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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 1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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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 113 章

寧安鎮來的小子

幾乎同時, 兩條黑影從墻頭躍下,犀利的目光瞬間掃向宋知瑜他們藏身的斷墻方向!

那顯然是貨棧內負責警戒的高手。

宋知瑜身旁的護衛肌肉瞬間繃緊,手按上了刀柄,將宋知瑜更嚴密地護在身後。退路狹窄, 一旦被發現必是一場惡戰, 且極難脫身。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嘩啦——砰!”

另一條更矮小靈活的黑影不知從何處竄出, 猛地將墻角一堆廢棄瓦罐狠狠踹倒!碎裂聲在夜裏炸開, 遠遠傳了出去。

“那邊!”貨棧墻頭有人急喝。

那兩條撲向宋知瑜方向的黑影身形驟頓, 毫不猶豫地轉向瓦罐碎裂的方位疾掠而去。

而那個矮小黑影, 早已如同受驚的兔子,扭頭紮進另一條更狹窄漆黑的岔路,眨眼消失不見。

貨棧後門外的車隊一陣輕微騷動, 但很快在領頭者的低斥下恢覆秩序, 加速駛入門內。隨即大門緊閉,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宋知瑜在護衛的示意下, 沿著預設的另一條隱蔽路線, 迅速而悄無聲息地撤離。

心臟狂跳不止!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方才那電光石火間發生的一切。

那個踢翻瓦罐的矮小黑影……那身形,那決絕又透著點笨拙的勁兒……

他怎麽會在這裏?是巧合, 還是……?

沒有時間細想,三人迅速撤回到遠離貨棧區域的一處荒廢小院,與祁頌一行匯合。

祁頌的臉色在稀薄月色下有些沈重, 他顯然也看到了整個過程。

“糧食是真的,隆昌號是窩點。已經驚動了,對方必有戒備。” 他言簡意賅, 目光掃過宋知瑜, 確認她無恙, 才微微松了口氣,“那個幫忙的人……”

“像是小滿。”宋知瑜低聲道,眉頭微蹙,帶著擔憂與疑惑。

祁頌眼神一凜:“先回去。”

館驛那間臨時充作密議的小屋裏,炭火劈啪。

陳小滿被帶進來時,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衣服的下擺沾著塵土和枯草碎屑。

他低著頭,雙手無意識地攥著衣角,嘴唇抿得發白,不敢看坐在上首的祁頌。

目光時不時飛快地瞟向站在一旁的宋知瑜,眼神裏混雜著緊張、不安,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期待。

“說吧。”祁頌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小滿身體一顫,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氣。目光直接看向了宋知瑜:“宋、宋大人……今晚……是我。”

他聲音幹澀,但努力說得清楚:“我……我洗完東西,看到您帶著人出去,方向……像是西邊。我……我有點擔心。”

“而且,那些晚上運糧的車,我……我以前也偷偷看到過兩次,總覺得不對勁,今晚就跟在後面想看看。後來看到那些人要發現您了,我……我就踢了瓦罐。”

他說完,又迅速低下頭,等待發落。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宋知瑜走到他面前,沒有責備,語氣溫和:“你做得很好,很機警。不過下次,不要再這樣冒險了。”

除了踢瓦罐,你還看到、聽到什麽嗎?比如,那些人說了什麽話?哪怕是一兩個詞也好。”

小滿見她沒有生氣,膽子稍大了些,努力回憶:“看到車進那個大院子了,聽到趕車的和開門的說話,聲音很低……好像說‘北邊莊子’……還有‘價錢比官價高……兩成?’ 別的……聽不清了。”

他覆述得斷斷續續,自己也不是很確定。

“北邊莊子?價錢比官價高兩成?” 祁頌與宋知瑜對視一眼,這信息的份量二人皆知。

宋知瑜點點頭,鼓勵地看著他:“很好,這些很有用。”

她目光落在小滿緊張卻努力挺直的背脊上,忽然話鋒一轉:“小滿,你……對夜間運糧這件事,似乎格外在意?以前看到兩次,今晚又冒險跟去。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這個問題比預想的更深入,觸及了小滿隱藏在心底的某個角落。

他身體不可控地僵硬了一下,眼神閃過一絲慌亂,嘴唇動了動,卻沒立刻出聲。

為什麽?

因為每每看到那些遮得嚴實的糧車在夜色中詭秘行進,他總會不受控制地想起五年前——

寧安鎮失守前那些混亂的日夜,想起阿爹喃喃自語“城裏的糧怎麽總不夠”,想起後來逃難時聽到的流言“上頭有人把軍糧賣了”……

這些破碎的記憶和猜疑像一根刺紮在心裏。

可他不能說,至少不能全說。

“我……我就是覺得,糧食……是大事。” 他避重就輕,聲音低了下去,“不該……偷偷摸摸的。”

宋知瑜沒有追問,只是靜靜看了他片刻。

少年的側臉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格外單薄,緊抿的嘴角和微微顫抖的睫毛,洩露著遠比話語更覆雜的情緒。

她想起白日裏那兩個驛卒的低聲議論——“寧安鎮來的小子”。

一個念頭隱約成形。

“小滿,你方才覆述那兩人的話,說‘價錢比官價高兩成’。我記得,官價是戶部定的統購價,尋常百姓和商賈未必清楚具體數目。你……怎麽知道那是‘比官價高’呢?”

這個問題看似平常,卻精準地戳中了某個關竅。

一個在館驛後院洗涮雜役的半大孩子,如何能知曉軍糧官價?

除非……他本就對糧食價格異常敏感,或者,曾經生活在與糧食、軍務密切相關的環境裏。

小滿猛地擡起頭,臉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幹幹凈凈。

瞳孔驟縮,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被看穿的恐慌,臉上是一種近乎絕望的警惕。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一旁的陳密臉色也變了,手下意識地握成了拳。

擔憂地看著小滿,又焦急地望向宋知瑜。嘴唇翕動想解釋什麽,但在祁頌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視線下,終究沒能開口。

宋知瑜將二人的反應看在眼裏,心中了然。

“小滿,”她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力量,“你看,你冒險跟去,是因為覺得糧食是大事,不該偷偷摸摸。你聽得懂他們談論官價,說明你心裏有一桿秤,知道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你今晚幫助我們,證明你分得清是非,有勇有謀。”

她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與小滿的距離,目光清澈而坦誠地直視著他驚慌失措的眼睛。

“你叫什麽名字,來自哪裏,有什麽樣的過去,這些或許很重要,或許在別人眼裏是標簽,是判斷一個人的依據。”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緩慢,“但在我看來,更重要的是你是誰——是會在危險時挺身而出幫助同僚的人,是心裏裝著是非公道的人,是陳校尉願意回護、也值得我們信任的人。”

宋知瑜語氣愈發堅定,仿佛在陳述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所以,無論你曾經叫什麽,無論你來自寧安鎮,還是別的什麽地方,在這裏,此刻,你就是陳小滿。是我們需要也願意信任的同伴。這個身份,不需要任何別的證明,你的行動,已經證明了。”

“寧安鎮”三個字,被她如此平靜而自然地道出,沒有歧視,沒有探究,只是如同提及一個普通的地名。

小滿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預想過無數次被人發現出身時的場景——鄙夷的目光、審問的口氣、甚至驅逐和辱罵——卻獨獨沒有想過這一種。

沒有盤問細節,沒有追究過往,只是平靜地接受,甚至……將他視為“同伴”。

“同伴”……這個詞對他而言,太陌生,也太沈重了。

長久以來積壓的委屈、因為出身而承受的無數白眼、刁難,還有對淪陷故土的痛楚、對自身歸屬的迷茫……

所有被他用硬殼緊緊包裹的情緒,在這平靜而強大的接納面前,那層硬殼出現了裂縫。

陳小滿的眼睛瞬間紅了,水汽不受控制地彌漫上來,視線變得模糊。

他拼命咬住下唇,想忍住那丟人的哽咽,可鼻尖的酸澀和胸腔裏翻湧的熱流根本控制不住——那是被真正“看見”和理解後的震撼,是孤舟終於望見燈塔的委屈與釋然。

宋知瑜伸出手,輕輕扶住他微微顫抖的手臂。

“地上涼,起來吧。以後,就跟在我身邊做事。那些刷洗的活,不必再做了。”

手臂上傳來的溫度和力量,像最後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小滿心中那扇緊閉的門。

他擡起頭,臉上淚痕未幹,眼睛紅腫。

但那雙總是帶著防備、孤憤或麻木的眼眸,此刻卻像是被水洗過的星辰,閃爍著毫無保留的信賴,和一種找到歸處般明亮而灼熱的光彩。

他看著宋知瑜,仿佛要將她的樣子刻進心底。

“嗯!” 他用力地點頭,聲音哽咽沙啞,卻異常清晰用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裏掏出來的,“謝謝……宋大人!”

這一聲“宋大人”,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親近、認同與誓死追隨般的鄭重。

祁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

知瑜洞察人心、因勢利導的本事,他總是欣賞的。但這小子……這轉變也未免太徹底了些。

那眼神,亮得灼人,裏面翻湧的情感恐怕連這小子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白,就這樣全數系在了知瑜身上。

祁頌心裏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的別扭。

他指尖在扶手上輕輕點了點,移開目光,卻莫名覺得那小子此刻閃閃發光的眼睛,有點……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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