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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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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 117 章

殿下,中計了

子時三刻的風像裹著沙礫的刀子, 抽打在祁頌臉上。

他伏在斷崖的陰影裏,玄色勁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陳密趴在他身側半尺處,呼吸壓得極低,另外四名親衛分散在左右兩側的亂石後, 如同蟄伏的豹。

風聲掩蓋了一切。

下方三十丈外, 黑石堡在月光下只顯露出猙獰輪廓。

堡墻有幾處被粗糙地修補過, 新石料在昏暗月色下像幾塊難看的補丁。

“殿下, 已過子時。”陳密用氣聲道。

祁頌沒有應聲, 目光死死鎖著堡墻東南角那扇不起眼的側門。

老驛丞的紙條上寫著“夜有燈”, 可今夜風沙太大,即便堡內有燈火,從這距離也難窺見。

他在等。

出發前, 他與宋知瑜推演過:若黑石堡真是轉運節點, 車隊進出必有規律。風沙雖妨礙觀察,卻也提供了最好的掩護。

又過了一炷香時間。

就在祁頌幾乎要懷疑判斷時——

“吱呀——”

極輕微的、幾乎被風聲吞沒的摩擦聲, 從下方傳來。

那扇側門開了。

沒有火把, 沒有燈籠,幾道黑影悄無聲息地閃出,緊接著, 三輛遮蓋嚴實的雙輪馬車被牽了出來。

拉車的騾馬嘴上套著嚼子,蹄子裹著布,行進間幾乎無聲。

趕車人和護衛共十人左右, 皆著深色勁裝,動作利落整齊。

祁頌低喝一聲:“走。”

六道人影如同鬼魅,借著風沙與地形的掩護, 遠遠綴在車隊後方。

車隊並未走大路, 而是拐入一條地圖上根本沒有標註的狹窄山溝。溝內亂石嶙峋, 車行艱難,但那些人顯然對路線熟悉至極,速度不減。

祁頌心頭微沈——這條路的存在本身,就是問題。若非長期使用、刻意維護,山溝早該被碎石雜草淹沒。

跟蹤約兩刻鐘後,前方出現一處岔口。

車隊停了下來。

陳密打了個手勢,眾人立刻隱入一塊巨巖後的陰影中。祁頌瞇起眼,看到岔口另一側已有五六人等在那裏,牽著兩匹馱著木箱的騾子。

交接在沈默中進行,只有壓低到幾乎聽不見的簡短對話。

風恰好在這一刻轉向。

“……北谷存貨不多了,沈公子催得急……”

“……西邊客人又加了價,要貨要得兇……”

“……這批先送去,下月初五還有……”

幾個零碎的詞句被風送進耳中。

祁頌與陳密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寒意。北谷、沈公子、西邊客人——每一個詞都指向更深的陰謀。

木箱被搬上馬車,用油布重新蓋好。交接完畢,兩撥人各自離開,車隊繼續向西北方向前進。

陳密湊近,用極低的聲音問:“殿下,方才接應的人裏,最右邊那個——步態像西秦騎兵。”

祁頌早已註意到。

那人雖穿著祁人常服,但走路的姿態、腰胯發力的方式,尤其是微微羅圈的雙腿,是長期在馬背上討生活的人才有的特征。

腰間那柄彎刀的弧度,也非祁國軍中制式。

“跟上。”祁頌聲音冷硬。

天色將明,風沙漸歇,晨霧開始從山坳裏升騰,視野反而比夜裏更差。

車隊駛入一處狹窄的谷口。那谷口天然形成,兩側石壁高聳,中間僅容兩車並行,且有巨石掩映。若不是親眼跟著車隊進來,從外側根本看不出這裏有路。

入口處,幾塊看似隨意散落的“山石”旁,隱約有人影晃動——暗哨。

陳密打了個手勢,眾人停下,藏身在一片茂密的刺槐叢後。

“殿下,不能再跟了。”陳密低聲道,“谷口有人,裏面情況不明,貿然進去太危險。”

祁頌何嘗不知。但他必須知道這谷裏到底有什麽。

他擡頭,看向谷口東側的石壁。

那面石壁雖陡,但有裂縫和凸起的巖石可供攀援。

“你們在此等候,保持隱蔽。”祁頌解下腰間佩劍,遞給陳密,“若一個時辰後我未歸,你帶人撤回青石鎮聯絡點,將所見所聞悉數告知宋大人。”

陳密臉色一變:“殿下不可!您怎能孤身——”

“這是命令。”祁頌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人越多,越容易暴露。我一人,方便行事。”

說罷,不等陳密再勸,他已孤身躥出。借著晨霧和巖石陰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貼近石壁。

攀爬比預想中艱難。石壁風化,碎石遍布,稍有不慎就會失足。

祁頌全神貫註,指尖扣緊每一處借力點,身形在陡峭的巖壁上一點點向上挪移。

半盞茶後,他終於攀上崖頂。

伏在崖邊向下望去,整座山谷盡收眼底。

谷內比想象中更大,呈葫蘆形,入口狹窄,內部卻別有洞天。

靠近谷口處建著幾排簡陋的營房,更深處則有冒著黑煙的鍛爐、堆滿木材和石料的場地,以及幾座看起來頗為結實的倉庫。

此刻天光微亮,谷中已有活動的人影。

最引人註目的,是中央空地上正在操練的隊伍——約兩百人,分作數隊,練習著陣型變換和劈刺。

動作不算特別整齊,但那股狠勁和熟練度,絕非烏合之眾。不少人穿著改造過的祁軍舊甲,但手中兵器制式雜亂,長矛、彎刀、甚至還有西秦人慣用的弧形馬刀混雜其中。

祁頌的視線死死盯住倉庫區。

那裏有人進出。幾個祁人打扮的漢子正從一輛馬車上卸貨,看木箱的大小和搬動的吃力程度,裏面裝的絕非糧食。

忽然,倉庫門再次打開,兩人並肩走出。

左邊那人是個中年祁人,錦衣皮裘,做商賈打扮,正笑著說什麽。右邊那人——

祁頌瞳孔驟然收縮。

那人身形高大,頭發編成數股細辮垂在肩側,腰間佩著一柄鑲嵌寶石的西秦彎刀。

靴子的樣式、甚至走路的姿態,都清清楚楚地表明他的身份——西秦軍官,且至少是百夫長以上的級別。

兩人交談片刻,西秦軍官拍了拍商賈的肩膀,態度隨意,甚至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熟稔。

商賈則連連點頭,姿態恭敬中帶著討好。

祁頌的手扣緊了巖石邊緣,骨節泛白。

西秦軍官出現在祁國境內,出現在這隱秘的山谷中,與一個看似商賈的祁人平等交談——這意味著什麽,再清楚不過。

這不是簡單的走私或貪墨。

這是通敵!

“哢嚓。”

極輕微的一聲,腳下的一塊碎石松動了。

祁頌心頭一凜,立刻伏低身體。但已經晚了——山谷中一名正在巡邏的守衛似乎聽到了動靜,擡頭向崖頂方向望來。

晨霧尚未散盡,崖頂又有灌木遮掩,按理看不真切。但那守衛極為警覺,立刻吹響了掛在胸前的骨哨!

刺耳的哨聲劃破山谷的寂靜。

“什麽人?!”

“崖上有人!”

呼喝聲四起。谷中的操練停了,所有人都看向崖頂。幾名弓箭手已經搭箭上弦。

祁頌暗罵一聲,毫不遲疑,轉身就向崖下撤。

下去比上來更難,尤其後有追擊。祁頌幾乎是以半滑墜的方式向下挪,手掌和手臂被尖銳的巖石劃出數道血口。

“在那邊!放箭!”

箭矢破空聲從下方傳來,釘在身側的巖壁上,碎石迸濺。

祁頌咬緊牙關,看準下方一處突出的巖臺,縱身躍下!

落地瞬間就地一滾,卸去沖力,頭也不回地沖向來時的刺槐叢。

“殿下!”陳密等人已迎上來。

“走!”祁頌只吐出一個字。

六人如同受驚的鹿群,沿著來路疾奔。身後,谷中已沖出數十人,呼喝著追來。

撤出約五裏後,身後的追兵聲漸漸遠了。

“他們沒再追。”陳密喘著氣,手臂有一處箭傷,簡單包紮著,“可能怕暴露山谷位置,不敢離谷太遠。”

祁頌靠在一塊巖石後,檢查著自己的傷勢。

手掌和手臂多處擦傷劃傷,但都是皮肉傷,不礙事。他更在意的是剛才在山谷中看到的那一幕。

“殿下,接下來怎麽辦?”一名親衛低聲問。

祁頌看向東北方向:“按原計劃,先去青石鎮聯絡點。我們需要把消息送出去,也需要休整。”

青石鎮是北郊三十裏外的一個小鎮,不大,但位置關鍵,是幾條商道的交匯處。更重要的是,那裏有朝廷早年布下的一處暗樁——悅來客棧。

六人稍作休整,便繼續趕路。

為了避開可能存在的眼線,他們專挑偏僻小路。山路難行,加上眾人皆有傷在身,速度並不快。

午時前後,行至一處名為“鷹嘴澗”的險隘。

兩側山崖高聳,中間只有一條狹窄的棧道,下方是深不見底的澗水,水聲轟鳴。

“這地方……”陳密皺眉,本能地感到不安。

祁頌擡手,示意眾人停下。

太安靜了。

除了水聲,連鳥鳴都沒有。

“退。”他當機立斷。

但還是晚了。

幾乎在他開口的瞬間,頭頂山崖上傳來弓弦震動之聲!

“嗖嗖嗖——”

箭雨如蝗,從兩側崖頂傾瀉而下!

“找掩護!”祁頌暴喝,一把將身邊一名親衛推向巖壁凹陷處,自己則翻滾到一塊巨石後。

箭矢釘在巖石上、地面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一名親衛動作稍慢,肩頭中箭,悶哼一聲撲倒在地。

“有埋伏!”陳密眼睛赤紅,拔刀護在祁頌身前,“殿下,我們中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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