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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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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邊城朔風

三日後清晨, 隊伍自北門出發。

宋知瑜帶了兩位主事和四名書吏。祁頌的護衛精悍,隊伍不算龐大,卻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車馬啟動,潁都的城墻漸漸遠去。

宋知瑜坐在車內, 打開隨身攜帶的文書匣。最上面, 是一份工部昨夜送來的、關於西北邊鎮歷年堡寨修繕情況的摘要副本, 字跡是宋修遠身邊那位老書記官的。

但其中用朱筆圈註了幾處關鍵隱患和急需材料的清單, 那筆鋒走勢, 她認得。

她手指在那朱批上停留片刻, 然後將摘要放入待辦卷宗之中,神色平靜地開始審閱其他文書。

車外,祁頌一馬當先, 玄氅飛揚。腰側的天子劍隨著馬蹄起伏, 沈甸甸地壓著。

前方,是千裏之外烽煙將起的邊關。身後, 是波譎雲詭、暗流洶湧的朝堂。

山雨, 已撲面而來。

二月的風像裹著砂礫的刀子,從裸露的戈壁盡頭卷過來。

宋知瑜裹緊了身上的羊裘,仍覺得寒氣無孔不入地往骨頭縫裏鉆。

她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 天地間是混沌的灰黃色,遠山如蒙塵的黛影,一條官道在無盡的荒涼中蜿蜒向前。

盡頭處, 鄯州城黑沈沈的輪廓已隱約可見。

那不像一座城,更像一頭蟄伏在風沙裏的疲憊巨獸。

車駕旁,祁頌一身玄色勁裝, 外罩墨狐大氅, 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上。

他微微瞇著眼, 望向遠處的城郭,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親衛統領陳密驅馬靠近,低聲道:“殿下,前頭十裏亭有人迎候,看旗號儀仗,應是隴右節度副使姚昶。”

祁頌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

隊伍繼續前行,十裏亭很快到了眼前。

果然,亭外空地上黑壓壓站了一片人,文武官員按品級肅立,陣仗不小。

見欽差儀仗到來,鼓樂聲起,雖被風聲割裂得斷斷續續,倒也顯出幾分“隆重”。

為首一人疾步上前,約莫五旬年紀,面皮白凈,留著修剪得宜的短須。

身穿紫色官袍,外罩禦寒的貂裘,笑容滿面,禮儀周全地長揖到地:“下官隴右節度副使姚昶,恭迎七殿下、宋大人!殿下與宋大人不辭辛勞,親臨邊陲,實乃我隴右軍民之福!下官等在此翹首期盼,如盼甘霖!”

話說得漂亮,滴水不漏。

祁頌下馬,虛扶一下:“姚副使免禮。諸位大人辛苦了,如此天氣,勞你們出城遠迎。”

“不敢不敢,此乃下官等本分。”姚昶直起身,目光快速掃過祁頌身後的車駕和護衛,笑容不變。

“節度使沈大人因前線軍務緊急,親赴各隘口巡視督導,未能親迎,特命下官向殿下告罪,並言明隴右一應軍政事務,殿下但有所命,下官等無敢不從,必竭力配合。”

正牌節度使不在,副使代行職權。理由正當,姿態謙卑。

宋知瑜此時也已下車,站在祁頌身側稍後處,面色被寒風吹得有些發白,但眼神沈靜。

姚昶的目光與她一觸即分,再次躬身:“這位想必就是宋司丞宋大人了,久仰清名,今日得見,幸甚。”

“姚副使客氣。”宋知瑜還禮,聲音平穩。

“邊地苦寒,殿下與宋大人一路車馬勞頓,還請先入城安頓。”姚昶側身引路,一眾官員簇擁著欽差隊伍,向鄯州城門行去。

宋知瑜回頭看了眼身後隊列,在人群中一眼瞥見了陳密。他一身校尉戎裝,手按佩刀,警惕地護衛在側後方。

對上宋知瑜的目光時,他微微頷首,眼神裏是熟悉的尊敬與沈穩。在京畿大營歷練一番,氣質更顯老練。

城門洞開,城內景象映入眼簾。

街道算得上寬敞,但行人稀疏,且大多步履匆匆,面色木然。兩旁的店鋪開門營業的不多,即便開著,也透著一股蕭索。

風在街道上打著旋,卷起塵土和枯葉。

所謂的“欽差行轅”並未設在城中樞要之地,隊伍在姚昶的引領下,拐入了一條略顯偏僻的街道,最終停在一處門庭明顯陳舊了許多的館驛前。

“殿下恕罪,宋大人海涵。”姚昶臉上適時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與無奈,“邊城簡陋,衙署皆窄小擁擠,唯此驛昔年曾接待過上官,稍寬敞些。

且獨門獨院,清凈安全,便於護衛。下官已命人裏外灑掃,一應用度,必盡力供給,只得暫且委屈殿下與宋大人了。”

館驛門臉灰撲撲的,墻皮有些剝落,門前石階縫隙裏長著枯草。雖能看出匆忙打掃的痕跡,但那股陳腐的舊氣揮之不去。

祁頌掃了一眼,臉上沒什麽波瀾,只道:“姚副使安排便是。”

院落還算方正,但屋舍明顯是舊制,采光不佳,即便在白日,堂屋內也顯得有些晦暗。

事先放置的炭盆燃著,但似乎難以驅散四壁滲出的寒意。

宋知瑜悄聲吩咐隨行的市易司吏員檢查各處,自己則默默觀察。

窗戶紙有新糊的痕跡,但窗欞木料老舊,縫隙明顯。這地方,夏天或許涼快,冬天……要吃點苦頭了。

待眾人稍安,祁頌於正廳落座,直接切入正題:“姚副使,我奉旨巡視邊務,協理軍政。明日一早,請召集隴右軍中五品以上將領,及州府主要官員,於此議事。”

姚昶立刻躬身,臉上顯出幾分真實的為難:“殿下明鑒,非是下官推諉。實在是因為近日邊情確有些緊張,西秦游騎頻現,各軍將領皆奉沈節度使之命,嚴守防區,無令不敢擅離。

此乃軍規,亦是常情。再者,開年不久,州府諸公亦忙於歲計、倉儲、撫民等繁雜事務,一時恐難齊集……”

他頓了頓,見祁頌神色未動,又忙補充道:“不如容下官稍作安排協調,徐徐圖之?定盡快讓殿下見到該見之人。”

好圓滑的話術,好“充分”的理由。

祁頌手指在冰冷的椅扶手上輕輕敲了敲,目光落在姚昶低垂的頭頂,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軍情要緊,政務也繁,理應體諒。那就請姚副使‘盡快’安排。

後日午時之前,該到的人,必須到此。若有實在無法脫身的,報上姓名職司及緣由,我自會斟酌。”

姚昶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應道:“是,下官遵命,定當竭力安排。”

“有勞。”祁頌端起親衛剛奉上的茶,不再看他。

姚昶識趣地告退,帶著一眾屬官離去。

館驛內頓時空曠安靜下來,只剩下呼嘯的風聲穿過庭院的嗚咽。

人一走,廳內的寒意仿佛更重了。

宋知瑜輕輕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指,走到祁頌身邊,低聲道:“這位姚副使,是個行事周全的笑面虎。正主不在,他便成了擋在我們面前的墻。”

祁頌將茶盞放下:“墻厚,便需找到裂縫,或者,用力鑿開。”

他擡眼,看到宋知瑜指尖微紅,將自己一直握在手中暖著的銀手爐很自然地遞了過去:“此地陰寒,你拿著。我已讓陳密去安排可靠護衛,明日起,你出入務必帶足人手,不可輕疏忽。”

那手爐還帶著他掌心的餘溫。宋知瑜微怔,接過,暖意從指尖瞬間蔓延開來,驅散了些許寒冷。

“好。”她簡短應下,心中那根因環境陌生而微緊的弦,稍稍松弛。

這時,一位頭發花白、腰背佝僂的老驛丞,抱著一個不大的炭簍,步履蹣跚地挪進廳來。

他始終低垂著頭,不敢看人,默默走到炭盆邊,用火鉗撥了撥裏面將熄未熄的炭火,又小心翼翼地添了兩塊新炭。

做完這些,他並未立刻離開,而是佝僂著身子,用極低、語速卻很快的聲音含糊道:“館驛……年久,夜裏風大,鬼哭似的……諸位貴人門戶……請栓緊。炭……只這些了,庫裏也緊,緊省著點用。”

說完,不等回應,便像怕沾染什麽似的,快步退了出去,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裏。

廳內靜了一瞬。

“鬼哭似的風聲…門戶栓緊…炭緊。”宋知瑜輕聲重覆,看向祁頌,“像是在提醒什麽。”

祁頌冷笑:“提醒我們此間不太平,東西不夠用,讓我們自己小心,也…別指望太多。”他站起身,“這位老驛丞,倒是個明白人。陳密!”

“末將在!”陳密應聲而入。

“館驛內外布防,夜間巡查,務求周密。再派兩個機靈的,著便服在城裏轉轉,聽聽市井之言,尤其是關於這館驛,關於姚副使,關於……寧安鎮的。”祁頌吩咐。

“寧安鎮?”陳密略感意外。

五年前赤河灘一戰,西秦慘勝,就此占據了鄯州城下的寧安鎮。

失地未收,此恨未雪,已屬他國的寧安鎮成了大祁不可提及的痛,更是鄯州城近在咫尺的傷。

“方才進城,隱約聽到些議論。”宋知瑜接口,並未提具體內容,“留意即可。”

“末將領命!”陳密肅然應下,轉身去安排。

午後,宋知瑜想看看館驛周邊環境,信步走向後院。

前院還有人聲和馬蹄聲,後院則一片冷清,只有呼嘯的風聲。

這裏更顯破敗,雜物胡亂堆放,地面坑窪不平。

一口孤零零的井邊,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費力地搖著轆轤打水,然後提起沈重的木桶,將水倒進旁邊一個碩大的木盆裏。

盆裏堆滿了灰撲撲、帶著可疑深褐色汙漬的布條,看著像是用過的繃帶和臟汙的襯裏。

那身影穿著過於寬大的舊軍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細瘦伶仃、凍得通紅發紫的手臂。

他彎著腰,用力搓洗盆裏的東西,動作帶著一股狠勁,仿佛跟那些布條有仇。

宋知瑜腳步頓住。

那個背影,那個倔強又孤零零的勁兒……她試探著,輕聲喚道:“小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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