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 1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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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第 123 章
開戰，守城
窗外傳來更鼓聲——醜時了。
隆昌號總號後院墻外, 祁頌、宋知瑜、陳密，加上六名精銳。陳小滿也在其列，堅稱他更熟悉隆昌號內部結構。
“我從後廚的狗洞鉆進去過。”陳小滿壓低聲音，“知道賬房在哪, 也知道掌櫃夜裏睡哪。”
祁頌看了他一眼。少年臉上有傷, 白日擒姚昶時留下的, 已經結痂。眼神卻很亮, 有種豁出去的決絕。
“跟緊我。”祁頌說, “別逞強。”
幾人翻墻而入。隆昌號今夜守衛森嚴, 院子裏有護院巡邏，但大部分人手被調去了前門——姚昶兵敗後，隆昌號掌櫃如驚弓之鳥, 就防著官兵從正門破門而入。
陳小滿帶著眾人穿過堆放貨箱的窄巷, 繞到一棟二層小樓後。樓上燭火還亮著，窗紙映出人影。
“賬房在二樓東頭。”陳小滿聲音壓得極低, “掌櫃應該也在, 我打聽到他夜裏常在這兒對賬。”
祁頌打了個手勢。兩名親衛蹲下做人梯，祁頌踩肩而上，手攀住二樓窗沿。
窗從裏面閂著, 他用匕首插進縫隙，輕輕撥動。“哢噠”，窗戶開了條縫。
祁頌翻進去, 落地無聲。宋知瑜緊隨其後，陳密留在樓下警戒，其餘人散開守住各處出口。
賬房裏, 油燈亮著。
一個五十多歲、穿綢衫的男人坐在書案後, 正在燒賬冊。火盆裏紙張卷曲成灰, 青煙升起，熏得他瞇著眼。聽見動靜，他猛地回頭，手裏的賬冊掉在地上。
“你、你們——”
祁頌的劍已出鞘，劍尖抵在他喉前：“真賬冊在哪？”
掌櫃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什、什麽真賬冊……這就是真的……”
宋知瑜沒理他。她走到書架前，手指劃過那些裝訂整齊的假賬——紙張嶄新，墨跡均勻，一看就是應付檢查的。
她蹲下身，屈指敲了敲地板。“咚咚”，聲音空響。
宋知瑜拔出匕首，撬開地磚。下面是個暗格，不大，但堆得滿滿當當——十幾本厚厚的賬冊，還有幾卷書信。
掌櫃癱軟在地。
宋知瑜翻開最上面一本，密密麻麻的記錄，字跡潦草但清晰：景和十四年七月初九，購陳糧三千石，價銀四千五百兩；同日，出庫“上等軍糧”三千石，價銀翻倍……差額轉入“蘭院戶”。
再翻，有兵器采購記錄：“西式彎刀二百柄”“皮甲三百副”“傷藥五十箱”，備註“送北谷”。
還有銀錢往來：“三殿下府支取”“隴右軍餉截留”“西秦商隊結算”……
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時間、金額、經手人，甚至還有暗語標註。
祁頌看了幾頁，眼神冷得駭人。他拎起掌櫃的衣領：“這些，三殿下知道嗎？”
掌櫃哆嗦得像風中落葉：“知、知道……都是殿下吩咐的……沈將軍和姚副使經手……”
“西秦那邊誰接頭？”
“一個……一個叫赫連野的將領，說是赫連勃勃的堂弟……每月十五，在北谷交貨……”
“交貨內容？”
“糧食、藥材，有時候還有鐵料……西秦給銀子，或者用馬匹換……”
祁頌松開手，掌櫃癱倒在地，開始哭嚎：“殿下饒命！小人也是被逼的！三皇子有命，小人不敢不從啊！”
宋知瑜把關鍵幾頁賬冊撕下，其餘重新放回暗格。“帶走，當證據。”
“人怎麽辦？”陳密從門外探頭。
祁頌看著地上瑟瑟發抖的掌櫃，沈默片刻。
掌櫃忽然爬過來，抱住他的腿：“殿下饒命！小人願作證，指認三殿下！小人有書信！三殿下親筆的信！”
“信在哪？”
“在、在臥室床板下……”
祁頌看向陳密。陳密會意，帶人去找。
片刻後，拿回幾封書信。火漆印是濯園的標記，內容簡短，但意思明確：“北谷之事，照舊”“西秦那邊，穩住”“賬目做幹凈”。
鐵證如山。
“留著。”祁頌說，“押回京，讓他當著父皇的面說。”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嘈雜聲。
“走水了！前院走水了！”
火光從窗戶映進來，把賬房照得通紅。
陳密從門縫看出去：“有人放火，想燒賬房滅跡！”
“帶人走！”祁頌抓起掌櫃，宋知瑜抱起賬冊和書信。眾人從後窗跳下，剛落地，前院就傳來撞門聲。
“官府查案！開門！”——姚昶餘黨。
祁頌冷笑：“來得正好。”
他讓陳密帶掌櫃和證據先撤，自己和宋知瑜、陳小滿留在原地。前院的兵丁沖進來時，看見三人站在火光前。
領頭的孫校尉，乃是姚昶心腹。白日姚昶被抓時，他不在場，此刻帶著三十多人，想救主子。
“拿下！”孫校尉揮手。
兵丁沖上來。
祁頌把宋知瑜推到身後，拔劍。
劍光在火光裏一閃，沖在最前的兵丁手腕中劍，刀“當啷”落地。祁頌不殺人，只傷敵——劍尖專挑手腕、膝蓋、肩窩。
不過幾個呼吸，地上已倒了七八人，都在慘叫。
孫校尉慌了。他聽過祁頌的名聲，但沒想到這麽能打。
拔刀親自上，招式狠辣，但祁頌的劍更快——側身避開劈砍，劍身拍在孫校尉手腕，刀飛出去。接著一腳踹在他膝彎，孫校尉跪倒在地，劍尖抵住咽喉。
“再說一遍，”祁頌俯視他，“姚昶通敵，證據確鑿。你是要跟他一起死，還是戴罪立功？”
孫校尉嘴唇發抖，額頭冒汗：“我、我……”
“西秦大軍明日就會攻城。”祁頌聲音更冷，“此刻內鬥，等於開城門迎敵。你想當千古罪人？”
身後那些兵丁開始猶豫。有人低聲說：“孫校尉，要不……”
宋知瑜這時上前一步，舉起手裏幾頁賬冊：“這是隆昌號通敵賬目，上有三皇子府印記。姚昶、沈韜皆為其黨羽。爾等若還有半分血性，此刻就該拿起刀，上城墻禦敵，而不是在這裏為賣國賊賣命！”
火光映著她蒼白的臉，夜風吹起她散落的碎發，但眼神銳利如刀，聲音清晰堅定。
兵丁們面面相覷。有人扔下刀，轉身往外走。一個，兩個……最後只剩孫校尉癱在那兒，還有幾個死忠被親衛按住。
祁頌收劍，看向那些離去的背影：“想戴罪立功的，現在去北城墻報道。不想去的，扔下兵器，回家。”
沒有人回頭。
辰時，天色剛亮。
鄯州東城門聚集了五百多人——都是姚昶和沈韜的嫡系，接到最後命令要“控制城門”。他們不知主子已敗，還在等信號。
但等來的是祁頌。
他換了皇子常服。玄色織金，領口繡四爪龍紋，腰間佩玉帶。離京以來，頭一次穿上這身衣服，站在晨光裏，自有一股迫人威勢。
身後是陳密帶的二百親衛，還有連夜從各營調來的、不屬於姚沈派系的八百邊軍。這些人昨夜沒參與內鬥，此刻看著城門前的對峙，眼神覆雜。
“姚昶通敵，沈韜謀逆。”祁頌的聲音在晨風中傳開，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證據在此。”
陳密上前，舉起那幾本真賬冊，還有掌櫃的供詞。親衛押著掌櫃跪在一旁，那老兒面如死灰，抖如篩糠。
城門口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有早起挑水的，有準備出城避難的，此刻都停下腳步，遠遠看著。
祁頌翻開賬冊，開始念。
“景和十四年冬，截留隴右軍餉五萬兩，轉送西秦商隊……”
“景和十五年春，購劣糧充軍糧，致邊軍三營疫病，死二百餘人……”
“景和十五年夏，私運兵器至北谷，供西秦將領練兵……”
每念一句，人群就嘩然一分。有老兵紅了眼，有婦人捂嘴哭，還有漢子捏緊拳頭。
念完最後一條，祁頌合上賬冊，擡眼看向那五百人：“這些，皆有隆昌號掌櫃畫押供認。姚昶、沈韜已招供，三皇子祁鈺——”
他頓了頓，聲音更沈：“亦牽涉其中，通敵賣國。”
死寂。
然後爆發出巨大的聲浪。百姓怒罵，士兵咆哮。有老兵擠出人群，嘶聲吼：“我兒子就是吃了黴米死的！原來是被這幫畜生害的！”
祁頌擡手，聲浪漸息，但憤怒還在沸騰。
“通敵者，當誅。”他說，“但大敵當前，西秦軍已渡赤河。此刻內亂，正中赫連勃勃下懷。”
他掃視那五百人，有人低頭，有人咬牙，有人眼神閃爍。
“爾等若願戴罪立功，上城墻殺敵，前罪可減。若執迷不悟——”
劍出鞘半寸，寒光一閃。
“格殺勿論。”
五百人皆是默然。
晨風吹動旌旗，發出獵獵聲響。遠處傳來鳥鳴，襯得這沈默更壓抑。
許久，一個隊長扔下刀。刀砸在青石板上，哐當一聲。
“我……我去守城。”他說，聲音沙啞，“我爹死在赤河灘，我不能……不能再讓西秦人進來。”
有人帶頭，其他人陸續扔下兵器。哐當，哐當，聲響連成一片。最後只剩幾十個死忠，被親衛上前按住，捆了拖走。
軍心暫且穩住。
但祁頌知道，真正的危機才剛開始。他轉身，看向北方——
赤河方向煙塵滾滾，分不清是戈壁塵沙，又或鐵蹄狼煙。
巳時，鄯州北城墻。
宋知瑜上來時，看見祁頌站在垛口邊，望著北方。衣袍被風吹得鼓起，他像沒感覺，一動不動。
她走過去，順著他目光看。
赤河灘上，西秦大軍正在渡河。前鋒騎兵已到河心，馬蹄踏起水花，在晨光裏泛著血色。
更遠處，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陣像移動的森林，長槍如林，旌旗蔽日。
“來了。”祁頌說。
宋知瑜站到他身邊，肩並肩：“城內穩住了。糧草重新清點過，夠十日。傷兵營已設好，藥材也備了。姚昶餘黨清理了大半，剩下的掀不起風浪。”
“你一夜沒睡。”
“你也是。”
兩人沈默地看著敵軍逼近。西秦的號角聲隱約傳來，低沈悠長，帶著蠻荒氣息。城墻上的守軍開始騷動，有人握緊刀，有人檢查弓弦。
“怕嗎？”祁頌忽然問。
“怕。”宋知瑜實話實說，“但怕沒用。”
祁頌笑了。再不似往日張揚的笑，輕得嘆息。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有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也是這一路並肩作戰留下的。
宋知瑜沒抽開，任他握著。感覺他手指用力，像要確認什麽。
“這一仗打完，”祁頌說，眼睛還看著遠方，“回去我就請旨。”
“請什麽旨？”
“娶你。”
宋知瑜怔住，轉頭看他。
祁頌沒看她，仍望著敵軍，側臉線條在晨光裏顯得堅硬，下頜繃緊，喉結動了動：“我知道你不稀罕皇子妃的名分。你心中有家國天下，有黎民蒼生，但我想給你。想告訴所有人，你是我認定的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聲音低了些，幾乎被風吹散：“也想給你個保障。萬一……萬一我出事，皇子妃的身份至少能護你。父皇看在這名分上，不會為難你。朝中那些人，也會忌憚幾分。”
“宋珩”的身份仍是橫亙在二人之間的阻礙，是就此扮演一生，又或選個合適時機挑明這“欺君之罪”。
兩個人都默契不提。如此重大的抉擇，牽連的不只一個人的性命。時機分寸何等關鍵，誰都沒有萬全的把握。
祁頌明明知道，此時此刻就這樣直接坦白——他是真的受不了了。
受不了總有些非難只能她自己面對，受不了不能光明正大擋在她前面，受不了這奪嫡之路艱險重重，萬一兇險忽至，他再也沒機會向天下昭告——他的心意、他的她，早就該堂堂正正示於人前。
宋知瑜沈默很久。
風從河上來，帶著水汽和血腥味。城墻上旌旗獵獵作響，士兵的腳步聲、武器的碰撞聲、壓抑的呼吸聲，混在一起。
她輕輕回握他的手。
“仗打完再說。”她說，“現在，先守城。”
祁頌點頭，松開手，轉身面對集結的將領。
那一瞬間，他又是那個殺伐果決的七皇子，眼神銳利，聲音沈冷：“各就各位。弓弩手上箭樓，滾石火油備齊，城門加固。誰也不許退！”
“是！”
將領們散去。祁頌最後看了眼宋知瑜，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宋知瑜留在垛口邊，望著他挺拔的背影走向指揮臺。晨光灑在他身上，玄色常服上的金線泛著光，像鎧甲。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還是他侍讀的時候。
這人整日惹是生非，氣得太傅胡子直抖，自己替他罰跪，替他抄書，一心只求傍著皇子侍讀的身份當跳板，此後兩不相欠。
那時她怎麽也沒想到，有一天會心甘情願和他並肩站在這裏，面對千軍萬馬。
烽火燃起來了。
赤河灘上，西秦騎兵開始沖鋒。馬蹄聲如雷，大地震顫。
祁頌拔劍，劍尖指向天空：“守城——”
“守城！”
萬人呼應，聲浪震天。
箭雨騰空，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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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戰，守城
窗外傳來更鼓聲——醜時了。
隆昌號總號後院墻外, 祁頌、宋知瑜、陳密，加上六名精銳。陳小滿也在其列，堅稱他更熟悉隆昌號內部結構。
“我從後廚的狗洞鉆進去過。”陳小滿壓低聲音，“知道賬房在哪, 也知道掌櫃夜裏睡哪。”
祁頌看了他一眼。少年臉上有傷, 白日擒姚昶時留下的, 已經結痂。眼神卻很亮, 有種豁出去的決絕。
“跟緊我。”祁頌說, “別逞強。”
幾人翻墻而入。隆昌號今夜守衛森嚴, 院子裏有護院巡邏，但大部分人手被調去了前門——姚昶兵敗後，隆昌號掌櫃如驚弓之鳥, 就防著官兵從正門破門而入。
陳小滿帶著眾人穿過堆放貨箱的窄巷, 繞到一棟二層小樓後。樓上燭火還亮著，窗紙映出人影。
“賬房在二樓東頭。”陳小滿聲音壓得極低, “掌櫃應該也在, 我打聽到他夜裏常在這兒對賬。”
祁頌打了個手勢。兩名親衛蹲下做人梯，祁頌踩肩而上，手攀住二樓窗沿。
窗從裏面閂著, 他用匕首插進縫隙，輕輕撥動。“哢噠”，窗戶開了條縫。
祁頌翻進去, 落地無聲。宋知瑜緊隨其後，陳密留在樓下警戒，其餘人散開守住各處出口。
賬房裏, 油燈亮著。
一個五十多歲、穿綢衫的男人坐在書案後, 正在燒賬冊。火盆裏紙張卷曲成灰, 青煙升起，熏得他瞇著眼。聽見動靜，他猛地回頭，手裏的賬冊掉在地上。
“你、你們——”
祁頌的劍已出鞘，劍尖抵在他喉前：“真賬冊在哪？”
掌櫃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什、什麽真賬冊……這就是真的……”
宋知瑜沒理他。她走到書架前，手指劃過那些裝訂整齊的假賬——紙張嶄新，墨跡均勻，一看就是應付檢查的。
她蹲下身，屈指敲了敲地板。“咚咚”，聲音空響。
宋知瑜拔出匕首，撬開地磚。下面是個暗格，不大，但堆得滿滿當當——十幾本厚厚的賬冊，還有幾卷書信。
掌櫃癱軟在地。
宋知瑜翻開最上面一本，密密麻麻的記錄，字跡潦草但清晰：景和十四年七月初九，購陳糧三千石，價銀四千五百兩；同日，出庫“上等軍糧”三千石，價銀翻倍……差額轉入“蘭院戶”。
再翻，有兵器采購記錄：“西式彎刀二百柄”“皮甲三百副”“傷藥五十箱”，備註“送北谷”。
還有銀錢往來：“三殿下府支取”“隴右軍餉截留”“西秦商隊結算”……
每一筆都清清楚楚，時間、金額、經手人，甚至還有暗語標註。
祁頌看了幾頁，眼神冷得駭人。他拎起掌櫃的衣領：“這些，三殿下知道嗎？”
掌櫃哆嗦得像風中落葉：“知、知道……都是殿下吩咐的……沈將軍和姚副使經手……”
“西秦那邊誰接頭？”
“一個……一個叫赫連野的將領，說是赫連勃勃的堂弟……每月十五，在北谷交貨……”
“交貨內容？”
“糧食、藥材，有時候還有鐵料……西秦給銀子，或者用馬匹換……”
祁頌松開手，掌櫃癱倒在地，開始哭嚎：“殿下饒命！小人也是被逼的！三皇子有命，小人不敢不從啊！”
宋知瑜把關鍵幾頁賬冊撕下，其餘重新放回暗格。“帶走，當證據。”
“人怎麽辦？”陳密從門外探頭。
祁頌看著地上瑟瑟發抖的掌櫃，沈默片刻。
掌櫃忽然爬過來，抱住他的腿：“殿下饒命！小人願作證，指認三殿下！小人有書信！三殿下親筆的信！”
“信在哪？”
“在、在臥室床板下……”
祁頌看向陳密。陳密會意，帶人去找。
片刻後，拿回幾封書信。火漆印是濯園的標記，內容簡短，但意思明確：“北谷之事，照舊”“西秦那邊，穩住”“賬目做幹凈”。
鐵證如山。
“留著。”祁頌說，“押回京，讓他當著父皇的面說。”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嘈雜聲。
“走水了！前院走水了！”
火光從窗戶映進來，把賬房照得通紅。
陳密從門縫看出去：“有人放火，想燒賬房滅跡！”
“帶人走！”祁頌抓起掌櫃，宋知瑜抱起賬冊和書信。眾人從後窗跳下，剛落地，前院就傳來撞門聲。
“官府查案！開門！”——姚昶餘黨。
祁頌冷笑：“來得正好。”
他讓陳密帶掌櫃和證據先撤，自己和宋知瑜、陳小滿留在原地。前院的兵丁沖進來時，看見三人站在火光前。
領頭的孫校尉，乃是姚昶心腹。白日姚昶被抓時，他不在場，此刻帶著三十多人，想救主子。
“拿下！”孫校尉揮手。
兵丁沖上來。
祁頌把宋知瑜推到身後，拔劍。
劍光在火光裏一閃，沖在最前的兵丁手腕中劍，刀“當啷”落地。祁頌不殺人，只傷敵——劍尖專挑手腕、膝蓋、肩窩。
不過幾個呼吸，地上已倒了七八人，都在慘叫。
孫校尉慌了。他聽過祁頌的名聲，但沒想到這麽能打。
拔刀親自上，招式狠辣，但祁頌的劍更快——側身避開劈砍，劍身拍在孫校尉手腕，刀飛出去。接著一腳踹在他膝彎，孫校尉跪倒在地，劍尖抵住咽喉。
“再說一遍，”祁頌俯視他，“姚昶通敵，證據確鑿。你是要跟他一起死，還是戴罪立功？”
孫校尉嘴唇發抖，額頭冒汗：“我、我……”
“西秦大軍明日就會攻城。”祁頌聲音更冷，“此刻內鬥，等於開城門迎敵。你想當千古罪人？”
身後那些兵丁開始猶豫。有人低聲說：“孫校尉，要不……”
宋知瑜這時上前一步，舉起手裏幾頁賬冊：“這是隆昌號通敵賬目，上有三皇子府印記。姚昶、沈韜皆為其黨羽。爾等若還有半分血性，此刻就該拿起刀，上城墻禦敵，而不是在這裏為賣國賊賣命！”
火光映著她蒼白的臉，夜風吹起她散落的碎發，但眼神銳利如刀，聲音清晰堅定。
兵丁們面面相覷。有人扔下刀，轉身往外走。一個，兩個……最後只剩孫校尉癱在那兒，還有幾個死忠被親衛按住。
祁頌收劍，看向那些離去的背影：“想戴罪立功的，現在去北城墻報道。不想去的，扔下兵器，回家。”
沒有人回頭。
辰時，天色剛亮。
鄯州東城門聚集了五百多人——都是姚昶和沈韜的嫡系，接到最後命令要“控制城門”。他們不知主子已敗，還在等信號。
但等來的是祁頌。
他換了皇子常服。玄色織金，領口繡四爪龍紋，腰間佩玉帶。離京以來，頭一次穿上這身衣服，站在晨光裏，自有一股迫人威勢。
身後是陳密帶的二百親衛，還有連夜從各營調來的、不屬於姚沈派系的八百邊軍。這些人昨夜沒參與內鬥，此刻看著城門前的對峙，眼神覆雜。
“姚昶通敵，沈韜謀逆。”祁頌的聲音在晨風中傳開，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證據在此。”
陳密上前，舉起那幾本真賬冊，還有掌櫃的供詞。親衛押著掌櫃跪在一旁，那老兒面如死灰，抖如篩糠。
城門口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有早起挑水的，有準備出城避難的，此刻都停下腳步，遠遠看著。
祁頌翻開賬冊，開始念。
“景和十四年冬，截留隴右軍餉五萬兩，轉送西秦商隊……”
“景和十五年春，購劣糧充軍糧，致邊軍三營疫病，死二百餘人……”
“景和十五年夏，私運兵器至北谷，供西秦將領練兵……”
每念一句，人群就嘩然一分。有老兵紅了眼，有婦人捂嘴哭，還有漢子捏緊拳頭。
念完最後一條，祁頌合上賬冊，擡眼看向那五百人：“這些，皆有隆昌號掌櫃畫押供認。姚昶、沈韜已招供，三皇子祁鈺——”
他頓了頓，聲音更沈：“亦牽涉其中，通敵賣國。”
死寂。
然後爆發出巨大的聲浪。百姓怒罵，士兵咆哮。有老兵擠出人群，嘶聲吼：“我兒子就是吃了黴米死的！原來是被這幫畜生害的！”
祁頌擡手，聲浪漸息，但憤怒還在沸騰。
“通敵者，當誅。”他說，“但大敵當前，西秦軍已渡赤河。此刻內亂，正中赫連勃勃下懷。”
他掃視那五百人，有人低頭，有人咬牙，有人眼神閃爍。
“爾等若願戴罪立功，上城墻殺敵，前罪可減。若執迷不悟——”
劍出鞘半寸，寒光一閃。
“格殺勿論。”
五百人皆是默然。
晨風吹動旌旗，發出獵獵聲響。遠處傳來鳥鳴，襯得這沈默更壓抑。
許久，一個隊長扔下刀。刀砸在青石板上，哐當一聲。
“我……我去守城。”他說，聲音沙啞，“我爹死在赤河灘，我不能……不能再讓西秦人進來。”
有人帶頭，其他人陸續扔下兵器。哐當，哐當，聲響連成一片。最後只剩幾十個死忠，被親衛上前按住，捆了拖走。
軍心暫且穩住。
但祁頌知道，真正的危機才剛開始。他轉身，看向北方——
赤河方向煙塵滾滾，分不清是戈壁塵沙，又或鐵蹄狼煙。
巳時，鄯州北城墻。
宋知瑜上來時，看見祁頌站在垛口邊，望著北方。衣袍被風吹得鼓起，他像沒感覺，一動不動。
她走過去，順著他目光看。
赤河灘上，西秦大軍正在渡河。前鋒騎兵已到河心，馬蹄踏起水花，在晨光裏泛著血色。
更遠處，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陣像移動的森林，長槍如林，旌旗蔽日。
“來了。”祁頌說。
宋知瑜站到他身邊，肩並肩：“城內穩住了。糧草重新清點過，夠十日。傷兵營已設好，藥材也備了。姚昶餘黨清理了大半，剩下的掀不起風浪。”
“你一夜沒睡。”
“你也是。”
兩人沈默地看著敵軍逼近。西秦的號角聲隱約傳來，低沈悠長，帶著蠻荒氣息。城墻上的守軍開始騷動，有人握緊刀，有人檢查弓弦。
“怕嗎？”祁頌忽然問。
“怕。”宋知瑜實話實說，“但怕沒用。”
祁頌笑了。再不似往日張揚的笑，輕得嘆息。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有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也是這一路並肩作戰留下的。
宋知瑜沒抽開，任他握著。感覺他手指用力，像要確認什麽。
“這一仗打完，”祁頌說，眼睛還看著遠方，“回去我就請旨。”
“請什麽旨？”
“娶你。”
宋知瑜怔住，轉頭看他。
祁頌沒看她，仍望著敵軍，側臉線條在晨光裏顯得堅硬，下頜繃緊，喉結動了動：“我知道你不稀罕皇子妃的名分。你心中有家國天下，有黎民蒼生，但我想給你。想告訴所有人，你是我認定的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聲音低了些，幾乎被風吹散：“也想給你個保障。萬一……萬一我出事，皇子妃的身份至少能護你。父皇看在這名分上，不會為難你。朝中那些人，也會忌憚幾分。”
“宋珩”的身份仍是橫亙在二人之間的阻礙，是就此扮演一生，又或選個合適時機挑明這“欺君之罪”。
兩個人都默契不提。如此重大的抉擇，牽連的不只一個人的性命。時機分寸何等關鍵，誰都沒有萬全的把握。
祁頌明明知道，此時此刻就這樣直接坦白——他是真的受不了了。
受不了總有些非難只能她自己面對，受不了不能光明正大擋在她前面，受不了這奪嫡之路艱險重重，萬一兇險忽至，他再也沒機會向天下昭告——他的心意、他的她，早就該堂堂正正示於人前。
宋知瑜沈默很久。
風從河上來，帶著水汽和血腥味。城墻上旌旗獵獵作響，士兵的腳步聲、武器的碰撞聲、壓抑的呼吸聲，混在一起。
她輕輕回握他的手。
“仗打完再說。”她說，“現在，先守城。”
祁頌點頭，松開手，轉身面對集結的將領。
那一瞬間，他又是那個殺伐果決的七皇子，眼神銳利，聲音沈冷：“各就各位。弓弩手上箭樓，滾石火油備齊，城門加固。誰也不許退！”
“是！”
將領們散去。祁頌最後看了眼宋知瑜，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宋知瑜留在垛口邊，望著他挺拔的背影走向指揮臺。晨光灑在他身上，玄色常服上的金線泛著光，像鎧甲。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還是他侍讀的時候。
這人整日惹是生非，氣得太傅胡子直抖，自己替他罰跪，替他抄書，一心只求傍著皇子侍讀的身份當跳板，此後兩不相欠。
那時她怎麽也沒想到，有一天會心甘情願和他並肩站在這裏，面對千軍萬馬。
烽火燃起來了。
赤河灘上，西秦騎兵開始沖鋒。馬蹄聲如雷，大地震顫。
祁頌拔劍，劍尖指向天空：“守城——”
“守城！”
萬人呼應，聲浪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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