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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 1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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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 136 章

擢升二品

宣政殿的晨鐘撞破早春薄霧時, 百官已分列丹墀兩側。

自祁頌監國以來,小朝會的地點便定在了原為召內閣議事的宣政殿,正是監國皇子的恭敬和自覺。

宋知瑜站在文官隊列前端,緋色官服襯得她身形清瘦。

她垂眸靜立, 腰間懸著一枚尋常的青玉魚袋——那是她禦前待詔的舊佩。殿中目光紛雜, 她始終神色平靜。

內侍尖細的嗓音在殿中回蕩:

“……七皇子祁頌, 忠勇體國, 平亂定邊, 功在社稷, 晉封為昭王,仍領監國之職,賜親王儀仗, 享雙俸。”

祁頌出列謝恩。他今日著親王常服, 玄衣纁裳,七章紋在袖間若隱若現。起身時目光掃過她, 短暫交匯, 是只有彼此能懂的沈穩。

“禦前待詔宋珩——”

宋知瑜收斂心神,垂首聽旨。

“協理軍務,安定邊鎮, 勘亂誅逆,文武兼資,擢升為參知政事, 賜紫金魚袋,協理樞機,兼領工部水利督辦使。”

她跪下, 額頭觸地:“臣, 謝陛下隆恩。”

早有內侍手捧朱漆托盤上前, 盤中赫然是那枚象征正二品的紫金魚袋。

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解下青玉魚袋,換上新賜的紫金之飾。

金線在晨光中流轉暗芒,與緋袍相映,無聲宣告著她已站在大祁朝堂的權力高處。

殿中有片刻寂靜。

工部尚書宋修遠站在文官隊列前排,此刻微微側目。

他鬢角已見霜色,面容嚴肅依舊,但看向女兒背影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覆雜。

當年那個被他輕視、被迫頂替兄長身份的女兒,如今竟與他齊肩——正二品參知政事,還兼領了工部的差事。

他想起了西秦戰報傳來那夜,自己在書房枯坐整晚;想起宮變時她孤身入宮傳遞密詔,自己明知兇險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想起彼時聖上猶豫賜婚之時,自己竟鬼使神差地站出來說了那些話……

往事如潮,終究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宋尚書,”身旁的吏部尚書沈闊低聲道,“令郎……當真是年輕有為啊。”

宋修遠面色不變,只淡淡道:“陛下聖明,殿下擡愛。”

語畢便不再多言,目光重新投向禦階之上。

隨即,一位臣工出列:“陛下聖明,殿下英斷。然宋參政年未及冠,驟登二品,兼領河工要務,恐……資歷尚淺,難以服眾。”

說話的是禮部右侍郎周垣,素以“持重”聞名。

祁頌未回頭,聲音已響起:“周侍郎所言資歷,是指年歲,還是實績?”

周垣一滯。

“若論年歲,”祁頌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他,“甘羅十二拜相,霍去病十七封侯。若論實績——”

他停頓片刻,每個字都落得清晰:“西秦諜網是誰所破?寧安鎮百姓是誰所安?宮變之夜,又是誰護著陛下脫險、傳遞詔書?”

殿中落針可聞。

宋修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他想起她從西秦帶回的那封密信,想起她在宮變次日的蒼白面色。

心中無比覆雜難言,他不懂,她一介女流何必如此以身犯險,權勢功名、百世流芳,這些留給男子去爭去搶去拼命也就罷了,何必?何苦?

這些功績背後,是多少次生死一線?

“至於河工,”祁頌語氣稍緩,這次直接看向宋修遠,“宋參政在京畿整治田間漕渠、奔赴益州主修蓄水工事,宋尚書應當最清楚——省下灌溉銀錢四十萬兩。這算不算資歷?”

全殿目光霎時聚焦在工部尚書身上。

宋修遠沈默片刻,終於出列,拱手道:“回殿下,確有其事。宋參政當年主持益州工事,工期縮短兩月,用銀比預算節省三成。工部存有詳細卷宗。”

他沒有誇讚,沒有評價,只是陳述事實。

但這話從工部尚書口中說出,分量完全不同。

周垣面色微紅,還想爭辯,祁頌已擡手止住。

“陛下將此重任托於宋參政,看中的正是其不囿陳規、善察實弊之能。”他環視殿中,最後目光落在宋知瑜身上,“此番南下治水,便是以實績證其位之時。若有異議——”

他微微一笑,笑意未達眼底。

“待宋參政功成返京,攜治水安民之效,諸位再論不遲。”

這話將退路封死了。功成則異議自消,不成則問責有據。

周垣張了張嘴,終究退回隊列。

宋知瑜再次叩首:“臣必竭盡全力,以報君恩。”

起身時,她感覺到一道目光。擡眼看去,宋修遠正轉身歸列,側臉線條依舊冷硬,只留給她一個挺直的背影。

她垂下眼瞼,心中無波。

退朝時,太陽已升到殿脊。

百官魚貫而出,祁頌被幾位將領圍住說話,她獨自走向樞密院方向。身後傳來低語:

“二品參政……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吧?”

“昭王殿下力保,誰敢置喙?”

“且看南下如何。黃河那攤子渾水,可不是好蹚的……”

她面不改色,袖中的手卻微微收緊。

就這片刻的停步,宋修遠經過,腳步微不可見地頓了頓。

“水利檔案,工部已整理妥當。”他目視前方,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你要調閱,找李侍郎便是。”

宋知瑜微微一怔,隨即低聲道:“多謝……宋尚書。”

這個稱呼讓宋修遠脊背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他沒有回頭,只繼續向前走去:“你是陛下欽點的督辦使,按章程辦事即可。”

話音落,人已走遠。

宋知瑜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宮道拐角的背影,心中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知道,那句“找李侍郎便是”背後,意味著工部上下會為她調閱檔案開方便之門——

這是宋修遠能給的最直接的幫助,也是他作為工部尚書,對這項關乎國本的治水工程最務實的支持。

至於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或許連他本人都未厘清的情緒,那些橫亙在父女之間經年的隔閡與舊傷,此刻都如宮墻上的霜,看著厚重,日光一照便只剩濕痕。

他們之間,終究只剩公務往來了。

宋知瑜站在原地片刻,轉身朝宮門走去。

剛走出承天門,便見陳小滿候在宮道旁——如今身為昭王府親衛,已然有在此等候的資格。

“大人,”陳小滿上前低聲道,“工部李侍郎方才派人遞話,說您要的黃河歷年卷宗已備好,隨時可取。”

宋知瑜腳步未停:“現在就去工部。”

“是。”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宮道。

到了工部衙門,李侍郎果然已在值房等候,見宋知瑜進來,起身拱手:“下官見過參政大人。您要的卷宗都在這兒了。”

他指向墻邊堆放的木箱,整整七箱。

宋知瑜隨手翻開最上面一卷。

紙張泛黃,但字跡清晰工整,連二十年前的工部主事批註都原樣抄錄。這樣的詳實程度,絕非臨時拼湊。

“有勞李侍郎。”她合上卷宗,“這些檔案,本官今日便帶走。”

“應當的。”李侍郎頓了頓,補充道,“尚書大人吩咐,工部上下務必全力配合宋參政南下治水。您若有其他需要,隨時開口。”

宋知瑜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

馬車駛向瑜園。

車廂裏,宋知瑜翻開一卷景隆二十二年的河工檔案。那是壺口堰大修的記錄,工部撥銀十二萬兩,但實際物料采買賬目只有七萬兩。

她繼續往下翻,看到同年當地壺口縣以“民夫征調”“土方轉運”等名目,又申請了三萬兩千兩“雜項開支”。

賬目在這裏開始混亂。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在禦前答策時說的話:

“黃河之患,患在泥沙淤積,河床日高。欲治本,須上中游植樹固土,下游疏浚河道。然歷年治黃,多只重築堤,不重疏浚,此乃舍本逐末。”

當時宣帝坐在禦座上,問她:“若讓你治黃,當從何處著手?”

她答:“從查賬著手。每一兩銀子去了哪裏,每一根木頭用在何處,查清楚了,堤才能築得牢。”

後來,聽說召六部議事談起這段,宣帝大笑,對宋修遠說:“宋卿,你兒子是個實在人。”

如今想來,那笑聲裏有多少深意。

馬車在瑜園門前停下。晴雪已候在門外,見宋知瑜下車,上前接過她手中的幾卷檔案。

“大人,王爺酉時過來。”

“知道了。”

宋知瑜徑直走進書房。晴雪將檔案放在書案上,悄無聲息地退到外間。

窗外日影西斜,書房裏漸漸昏暗下來。

宋知瑜沒有點燈,就著最後的天光,一頁頁翻看那些泛黃的紙頁。

工部的檔案像一把鑰匙,正在緩緩打開一扇黑暗的門。

直到掌燈時分,晴雪悄無聲息地進來,將一摞新調來的檔案放在案邊。

“大人,付將軍密報。”

宋知瑜接過那封火漆密信拆開。

付坤的字跡剛勁潦草,寫的是三皇子餘黨清查中發現的線索:河東謝氏近三年通過漕運暗中轉移巨額銀錢,最終流向不明;黃河一帶的河工物料采買,有七成被三家商號壟斷,而這三家背後都有地方官員的幹股。

“果然。”她低聲說。

晴雪為她換上新茶,聲音壓得很低:“殿下讓奴婢提醒大人,南方官場盤根錯節,這些地頭蛇經營數十年,早已結成鐵板一塊。大人此行……恐不止治水。”

“我知道。”宋知瑜將密信湊近燭火,看著紙張卷曲焦黑,“他們要的是錢,我要的是堤。本不沖突。”

“若他們貪的,正是修堤的錢呢?”

宋知瑜擡眼看向晴雪。這個從祁頌身邊調來的女子,有一雙過於冷靜的眼睛,此刻正靜靜看著她。

“那就更簡單了。”宋知瑜將灰燼掃入香爐,“誰擋修堤,就動誰。”

窗外傳來腳步聲。

陳小滿一身戎裝進來,抱拳行禮:“大人,隨行人員名錄已擬好,請您過目。”

她接過名單:二十名便衣護衛,都是付坤親自挑選的精銳;兩名工部年輕主事,背景幹凈;賬房先生是市易司的老吏,最擅查賬。

目光落在“隨身文書兼護衛:晴雪”那一行,她頓了頓。

“小滿。”

“末將在。”

“這一路,明面上的護衛由你統領。但內宅諸事、飲食起居,一律聽晴雪安排。”她看向少年,“你可明白?”

陳小滿的目光在晴雪身上停留一瞬,重重點頭:“末將明白。”

他明白什麽?明白晴雪是殿下派來的人?明白她身負武藝?還是……明白她知曉那個絕不能說的秘密?

宋知瑜沒有深問,只是擺手:“去準備吧,明日辰時出發。”

陳小滿退下後,晴雪輕聲開口:“這孩子心思重,但忠誠可鑒。”

“他是寧安鎮人。”宋知瑜望向窗外,“父母死在五年前的戰亂裏。跟著我,是想看這世道變好。”

晴雪沈默片刻:“大人信他?”

“我信他的眼睛。”宋知瑜收回視線,“那雙眼睛裏還有光,還沒被這世道磨滅。”

就像曾經的她。

瑜園的迎春花開了第二茬。

祁頌踏著月色回來時,宋知瑜正坐在暖閣窗下,對著一幅黃河水系圖出神。

燭光映著她側臉,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

他揮手屏退侍從,走到她身後,手臂環過肩頭,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

“看什麽這麽入神?”

她沒回頭,手指點在地圖上一處:“景隆二十二年,壺口堰大修,采買青石三萬方,但同年黃河沿岸各石場出產記錄,總計不過兩萬方。”

祁頌走到她身後,俯身看去:“剩下的一萬方青石,是天上掉下來的?”

“要麽是銀子沒用在堤上,要麽是有人故意讓堤修不好。”她轉過臉,眼中映著燭火,“壺口堰若固若金湯,朝廷何必年年撥款?下游州縣又何必‘仰賴’那些囤積建材、高價售賣的大商?”

話音落,二人都想起付坤密報裏那三家壟斷河工物料的商號。

祁頌沈默片刻,轉到她面前,伸手擡起她的臉:“今日散朝,你父親與我提起你當年那篇策論。”

宋知瑜眸光微動。

“他還記得。”祁頌看著她,“你當年殿下對答的話,他都記得。”

“那又如何?”宋知瑜別開臉,“記得不代表什麽。”

“代表他一直在看。”祁頌握住她的手,“看你一步步走到今天,看你說的每句話都在成真。”

宋知瑜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那掌心溫暖,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

“明日出發?”他換了個話題。

“辰時。”

手臂收緊了些。他將她完全擁入懷中,嗅到她發間淡淡的藥香——是孫太醫配的安神散,她這些夜總是睡不安穩。

“在擔心什麽?”他低聲問。

懷中的人繃緊了一瞬:“在怕。”

這個回答讓他心頭一緊。

“怕做不好,負了陛下和你。”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前,“怕這堤壩背後的東西,比我想的更臟。怕……我改變不了什麽。”

祁頌捧起她的臉,燭光裏她的眼眶有些紅。

他拇指撫過她眼下,動作輕柔得像觸碰易碎的瓷器。

“聽我說,”他望進她眼睛,“這世上沒有你改變不了的事。西秦鐵騎你擋過,宮闈陰謀你破過,區區幾條地頭蛇——”

“不一樣的。”她搖頭,“戰場上明刀明槍,輸了是命。可這官場上的軟刀子……我不知道該怎麽防。”

“晴雪會幫你防。”他吻她額頭,“她用毒的本事,連宮裏的老供奉都忌憚三分。飲食、熏香、貼身之物,她都會查。”

“至於那些陰謀算計,”他低笑,笑意裏帶著屬於昭王的冷銳,“你忘了?你最擅長的,就是把陰謀變成陽謀。”

宋知瑜怔了怔。

“他們貪錢,你就查賬。他們壟斷,你就競價。他們想用‘資歷’‘規矩’壓你,你就用‘王命旗牌’和‘臨機專斷之權’砸回去。”

他握著她的手,一字一句:“知瑜,你現在是正二品參政,手握欽差大權。該怕的是他們,不是你。”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從桀驁皇子成長為昭王、從混世魔王變成她最堅實倚靠的男人。

忽然伸手,勾住他脖頸,將臉埋進他肩窩。

這個主動的擁抱讓祁頌僵了一瞬,隨即心臟像被什麽燙了一下,湧出鋪天蓋地的溫熱。

他收攏手臂,將她牢牢箍在懷裏,仿佛要將她揉進身體。

“祁頌,”她在他耳邊輕聲說,“我會想你。”

簡單四個字,比任何情話都致命。他喉結滾動,偏頭尋到她的唇,吻得又深又重,帶著幾乎要吞噬彼此的力道。

她生澀回應,手指穿進他發間,指尖微微發抖。

良久分開時,兩人呼吸都亂了。他抵著她額頭,聲音啞得厲害:“每日寫信。飛鴿傳書,不走驛路。”

“嗯。”

“遇事不決,先保自身。堤可以慢些修,人必須全須全尾回來。”

“好。”

他還要說什麽,她卻擡手按住他嘴唇,眼中泛起淺淺笑意:“昭王殿下,這些話,昨夜都說過了。”

“不夠,”他捉住她的手,吻她指尖,“你若有個好歹,我就把黃河沿岸的官員,從上到下全宰了。不知多少青年才俊,等著補位。”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她卻聽出了血腥味。

“我會小心。”她認真保證,“有晴雪,有小滿,有付坤挑的二十精銳,還有你給的影衛。這陣仗,剿匪都夠了。”

他這才稍緩神色,抱她坐到榻上,讓她靠在自己懷裏。

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她長發,像安撫躁動的小獸。

“還記得在西秦時,我說過什麽嗎?”

她想了想:“很多。哪一句?”

“回京後,向父皇請旨賜婚那句。”

她身體微僵。

“現在你已是參政,我也晉了王爵。”他低頭看她,目光灼灼如星火,“待你治水歸來,我便以昭王之名,公告天下——不是請旨,是求娶。我要你宋知瑜三字,寫入皇室玉牒,與我並肩而立。”

她心臟狂跳,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怕了?”他挑眉。

“不是怕……”她聲音發澀,“是……太快了。朝中非議未平,南方局勢未明,此時談婚論嫁——”

“那就等。”他截斷她的話,吻她發頂,“等你覺得可以的時候。一年,三年,十年——我等你。”

這話比任何誓言都重。她眼眶一熱,慌忙低頭。

窗外傳來三更梆子聲。

他起身吹熄幾盞燭火,只留床邊一盞小燈,然後脫了外袍躺下,將她攬進懷裏。

“睡吧。”他拉好錦被,“明日還要趕路。”

她縮在他懷中,聽著他沈穩的心跳,忽然覺得那些恐懼、焦慮,都漸漸沈澱下去。

就像漂泊的船終於找到港灣,哪怕明日就要啟程遠航,至少今夜可以安眠。

半夢半醒間,她聽見他極輕的聲音:

“這江山太重,我一個人扛不起。知瑜,你得回來幫我。”

她沒有睜眼,只是往他懷裏縮了縮,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回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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