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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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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 122 章

你來了,就夠了

門外, 張校尉的催促聲越來越急。

宋知瑜沒有動。

她背對著門,手指輕輕拂過袖中短劍的劍柄——那是祁頌離京前塞給她的,說“貼身帶著,防身”。劍身只有七寸長, 卻鋒利異常。

“大人若再不開門, 末將只好得罪了——”

話音未落, 房門被一腳踹開!

四名士兵沖進屋內, 刀已出鞘, 眼神兇狠。張校尉跟進來, 臉上假笑徹底消失,只剩下毫不掩飾的陰冷:“姚副使有令,請大人‘移步’。”

宋知瑜緩緩轉身, 目光平靜地掃過每個人:“移步去哪裏?節度使府的私牢, 還是城外亂葬崗?”

張校尉臉色微變,隨即冷笑:“大人說笑了。只是為安全計——”

“為安全計?”宋知瑜打斷他, 聲音陡然轉冷, “姚昶此刻在何處?”

“姚副使自然在城防要地……”

“撒謊。”宋知瑜從袖中抽出一頁紙,展開,“這是半個時辰前從節度使府流出的密令抄本——‘若事不可為, 即殺宋珩,焚屍滅跡’。張校尉,我說的對嗎?”

張校尉他瞳孔驟縮, 下意識看向身旁士兵。

他當然反應不過來,那張紙是空白的。

就在這一瞬,宋知瑜左手一揚, 藏在袖中的藥粉猛地撒出——那是傷兵營常用的止血藥粉“金瘡散”, 她特意多要了些, 磨得極細。

藥粉混著屋內的灰塵,在燭光下形成一片白霧,直撲對方面門。

“啊!我的眼睛!”

最前面的士兵慘叫捂臉。宋知瑜趁機側身,右手短劍出鞘,劍光如電,精準刺入第二名士兵持刀的手腕。

刀落地,殷紅飛濺。

她動作極快,刺中即退,劍尖一轉,劃向第三人的咽喉。那人慌忙後退,撞翻了桌邊的燭臺。

燭火倒地,點燃帳幔,火舌“騰”地竄起!

“找死!”張校尉怒吼,拔刀砍來。

宋知瑜不硬接,矮身靈活避開,順勢抓起桌上硯臺砸過去。

刀重重砍在桌上,還未及抽出,沈重的硯臺正中張校尉面門,只見他一手捂臉,指縫間隨即淌下血流。

宋知瑜並未喘息多久,第四名士兵的刀已到面前。

她橫劍格擋——然而短劍對長刀,力有不逮。劍身被震得嗡嗡作響,虎口裂開,血順著劍柄往下淌。她踉蹌後退,背抵墻壁。

已無退路。

張校尉抹了把臉上的血,獰笑:“宋大人好身手。可惜——”

話音未落,院外突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刀劍碰撞、慘叫、馬蹄踏碎石板的聲音,如潮水般由遠及近。一名士兵渾身是血沖進來:“校尉!外面……七殿下的人殺進來了!我們沖不出去了!”

祁頌!

宋知瑜心臟猛地一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

機會來了。

她趁張校尉分神的剎那,擡腿狠狠踹向燃燒的帳幔,著火的布匹飛起,直沖幾人面前。

張校尉慌忙揮刀去擋,火苗卻已燎著了他的頭發和眉毛。

“啊!滅火!快滅火!”

趁著混亂,宋知瑜沖向窗口。但守在窗邊的士兵已舉刀劈來——

一道寒光破窗而入!

那是一支弩箭,精準地貫穿士兵的咽喉。屍體瞪大眼睛倒下,窗外,一個人影翻身而入,渾身濕透,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淌,手中長劍滴血。

是祁頌。

他不是從正門進來的,而是繞到後院,攀墻破窗。此刻站在窗前,背對著院中沖天的火光和廝殺聲,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宋知瑜身上。

那一眼,像淬了火的刀,又像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

“知瑜,”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可怕,“退後。”

這是祁頌第一次當著外人面這樣無所顧忌地喚她,那便意味著,今日在場之人,不會留有活口。

宋知瑜立刻後退,貼墻站定。

張校尉剛撲滅頭上的火,臉上焦黑一片,看見祁頌,眼中閃過絕望的瘋狂:“殺了他!殺了他我們還能活!”

剩下的三名士兵咬牙沖上。

祁頌的劍法沒有花哨,只有殺戮的效率:第一劍,刺穿正面士兵的喉嚨;側身,第二劍斬斷左側士兵的手腕;回身旋踢,將右側士兵踹飛撞墻,在對方落地前補上一劍。

步步殺招,高效地讓人膽寒。

張校尉渾身發抖,突然轉身撲向宋知瑜。然而宋知瑜早已料到,在他撲來的瞬間,將手中短劍狠狠擲出!

劍身沒入大腿。

他慘叫跪地。祁頌上前,一腳踩斷他握刀的手腕,刀飛出去。然後劍尖抵住他的咽喉。

“誰的命令?”祁頌問,聲音冷過寒冰。

張校尉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祁頌劍尖下壓,血珠滲出:“說。”

“姚、姚副使……還有沈將軍……他們說要滅口……”

“還有誰?”

“三、三皇子府的人也傳了信……”

祁頌不再問。劍光一閃,張校尉瞪大眼睛,喉頭噴血,倒地抽搐兩下,不動了。

院中的廝殺也已接近尾聲。

陳密帶人清理殘敵,黑衣護衛迅速控制各處。火被撲滅,血腥味混著雨水的濕氣,彌漫在空氣裏。

祁頌扔了劍,轉身大步走向宋知瑜。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手擡起,卻在半空中頓了頓——他手上全是血,混合著雨水,還在往下滴。

宋知瑜看著他。

看著這個滿身血汙、眼中翻湧著後怕與暴怒的男人。他臉上的泥灰被雨水沖開,露出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血絲。左臂的繃帶早已被血浸透,新的傷口還在滲血。

她伸出手,握住他懸在半空的手。

掌心相對,暖意襲來。

祁頌渾身一震,反手緊緊握住,力道大得幾乎捏碎她的指骨。他很快松開一些,另一只手顫抖著撫上她的臉,拇指擦過她臉頰——那裏有一道細小的血痕,應該是剛才打鬥時被碎木劃傷的。

“疼嗎?”他聲音啞得厲害。

宋知瑜搖頭,擡手按住他撫在自己臉上的手。她的手很小,完全包不住他的,但握住的力道堅定:“我沒事。”

祁頌盯著她看了很久,像在確認什麽。然後猛地將她拉進懷裏,緊緊抱住。

抱得那麽用力,仿佛要將她揉進懷裏。祁頌的身體抑制不住地發抖,不知是冷,還是後怕。

“對不起,”他在她耳邊一遍遍低語,聲音破碎,“我來晚了……我該早點回來……我該……”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你也的確來了。”宋知瑜打斷他,手輕輕拍他後背,“這就夠了。”

窗外,雨聲漸歇。

祁頌松開她,但手還握著她的手腕。他看向窗外,眼神瞬間恢覆清明與冷酷:“赫連勃勃動手了。”

宋知瑜點頭:“城防布置好了?”

“陳密在安排。”祁頌說著,彎腰撿起地上的短劍,用衣袖擦凈血跡,遞還給她,“拿著。接下來……”

他頓了頓,看著她:“你留在館驛,我讓陳密守著你。”

“不。”宋知瑜接過劍,插回袖中,“我去傷兵營。那裏需要人統籌,而且——”她擡眼看他,“我是朝廷命官,不是需要被藏在後院的女眷。”

祁頌看著她堅定的眼神,沈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是很輕的一聲笑,帶著疲憊,也帶著驕傲。

“好。”他說,“但你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活著。”

“你也是。”

兩人對視,所有未言說的承諾都在這一眼裏。

院外,陳密快步走來:“殿下,北城墻烽火已燃!西秦先鋒開始渡河了!”

祁頌最後看了宋知瑜一眼,轉身,抓起地上的長劍。

“陳密,分五十人保護宋大人去傷兵營。其餘人,跟我上城墻。”

“是!”

宋知瑜看著他大步離去的背影,忽然開口:“祁頌。”

他回頭。

“旗開得勝。”她說。

祁頌深深看了她一眼,點頭,轉身沒入夜色。

宋知瑜站在原地,聽著遠去的腳步聲和越來越近的戰鼓聲,深吸一口氣,對留下的護衛道:“去傷兵營。帶上所有能帶的藥材和繃帶。”

“是,大人!”

她走出房間,踏過院中的血泊,擡頭看向北方——

赤河方向,火光沖天。

真正的戰爭,剛剛開始。

而她,已準備好迎接。

子時的鄯州城靜得詭異。

白日激戰留下的血腥味還未散去,混在夜風裏,從城墻縫隙鉆進城中。街道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有孩童的啼哭從窗縫漏出,又很快被捂住。

西南水門處,三個黑影貼著墻根移動。

最前面的是祁頌。他換了一身破舊邊軍服,臉上抹了泥灰,乍看像個雜役。

身後跟著陳密和另一名親衛,三人推著一輛板車,車上用草席蓋著幾具屍首——白日戰死的西秦兵,還沒來得及處理。

“站住。”

守水門的士卒舉起長槍。是個年輕面孔,眼圈發黑,握槍的手在微微發抖。

白日戰事慘烈,新兵還沒適應。

祁頌壓低聲音,帶出濃重的邊境口音:“運屍的。陳校尉令,趁夜處理,免得生疫。”

那士卒湊近看。草席下露出西秦軍服的邊角,還有凝固發黑的血跡。他喉結動了動,強忍著惡心:“水門今夜不開——”

“陳校尉的手令。”祁頌遞過一塊木牌。

木牌粗糙,刻著東門守軍的標記——是從白日戰死的叛軍身上搜的。

士卒借火把光看了看,又擡頭看祁頌。泥灰遮掩了面容,但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懾人。

士卒猶豫了。他記得軍令是任何人不得出入,可這人有手令,運的又是敵屍……

“開門。”旁邊老兵忽然說。

年輕士卒轉頭。老兵五十來歲,臉上有刀疤,是今夜守門的伍長。他盯著祁頌看了片刻,揮手:“開條縫,車過就關。”

老舊的水門吱呀著推開,剛容板車通過。

三人推車入城,門在身後合攏。

車輪碾過青石板,在寂靜中發出咯吱聲響,轉過兩條暗巷後,消失在一處荒廢的院子裏。

草席掀開。

下面除了兩具西秦兵屍首,還有三套夜行衣和兵器。

“換衣服。”祁頌說。

陳密一邊解號服扣子一邊低聲道:“殿下,館驛周圍有姚昶的人盯著,至少十個。”

“知道。”祁頌已經套上夜行衣,束緊袖口,“走屋頂。你倆跟我,其餘人在外接應。”

“宋大人那邊……”

“她聰明,知道該做什麽。”

祁頌說完,率先翻上院墻。陳密和親衛緊隨其後,三人像夜貓般在屋脊間跳躍,避開了所有主街——那些地方有姚昶設的哨卡。

從高處看,鄯州城像一頭受傷的巨獸,蜷縮在黑暗裏。城墻方向隱約有火光,那是守軍在加固工事。

更遠處,赤河對岸的西秦大營燈火連綿,如同窺伺的眼睛。

祁頌速度很快,左臂的箭傷還疼,但不影響動作。青石鎮的伏擊、東城門的廝殺、北城墻的血戰——這一整日都在刀尖上走,但他不能停。

*

館驛後院二樓,燭火未熄。

宋知瑜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鄯州城防圖,旁邊是今日整理的隆昌號線索。那些從垃圾中拼湊出的賬目草稿鋪了半張桌子,墨跡潦草,數字混亂,但她已從中理出了脈絡。

燭火跳動了一下。

窗外有極輕的腳步聲,踩在瓦片上。

叩窗聲,三輕兩重。

宋知瑜起身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河水的濕氣和血腥味。祁頌翻進來,動作很輕,落地時卻踉蹌了一下——左臂使不上力。

她忙伸手扶住。

祁頌站穩,在昏暗燭光裏看著她。臉上泥灰沒擦凈,眼下青黑,嘴唇幹裂,只有眼睛還亮著,像淬了火的劍。

他沒說話,一把將她拉進懷裏。

抱得很緊,緊得宋知瑜能感覺到他胸腔裏劇烈的心跳,還有手臂微微的顫抖。

宋知瑜沒動,任他抱著,手輕輕拍他後背,像安撫受驚的猛獸。這個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楞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祁頌才松開,但手還握著她的手腕,很用力。

“受傷了?”宋知瑜看他左臂。衣袖有新鮮血跡滲出。

“小傷。”祁頌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你怎麽樣?”

“姚昶白日又派人來抓我,被陳密的人擋了。”宋知瑜說得輕描淡寫,“陳小滿放火報信,還親手擒了姚昶。那孩子……長大了。”

祁頌挑眉:“他本來就不小,是你總把他當孩子。”

“在我眼裏他就是孩子。”

祁頌松開手,走到桌邊看那些賬目,“有什麽發現?”

宋知瑜跟過去,手指點在其中一頁:“隆昌號的賬有問題。他們用軍款采購劣糧,以‘良品’入賬,差價流入一個叫‘蘭院’的賬戶。還有,這裏——”

她又翻出幾頁:“采購記錄裏有‘西式彎刀’‘皮甲’‘傷藥’,備註‘送北谷’。時間集中在近兩年,金額不小。”

祁頌瞇起眼。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令牌拓印——是陳密在青石鎮拓的,紙上墨跡還新。又掏出幾片燒殘的密信,邊緣焦黑,字跡勉強可辨。

“北谷有西秦將領。”祁頌把東西放在桌上,和賬目並排,“這令牌,是三皇子府的東西。信上說,‘北谷之事,不可令七殿下知曉’。”

燭光裏,兩樣證據並置。

賬目、令牌、密信、西秦將領。

鏈條完整了。

宋知瑜沈默地看著,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祁頌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怕了?”

“不是怕。”宋知瑜搖頭,“是覺得……可笑。”

“可笑?”

“通敵賣國,就為那個位置?”她擡眼看他,“值得嗎?”

祁頌沒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燭火在她眼裏跳動,映出清晰的疲憊和不解。

他的知瑜聰慧透徹,不是不解,而是赤誠之心讓她無法共情,她永遠無法理解這種骨肉相殘的權力游戲。

“對有些人來說,值得。”祁頌說,“那個位置,能讓人瘋。”

宋知瑜不再問,她抽出手,繼續處理他左臂的傷口。箭傷裂開了,皮肉翻卷,需要重新清洗縫合。

她動作很穩,針線穿過皮肉時,祁頌肌肉繃緊,但沒出聲。

“今夜取隆昌號真賬冊。”祁頌等她縫完最後一針才開口,“明日當眾揭破,控制姚昶餘黨。然後——”

“然後西秦大軍壓境。”宋知瑜接上,“赫連勃勃不會給我們時間清理內奸。”

“所以得快。”祁頌握住她手腕,“知瑜,這一仗打完後,回京還有硬仗。三哥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宋知瑜把藥瓶收進藥箱,“所以隆昌號的證據必須拿到手。不止要定罪,還要讓朝中那些黨羽閉嘴——要讓他們知道,通敵是死罪,誰沾誰死!”

她說這話時,眼神裏有種冷靜的狠勁。祁頌看著,忽然笑了。

“笑什麽?”

“笑我當初眼拙。”祁頌說,“竟以為你只是個尋章摘句、攀龍附鳳的書生。”

宋知瑜也笑了:“你當初還是個只會打架的紈絝呢。”

“現在也會打架。”

“現在不止會打架。”

說著,宋知瑜忘情地摸了摸祁頌的頭,幾縷蓬亂的發絲被捋順。像是撫慰一只狼狽但獲勝的小狗,祁頌一把握住,反覆在掌心揉捏。

兩人對視片刻,生死邊緣積攢下的默契,全在這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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