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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 1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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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 137 章

銜命南巡

次日辰時, 南門外長亭。

春寒料峭,柳枝上還掛著晨霜。

長亭外車馬列隊,二十護衛皆是但腰背便衣。挺直、眼神銳利,一看就是軍中精銳。

陳小滿一身輕甲, 持令旗立於隊前, 少年臉龐尚存稚氣, 眼神卻已沈澱出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沈穩。

宋知瑜今日著參政常服, 緋色官袍襯得她膚色如玉。晴雪扮作文書, 青衣小帽站在她側後方, 低眉順目,手中捧著文書匣子。

祁頌率百官相送。

昭王儀仗在晨光裏熠熠生輝,他今日未著朝服, 只是一身玄色錦袍, 玉帶束腰,長身挺立, 便是全場焦點。

祁頌率百官相送。

內侍斟酒。祁頌舉杯, 面向宋知瑜:“宋參政,江山社稷,萬民安危, 盡托卿手。”

她接過酒杯,目光與他相對:“必不負王爺所托。”

酒液辛辣,入喉滾燙。

飲盡時, 寬袖遮掩下,他的手極快地握了握她的手腕,指尖在她掌心劃過兩下——是“安歸”。

她心尖一顫, 面色如常地放下酒杯。

百官依次上前送別, 多是客套寒暄。工部周侍郎也來了, 神色覆雜地拱手:“宋參政年少有為,此去……萬事謹慎。”

“謝周大人提點。”她還禮,不卑不亢。

終於到了啟程時刻。她轉身走向馬車,晴雪為她打起車簾。臨上車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祁頌站在長亭階上,身後是百官、儀仗、碧空萬裏。

他看著她,沒有笑,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那樣看著,仿佛要將這一幕刻進眼底。

她點了點頭,彎腰上車。

車簾落下,隔斷視線。馬車緩緩啟動,護衛馬蹄聲整齊響起,塵土在陽光下飛揚。

長亭漸漸遠去。她掀開車窗紗簾一角,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玄色的身影,他還站在那裏,像一座沈默的山。

直到拐過彎處,再也看不見了,她才放下簾子。

“大人,”晴雪的聲音輕輕響起,“可要歇會兒?到第一個驛館還有兩個時辰。”

“不用。”她睜開眼,眼中已無半點迷茫,抽出袖中黃河地圖鋪在膝上,“說說。把你查到的,都告訴我。”

晴雪從文書匣底層抽出一份密檔。

“壺口堰所在壺口縣,縣令叫吳守成,景隆十二年進士,在壺口一待就是八年。此人風評尚可,原是個能吏,上任頭三年曾上書請求疏浚河道、加固堤防。景隆十五年後,再不提疏浚之事,反而大談‘天命’‘風水’。”

宋知瑜挑眉:“工部檔案裏,他那三年上了六道奏折,每道都寫得懇切。景隆十五年黃河春汛,壺口堰險情最重時,他卻忽然稱病不出。”

“他信‘堰鎮水龍’之說,認為壺口堰壓住了此地龍脈,導致壺口縣這些年科舉不興、商路不暢。所以每逢朝廷撥銀修堤,他都……不甚積極。”

“消極怠工?”宋知瑜問。

“不止。”晴雪翻開下一頁,“前年工部主事來巡查,提出要加固堰體東側。吳守成以‘東側乃縣學文脈所在,動土恐傷文氣’為由,硬是拖到汛期來臨,不了了之。”

宋知瑜看著地圖上壺口堰的位置,手指輕敲:“東側……確實是薄弱處。去歲潰堤,就是從這裏開始的吧?”

“是。”晴雪點頭,“潰堤後淹了三鄉十七村,死傷百餘。朝廷問責,吳守成上書請罪,說自己‘愚昧迷信,貽誤工程’,自請罰俸三年。”

“罰俸三年,換一條命。”宋知瑜冷笑,“這買賣劃算。”

馬車顛簸了一下。她扶住車廂,忽然問:“吳守成和河東謝氏,可有往來?”

“景隆十五年,”晴雪翻開密報,“正是河東謝氏開始插手黃河石料供應那年。”

“謝氏?”宋知瑜挑眉。

“河東第一大族,祖上出過兩位尚書。如今雖無人在朝中擔任要職,但族中子弟遍布黃河中游州縣,控制著六成以上的石料場、土方運輸。”晴雪翻了翻密報,“還有一事——謝氏在泉州有商號,專營海運。三皇子生前,與謝氏現任家主謝蘊之往來密切。”

黃河石料,泉州海運,三皇子。

這條線,串起來了。

宋知瑜靠回軟墊,看向窗外。

初春的田野還未返青,一片蕭瑟。

遠處黃河如帶,在晨光中泛著渾濁的黃色。

她想起當年那篇策論裏寫的:“黃河水濁,泥沙俱下。”然比河水更濁的,是人心。

如今真要去看了。

*

馬車出了潁都地界,路上的景致便漸漸不同了。

官道還是那條官道,但維護得顯然不如京畿用心,有些地段坑窪顛簸起來,塵土也更大。

路旁的村莊看起來灰撲撲的,田間勞作的人影稀疏,偶爾見到的孩童也多是瘦怯怯的,遠遠望著車隊,不敢靠近。

宋知瑜靠著車壁,閉目養神。晴雪安靜地坐在對面,手裏拿著一卷文書,卻並未在看,目光落在車窗縫隙外流動的景色上,保持著慣有的警覺。

“大人,”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後,晴雪輕聲開口,“過了前面那片林子,就算出了京畿直屬的範圍。再往前,消息傳遞怕不如之前便利。”

宋知瑜“嗯”了一聲,沒睜眼。

她知道晴雪的意思,離開祁頌直接掌控的勢力核心,許多事需要更加小心。

宋修遠昨夜送到府上那封信,在她腦海裏過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冰冷的數字和朱批小註,像一根根細刺紮著。

他給她這些,是提醒,還是指望她能做點什麽?他們上次不涉公事地說話是什麽時候?好像是她決定搬出尚書府那日,他在書房裏摔了茶杯,說她“不知天高地厚,自尋死路”。

後來西秦事起,他卻又通過隱秘渠道遞來邊境軍情動向,助了她和祁頌一把。父女?同僚?他們之間如今連一個合適的稱謂都顯得別扭。

“小滿。”她喚道。

車窗外立刻傳來少年清亮又帶著幾分刻意沈穩的回應:“屬下在。”

“前面找個穩妥地方,隊伍歇一刻,飲馬,人也活動活動。你派兩個機靈的,往前頭探探路,看看最近官道上可有什麽不尋常的動靜。”

“是!”

車隊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河灘地停下。河水渾濁湍急,正是黃河一條支流。

護衛們散開警戒,飲馬,檢查車輛。

陳小滿點了兩個年長些、面相普通的護衛,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兩人便卸了顯眼的兵刃,做尋常行商打扮,快步往前路去了。

宋知瑜下了車,河風吹來,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水汽。

她走到河邊,看著那滾滾濁流。晴雪跟在她身後半步,目光掃視著四周。

“這水色不對。”宋知瑜忽然說。她蹲下身,仔細看著拍打岸邊的浪花泡沫,那黃色裏摻雜著一種不自然的暗紅,像是鐵銹,又像別的什麽。“上游怕是有什麽工場,或是礦洞。”

晴雪也蹲下來,用手指沾了點水,湊近嗅了嗅,眉頭微蹙:“有股極淡的硫磺味,還有……像是什麽東西燒糊了的焦炭氣。”

兩人正看著,一個在河邊打水的護衛忽然“哎喲”一聲,從水裏撈起個東西。是個破舊的木桶,半沈半浮,桶身上糊著厚厚的泥漿,但邊緣處依稀能看到半個模糊的標記,像是某種商號的烙印,已經殘缺不全。

“拿過來。”宋知瑜道。

護衛將木桶提過來。晴雪用隨身的小刀刮掉一些泥垢,仔細辨認那烙印。“像是……‘興隆’二字的一部分?京城有家‘興隆車馬行’,但字號似是而非。”

“不是京城的。”宋知瑜搖頭,她盯著那木桶的材質和箍桶的鐵圈,“這木頭是本地常見的楊木,做工粗糙,鐵圈銹蝕成這樣,泡在水裏的時間不短了。但桶底和內側的泥漿顏色深淺不一,外層是河泥,裏層……”她用刀尖挑了一點內側的深褐色泥垢,撚了撚,“更像是在礦坑或者石場那種富含礦渣的泥水裏長期浸泡過的。”

一個可能來自礦場或石場的舊木桶,出現在黃河支流裏,並不算太稀奇。

但桶身上那個模糊的商號烙印,以及桶內殘留的泥漬,卻隱隱指向某種有組織的運輸或使用。

“記下這個‘興隆’的標記,讓人暗中查查,黃河沿岸,尤其是壺口附近,可有叫什麽‘興隆’的石場、礦場或運輸行。”宋知瑜吩咐晴雪。

歇息完畢,車隊繼續前行。

下午時分,他們到了第一個正經的驛站,清化驛。

驛丞是個寡言的中年人,按章程辦事,不多話,安排得也算妥當。

只是宋知瑜註意到,驛館的馬廄裏,除了他們的馬,還有幾匹頗為神駿的健馬。

馬蹄鐵磨損的痕跡很新,不像是驛站常備的驛馬,倒像是長途奔波剛至此地的。

夜裏,宋知瑜睡得不甚安穩。

驛館的床板硬,窗外的風聲也大。約莫三更天,她聽到院中似乎有極輕微的腳步聲,不是巡夜護衛那種規律的步伐,而是一閃即逝,很快消失在驛站後門方向。

她起身到窗邊,掀開一條縫隙往外看,只見月色下庭院空蕩,只有樹影搖晃。是錯覺,還是真有人夜半出入?

次日一早,她問值夜的護衛。

護衛說並無異常,只子時前後聽到後院似乎有車馬啟動的聲音,但很快遠去,以為是驛站正常的物流。宋知瑜沒再追問。

接下來幾日,路程平順,卻也沈悶。沿途景象大同小異,田間淒荒的感覺揮之不去。

偶爾有地方小官在驛站“偶遇”拜會,言語多是恭維試探,宋知瑜一概淡然處之。

宋修遠那封信裏的內容,她沒對任何人說,連晴雪也只知大概。

那些數字和線索在她心裏慢慢發酵,卻始終串聯不成清晰的圖景——吳守成,謝氏,潰堤,撫恤銀兩……還有那可疑的木桶,夜半的車馬,都像散落在黃河灘上的碎石,看似無關,卻又隱隱指向某個共同的源頭。

這日晌午,他們在一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野店打尖。

店很破,只賣些粗茶硬餅。店裏除了他們,只有一桌客人,是兩個皮膚黝黑、手上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漢子,像是苦力,悶頭吃著東西,偶爾低聲交談兩句,口音很重。

宋知瑜坐在角落,慢慢掰著幹硬的餅。晴雪坐在她對面,看似在喝茶,耳朵卻微微動了動。

“……東家催得緊,那批‘青石’月底前必須出完……”

“出個屁!老坑那邊滲水厲害,前天又塌了一塊,埋了兩個……老王頭家的小子也沒出來……”

“晦氣!那怎麽辦?謝大管事能答應?”

“不答應也得拖著了……聽說京裏來了大官,專查河工的,這節骨眼上……”

聲音壓得極低,斷斷續續。

宋知瑜手指微微一緊。青石?老坑滲水塌方?謝大管事?

那兩個漢子很快吃完,付了錢,低著頭匆匆走了,方向正是往南。

宋知瑜看向晴雪,晴雪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表示她也聽到了。

“小滿。”宋知瑜放下沒吃完的餅。

“大人?”

“方才出去那兩人,跟一下,看他們去哪裏,做什麽營生。小心,別被發覺。”

陳小滿領命,很快也離開了野店。

剩下的路程,宋知瑜沈默了許多。

野店漢子的只言片語,像一顆投入平湖的石子,“咚”地一聲輕響打破了脆弱的“平靜”。

青石是黃河堤壩常用的石料之一。“老坑”顯然指的是采石的老礦坑。滲水,塌方,死人……謝大管事。宋修遠信中說,謝氏壟斷了壺口一帶七成的石料供應。

如果謝氏的石場礦坑安全堪憂,事故頻發,那麽供應給河工的石料質量如何?開采運輸成本如何?

這裏面可以動手腳的地方就太多了。

吳守成拖延東側工程,是真的迷信,還是因為……東側工程所需的石料,恰恰來自那個容易出事的“老坑”?

或者,東側工程本身,就掩藏著什麽與石料、礦坑相關的秘密?

還有那些含糊的撫恤銀兩差額。如果礦坑經常死人,撫恤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這些錢,真的都到了苦力家屬手裏嗎?

還是和河工款項一樣,被層層克扣,甚至……根本就沒發出去?

一個個疑問冒出來,沒有答案,卻讓前方的壺口縣,顯得更加迷霧重重。

傍晚,陳小滿趕了回來,面色有些凝重。

“大人,那兩人進了南邊二十裏外的一個山坳,那裏有個不小的石料場,看守很嚴,明哨暗哨都有,不像普通石場。

我沒敢靠太近,看見場子外頭掛著旗,上面有個‘謝’字。還有,”他喘了口氣,“場子外頭一片亂葬崗似的坡地,有新添的土,不止一兩處。”

宋知瑜的心沈了沈。亂葬崗,新土……

“知道了。”她只說了一句。

夜裏宿在另一處驛站。

宋知瑜獨自在燈下坐了很久,面前鋪著宋修遠給她的那些摘要,還有她沿途零碎記下的疑點。

宋尚書的信冰冷客觀,甚至帶著點置身事外的疏離,但他偏偏把這些最關鍵的東西給了她。

這大概就是他如今能做的、最大的支持了——不涉情感,只給事實。

而她要做的,就是撥開這些事實表面的迷霧,找到下面真正的病竈。

壺口堰東側,謝氏石場,可能的礦難,含糊的撫恤,失蹤的苦力……還有吳守成那個“堰鎮水龍”的借口。

這一切,會連成怎樣一條線?

窗外,風聲嗚咽,仿佛鬼魅在暗夜中哭泣。離壺口越近,這哭聲似乎越發清晰。

驛站是棟老宅改的,梁木在風裏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像是隨時會不堪重負。

墻角有潮濕的黴斑,空氣裏浮動著陳年灰塵與木頭腐朽的氣味——

這座老驛站,連同它墻角的黴斑和陳年腐朽的氣味,都沈默地浸在黃河的水汽裏。

宋知瑜躺在堅硬的床板上,舊傷處傳來隱約的鈍痛。她睜著眼,黑暗中,晴雪在外間榻上呼吸輕緩。

兩人都醒著,都在聽。

壺口在前方的黑暗中蟄伏。

她帶著皇帝的旨意、祁頌的玉佩,還有宋修遠那份冰冷而沈重的“饋贈”,正一步步走向它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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