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 1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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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
陪你賭命
寅時的南門外, 灌木叢裏的土溝滲著夜露的寒氣。
陳小滿把臉埋進濕泥裏，只露出眼睛。泥是入夜前和的，摻了草汁，能掩蓋人味。身邊趴著五個同伴, 都是陳密挑出來的老手——除了他。他能來, 是因為他說認得路, 閉著眼都能摸清這片河灘。
遠處北門傳來喊殺聲, 火光映紅半邊天。那是佯攻, 陳小滿知道。殿下說了, 西秦真正的主力會來南門。
他握緊手裏的火箭，竹筒裹油布，引線壓在拇指下, 火折子塞在懷裏最貼身的地方。殿下交代：看見敵蹤, 第一支火箭示警；敵進伏擊圈，第二支火箭；若有異常, 第三支火箭。
簡單, 他記得住。
河灘開始出現黑影時，陳小滿數著自己的心跳到第七十三下。
黑影很安靜，馬蹄包著布, 踩在碎石上只發出悶響。人也不說話，像一群影子壓過來。隊列整齊，塗了黑泥的刀槍在月光下都不反光, 當真是絲毫破綻不露。
前鋒過了土溝百步，中軍進入伏擊圈。陳小滿抽出火折子，吹燃, 點燃引線。
紅色光點撕裂夜幕, 第二支火箭緊接著升空。
照亮了那些雲梯——
不是北門那種簡陋的木梯。這些梯子更寬, 側面釘著鐵皮，頂端的鉤爪帶著倒刺，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更可怕的是，梯身中段開著窗口，裏面隱約有人影——梯子裏藏著弓手。
陳小滿瞳孔驟縮！
他摸出第三支火箭，點燃，射出。火箭在空中炸開三朵綠火——這是約定好的“極度危險”信號。
幾乎同時，城墻方向傳來弩弦震響，箭雨落下。
但西秦軍的盾陣立得極快。重盾疊成龜甲，箭矢釘上去，叮當亂響，卻難穿透。雲梯繼續推進，速度不減。
陳小滿盯著後隊，那裏有幾十人正在組裝什麽——長木捆紮，前端包鐵，是攻城錘。比尋常錘大一圈，需要二十人扛。
他咬牙，對同伴打手勢：燒了它。
五人匍匐前進。河灘碎石硌得胸口生疼，濕泥糊了一身。靠近到三十步時，陳小滿看見錘身上有油光——西秦人自己塗了防火的油脂。
常規火攻沒用。
他從懷裏摸出個小陶罐，罐口塞著布條。這是傷兵營用的烈酒，他偷灌的。另一個同伴也掏出兩罐。
“數三下。”陳小滿低聲說。
三。
二。
一。
三人同時躍起，陶罐狠狠砸向錘身。罐碎，酒液四濺。陳小滿甩出火折子，火焰“轟”地騰起——油脂雖能防火，但烈酒燒的是表面，高溫能引燃油脂下的木材。
“有埋伏！”
西秦兵吼起來。箭矢射來，一個同伴悶哼倒地。陳小滿頭也不回，抓起那人的陶罐繼續砸。火焰徹底吞沒攻城錘，扛錘的士兵四散逃開。
但他們也暴露了。
“撤！”陳小滿吼。
幾人往回跑，箭矢追著後背。又一人中箭撲倒。陳小滿想拉他，被另一個同伴拽開：“走！”
他們沖進灌木叢，身後追兵已至，刀光劈開枝葉。陳小滿拔出短刀，回身格擋，虎口猛震，刀差點脫手。
一支弩箭從城墻方向射來，追在最前的西秦兵咽喉中箭倒地——
是城墻上的掩護。
陳小滿趁機鉆入深草。身後只剩兩個同伴跟上來，都帶傷。
“回城！”他啞聲說。
南城墻上，祁頌看著那架燃燒的攻城錘，臉色冰冷。
改良雲梯已搭上六處，梯內弓手壓制垛口，西秦兵悍不畏死地向上爬。
守軍雖有準備，但人數劣勢開始顯現，北門佯攻牽制了太多兵力，此刻開始力不從心。
“床弩還沒到？”祁頌問。
“宋大人正帶人上來！”親衛急道。
話音剛落，馬道傳來車輪滾動聲。宋知瑜出現在城墻馬道，左肩處衣料被血浸透了一片，但她腳步未停，身後跟著三十多個民夫，推著十架蒙著油布的重物。
她一身常服，袖子挽到手肘，臉上沾著灰。跑到祁頌面前時，呼吸急促，眼神卻晶晶亮：“殿下，床弩！”
油布掀開。
那是十架造型奇特的弩機。弩臂比人高，弩身包鐵，弓弦粗如拇指。最特別的是箭槽——裏面裝的不是尋常箭矢，而是三尺長的鐵桿，頂端削尖無翎。
“前朝守城□□改的。”宋知瑜語速極快，“武庫角落裏找到的，我讓匠作坊連夜趕制。用絞盤上弦，射程三百步，鐵桿箭重十二斤，專破重甲和攻城器械。”
祁頌盯著她：“你一夜沒睡？”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宋知瑜轉身指揮民夫，“一架對準一架雲梯，聽我號令——”
“我來。”祁頌按住她肩膀，“你去安全處。”
“我在這才能校準。”宋知瑜掙脫，跑到最近一架床弩旁，單膝跪地，瞇眼瞄準，“絞盤上滿！放！”
絞盤轉動，弓弦繃緊到極致。民夫揮錘砸開機括。
“嘣——”
巨響震耳欲聾。鐵桿箭化作黑影呼嘯而出，精準命中三十步外一架改良雲梯。鐵皮像紙一樣被撕裂，木桿炸開，梯內弓手慘叫著墜落。雲梯從中斷裂，轟然倒塌。
城墻上一靜，然後爆發出歡呼！
“繼續！”宋知瑜起身，臉上濺了木屑，“瞄準梯身中段，那裏最脆！”
九架床弩次第發射，鐵桿箭接連命中，五架雲梯解體，一架重創。西秦攻勢為之一滯。
祁頌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拔劍：“反攻！把登城的清下去！”
守軍士氣大振，開始反擊。但西秦軍很快調整，盾陣掩護弓手集射床弩位置。
一支箭擦著宋知瑜臉頰飛過，血線浮現。她絲毫不退，反而對民夫喊：“推弩機換位！別讓他們瞄上！”
民夫們咬牙推動沈重的弩車。有人中箭倒下，旁邊人補上。這些昨日還是農夫、貨郎、工匠的百姓，此刻眼都紅了——身後是家，退不得。
陳小滿這時沖上城墻，渾身是泥血：“大人！攻城錘燒了！但西秦後隊還在組裝新的！”
宋知瑜轉頭看他，看見他手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下去包紮。”
“我能——”
“這是軍令。”宋知瑜聲音不大，但不容置疑，“包好傷，去傷兵營找李醫官，告訴他我需要所有金瘡散的存量清單。”
陳小滿怔了怔，咬牙：“是！”
他轉身跑下城墻。宋知瑜繼續指揮床弩換位，腦中飛快計算：床弩還剩七架能用，鐵桿箭存量不足五十支，西秦至少還有二十架雲梯。
“省著用。”她對操縱弩機的民夫說，“瞄梯子關節，一支箭廢一架。”
“是！”
辰時，天色微亮。
南門血戰暫歇，西秦軍退到兩百步外重整。
城墻上屍體堆積，守軍傷亡近三成。床弩毀了四架，鐵桿箭只剩十八支。
祁頌左臂的繃帶全紅了，陳密給他緊急換藥，傷口處血汩汩冒出竟看不清傷口。
“得想辦法毀掉他們的投石機。”祁頌盯著遠處西秦後陣，“那些東西一旦架起來，城墻撐不住。”
“出城野戰是送死。”宋知瑜蹲在一旁，用沾水的布擦臉上血汙，“他們巴不得你出去。”
“那你說怎麽辦？”
宋知瑜沒立刻回答，她看向傷兵營方向，那裏隱約傳來騷動。一個軍醫慌慌張張跑上城墻：“大人！不好了！傷兵營……出事了！”
宋知瑜心頭一沈，跟著軍醫沖下城墻。
傷兵營設在福光寺後院，此刻已被隔離。門口守著兵丁，臉色惶恐。
“從昨夜子時到現在，十七人突發高燒、嘔吐，身上起紅疹。”軍醫聲音發顫，“癥狀……像瘟疫。”
宋知瑜掀開帳簾。
裏面躺著十七個傷兵，臉色潮紅，呼吸急促。有人掀開衣襟，胸口、手臂密布紅色斑疹。最嚴重的一個已昏迷，嘴角溢出白沫。
“接觸者全部隔離了嗎？”宋知瑜問。
“隔、隔離了……”
“最先發病的是誰？”
軍醫指向角落一個年輕士兵：“他。昨夜換藥後一個時辰就開始發燒。”
宋知瑜走到那士兵身邊。他意識模糊，嘴裏喃喃說著胡話。她檢查他的傷口——左肩箭傷，已縫合，但周圍紅腫異常。
“用的什麽藥？”
“金瘡散，繃帶，都是常備的……”
“藥粉拿給我看。”
軍醫捧來藥罐。宋知瑜打開，倒出少許在掌心。藥粉色澤暗沈，不像新鮮藥材磨制的亮黃色。她湊近聞了聞，有股極淡的黴味。
“這批藥哪來的？”
“隆、隆昌號上月‘捐輸’的藥材裏領的……”
宋知瑜眼神一冷。
她起身，快步走向藥材庫。庫房裏堆著幾十袋藥粉，她逐袋檢查。第三袋時，她抓出一把，放在光下細看——粉末裏有細微的黑色斑點。
黴變。
“把所有用這批藥的傷兵集中觀察。”宋知瑜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地，“這不是瘟疫，是藥材黴變引起的毒癥。”
軍醫楞住：“可、可癥狀……”
“黴變藥材會產生毒素，感染傷口會導致高熱、皮疹，嚴重者傷及臟腑。”宋知瑜把藥粉摔回袋子，“隆昌號采購廉價黴變藥材，以次充好，這本該在入庫時檢出——誰驗的貨？！”
無人應答。
宋知瑜她走出藥庫，對守在外面的親衛下令：“封存所有隆昌號來源的藥材。去隆昌號倉庫，把還沒發出去的藥全拉來，我要當眾查驗。”
“大人，這時候動隆昌號，會不會……”
“按我說的做。”宋知瑜打斷，“還有，傳話下去：傷兵營出現的是藥毒，不是瘟疫。敢散播謠言者，以擾亂軍心論處！”
命令傳開，但恐慌已如野火蔓延。
“西秦撒了瘟疫粉！”
“城裏待不得了！快跑！”
“官府瞞著我們！”
宋知瑜走上寺前的高臺。下面聚集了數百百姓，人人面帶恐懼。
“諸位聽著。”她面帶堅毅，聲音清亮，“傷兵營十七人發病，是因為用了黴變的假藥。藥從哪來？隆昌號。隆昌號是誰的？姚昶、沈韜一黨的產業。他們通敵賣國不止賣糧草，連傷兵的藥都敢動手腳！”
人群嘩然。
“我不說謊。”宋知瑜舉起一袋藥粉，當眾倒在地上，“諸位若有懂藥材的，可上前查驗——這藥粉顏色暗沈，有黴味，入水沈澱發黑。正經金瘡散該是什麽樣，藥鋪夥計都知道！”
一個老藥商顫巍巍上前，拈起一點嗅聞，臉色大變：“這、這是陳年黴變的三七磨的！用了要出人命的！”
真相揭破，憤怒取代了恐懼。
“宰了那幫畜生！”
“宋大人，您說怎麽辦？”
宋知瑜清了清嗓子：“第一，所有用過此藥者集中醫治，我已吩咐軍醫調配解毒方劑。第二，隆昌號餘黨正在清查，涉事者一個跑不了。第三——”
她頓了頓，掃視眾人：“西秦久攻不下，開始用這等卑劣手段亂我軍心。他們越這樣，越說明他們打不進來！諸位若信我，請各司其職——該守城的守城，該運糧的運糧，該治傷的治傷。鄯州城，破不了！”
人群沈默片刻，然後爆發出吼聲：“信宋大人！”
“守城！”
宋知瑜轉身下臺時，腿有些軟。陳小滿及時扶住她，少年眼睛通紅：“大人，您歇會兒吧。”
“歇不了。”宋知瑜推開他，“你去辦件事——找幾個嗓門大的，沿街宣講，把藥毒真相說透。尤其是寧安鎮的老兵，讓他們去說。”
陳小滿重重點頭，快速跑開。
宋知瑜走回傷兵營，繼續協助調配解藥。她讓軍醫煮了大鍋綠豆甘草湯，先給輕癥者灌下。重癥的需用針灸排毒，經驗老到的軍醫親自施針。
一根銀針刺入穴位，昏迷的士兵忽然抽搐，吐出一口黑血。
“好了，毒血排出，能活了。”
宋知瑜吩咐軍中其他大夫和打下手的夥計，都前來觀摩。簡易的培訓之後，盡快多點散開，對癥醫治。
傷兵營的局勢漸漸穩住。
午時，西秦換招了。
投石機架了起來，拋射的不是石頭，而是腐爛的動物屍骸、破舊衣物，甚至還有幾具疑似人的屍體。
這些東西砸進城裏，惡臭彌漫，剛壓下去的恐慌再次擡頭。
更毒的是喊話。
西秦派了會說漢話的士兵在城墻下吼：“鄯州瘟疫已起！祁國朝廷早放棄此城！開城投降者免死，頑抗者皆葬身疫城！”
吼聲此起彼伏，壞消息總是腿腳快，不多時就傳遍半個城。
祁頌站在城頭，臉色鐵青。他握劍的手青筋暴起，幾乎要下令出城沖鋒。
宋知瑜這時趕回來，一把按住他手腕：“別中計。”
“他們在屠城！”祁頌眼睛赤紅，“用瘟疫屠城！”
“那不是瘟疫。”宋知瑜聲音很穩，“給我一夜時間。若明日此時，疫情未控、人心未穩，我親手為你開城門。”
祁頌死死盯著她。
“你信我一次。”宋知瑜迎上他的目光，“就一次。”
良久，祁頌閉了閉眼：“你要多少人？”
“所有能動的人。”
“好。”
宋知瑜轉身，開始調派。她先讓人收集所有西秦拋入的“疫屍”，集中到城西空地。然後當眾宣布：一個時辰後，當眾驗屍。
消息傳開，全城震動。
未時正，空地上聚了上千人。宋知瑜和一名軍醫站在臨時搭的木臺上，身後擺著七具“疫屍”。她挽起袖子，戴上麻布手套，對臺下說：“諸位看清楚了——這些，就是西秦說的‘瘟疫源頭’。”
她走到第一具前，那是腐爛的羊屍。她用小刀劃開胸腔，露出內臟：“若是瘟疫致死的牲畜，臟腑應有病變。但這只羊，臟腑完好，只有外傷——它是被刀捅死，再故意放腐的。”
第二具是破衣物捆成的假人。
第三具、第四具……
到第七具，是具人屍。男性，三十來歲，身上有紅疹。宋知瑜蹲下，仔細檢查，然後擡頭：“此人確實有病疹，但並非瘟疫——是常見的濕疹，抹藥就能好。他的死因是頸骨折斷，一刀斃命。”
她站起身，摘下手套：“西秦用死人、病患、甚至假人冒充疫屍，只為嚇垮我們。他們越這樣，越說明他們攻不下這座城！”
臺下死寂，然後爆發出怒吼。
“狗日的西秦！”
“跟他們拼了！”
宋知瑜趁熱打鐵，下令處決了三名與隆昌號勾結的藥商，抄沒的家產當場清點，堆成小山。
“這些銀子，本該是買好藥治傷兵的錢。”宋知瑜指著銀堆，“現在，我宣布：所有陣亡將士，撫恤加倍，從此銀出。傷兵治療，全數免費。若有貪墨一文者——”她看向臺下被按跪的藥商，“如同此例！”
宋知瑜背過身去，昂首邁步。身後——
刀光一閃，人頭落地。
血腥，但有效，民心徹底穩住。
亥時，夜深。
西秦停止了拋屍和喊話，轉為零星騷擾。城墻守軍得以喘息，但每個人都疲憊到了極點。
宋知瑜回到臨時住所——館驛已毀，她暫住在一處民宅。推開門，屋裏點著油燈，祁頌坐在桌邊等她。
他換了幹凈衣服，左臂重新包紮過，臉上倦色濃重。見她進來，擡眼：“如何？”
“疫情控住了，新發病的只有兩例，都是輕微。”宋知瑜坐下，自己倒了碗水喝，“人心也穩了，現在全城同仇敵愾，恨不能對西秦生啖其肉！”
祁頌沈默地看著她。昏暗的油燈光裏，她臉頰消瘦，神情難掩的疲憊，但眼睛依然清亮，像淬過火的琉璃。
“你做得很好。”他說。
“還不夠。”宋知瑜放下碗，“我發現一件事。”
“說。”
“最早那批黴變藥材，黴變得太嚴重了。”她壓低聲音，“不像是單純偷工減料，更像是……故意讓藥材黴變到有毒的程度。”
祁頌眼神一凜。
“三皇子一黨早知西秦會攻城。”宋知瑜繼續說，“他們提供劣質藥材，不僅為牟利，更想讓鄯州守軍傷病交加、不戰自潰。城破了，是你的罪；城守下，傷兵大規模死亡，也能打擊你聲望——無論如何，他們都贏。”
祁頌良久沒說話。
窗外傳來打更聲——子時了。
“我那位三哥，”他最終開口，聲音很輕，“從來都要贏兩次。”
宋知瑜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那就讓他輸兩次。”她說。
就在這時，陳小滿匆匆敲門進來，渾身濕透，臉上卻帶著奇異的興奮：“大人！殿下！我……我查清了！”
“慢點說。”宋知瑜起身。
陳小滿喘著氣：“我夜裏又摸出城，去了西秦後營。看見他們……看見他們從帳篷裏擡‘屍體’，但那些‘屍體’走到沒人的地方，就自己站起來，領賞錢！”
祁頌和宋知瑜對視一眼。
“都是假屍？”
“不全是。”陳小滿搖頭，“我們抓了一個‘假屍’，他交代：西秦擄了邊境流民，逼他們裝死，每拋一具給一錢銀子。但大多數人拋完屍就被滅口，他是裝死躲過一劫，趁亂逃的。”
“人呢？”
“在外面，綁著呢。”
宋知瑜立刻起身：“帶他上來。”
那人被押進來，瘦骨嶙峋，滿臉驚恐。宋知瑜審了半柱香，得到了更可怕的細節：西秦不僅逼流民裝死，還在某些流民身上“種疹”——用一種草汁塗抹皮膚，會起紅疹，像瘟疫。
“他們想假戲真做。”宋知瑜臉色沈下來，“先制造恐慌，再讓‘疫癥’真的出現。”
祁頌起身踱步，忽然停住：“上游。”
宋知瑜猛地擡頭。
兩人目光相撞，瞬間明白彼此所想。
“他們要在上游投毒。”祁頌一字一句。
“不是毒，是病源。”宋知瑜語速飛快，“赤河是鄯州主要水源。若在上游投放染疫的屍體，或者病畜，全城飲水都會汙染——那才是真正的瘟疫。”
她沖出屋子，對親衛下令：“全城水井立即封存！所有人不得飲用生水！取水必須煮沸！快！”
命令層層傳下。夜色中，鄯州城再次騷動，但這次是井然有序的應急——經歷過白日種種，百姓已信服宋知瑜的判斷。
祁頌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站在院中。
遠處，赤河上游的方向，夜幕下隱約可見零星火光——那是西秦軍在行動。
“來得及嗎？”祁頌問。
“不知道。”宋知瑜實話實說，“但必須來得及。”
她轉頭看他，月光照在她臉上，蒼白，但堅定。
“這一局，我們和他們賭命。”
祁頌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賭。”
【作者有話說】
說實話，寫著寫著想起來賈詡了，自己都覺得有點惡心……但是劇情yue~需要，希望大家yue~體諒yue~一下y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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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你賭命
寅時的南門外, 灌木叢裏的土溝滲著夜露的寒氣。
陳小滿把臉埋進濕泥裏，只露出眼睛。泥是入夜前和的，摻了草汁，能掩蓋人味。身邊趴著五個同伴, 都是陳密挑出來的老手——除了他。他能來, 是因為他說認得路, 閉著眼都能摸清這片河灘。
遠處北門傳來喊殺聲, 火光映紅半邊天。那是佯攻, 陳小滿知道。殿下說了, 西秦真正的主力會來南門。
他握緊手裏的火箭，竹筒裹油布，引線壓在拇指下, 火折子塞在懷裏最貼身的地方。殿下交代：看見敵蹤, 第一支火箭示警；敵進伏擊圈，第二支火箭；若有異常, 第三支火箭。
簡單, 他記得住。
河灘開始出現黑影時，陳小滿數著自己的心跳到第七十三下。
黑影很安靜，馬蹄包著布, 踩在碎石上只發出悶響。人也不說話，像一群影子壓過來。隊列整齊，塗了黑泥的刀槍在月光下都不反光, 當真是絲毫破綻不露。
前鋒過了土溝百步，中軍進入伏擊圈。陳小滿抽出火折子，吹燃, 點燃引線。
紅色光點撕裂夜幕, 第二支火箭緊接著升空。
照亮了那些雲梯——
不是北門那種簡陋的木梯。這些梯子更寬, 側面釘著鐵皮，頂端的鉤爪帶著倒刺，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更可怕的是，梯身中段開著窗口，裏面隱約有人影——梯子裏藏著弓手。
陳小滿瞳孔驟縮！
他摸出第三支火箭，點燃，射出。火箭在空中炸開三朵綠火——這是約定好的“極度危險”信號。
幾乎同時，城墻方向傳來弩弦震響，箭雨落下。
但西秦軍的盾陣立得極快。重盾疊成龜甲，箭矢釘上去，叮當亂響，卻難穿透。雲梯繼續推進，速度不減。
陳小滿盯著後隊，那裏有幾十人正在組裝什麽——長木捆紮，前端包鐵，是攻城錘。比尋常錘大一圈，需要二十人扛。
他咬牙，對同伴打手勢：燒了它。
五人匍匐前進。河灘碎石硌得胸口生疼，濕泥糊了一身。靠近到三十步時，陳小滿看見錘身上有油光——西秦人自己塗了防火的油脂。
常規火攻沒用。
他從懷裏摸出個小陶罐，罐口塞著布條。這是傷兵營用的烈酒，他偷灌的。另一個同伴也掏出兩罐。
“數三下。”陳小滿低聲說。
三。
二。
一。
三人同時躍起，陶罐狠狠砸向錘身。罐碎，酒液四濺。陳小滿甩出火折子，火焰“轟”地騰起——油脂雖能防火，但烈酒燒的是表面，高溫能引燃油脂下的木材。
“有埋伏！”
西秦兵吼起來。箭矢射來，一個同伴悶哼倒地。陳小滿頭也不回，抓起那人的陶罐繼續砸。火焰徹底吞沒攻城錘，扛錘的士兵四散逃開。
但他們也暴露了。
“撤！”陳小滿吼。
幾人往回跑，箭矢追著後背。又一人中箭撲倒。陳小滿想拉他，被另一個同伴拽開：“走！”
他們沖進灌木叢，身後追兵已至，刀光劈開枝葉。陳小滿拔出短刀，回身格擋，虎口猛震，刀差點脫手。
一支弩箭從城墻方向射來，追在最前的西秦兵咽喉中箭倒地——
是城墻上的掩護。
陳小滿趁機鉆入深草。身後只剩兩個同伴跟上來，都帶傷。
“回城！”他啞聲說。
南城墻上，祁頌看著那架燃燒的攻城錘，臉色冰冷。
改良雲梯已搭上六處，梯內弓手壓制垛口，西秦兵悍不畏死地向上爬。
守軍雖有準備，但人數劣勢開始顯現，北門佯攻牽制了太多兵力，此刻開始力不從心。
“床弩還沒到？”祁頌問。
“宋大人正帶人上來！”親衛急道。
話音剛落，馬道傳來車輪滾動聲。宋知瑜出現在城墻馬道，左肩處衣料被血浸透了一片，但她腳步未停，身後跟著三十多個民夫，推著十架蒙著油布的重物。
她一身常服，袖子挽到手肘，臉上沾著灰。跑到祁頌面前時，呼吸急促，眼神卻晶晶亮：“殿下，床弩！”
油布掀開。
那是十架造型奇特的弩機。弩臂比人高，弩身包鐵，弓弦粗如拇指。最特別的是箭槽——裏面裝的不是尋常箭矢，而是三尺長的鐵桿，頂端削尖無翎。
“前朝守城□□改的。”宋知瑜語速極快，“武庫角落裏找到的，我讓匠作坊連夜趕制。用絞盤上弦，射程三百步，鐵桿箭重十二斤，專破重甲和攻城器械。”
祁頌盯著她：“你一夜沒睡？”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宋知瑜轉身指揮民夫，“一架對準一架雲梯，聽我號令——”
“我來。”祁頌按住她肩膀，“你去安全處。”
“我在這才能校準。”宋知瑜掙脫，跑到最近一架床弩旁，單膝跪地，瞇眼瞄準，“絞盤上滿！放！”
絞盤轉動，弓弦繃緊到極致。民夫揮錘砸開機括。
“嘣——”
巨響震耳欲聾。鐵桿箭化作黑影呼嘯而出，精準命中三十步外一架改良雲梯。鐵皮像紙一樣被撕裂，木桿炸開，梯內弓手慘叫著墜落。雲梯從中斷裂，轟然倒塌。
城墻上一靜，然後爆發出歡呼！
“繼續！”宋知瑜起身，臉上濺了木屑，“瞄準梯身中段，那裏最脆！”
九架床弩次第發射，鐵桿箭接連命中，五架雲梯解體，一架重創。西秦攻勢為之一滯。
祁頌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拔劍：“反攻！把登城的清下去！”
守軍士氣大振，開始反擊。但西秦軍很快調整，盾陣掩護弓手集射床弩位置。
一支箭擦著宋知瑜臉頰飛過，血線浮現。她絲毫不退，反而對民夫喊：“推弩機換位！別讓他們瞄上！”
民夫們咬牙推動沈重的弩車。有人中箭倒下，旁邊人補上。這些昨日還是農夫、貨郎、工匠的百姓，此刻眼都紅了——身後是家，退不得。
陳小滿這時沖上城墻，渾身是泥血：“大人！攻城錘燒了！但西秦後隊還在組裝新的！”
宋知瑜轉頭看他，看見他手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下去包紮。”
“我能——”
“這是軍令。”宋知瑜聲音不大，但不容置疑，“包好傷，去傷兵營找李醫官，告訴他我需要所有金瘡散的存量清單。”
陳小滿怔了怔，咬牙：“是！”
他轉身跑下城墻。宋知瑜繼續指揮床弩換位，腦中飛快計算：床弩還剩七架能用，鐵桿箭存量不足五十支，西秦至少還有二十架雲梯。
“省著用。”她對操縱弩機的民夫說，“瞄梯子關節，一支箭廢一架。”
“是！”
辰時，天色微亮。
南門血戰暫歇，西秦軍退到兩百步外重整。
城墻上屍體堆積，守軍傷亡近三成。床弩毀了四架，鐵桿箭只剩十八支。
祁頌左臂的繃帶全紅了，陳密給他緊急換藥，傷口處血汩汩冒出竟看不清傷口。
“得想辦法毀掉他們的投石機。”祁頌盯著遠處西秦後陣，“那些東西一旦架起來，城墻撐不住。”
“出城野戰是送死。”宋知瑜蹲在一旁，用沾水的布擦臉上血汙，“他們巴不得你出去。”
“那你說怎麽辦？”
宋知瑜沒立刻回答，她看向傷兵營方向，那裏隱約傳來騷動。一個軍醫慌慌張張跑上城墻：“大人！不好了！傷兵營……出事了！”
宋知瑜心頭一沈，跟著軍醫沖下城墻。
傷兵營設在福光寺後院，此刻已被隔離。門口守著兵丁，臉色惶恐。
“從昨夜子時到現在，十七人突發高燒、嘔吐，身上起紅疹。”軍醫聲音發顫，“癥狀……像瘟疫。”
宋知瑜掀開帳簾。
裏面躺著十七個傷兵，臉色潮紅，呼吸急促。有人掀開衣襟，胸口、手臂密布紅色斑疹。最嚴重的一個已昏迷，嘴角溢出白沫。
“接觸者全部隔離了嗎？”宋知瑜問。
“隔、隔離了……”
“最先發病的是誰？”
軍醫指向角落一個年輕士兵：“他。昨夜換藥後一個時辰就開始發燒。”
宋知瑜走到那士兵身邊。他意識模糊，嘴裏喃喃說著胡話。她檢查他的傷口——左肩箭傷，已縫合，但周圍紅腫異常。
“用的什麽藥？”
“金瘡散，繃帶，都是常備的……”
“藥粉拿給我看。”
軍醫捧來藥罐。宋知瑜打開，倒出少許在掌心。藥粉色澤暗沈，不像新鮮藥材磨制的亮黃色。她湊近聞了聞，有股極淡的黴味。
“這批藥哪來的？”
“隆、隆昌號上月‘捐輸’的藥材裏領的……”
宋知瑜眼神一冷。
她起身，快步走向藥材庫。庫房裏堆著幾十袋藥粉，她逐袋檢查。第三袋時，她抓出一把，放在光下細看——粉末裏有細微的黑色斑點。
黴變。
“把所有用這批藥的傷兵集中觀察。”宋知瑜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地，“這不是瘟疫，是藥材黴變引起的毒癥。”
軍醫楞住：“可、可癥狀……”
“黴變藥材會產生毒素，感染傷口會導致高熱、皮疹，嚴重者傷及臟腑。”宋知瑜把藥粉摔回袋子，“隆昌號采購廉價黴變藥材，以次充好，這本該在入庫時檢出——誰驗的貨？！”
無人應答。
宋知瑜她走出藥庫，對守在外面的親衛下令：“封存所有隆昌號來源的藥材。去隆昌號倉庫，把還沒發出去的藥全拉來，我要當眾查驗。”
“大人，這時候動隆昌號，會不會……”
“按我說的做。”宋知瑜打斷，“還有，傳話下去：傷兵營出現的是藥毒，不是瘟疫。敢散播謠言者，以擾亂軍心論處！”
命令傳開，但恐慌已如野火蔓延。
“西秦撒了瘟疫粉！”
“城裏待不得了！快跑！”
“官府瞞著我們！”
宋知瑜走上寺前的高臺。下面聚集了數百百姓，人人面帶恐懼。
“諸位聽著。”她面帶堅毅，聲音清亮，“傷兵營十七人發病，是因為用了黴變的假藥。藥從哪來？隆昌號。隆昌號是誰的？姚昶、沈韜一黨的產業。他們通敵賣國不止賣糧草，連傷兵的藥都敢動手腳！”
人群嘩然。
“我不說謊。”宋知瑜舉起一袋藥粉，當眾倒在地上，“諸位若有懂藥材的，可上前查驗——這藥粉顏色暗沈，有黴味，入水沈澱發黑。正經金瘡散該是什麽樣，藥鋪夥計都知道！”
一個老藥商顫巍巍上前，拈起一點嗅聞，臉色大變：“這、這是陳年黴變的三七磨的！用了要出人命的！”
真相揭破，憤怒取代了恐懼。
“宰了那幫畜生！”
“宋大人，您說怎麽辦？”
宋知瑜清了清嗓子：“第一，所有用過此藥者集中醫治，我已吩咐軍醫調配解毒方劑。第二，隆昌號餘黨正在清查，涉事者一個跑不了。第三——”
她頓了頓，掃視眾人：“西秦久攻不下，開始用這等卑劣手段亂我軍心。他們越這樣，越說明他們打不進來！諸位若信我，請各司其職——該守城的守城，該運糧的運糧，該治傷的治傷。鄯州城，破不了！”
人群沈默片刻，然後爆發出吼聲：“信宋大人！”
“守城！”
宋知瑜轉身下臺時，腿有些軟。陳小滿及時扶住她，少年眼睛通紅：“大人，您歇會兒吧。”
“歇不了。”宋知瑜推開他，“你去辦件事——找幾個嗓門大的，沿街宣講，把藥毒真相說透。尤其是寧安鎮的老兵，讓他們去說。”
陳小滿重重點頭，快速跑開。
宋知瑜走回傷兵營，繼續協助調配解藥。她讓軍醫煮了大鍋綠豆甘草湯，先給輕癥者灌下。重癥的需用針灸排毒，經驗老到的軍醫親自施針。
一根銀針刺入穴位，昏迷的士兵忽然抽搐，吐出一口黑血。
“好了，毒血排出，能活了。”
宋知瑜吩咐軍中其他大夫和打下手的夥計，都前來觀摩。簡易的培訓之後，盡快多點散開，對癥醫治。
傷兵營的局勢漸漸穩住。
午時，西秦換招了。
投石機架了起來，拋射的不是石頭，而是腐爛的動物屍骸、破舊衣物，甚至還有幾具疑似人的屍體。
這些東西砸進城裏，惡臭彌漫，剛壓下去的恐慌再次擡頭。
更毒的是喊話。
西秦派了會說漢話的士兵在城墻下吼：“鄯州瘟疫已起！祁國朝廷早放棄此城！開城投降者免死，頑抗者皆葬身疫城！”
吼聲此起彼伏，壞消息總是腿腳快，不多時就傳遍半個城。
祁頌站在城頭，臉色鐵青。他握劍的手青筋暴起，幾乎要下令出城沖鋒。
宋知瑜這時趕回來，一把按住他手腕：“別中計。”
“他們在屠城！”祁頌眼睛赤紅，“用瘟疫屠城！”
“那不是瘟疫。”宋知瑜聲音很穩，“給我一夜時間。若明日此時，疫情未控、人心未穩，我親手為你開城門。”
祁頌死死盯著她。
“你信我一次。”宋知瑜迎上他的目光，“就一次。”
良久，祁頌閉了閉眼：“你要多少人？”
“所有能動的人。”
“好。”
宋知瑜轉身，開始調派。她先讓人收集所有西秦拋入的“疫屍”，集中到城西空地。然後當眾宣布：一個時辰後，當眾驗屍。
消息傳開，全城震動。
未時正，空地上聚了上千人。宋知瑜和一名軍醫站在臨時搭的木臺上，身後擺著七具“疫屍”。她挽起袖子，戴上麻布手套，對臺下說：“諸位看清楚了——這些，就是西秦說的‘瘟疫源頭’。”
她走到第一具前，那是腐爛的羊屍。她用小刀劃開胸腔，露出內臟：“若是瘟疫致死的牲畜，臟腑應有病變。但這只羊，臟腑完好，只有外傷——它是被刀捅死，再故意放腐的。”
第二具是破衣物捆成的假人。
第三具、第四具……
到第七具，是具人屍。男性，三十來歲，身上有紅疹。宋知瑜蹲下，仔細檢查，然後擡頭：“此人確實有病疹，但並非瘟疫——是常見的濕疹，抹藥就能好。他的死因是頸骨折斷，一刀斃命。”
她站起身，摘下手套：“西秦用死人、病患、甚至假人冒充疫屍，只為嚇垮我們。他們越這樣，越說明他們攻不下這座城！”
臺下死寂，然後爆發出怒吼。
“狗日的西秦！”
“跟他們拼了！”
宋知瑜趁熱打鐵，下令處決了三名與隆昌號勾結的藥商，抄沒的家產當場清點，堆成小山。
“這些銀子，本該是買好藥治傷兵的錢。”宋知瑜指著銀堆，“現在，我宣布：所有陣亡將士，撫恤加倍，從此銀出。傷兵治療，全數免費。若有貪墨一文者——”她看向臺下被按跪的藥商，“如同此例！”
宋知瑜背過身去，昂首邁步。身後——
刀光一閃，人頭落地。
血腥，但有效，民心徹底穩住。
亥時，夜深。
西秦停止了拋屍和喊話，轉為零星騷擾。城墻守軍得以喘息，但每個人都疲憊到了極點。
宋知瑜回到臨時住所——館驛已毀，她暫住在一處民宅。推開門，屋裏點著油燈，祁頌坐在桌邊等她。
他換了幹凈衣服，左臂重新包紮過，臉上倦色濃重。見她進來，擡眼：“如何？”
“疫情控住了，新發病的只有兩例，都是輕微。”宋知瑜坐下，自己倒了碗水喝，“人心也穩了，現在全城同仇敵愾，恨不能對西秦生啖其肉！”
祁頌沈默地看著她。昏暗的油燈光裏，她臉頰消瘦，神情難掩的疲憊，但眼睛依然清亮，像淬過火的琉璃。
“你做得很好。”他說。
“還不夠。”宋知瑜放下碗，“我發現一件事。”
“說。”
“最早那批黴變藥材，黴變得太嚴重了。”她壓低聲音，“不像是單純偷工減料，更像是……故意讓藥材黴變到有毒的程度。”
祁頌眼神一凜。
“三皇子一黨早知西秦會攻城。”宋知瑜繼續說，“他們提供劣質藥材，不僅為牟利，更想讓鄯州守軍傷病交加、不戰自潰。城破了，是你的罪；城守下，傷兵大規模死亡，也能打擊你聲望——無論如何，他們都贏。”
祁頌良久沒說話。
窗外傳來打更聲——子時了。
“我那位三哥，”他最終開口，聲音很輕，“從來都要贏兩次。”
宋知瑜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那就讓他輸兩次。”她說。
就在這時，陳小滿匆匆敲門進來，渾身濕透，臉上卻帶著奇異的興奮：“大人！殿下！我……我查清了！”
“慢點說。”宋知瑜起身。
陳小滿喘著氣：“我夜裏又摸出城，去了西秦後營。看見他們……看見他們從帳篷裏擡‘屍體’，但那些‘屍體’走到沒人的地方，就自己站起來，領賞錢！”
祁頌和宋知瑜對視一眼。
“都是假屍？”
“不全是。”陳小滿搖頭，“我們抓了一個‘假屍’，他交代：西秦擄了邊境流民，逼他們裝死，每拋一具給一錢銀子。但大多數人拋完屍就被滅口，他是裝死躲過一劫，趁亂逃的。”
“人呢？”
“在外面，綁著呢。”
宋知瑜立刻起身：“帶他上來。”
那人被押進來，瘦骨嶙峋，滿臉驚恐。宋知瑜審了半柱香，得到了更可怕的細節：西秦不僅逼流民裝死，還在某些流民身上“種疹”——用一種草汁塗抹皮膚，會起紅疹，像瘟疫。
“他們想假戲真做。”宋知瑜臉色沈下來，“先制造恐慌，再讓‘疫癥’真的出現。”
祁頌起身踱步，忽然停住：“上游。”
宋知瑜猛地擡頭。
兩人目光相撞，瞬間明白彼此所想。
“他們要在上游投毒。”祁頌一字一句。
“不是毒，是病源。”宋知瑜語速飛快，“赤河是鄯州主要水源。若在上游投放染疫的屍體，或者病畜，全城飲水都會汙染——那才是真正的瘟疫。”
她沖出屋子，對親衛下令：“全城水井立即封存！所有人不得飲用生水！取水必須煮沸！快！”
命令層層傳下。夜色中，鄯州城再次騷動，但這次是井然有序的應急——經歷過白日種種，百姓已信服宋知瑜的判斷。
祁頌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站在院中。
遠處，赤河上游的方向，夜幕下隱約可見零星火光——那是西秦軍在行動。
“來得及嗎？”祁頌問。
“不知道。”宋知瑜實話實說，“但必須來得及。”
她轉頭看他，月光照在她臉上，蒼白，但堅定。
“這一局，我們和他們賭命。”
祁頌握住她的手。
“我陪你賭。”
【作者有話說】
說實話，寫著寫著想起來賈詡了，自己都覺得有點惡心……但是劇情yue~需要，希望大家yue~體諒yue~一下y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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