜推開窗，陳小滿遞進來一個油紙包，神色凝重：“一刻鐘前，有人從驛館外墻扔進來的，砸在院中。屬下追出去，人已經沒影了。”
油紙包裏是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字跡淩亂潦草，像是倉促寫就：
“青石老坑，去歲臘月塌方，埋七人，皆縣中征調民夫。屍首未全掘，坑即被封。謝氏壓事，每戶給銀五兩、糧一石封口。吳令知情。東堰新工石料，多出自該坑廢料。堤下埋物，疑為死者遺物及殘軀。慎查。”
沒有落款，但信紙邊緣沾著一點暗紅色的、像是鐵銹的痕跡。
宋知瑜將信紙在燈焰上點燃，看著它蜷曲變黑，化為灰燼。
就在這時，驛館外街上，遠遠傳來一聲淒厲的、仿佛野獸哀嚎般的哭喊，又戛然而止。
倉促間，徒留恍然，讓人分不清是錯覺還是夢境。
*
第四天，雨來了。
起初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到了傍晚轉成瓢潑大雨。雨水敲打著驛館瓦頂，聲音密集得讓人心煩。
黃河的咆哮聲穿過雨幕傳來，更加沈悶，更加壓迫。
吳守成冒雨來了，說雨大路滑，請宋知瑜明日不要再去堤上。
宋知瑜不置可否，只問賬冊補全了沒有。吳守成又是一通咳嗽，臉色在燈籠光下白得像紙。
他走後不久，王晚棠竟又派人來了。
這次是個伶俐的小丫鬟，提著食盒，說小姐關心大人水土不服，特地送了家鄉制的點心和祛濕藥茶來。
食盒很精致，點心也小巧玲瓏。晴雪照例驗過，點心無毒，藥茶裏卻驗出微量的洋金花成分——能安神，也能讓人昏沈嗜睡。
“退回去。”宋知瑜看都沒看那食盒，“告訴王小姐，本官受用不起。”
丫鬟只得悻悻離去。
雨越下越大，天色徹底黑透。
驛館裏只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昏黃搖曳，將人影拉得變形，投在濕潮的墻壁上。
子時前後，雨勢稍緩，但風更緊了，吹得門窗哐哐作響。
宋知瑜和衣躺在榻上，枕下壓著短刀。晴雪在外間，呼吸輕緩。
整個驛館似乎都沈在雨聲和水聲裏，只有巡夜護衛偶爾踏過積水的腳步聲。
突然，一聲極輕微的、瓦片松動的“喀”聲從屋頂傳來。
宋知瑜立刻睜眼。幾乎同時，外間晴雪那邊傳來衣袂拂動的輕響。
下一刻，房門被猛地打開！
不是從外撞，而是從內——晴雪先一步拉開了門，一道黑影正撲進來，迎面撞上她悄無聲息踢出的一腳！
那人悶哼倒跌出去，但門外還有兩人，刀光在黑暗裏一閃！
打鬥聲瞬間打破了夜的寂靜。
刺客一共三人，皆黑衣蒙面，身手利落，招招狠辣，目標明確——直撲裏間宋知瑜所在！
他們似乎知道晴雪是硬茬，兩人纏住她，第三人徑直沖向裏間門口。
宋知瑜已從榻上躍起，短刀在手。那刺客撞開裏間門，刀鋒直劈而下！
她側身避開，刀鋒擦著衣袖劃過，帶起一道涼氣。
對方招式狠戾，但似乎並不想立刻取她性命，刀勢多往她手臂、肩頭招呼，像是要讓她失去行動能力。
外間打鬥更烈。晴雪以一敵二，竟不落下風，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對短刺，疾如鬼魅。
陳小滿的怒吼聲從院中傳來，隨即是兵刃交擊的銳響——外面也有刺客！
裏間狹窄，宋知瑜閃躲幾招，肩頭舊傷被震得發麻。
對方顯然看出她勝在靈敏，卻並無功底，況且體力漸消，眼見著一刀狠過一刀。
她咬牙格開一記劈砍，腳下一絆，故意踉蹌後退，引得對方搶步上前，門戶微開——就是現在！
手腕一翻，短刀不是刺向對方要害，而是劃向他持刀的手腕！
刺客沒料到她竟還有這等應變，急縮手已晚，刀鋒劃過小臂，鮮血迸濺！他痛哼一聲，動作稍滯。
宋知瑜趁機一腳踹在他膝彎，同時揚手將桌上油燈掃向他面門！
油燈砸碎，火苗騰起，雖然瞬間就被雨水浸濕的地面熄滅，但那短暫的光亮和混亂給了她喘息之機。
她趁機撞向窗戶——不是要跳，窗欞堅固——而是制造聲響。
果然，外間晴雪聽到動靜，厲喝一聲，手中短刺疾射而出，逼退一名刺客，身形如電般搶入裏間，正見那受傷刺客舉刀再劈！
晴雪手中已無兵器，竟不閃不避，合身撞入對方懷中，手指如鉤，精準扣住他手腕脈門，一擰一奪！
“哢嚓”一聲輕響，刺客腕骨碎裂，刀脫手。
晴雪奪刀反手一抹，血光迸現！刺客踉蹌後退，撞在墻上，緩緩滑倒。
這時陳小滿也渾身濕透、提著滴血的刀沖了進來，外面打鬥聲已停。
“大人！外面兩個解決了，活捉一個！”他急道，看到裏間情景，才松了口氣。
三名刺客，一死兩傷被擒。
陳小滿迅速搜查他們全身，除了兵刃、少量迷藥暗器，在其中一人貼身內袋裏，搜出一張被油紙仔細包著的銀票。銀票面額一百兩，出自“晉豐票號”，票號章印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晉豐票號，”晴雪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血水，“是謝家常用的票號之一。”
被擒的兩個刺客被分開審問。
他們咬死是“拿錢辦事，不知雇主”，但眼神裏的慌張和偶爾飄向那張銀票的目光，瞞不過人。
野路子出身的刺客，終究與血濺沙場的見識不能比。陳小滿用了些手段，其中一人終於熬不住，斷斷續續交代：
他們是三河幫的人，受幫中一個小頭目指派，任務是“搶走欽差隨身帶的文書匣子，若搶不到，就毀了，最好能傷到欽差，但別弄死”。
“匣子？”宋知瑜看向書案。
她的文書匣子好端端放在那裏，裏面除了些普通公文，就是宋修遠那封已燒毀的信的摘要，以及她沿途記下的筆記。
對方要這個做什麽？怕她查出什麽記錄在案？
“那小頭目叫什麽？現在何處？”
“叫……叫劉三刀，平時在、在碼頭管貨……”刺客聲音發抖，“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
審問持續到後半夜。另一名刺客始終牙關緊咬。
然而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柴房裏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悶哼。
負責看守的護衛沖進去，只見那名最初招供的刺客倒在地上，口鼻流血，眼睛瞪得極大，已經沒了氣息。
簡單的屍檢過後，除了之前受的傷，發現在頸側有一個極小的、發黑的針孔。
“毒針，”晴雪仔細查看後，臉色難看，“應該是早就藏在嘴裏或者衣領裏，時機到了就自盡。或者……是被人滅口。”
她看向柴房小小的氣窗，那裏對著驛館後院墻，墻外是條窄巷。
雨停了，天色泛著慘淡的青灰。
宋知瑜站在驛館門前臺階上，看著被白布蓋著擡出來的兩具屍體。
驛館外圍了不少被驚動的百姓，遠遠站著，交頭接耳，臉上有恐懼，也有麻木。
吳守成連滾爬爬地趕來了，看到屍體，腿一軟幾乎坐倒在地，聲音都變了調：“光、光天化日……竟有如此狂徒……下官一定嚴查，一定……”
“不必了。”宋知瑜打斷他，聲音在清晨潮濕的空氣裏清晰得冷冽，“刺客屍首，懸掛城門示眾三日。”
“什、什麽？”吳守成呆住。
“陳小滿，”宋知瑜不再看他，“張貼告示：欽差奉旨查案，凡有行兇、阻撓、隱瞞者，無論主從，以謀逆論。知情舉報告發者，重賞；證物無論巨細，皆可直達本官。另，即日起，壺口縣衙一應賬冊、文書，全部封存，本官要親自核對。”
吳守成面如死灰。
告示很快貼了出去，兩具刺客屍體也被吊上了城門。
壺口縣城轟動了。
百姓聚在城門下，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許多人臉上第一次露出些許不一樣的神色——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壓抑已久的、蠢蠢欲動的東西。
宋知瑜回到驛館，關上門。
肩頭的舊傷一陣陣抽痛，她臉色有些白。晴雪默默遞上熱水和藥。
“大人，方才護衛在搜查刺客屍體時，從鞋底夾層裏，剝出這個。”晴雪攤開手心，是一小塊幹涸板結的彩色泥塊，指甲蓋大小，混雜著暗紅、赭黃和青灰色。
宋知瑜接過，泥塊很硬，表面有細微的結晶閃光。
“這不是普通泥土。”
“像是一種礦渣，或者……特定巖層裏的東西。”晴雪道，“需要找懂行的人辨認。”
就在這時，驛館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女人的哭喊和護衛的呵斥。
陳小滿疾步進來：“大人，有個老婦人突然沖過警戒，扔了個布包進來，喊著什麽‘我兒的血衣！青石坑！’護衛沒攔住，她跑進人群不見了！”
布包被撿了進來，放在桌上。粗布包袱皮，打著死結。
晴雪把宋知瑜遠遠擋在身後，小心解開，裏面是一件洗得發白、多處破損的粗麻短褂。
短褂前襟，大片黑褐色汙漬已經幹硬板結，將布料黏連在一起——那是浸透了又幹涸的血跡。
翻開內襟，靠近腋下的地方，用燒過的木炭，歪歪扭扭畫著幾個難以辨認的符號，像是字，又像是某種記號。
宋知瑜的手指撫過那冰冷僵硬的血漬。血跡邊緣不規則，噴濺狀，這絕不是落水能造成的。
她拿起短褂，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天光。在那片深褐色的中央，隱約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被血浸透的撕扯破口。
青石坑。血衣……
窗外，天色大亮了。
但壺口縣上空，烏雲仍未散去，沈甸甸地壓著這片飽受水患和秘密折磨的土地。
黃河的咆哮聲依舊，仿佛亙古不變的背景音，冷冷註視著此地正在掀開的、血腥的一角。
宋知瑜握著那件血衣，站在窗前。
她知道，這件沾滿亡者血跡的粗麻短褂，就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終於插進了壺口這把沈重巨鎖的鎖孔。
接下來要扭開的，將是怎樣黑暗腥臭的真相，她幾乎能聞到那從縫隙裏滲出來的、令人窒息的氣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濁浪滔滔
馬車在壺口縣城門外停下時, 已是出發第十五日午後未時。
陽光稀薄地照在黃土夯築的城墻上，墻皮斑駁脫落，露出裏面參差不齊的草稭。
城門上“壺口”兩個大字，漆色剝落得幾乎看不清了。
吳守成果然等在城門外。
他穿著七品鵪鶉補服, 官帽戴得端正, 只是人瘦得厲害, 那身官服像是掛在衣架上, 空蕩蕩地隨風晃。
臉色是種不健康的蠟黃, 眼窩深陷, 嘴唇幹裂。
見車隊停下，他顫巍巍往前走了兩步，躬身行禮時猛地咳嗽起來, 一聲接一聲, 咳得彎下腰去，旁邊一個師爺模樣的人趕緊攙扶。
“下官……壺口縣令吳守成, 參、參見參政大人……”他好不容易喘勻了氣, 聲音嘶啞得厲害，“下官病體纏綿，未能遠迎, 萬望大人恕罪……”
宋知瑜下了馬車，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
那病容不似作偽，額角有細密的虛汗, 扶著師爺的手臂在微微發抖。
但她註意到，吳守成低垂的眼皮下，眼珠轉動得很快, 那種閃爍不是病中虛弱該有的。
“吳縣令不必多禮。”她聲音平靜, “既是有恙, 該在衙中休養才是。”
“不敢，不敢……”吳守成連聲道，“大人奉旨南下，關乎黃河安瀾，下官便是爬也要爬來迎接的。”他又咳了兩聲，才側身引路，“城內已備下薄宴，為大人接風。本地幾位鄉紳賢達也在，都想一睹大人風采。”
所謂的“薄宴”設在縣衙後堂。
屋子不小，卻因家具陳舊、光線昏暗而顯得逼仄。
三張八仙桌拼成長席，座上已有七八人。見宋知瑜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吳守成一介紹過去：縣丞、主簿、典史……然後才是幾個穿綢衫的。
為首的約莫四十餘歲，面龐白凈，眉眼溫和，是謝府管家謝祿，代家主謝蘊之來“略盡地主之誼”。
另一個三十出頭，青衫布履，氣質沈靜，是李氏三子李硯舟。
最後站起來的，是個穿鵝黃緞子衫裙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眉眼明艷，正是王晚棠。
“民女王晚棠，見過參政大人。”她行禮的姿態標準，擡起頭時卻直直看向宋知瑜，眼睛裏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打量，“早聽聞大人少年英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話說得直白，席間有幾道目光微妙地動了動。
李硯舟垂著眼，謝祿笑容不變，吳守成則又咳嗽起來。
宋知瑜只頷首：“王小姐過譽。”
宴席開始，菜色不算精致，但分量十足，多是黃河鯉魚、山野菌菇之類本地食材。酒是本地釀的黍米酒，味淡而渾。
吳守成幾乎不動筷子，只端著茶杯小口啜飲，不時以袖掩口輕咳。
席間話題起初繞著壺口風物、黃河水情打轉，謝祿說話最圓滑，句句透著對朝廷的感恩、對河工的關切，又恰到好處地提及謝氏歷年“捐輸”的善舉。
“去歲潰堤，謝氏第一時間開倉放糧，還幫著安置災民。”吳守成適時補充，語氣感激，“若非謝氏仗義，下官真不知如何是好。”
宋知瑜聽著，偶爾問一兩句細節。
她註意到，每當提及具體錢糧數目、物料損耗時，吳守成便會含糊其辭，而謝祿則會接過話頭，用些“盡力而為”、“不足掛齒”的虛詞帶過。
李硯舟全程沈默，只在自己被問及木材特性時，才謹慎地答了幾句專業見解，話不多，但句句在點子上。
王晚棠卻活躍得多。她似乎對宋知瑜在邊關的經歷極感興趣，從西秦風物問到軍中軼事，問題一個接一個。
宋知瑜答得簡略，她也不以為意，自顧自又說起來：“家兄常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大人這般年紀便已走遍黃沙戈壁，見識過真正的金戈鐵馬，實在令人羨慕。”
說著，竟當眾吟了一首稱頌邊功的詩，辭藻華麗，顯然是早有準備。
席間安靜了一瞬。
吳守成擠出一個笑：“王小姐才情出眾，大人見笑了。”謝祿也笑著打圓場，眼底卻沒什麽溫度。
宋知瑜放下筷子，環視席間：“諸位盛情，本官心領。明日巳時，本官將赴壺口堰全線勘察，工程攸關，不容延誤。請縣衙工房、戶房主事攜全部賬冊、料單隨行。”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過往如何，本官暫且不問。自此日起，一料一石，皆需有據。”
話音落下，滿堂寂靜。吳守成手裏的茶杯輕輕一抖，幾滴茶水濺在袖口。
*
次日清晨，天色陰沈。
壺口堰在縣城東面五裏處，是前朝始建、本朝屢次加固的一段關鍵堤防。馬車只能行到堰下，餘下路程需步行。
黃河就在不遠處奔騰，轟隆隆的水聲蓋過了人語，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水汽和泥沙味。
堰體比宋知瑜預想的更顯破敗。
黃土夯築的主體尚算完整，但表面溝壑縱橫，雨水沖刷出的深痕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而所謂的“東側新工段”，景象更是觸目驚心——一片約三十丈長的堤坡上，石料新舊混雜，砌得歪歪扭扭。
新的青石與舊的紅砂巖擠在一起，灰漿顏色深淺不一，有些地方甚至只是用泥巴胡亂糊著。
幾處關鍵位置的石塊用手一推竟微微晃動。
吳守成裹著厚披風跟在後面，臉色比昨日更差。
工房主事是個精瘦的小老頭，抱著厚厚一摞賬冊，額頭上全是汗。
“這處，”宋知瑜指著一塊明顯凹陷、邊緣碎裂的石料，“是何時修補的？用的哪批石料？”
工房主事慌忙翻賬冊，手指抖得幾乎捏不住紙頁：“回、回大人……應是去歲十月，用的……用的是城南采石場第三批青石……”
“城南采石場？”宋知瑜看向他，“賬冊上記的單價是多少？”
“一、一方……二兩銀子。”
宋知瑜蹲下身，撿起一塊從縫隙裏掉落的碎石。
石質疏松，指尖稍用力就能掰下碎屑。她將碎石遞給晴雪，晴雪接過細看，又湊近聞了聞，低聲道：“大人，這石頭質地不均，雜質多，像是……邊角料或廢料重新黏合的。”
宋知瑜站起身，目光掃過戰戰兢兢的工房主事，最後落在吳守成臉上：“吳縣令，二兩銀子一方的上等青石，就長這樣？”
吳守成劇烈咳嗽起來，好半晌才喘著氣道：“大人明鑒……去歲汛情緊急，合格石料一時難采，這、這也是權宜之計……總比沒有強啊！”
“權宜之計？”宋知瑜聲音冷了下來，“黃河大堤，關乎下游數萬百姓性命，你用廢料權宜？”
吳守成撲通跪下了，涕淚俱下：“下官無能，下官該死……可當時實在是……款項撥下來就晚了，匠役也湊不齊，謝氏那邊石料供應也緊張……下官、下官也是沒辦法啊！”
又是謝氏。
宋知瑜看著他伏在地上的背脊，那官服空蕩蕩的，隨著抽泣一聳一聳。
沈默半晌，宋知瑜終究沒叫他起來，轉身繼續沿堤壩往前走。
陳小滿帶著幾個護衛散在四周警戒，晴雪不遠不近地跟著。
走出約百步，堤下一片荒草叢生。陳小滿忽然蹲下身，撥開枯草，露出下面一片顏色明顯新鮮的泥土。他擡頭看向宋知瑜。
那片土被翻動過，雖然盡量抹平了，但邊緣痕跡還在。
晴雪也蹲下，用隨身的小鏟輕輕刨開表層，下面泥土濕潤，混雜著一些碎石和……幾片深褐色的、已經幹硬板結的布料碎片。
她撿起一片，布料粗糙，是苦力常穿的粗麻，但上面沾著的汙漬顏色很深，不像是普通泥汙。
“這下面埋過東西。”晴雪低聲道，指尖撚了撚布料邊緣，“時間不長，最多半個月。”
正說著，一個扛著鐵鍬的老河工從堤下慢吞吞走過。他看上去六十多歲，背駝得厲害，經過時擡眼瞟了這邊一下，又迅速低下頭。
陳小滿幾步追過去，客氣地問：“老丈，這堤下最近動過土？”
老河工連連搖頭：“不曉得，不曉得……”
“只是問問。”陳小滿塞過去幾個銅錢。
老河工攥緊銅錢，嘴唇嚅動幾下，終於極快地說了一句：“……埋過東西的……不是石頭。”說完，像是怕極了，頭也不回地匆匆走了。
不是石頭，那是什麽？
宋知瑜盯著那片翻動過的泥土，心頭疑雲更重。
正要吩咐再深挖看看，一個衙役氣喘籲籲從堤上跑下來：“大人！大人！上游謝家的石場……出事了！”
“何事？”
“說是地動，山體滑坡，堵了往東邊去的路！謝家大管事派人來傳話，說、說請大人暫緩東行勘察，那邊落石危險，怕驚了大人車駕！”
來得真是時候。
宋知瑜擡眼望向東邊，天際灰蒙蒙的，群山輪廓模糊。
她沈默片刻，道：“回縣衙。”
接下來兩日，宋知瑜住在壺口驛館。
這是縣城裏唯一像樣的官驛，但也好不到哪去，屋子潮濕，被褥有黴味。
吳守成每日都來“稟報公務”，帶來的賬冊卻總是殘缺不全，不是“檔案室漏雨損毀”，就是“經辦吏員病休”。
問及東側工程具體用料明細、匠役工錢發放記錄，更是支支吾吾，翻來覆去就是那句“下官失察，下官有罪”。
謝家再無人公開露面，只又送來些“本地特產”。
王晚棠倒是遞過兩次拜帖，邀宋知瑜“賞花品茶”，都被晴雪以“大人公務繁忙”婉拒了。李硯舟則如同消失了一般。
宋知瑜白日翻閱那些殘缺賬冊，夜裏則讓晴雪和陳小滿分頭行動。
晴雪換了粗布衣裳，臉上抹了灰，扮作投親的婦人，去了去年潰堤受災最重的幾個村子。
那些村子離堰不遠，如今還是一片狼藉，倒塌的房屋沒全修起來，田地裏滿是淤泥幹涸後的裂痕。
她找到幾戶門上還掛著白幡的人家，借口討水喝，與那些面容枯槁的婦人攀談。
起初沒人敢多說。
直到晴雪留下些銅錢，又低聲說“我只是想知道，我男人當年到底怎麽沒的”，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才攥著錢，眼淚滾下來：“……說是落水，可撈上來時，身上……身上有傷啊……縣裏給了兩吊錢，就說埋了……後來、後來連那兩吊錢都被裏正克扣了去……”
另一戶，一個年輕寡婦抱著瘦小的孩子，眼神空洞：“他走前說，東家催得緊，要去掏老坑的石頭……再沒回來。謝家來了人，扔下半袋糧，說是不小心摔了……可一起去的二狗子偷偷告訴我，是坑塌了……”
陳小滿則混進了碼頭搬運工裏。
壺口碼頭不大，但日夜有船裝卸貨物，多是石料、木材。他在酒鋪裏請幾個老幫工喝酒，聽他們醉醺醺地閑聊。
“謝家的石頭船……嘿，晚上走得勤快……”
“沈甸甸下去，輕飄飄回來，你說怪不怪？”
“前年石場塌了一塊，埋了三個……其中一個是我遠房表親。謝家給了點錢，他婆娘開始還鬧，後來……後來就不吭聲了，人也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少說兩句吧，不要命了？”
夜裏回驛館稟報時，他低聲道：“大人，那些幫工說到後來都怕了。但我打聽到，謝家在城西有個舊庫房，平時鎖著，但常有人半夜進出。”
第三日夜裏，宋知瑜在燈下翻閱那本從縣衙借來的壺口縣志。書很舊了，紙頁泛黃脆裂。
她在雜記篇裏，看到一段潦草的記載，墨跡很淡，像是隨手添上去的：
“……壺口堰東，近年每夜半聞婦人小兒啼哭，鄉人謂之‘夜哭堰’，視為不祥。官府嘗遣人查，無果，遂以流民野魂搪塞。然哭音歲歲不絕，尤以汛前為甚。癸未年春，有漁者夜泊，見黑影十數負袋投於堰下，疑之，報官，反受杖責。其事遂寢。”
癸未年，就是三年前。黑影負袋投於堰下？投的是什麽？
正凝神思索，驛館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晴雪閃身到門邊，低聲問：“誰？”
“驛卒，送熱水。”
聲音不對。
晴雪從門縫瞥見，門外是個穿著驛卒衣服的生面孔，手裏端著木盆，眼神卻不停往走廊兩頭瞟。
她回頭看向宋知瑜。宋知瑜合上縣志，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晴雪開門。那“驛卒”賠著笑進來，放下木盆，目光卻迅速掃過屋內——書案、床鋪、箱籠。
就在他轉身要退出去時，晴雪忽然出手，一記手刀切在他頸側！
那人悶哼一聲，躺倒在地。晴雪迅速在他身上摸索，從懷裏摸出一把薄如柳葉的短刀，還有一小包粉末，以及一塊木牌。
木牌粗糙，正面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漕”字。
“是三河幫的人。”晴雪將東西遞給宋知瑜，“這刀是水路上常用的，這粉末……是迷藥。”
宋知瑜看著那塊木牌。三河幫控制著本地漕運，與王氏關系密切。
王晚棠前日剛被拒了拜帖。
“綁了，塞住嘴，扔到後院柴房去。”她淡淡道，“不必聲張。”
晴雪剛將人拖出去，窗戶忽然又被輕輕叩響。這次的聲音更輕，帶著某種節奏。陳小滿在外面低喚：“大人。”
宋知瑜推開窗，陳小滿遞進來一個油紙包，神色凝重：“一刻鐘前，有人從驛館外墻扔進來的，砸在院中。屬下追出去，人已經沒影了。”
油紙包裏是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字跡淩亂潦草，像是倉促寫就：
“青石老坑，去歲臘月塌方，埋七人，皆縣中征調民夫。屍首未全掘，坑即被封。謝氏壓事，每戶給銀五兩、糧一石封口。吳令知情。東堰新工石料，多出自該坑廢料。堤下埋物，疑為死者遺物及殘軀。慎查。”
沒有落款，但信紙邊緣沾著一點暗紅色的、像是鐵銹的痕跡。
宋知瑜將信紙在燈焰上點燃，看著它蜷曲變黑，化為灰燼。
就在這時，驛館外街上，遠遠傳來一聲淒厲的、仿佛野獸哀嚎般的哭喊，又戛然而止。
倉促間，徒留恍然，讓人分不清是錯覺還是夢境。
*
第四天，雨來了。
起初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到了傍晚轉成瓢潑大雨。雨水敲打著驛館瓦頂，聲音密集得讓人心煩。
黃河的咆哮聲穿過雨幕傳來，更加沈悶，更加壓迫。
吳守成冒雨來了，說雨大路滑，請宋知瑜明日不要再去堤上。
宋知瑜不置可否，只問賬冊補全了沒有。吳守成又是一通咳嗽，臉色在燈籠光下白得像紙。
他走後不久，王晚棠竟又派人來了。
這次是個伶俐的小丫鬟，提著食盒，說小姐關心大人水土不服，特地送了家鄉制的點心和祛濕藥茶來。
食盒很精致，點心也小巧玲瓏。晴雪照例驗過，點心無毒，藥茶裏卻驗出微量的洋金花成分——能安神，也能讓人昏沈嗜睡。
“退回去。”宋知瑜看都沒看那食盒，“告訴王小姐，本官受用不起。”
丫鬟只得悻悻離去。
雨越下越大，天色徹底黑透。
驛館裏只點著幾盞油燈，光線昏黃搖曳，將人影拉得變形，投在濕潮的墻壁上。
子時前後，雨勢稍緩，但風更緊了，吹得門窗哐哐作響。
宋知瑜和衣躺在榻上，枕下壓著短刀。晴雪在外間，呼吸輕緩。
整個驛館似乎都沈在雨聲和水聲裏，只有巡夜護衛偶爾踏過積水的腳步聲。
突然，一聲極輕微的、瓦片松動的“喀”聲從屋頂傳來。
宋知瑜立刻睜眼。幾乎同時，外間晴雪那邊傳來衣袂拂動的輕響。
下一刻，房門被猛地打開！
不是從外撞，而是從內——晴雪先一步拉開了門，一道黑影正撲進來，迎面撞上她悄無聲息踢出的一腳！
那人悶哼倒跌出去，但門外還有兩人，刀光在黑暗裏一閃！
打鬥聲瞬間打破了夜的寂靜。
刺客一共三人，皆黑衣蒙面，身手利落，招招狠辣，目標明確——直撲裏間宋知瑜所在！
他們似乎知道晴雪是硬茬，兩人纏住她，第三人徑直沖向裏間門口。
宋知瑜已從榻上躍起，短刀在手。那刺客撞開裏間門，刀鋒直劈而下！
她側身避開，刀鋒擦著衣袖劃過，帶起一道涼氣。
對方招式狠戾，但似乎並不想立刻取她性命，刀勢多往她手臂、肩頭招呼，像是要讓她失去行動能力。
外間打鬥更烈。晴雪以一敵二，竟不落下風，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對短刺，疾如鬼魅。
陳小滿的怒吼聲從院中傳來，隨即是兵刃交擊的銳響——外面也有刺客！
裏間狹窄，宋知瑜閃躲幾招，肩頭舊傷被震得發麻。
對方顯然看出她勝在靈敏，卻並無功底，況且體力漸消，眼見著一刀狠過一刀。
她咬牙格開一記劈砍，腳下一絆，故意踉蹌後退，引得對方搶步上前，門戶微開——就是現在！
手腕一翻，短刀不是刺向對方要害，而是劃向他持刀的手腕！
刺客沒料到她竟還有這等應變，急縮手已晚，刀鋒劃過小臂，鮮血迸濺！他痛哼一聲，動作稍滯。
宋知瑜趁機一腳踹在他膝彎，同時揚手將桌上油燈掃向他面門！
油燈砸碎，火苗騰起，雖然瞬間就被雨水浸濕的地面熄滅，但那短暫的光亮和混亂給了她喘息之機。
她趁機撞向窗戶——不是要跳，窗欞堅固——而是制造聲響。
果然，外間晴雪聽到動靜，厲喝一聲，手中短刺疾射而出，逼退一名刺客，身形如電般搶入裏間，正見那受傷刺客舉刀再劈！
晴雪手中已無兵器，竟不閃不避，合身撞入對方懷中，手指如鉤，精準扣住他手腕脈門，一擰一奪！
“哢嚓”一聲輕響，刺客腕骨碎裂，刀脫手。
晴雪奪刀反手一抹，血光迸現！刺客踉蹌後退，撞在墻上，緩緩滑倒。
這時陳小滿也渾身濕透、提著滴血的刀沖了進來，外面打鬥聲已停。
“大人！外面兩個解決了，活捉一個！”他急道，看到裏間情景，才松了口氣。
三名刺客，一死兩傷被擒。
陳小滿迅速搜查他們全身，除了兵刃、少量迷藥暗器，在其中一人貼身內袋裏，搜出一張被油紙仔細包著的銀票。銀票面額一百兩，出自“晉豐票號”，票號章印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晉豐票號，”晴雪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血水，“是謝家常用的票號之一。”
被擒的兩個刺客被分開審問。
他們咬死是“拿錢辦事，不知雇主”，但眼神裏的慌張和偶爾飄向那張銀票的目光，瞞不過人。
野路子出身的刺客，終究與血濺沙場的見識不能比。陳小滿用了些手段，其中一人終於熬不住，斷斷續續交代：
他們是三河幫的人，受幫中一個小頭目指派，任務是“搶走欽差隨身帶的文書匣子，若搶不到，就毀了，最好能傷到欽差，但別弄死”。
“匣子？”宋知瑜看向書案。
她的文書匣子好端端放在那裏，裏面除了些普通公文，就是宋修遠那封已燒毀的信的摘要，以及她沿途記下的筆記。
對方要這個做什麽？怕她查出什麽記錄在案？
“那小頭目叫什麽？現在何處？”
“叫……叫劉三刀，平時在、在碼頭管貨……”刺客聲音發抖，“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
審問持續到後半夜。另一名刺客始終牙關緊咬。
然而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柴房裏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悶哼。
負責看守的護衛沖進去，只見那名最初招供的刺客倒在地上，口鼻流血，眼睛瞪得極大，已經沒了氣息。
簡單的屍檢過後，除了之前受的傷，發現在頸側有一個極小的、發黑的針孔。
“毒針，”晴雪仔細查看後，臉色難看，“應該是早就藏在嘴裏或者衣領裏，時機到了就自盡。或者……是被人滅口。”
她看向柴房小小的氣窗，那裏對著驛館後院墻，墻外是條窄巷。
雨停了，天色泛著慘淡的青灰。
宋知瑜站在驛館門前臺階上，看著被白布蓋著擡出來的兩具屍體。
驛館外圍了不少被驚動的百姓，遠遠站著，交頭接耳，臉上有恐懼，也有麻木。
吳守成連滾爬爬地趕來了，看到屍體，腿一軟幾乎坐倒在地，聲音都變了調：“光、光天化日……竟有如此狂徒……下官一定嚴查，一定……”
“不必了。”宋知瑜打斷他，聲音在清晨潮濕的空氣裏清晰得冷冽，“刺客屍首，懸掛城門示眾三日。”
“什、什麽？”吳守成呆住。
“陳小滿，”宋知瑜不再看他，“張貼告示：欽差奉旨查案，凡有行兇、阻撓、隱瞞者，無論主從，以謀逆論。知情舉報告發者，重賞；證物無論巨細，皆可直達本官。另，即日起，壺口縣衙一應賬冊、文書，全部封存，本官要親自核對。”
吳守成面如死灰。
告示很快貼了出去，兩具刺客屍體也被吊上了城門。
壺口縣城轟動了。
百姓聚在城門下，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許多人臉上第一次露出些許不一樣的神色——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壓抑已久的、蠢蠢欲動的東西。
宋知瑜回到驛館，關上門。
肩頭的舊傷一陣陣抽痛，她臉色有些白。晴雪默默遞上熱水和藥。
“大人，方才護衛在搜查刺客屍體時，從鞋底夾層裏，剝出這個。”晴雪攤開手心，是一小塊幹涸板結的彩色泥塊，指甲蓋大小，混雜著暗紅、赭黃和青灰色。
宋知瑜接過，泥塊很硬，表面有細微的結晶閃光。
“這不是普通泥土。”
“像是一種礦渣，或者……特定巖層裏的東西。”晴雪道，“需要找懂行的人辨認。”
就在這時，驛館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女人的哭喊和護衛的呵斥。
陳小滿疾步進來：“大人，有個老婦人突然沖過警戒，扔了個布包進來，喊著什麽‘我兒的血衣！青石坑！’護衛沒攔住，她跑進人群不見了！”
布包被撿了進來，放在桌上。粗布包袱皮，打著死結。
晴雪把宋知瑜遠遠擋在身後，小心解開，裏面是一件洗得發白、多處破損的粗麻短褂。
短褂前襟，大片黑褐色汙漬已經幹硬板結，將布料黏連在一起——那是浸透了又幹涸的血跡。
翻開內襟，靠近腋下的地方，用燒過的木炭，歪歪扭扭畫著幾個難以辨認的符號，像是字，又像是某種記號。
宋知瑜的手指撫過那冰冷僵硬的血漬。血跡邊緣不規則，噴濺狀，這絕不是落水能造成的。
她拿起短褂，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天光。在那片深褐色的中央，隱約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被血浸透的撕扯破口。
青石坑。血衣……
窗外，天色大亮了。
但壺口縣上空，烏雲仍未散去，沈甸甸地壓著這片飽受水患和秘密折磨的土地。
黃河的咆哮聲依舊，仿佛亙古不變的背景音，冷冷註視著此地正在掀開的、血腥的一角。
宋知瑜握著那件血衣，站在窗前。
她知道，這件沾滿亡者血跡的粗麻短褂，就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終於插進了壺口這把沈重巨鎖的鎖孔。
接下來要扭開的，將是怎樣黑暗腥臭的真相，她幾乎能聞到那從縫隙裏滲出來的、令人窒息的氣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