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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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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 110 章

太極推手

身影猛地一僵, 停住了動作。幾秒後,他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來。

果然是陳小滿!

只是比在京畿大營時更黑更瘦了,臉頰凹陷下去,顯得眼睛更大, 眼神裏的執拗和防備卻更加濃重。

他臉上甚至多了一道淺淺的疤痕, 從眉骨斜到顴骨, 顏色還很新。

看到宋知瑜, 瞳孔縮了縮, 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手裏還攥著濕漉漉、臟兮兮的布條。

“宋…宋大人。”他聲音沙啞,幾乎被風聲吞沒。

宋知瑜上前:“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你。是陳校尉帶你來的?”

小滿不吭聲,只是極快地點了一下頭, 低垂的目光盯著自己的腳趾——穿著的鞋已經破了洞。

他不再看宋知瑜, 又彎下腰賣力搓洗,水花濺濕了褲腿也渾然不覺。

腳步聲匆匆響起, 陳密幾乎是跑著過來的。臉上是顯而易見的緊張和歉意。

“大人!您怎麽到後院來了?這裏腌臜……”

他幾步擋在小滿身前, 對宋知瑜抱拳:“這孩子……在京營待不住,聽說我要隨殿下來邊關,死活非要跟著……讓他在後頭做些雜役, 混口飯吃。他,他沒冒犯大人吧?”

宋知瑜的目光掠過陳密寬厚的肩背,落在小滿身上——

陳密對自己和祁頌的感激信任溢於言表, 宋知瑜毫不懷疑這一片赤誠之心。但對這個少年的維護更是如假包換,到底為何會如此謹慎小心?

“無妨。”宋知瑜開口,聲音依舊溫和, 對陳密道, “既是隨你而來, 陳校尉更要照應好。邊關苦寒,莫要凍著餓著才是。”

她又看向小滿那叢亂發中露出的發紅耳尖,“若有什麽難處,可來尋我,或者告訴陳校尉。”

小滿搓洗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後更慢了些。

他依舊沒擡頭,喉嚨裏擠出了一聲幾乎含糊的“嗯”。

宋知瑜不再多言,對陳密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兩道目光——陳密如釋重負又充滿感激的註視,和小滿那覆雜得難以言喻、混雜著警惕、別扭,以及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希望。

走出後院門洞時,一陣風卷著馬廄那邊鍘草的聲音和低語飄了過來:

“……嘖,那不是跟著陳校尉的那個寧安鎮小子嗎?晦氣!”

“少說兩句吧你,沒看見陳校尉護眼珠子似的護著?讓人聽見……”

聲音很快被風聲掐斷。

宋知瑜腳步未停,面上平靜無波,袖中的手指卻輕輕撚了撚。

寧安鎮。

夜幕徹底吞噬了鄯州城,風聲更加淒厲。

館驛正房的炭火勉強燃起一小簇暖意,燈燭光芒,在門窗縫隙灌進來的風中搖曳不定。

祁頌與宋知瑜對坐,中間隔著一張斑駁的舊木桌。

“陳小滿,寧安鎮。”祁頌的手指在地圖鄯州東北方向某個點敲了敲,那裏標註著“寧安鎮(陷)”。

“五年前的赤河灘血戰,此鎮陷落。若那孩子真是那裏來的…”他眉頭微鎖,“心思恐怕不簡單。陳密重情義,替他遮掩,但此事需留心。”

宋知瑜頷首:“我看那孩子,眼裏憋著一股勁兒,不全是恨,倒像……不服。憋著一口非要證明什麽的氣。

他方才洗的那些,像是傷病營用的臟汙衣物繃帶。這館驛,連這種活計都落到一個半大孩子身上,要麽是人手實在短缺得厲害,要麽……”她頓了頓,“是有人刻意為之。”

“姚昶想把我們困死在這破驛館裏,消息閉塞,人手不足,動彈不得。”祁頌冷笑,“打的好算盤。”

“所以必須主動破局。”宋知瑜目光沈靜,“明日,我按計劃去州府戶曹,調閱近年賦稅、漕糧、倉儲備案。不管他們用什麽理由推脫——賬冊遺失也好、需層層請示也罷,我都會奉陪到底。打草驚蛇,正好看看他們的反應和底線。”

祁頌點頭:“好。我這邊,他不是推脫將領難聚嗎?明日我便去大營‘探望’士卒。主帥不在,副使總不至於連皇子慰問將士都要阻攔。正好親眼看看隴右邊軍的實況。”

“那位老驛丞,”宋知瑜補充,“是個可以謹慎接觸的線頭。還有陳密,可讓他暗中留意,接觸一些不得志、或對現狀不滿的老兵,聽聽軍營裏真正的聲音。”

兩人低聲商議著細節,將初步的行動方略一條條理清。

窗外是吞噬一切的寒風與黑暗,室內一豆燈火,映著兩人沈靜而堅定的面孔。

他們之間流動著無需多言的默契,一種在逆境中自然形成的同盟與倚靠。

議定後,宋知瑜回到分派給自己的那間廂房。

房間更冷,寒氣仿佛從墻壁和地磚裏滲出來。她關上門,將那盞光線微弱的油燈放在桌上,銀手爐的暖意已散了大半,但握在手裏,依舊有些許餘溫。

她推開窗一條縫,淩厲的風立刻灌入,吹得燭火猛晃。

窗外,鄯州城沈在無邊的墨色裏,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在風中明滅不定,如同鬼火。

更遠處,是吞噬一切的黑暗,那裏是長城,是赤河,是失陷的寧安鎮,是虎視眈眈的西秦。

這座邊城,像一塊被凍硬了的堅冰,散發著拒人千裏的寒意。

姚昶是冰面上光滑虛偽的釉層,老驛丞是冰層下細微的裂響,陳小滿是冰封深處一抹倔強卻扭曲的陰影。

她握緊了微溫的手爐,望著沈沈的夜色,輕聲自語,仿佛在問這座城,也像在問自己:

“這冰封之地,第一道裂縫,該從何處撬開?”

天光尚未完全透亮,鄯州城還浸在鉛灰色的寒冷裏。

館驛前庭,人馬呼出的白氣混在一起,又被凜風迅速扯散。

祁頌已披掛整齊,踩鐙上馬,動作幹脆利落。轉向正從門內走出的宋知瑜:“今日分頭,一切小心。”

“殿下亦請謹慎。”宋知瑜頷首,緋色官袍外罩了件厚實的青灰色鬥篷,臉色在晨曦中顯得沈靜。

兩人目光交匯,無需多言。

祁頌一勒韁繩,帶著陳密及十餘名精悍護衛,馬蹄踏碎街面薄冰,朝城西軍營方向馳去。

宋知瑜目送他們轉過街角,這才登上馬車,帶著兩名市易司吏員和四名祁頌留下的護衛,向州府衙門行去。

車輪軋過凍土,聲響沈悶。宋知瑜靠在車壁,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袖中冰涼的銀手爐。

昨日老驛丞含糊的提醒、陳小滿那戒備又孤憤的眼神,還有姚昶滴水不漏的笑容,在腦中交織。

這鄯州城,像一潭表面覆冰的深水,靜默之下,不知藏著多少漩渦。

州府衙門比想象中更顯陳舊——朱漆剝落,石獸蒙塵,連門口值守的差役也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懈怠。

通報過後,一名圓臉微胖、笑容可掬的主事快步迎出,正是戶曹王主事。

“宋大人蒞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王主事禮數周全,將宋知瑜一行引入戶曹公廨。

屋內光線晦暗,炭盆裏有氣無力地燃著。幾個書吏伏在案前,毫尖劃過紙面的聲音裏透著千篇一律的疲憊。

宋知瑜落座,直接道明來意:“王主事,本官奉旨協理邊務,錢糧度支乃重中之重。煩請調閱隴右道近三年賦稅明細、漕糧轉運記錄,及各官倉出入賬冊原始憑證,以便核對。”

王主事臉上笑容不變,眉頭卻已蹙起,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這個……還望宋大人體諒。邊地事務繁雜,近年來又多有戰備征調,賬冊卷宗堆積如山,且多有借調未還、謄錄未竟之處,倉促之間,恐難齊備啊。”

“無妨,”宋知瑜語氣平和,“能調出多少,本官先看多少。後續缺失的,著人盡快整理補送便是。”

“是是是,”王主事點頭如搗蒜,卻又搓著手道,“只是……掌管庫房鑰匙與賬冊對牌的劉司庫,今日恰巧告了病假。沒有他對牌,庫房重地,下官等實在不敢擅入……”

“哦?”宋知瑜擡眸,目光清淩淩地落在他臉上,“劉司庫告假,副手何在?若無副手,按應急章程,本官可與王主事共同監督,破鎖查驗,事後補報備案即可。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王主事在戶曹多年,當知此例。”

王主事額角滲出細微汗珠,賠笑道:“大人說的是……只是,調閱歷年原始賬冊憑證,按我州府舊例,還需本州別駕或長史批條,再經戶曹參軍核準畫押,方可辦理。今日……真是不巧,幾位大人似乎都有公務外出,一時尋不見人。”

太極推手,一環扣著一環。程序、規矩、巧合,成了最柔軟的釘子。

宋知瑜不再與他周旋,神色淡了下來:“王主事,本官奉的是聖命,協理的是邊關安危。今日見不到賬冊,明日亦可再來。

只是拖延日久,若誤了邊事核查,或讓朝廷覺得隴右賬目不清、有難言之隱,屆時追究起來,恐怕就不是一張批條、一把鑰匙能擋得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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