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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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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知道你沒得選

她聲音不高, 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王主事臉上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下官明白,下官明白!這就再想辦法,這就去協調……”

他轉身匆匆離去, 留下宋知瑜一行在略顯空曠的外間等候。

這一等, 便是近一個時辰。

茶水續過兩次, 已淡而無味。

宋知瑜端坐不動, 目光卻細致地掃過公廨內外。

她看見幾個書吏來回傳遞文書, 腳步匆匆, 但神色間並無急務在身的緊迫;

看見一名低階軍士模樣的人快步進來,與裏間一位戶曹官員低語幾句,隨即塞過一個不起眼的布囊。那官員神色自若地收入袖中, 軍士轉身離去, 整個過程熟稔自然;

她還瞥見公廨角落堆放著一些麻袋,露出邊角, 上面墨印的商號標記, 讓她目光微凝——“隆昌號”,這標記她在京城某些與黃渺有關的貨單上見過。

……

時間一點點流逝,隨行的市易司吏員面露焦躁, 護衛們也稍顯不耐。宋知瑜卻越發沈靜。

拖延本身,就是一種信息。

對方越是阻撓,越說明這賬冊背後, 確有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終於,王主事去而覆返,身後跟著一名書吏, 抱著幾本冊簿。

“讓宋大人久等了!”他抹了把汗, “庫房正在緊急整理, 一時實在難以盡數調出。這裏是近三年賦稅征收的匯總簡冊,還有幾卷往年漕糧入庫的舊單,雖有些謄錄不清,或可暫供大人參閱。餘下的賬目,下官已嚴令加緊清理,明日,最遲後日,定當備齊奉上。”

宋知瑜接過那所謂的“匯總簡冊”,隨手一翻——只見列著各州縣繳納的總數,無細目,無分項,更無原始票據對照。

那幾卷漕糧單據更是紙張發黃,字跡漫散,年份跳躍混亂,顯然是特意挑出來應付差事的廢卷。

她合上冊子,擡眼看向王主事,目光平靜無波:“有勞王主事費心。明日此時,本官會再來。希望屆時,該有的賬冊都能齊備。若依舊如此……”她站起身,“本官只好如實稟明七殿下,並奏報朝廷,隴右州府拖延核查,賬目不明。到時,恐怕就不是你我能坐下來商量的事了。”

王主事腰彎得更低,連聲應“是”,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離開州府時,寒風撲面。

宋知瑜對身旁一位精幹的吏員低語:“記下剛才那個與軍官接觸的戶曹官員樣貌、大致時辰。還有,查‘隆昌號’在鄯州有無分號、倉棧,與州府及軍中何人往來密切。”

“是,大人。”

與此同時,城西,鄯州大營轅門外。

祁頌勒馬而立,看著眼前旌旗招展卻莫名透著肅殺沈寂的營壘。

轅門高聳,守衛持戟肅立,目不斜視。

營內隱約傳來操練的呼喝聲,但整齊有餘,氣勢不足。

聽聞七皇子親臨,一名副將很快迎出:“末將張翊參見殿下!不知殿下親至,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祁頌擺手:“張副將不必多禮。本王奉旨巡視,今日過來,看看將士們,也瞧瞧營防。”

張副將面露難色,拱手道:“殿下體恤將士,末將代全軍感念。只是……今日恰逢各營分區嚴訓,沈節度使與姚副使均有明令,操演期間,營防重地,非持特定令信及本營將士,一律不得擅入,以防幹擾演練,洩露軍機。此乃鐵律,末將……不敢擅違。”

他態度恭敬,語氣堅決,將“軍規”二字擡得死死的。

祁頌眉梢微挑,並未動怒,反而點了點頭:“軍紀嚴明,是好事。既然不便入內,本王就在這轅門外看看我邊軍將士出入營門的氣象,總不違律吧?”

張副將一楞,無法拒絕,只得道:“殿下請便。”

祁頌遂下馬,就在轅門外不遠處的空地上負手而立,靜靜觀察。陳密按刀侍立一旁,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遭。

出入的兵卒列隊而行,步伐整齊,但一張張臉孔大多麻木,眼神缺乏光彩。

身上的甲胄兵器看起來制式齊全,但在陰霾天光下,金屬部分黯淡無光,皮甲部分也顯陳舊,保養狀況堪憂。

偶爾有軍官騎馬馳出,見到轅門外這簇顯眼人馬,目光掠過,速度不減,並無多少驚訝或敬畏,反而隱隱帶著一種審視的疏離。

祁頌看似隨意地與身旁的張副將閑聊:“今年冬衣可都發放到位了?糧餉供給還及時嗎?”

張副將答得流利:“回殿下,仰賴朝廷恩典,糧餉冬衣皆已足額發放,將士衣食無虞,士氣高昂,日夜操練,只待為國效死!”

“哦?”祁頌目光掠過一名正走出轅門、身形有些佝僂的老兵,那老兵身上的棉衣似乎並不厚實,袖口還有磨損,“看來沈節度使與姚副使治軍有方。”

“皆是陛下洪福,將士用命。”張副將的答案標準得像從章程裏刻出來的。

就在這時,轅門內靠近校場的方向,傳來一陣騷動。中間夾雜著幾聲呵斥和短促的爭辯。

聲音不大,很快□□練聲蓋過。但祁頌耳力極佳,捕捉到了幾個零碎的詞——“克扣”、“黴味”、“這也能吃?”

張副將臉色微變,立刻對身邊親兵低聲喝道:“去看看!操演時分,喧嘩什麽!”

隨即轉向祁頌,臉上已恢覆笑容:“讓殿下見笑了,定是些憊懶士卒嬉鬧,末將定當嚴懲。”

祁頌不以為意:“年輕人血氣方剛,難免的。張副將治軍嚴格,我自然放心。”

他不再多問,翻身上馬:“今日就不多打擾了。改日,待沈節度使或姚副使得空,再正式拜訪。”

“恭送殿下!”張副將松了口氣,躬身相送。

離開大營一段距離,祁頌才對陳密道:“想法子,不著痕跡地接觸剛才營裏可能鬧出事的老兵,或者營外不得志的、牢騷多的。聽聽他們嘴裏,糧餉、冬衣、上官,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記住,莫要打草驚蛇。”

陳密眼神一凜:“末將明白。這就安排幾個機靈的生面孔去辦。”

宋知瑜回到館驛,已過了午時。

身心俱疲,但思緒卻異常清晰:那些刻意拖延的嘴臉、可疑的往來、模糊的標記,在腦中反覆盤旋。

她信步走向後院,寒風卷著井臺邊的濕氣撲面而來。

果然,那個瘦小的身影還在——

陳小滿蹲在碩大的木盆邊,雙手浸在冰冷刺骨的水裏,用力刷洗著,手指更紅腫了些。

宋知瑜沒有出聲,靜靜看了片刻。

少年嘴唇鼻尖都凍得通紅,每一次用力,脖子上的青筋繃起,帶著一種孤憤的倔強。

或許是她的目光停留太久,小滿猛地擡起頭。看見是熟悉的面孔,眼底閃過一絲狼狽,隨即又迅速埋下頭,刷洗的動作更重、更快。

宋知瑜走過去,從袖中取出一個素白的小瓷瓶,輕輕放在井臺邊幹凈的石頭上。

“凍瘡膏。洗凈擦幹,抹這個,好得快些。”她的語氣平常得像在談論天氣。

小滿的動作僵住了。

他盯著那個白瓷瓶,遲遲不肯去拿,嘴唇抿得死緊,胸膛微微起伏。

見他不動,宋知瑜也不催促。

轉而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自言自語:“今日去州府,想看看這邊的糧稅賬冊。可惜,不太順利。都說邊地艱難,賬目不清,看來果真如此。”

“哼。”一聲輕飄、帶著譏誚的冷哼從少年喉間擠出。

他依舊沒擡頭,聲音悶悶的:“賬目?他們才不會給你看真的。”

宋知瑜心尖微動,面上卻波瀾不驚,順著他的話問:“哦?何以見得?”

小滿又不吭聲了,只是使勁刷著靴子,刷得那本就破舊的皮革簌簌掉屑。

半晌,他才像下了極大決心,低聲道:“……我見過運糧的車。夜裏,從西邊那個小偏門進城,不下十輛,蓋得嚴實……沒去官倉那條路。”

說完,他像是被自己的話嚇到了。猛地閉緊嘴巴,臉色蒼白,連刷洗的動作都停了。

夜間運糧,偏門進城,不入官倉!

宋知瑜心頭劇震,面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

她沒有追問細節,仿佛只是聽到一件尋常事,甚至輕輕嘆了口氣:“是嗎?看來這鄯州城,夜裏比白天還要忙碌。”

她將話題轉開,目光落在他紅腫的手上:“這些活,一直是你一個人做?營裏或驛裏,沒有旁人輪換?”

小滿擡起頭,眼神裏帶著刺:“他們嫌臟嫌累,躲得遠遠的。正好,我樂意幹!”語氣硬邦邦,滿是少年的不服。

“不是樂意,是沒得選。”宋知瑜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少年沈寂的心湖“就像有些人,沒得選生在什麽地方,或遭遇什麽變故。但怎麽活,記住自己是誰,心裏向著哪片天,卻是可以選的。”

陳小滿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那裏。

他瞪大眼睛望著宋知瑜,那雙總是充滿防備、憤怒或麻木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起驚濤駭浪——

震驚、被看穿的無措、長久壓抑的委屈、還有一絲……在無盡黑暗裏突然看到一星火光的觸動。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點含糊的氣音,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宋知瑜不再多言,只指了指那藥瓶:“記得擦藥。手壞了,以後想做的事,就更難了。”

說罷,她轉身離去。

這一次,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久久地、牢牢地釘在她的背影上,直至她消失在院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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