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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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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蛛絲鐵腕

陳主事的屍身停在自家窄小的堂屋裏, 覆著白布。

門檻外,他妻子摟著兩個懵懂的孩子,哭聲已嘶啞,眼淚卻還在往下淌, 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

左鄰右舍圍在巷口低聲議論, 目光裏交織著同情與驚懼。

宋知瑜站在院中, 清晨的寒風吹得她官袍下擺獵獵作響。

她看著白布下那模糊的人形輪廓, 想起三日前他遞來那本小冊子時, 眼底的血絲與執拗。

那時他還說, “下官想著,孫夥計家中或許還留有什麽”。

如今,他也成了“什麽”都沒留下的那個。

京兆尹的仵作草草驗過, 結論與現場所見吻合:驚馬沖撞, 後腦撞擊青石臺階,顱骨碎裂, 當場斃命。

馬夫是個老實的鄉下人, 嚇得語無倫次。翻來覆去都是一樣的話:“那馬平日極溫順,不知怎的突然發了狂。”

拉車的繩索的確有磨損痕跡,看起來的確是意外。

宋知瑜袖中的手緊握成拳, 指甲掐進掌心,刺痛讓她保持清醒,也在提醒她不要失態。

她蹲下身, 對陳妻溫聲道:“嫂夫人放心,陳主事是因公殉職,市易司必有撫恤。家中往後若有難處, 可來衙門尋我。”

陳妻擡起紅腫的眼, 嘴唇哆嗦著, 似是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更深地低下頭去,將兩個孩子摟得更緊。

那是一種認命般的絕望。

祁頌立在宋知瑜身側,玄色大氅襯得面色愈發冷硬。

他並未多言,只命隨從將一包銀兩並幾匹素布悄悄放在門後矮凳上,又低聲吩咐侍衛去查那匹“驚馬”的來源與近日經手之人。

離開陳家的路上,兩人並肩而行,沈默壓得人喘不過氣。

直到拐出長樂坊,祁頌才開口,聲音低沈:“那馬是北城騾馬市昨日新賣出的,買主是個生面孔,付了現銀。賣馬的說,買主挑的正是那匹性子最躁的。”

“不是意外。”宋知瑜語氣平靜,眼裏卻凝著冰。

“自然不是。”祁頌停下腳步,看向她,“他們知道陳主事拿了孫夥計的冊子,也知道我們在查西郊。”他頓了頓,“知瑜,你若現在收手,還來得及。此案牽動甚廣,恐非市易司一衙能擔。”

宋知瑜擡眼看他。

晨光落在她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目光卻清澈堅定:“殿下以為,我是為何入仕?”

祁頌眸光微動。

“若今日因恐嚇而退,明日便可因利誘而屈。陳主事、孫夥計,兩條人命懸在那裏,我退一步,他們便白死了。商貿繁榮是市易司之功,而平準糾察亦是市易司之責。遇此奸佞,我豈能退縮?”

她轉身,朝著市易司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狹路相逢勇者勝。我不會退,一步都不會!”

祁頌看著她走遠,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弧度裏沒有笑意,只有預料中的堅定和冰冷的決絕。

他擡手,招來隱在暗處的侍衛首領,低語數句。侍衛首領神色一凜,領命而去。

市易司,氣氛果然不同往日。

宋知瑜剛踏進門,書吏便快步迎上,神色忐忑:“大人,方才尚書省有吏送來左仆射付大人的口諭,請您回來後務必過去一趟。”

尚書省左仆射付斯憂,是宋知瑜的直屬上司,總理朝廷財政度支,市易司亦在其轄下。

這位付大人素以持重端方、不輕易表態著稱,此刻傳來口諭,絕非尋常。

宋知瑜心下一沈,面上卻不顯,整理了下衣袍:“備轎,去尚書省。”

付斯憂的值房在尚書省東院,陳設簡樸,唯有一幅“清慎勤”的匾額高懸。

這位年近五旬的朝廷大員正在批閱文書,見宋知瑜進來,放下筆,示意她坐下,神色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嚴。

“宋大人來了。”付斯憂端起茶盞,緩緩道,“你近日在查仁壽堂?”

“回大人,確有此事。因涉及貨品規制與皇子府供奉,下官正在核查。”宋知瑜恭敬答道。

付斯憂點了點頭,目光卻銳利:“核查是應當的。仁壽堂供奉內廷與諸王府邸多年,事關重大,務必謹慎。”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緩,卻字字千鈞:“只是,本官聽說,你已查到些……關乎宮內采辦的蛛絲馬跡?”

宋知瑜心頭一凜,知道此事已瞞不過這位上司,更可能已引起了更高層的註意。

她略一思忖,謹慎道:“下官確有所疑,但尚無確鑿證據直指宮內。目前所查,主要聚焦於仁壽堂與供貨商永昌祥記之間,或有以次充好、貨價不符之弊。”

“嗯。”付斯憂呷了口茶,沈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宋大人,你年輕有為,做事有銳氣,這是好事。但官場之上,有時也需懂得權衡。仁壽堂樹大根深,牽扯眾多。若只是商賈貪利,以次充好,依律懲處便是。可若……”

他擡眼看過來,目光深邃。

“若真牽扯到內廷供奉的體面,甚至更多……便需思慮周全。雷霆手段固然痛快,但激起的水花,有時會殃及池魚,甚至翻舟覆船。”

這話已是極重的提醒。

“下官明白付相愛護之意。”宋知瑜起身,深深一禮,“然市易司職責所在,便是厘清市舶,糾察奸偽。今既有疑,且涉皇子貴體,若因畏難而止步,既負皇恩,亦愧對職守。下官定會依法依規,謹慎查證,不枉不縱。若有確鑿證據涉及更深,也必依律呈報,請大人與朝廷明斷。”

既表明了堅持查案的決心,也給出了不會擅自越權捅破天的承諾。

話說到這份上,誰也無法直接命令她停止。

付斯憂凝視她片刻,終是擺了擺手:“罷了。你既有此心,便去吧。記住,凡事留有分寸,證據務必紮實。”

“謝大人。”宋知瑜知道這一關暫時過了,但壓力已然清晰傳遞過來。

回到市易司,許攸已在等候。

“彈劾的奏章已遞上去了,禦史臺王禦史的手筆。雖未指名道姓,但‘有司官員不谙商事,苛查擾民,有損朝廷恤商之本’這些話,句句都沖著你來。更麻煩的是,”他壓低聲音,“我聽說,王禦史前日曾與戶部度支司趙承恩在醉仙樓同飲。而昨日,趙郎中去過付大人府上。”

趙郎中,永昌祥記胡掌櫃的姻親。這條線,竟然隱隱牽到了自己的頂頭上司那裏?還是巧合?

宋知瑜感覺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收緊。

“付大人方才召見,已有告誡之意。彈劾之事,意料之中。”她冷然道,“他們越是這樣,越說明我們查對了方向。”

“不僅如此。”許攸從袖中取出一份抄錄的文書,“我細查了趙郎中及其關聯戶頭的賬目流水,發現近一年有幾筆大額銀錢,通過錢莊匯兌,最終流入幾個名字陌生的商號。

而這些商號,背後隱約有宮中采買太監或其親眷的影子。但蹊蹺的是,這些款項數額,與仁壽堂賬上那些無名的‘節敬’、‘打點’對不上,要小得多。”

宋知瑜迅速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仁壽堂可能有兩套打點?一套是明面上給各衙門‘小鬼’的散碎銀兩,記在賬上;另一套是真正的大頭,走的是更隱秘的渠道,直接通向某些關鍵人物,比如……宮內?”

許攸點頭:“極有可能。而且給宮裏的,恐怕更‘幹凈’,至少面上供品的成色,不敢像給六皇子府那樣肆無忌憚。”

他頓了頓,想起關鍵:“對了,你讓我查六皇子府燕窩的來源細節。我找了內務府的朋友旁敲側擊,得知當初陛下賞賜的宮燕,六皇子妃極為珍惜,用完後方才自行從仁壽堂采買。

仁壽堂定是摸準了皇子府獨立開府、采買自主這一點,又知道皇子體弱需此物調養,便敢在供應皇子府的貨品上做手腳,以次充好,謀取暴利。而供應宮中的,就算次一些,也絕不敢用那等熏制掩蓋黴變的劣貨,風險太大。”

這就解釋了為何問題燕窩出現在皇子府,而非宮中。仁壽堂是看人下菜碟,欺六皇子府“外府”采購,監管或不如內廷嚴密。

“好一個看人下菜碟!”宋知瑜怒極反笑,“將劣貨供給病中皇子,其心可誅!必須盡快查扣那批貨,拿到物證。”

“聯合巡檢司突查西郊木倉?”許攸立刻領會,“我去安排。巡檢司指揮使與我有舊交,且最恨這等私販違禁之事。只是需要個由頭。”

“現成的由頭。就說是接到密報,西郊廢棄官倉有人私囤可能引發火災的硫磺等物,危及周邊。巡檢司巡查防火,名正言順。”

“好!”

許攸匆匆離去。宋知瑜鋪開紙筆,開始梳理陳主事留下的那本小冊子。

炭筆字跡歪斜,記錄著仁壽堂隱秘的貨流。

“紅貨”、“白貨”、“茶錢”、“送西城”……她對照著仁壽堂明面上的賬冊,試圖將暗賬與明賬對應起來。

有些對得上,有些則完全消失在明賬裏。

那部分“消失”的貨物,去了哪裏?恐怕就是專供如六皇子府這類“特殊渠道”,不走明賬,利潤更厚,手腳也更黑。

她想起祁頌提及的,劉太監經手的采辦記錄。若能拿到那份記錄,與暗賬比對……

正思索間,書吏又報,餘勉回來了。

餘勉帶回的消息更令人心驚:“仁壽堂今日提早打了烊,掛出了‘盤點存貨’的牌子。但後門車馬進出頻繁,像是急著運走什麽東西。我讓人盯著,見有幾輛車往城南方向去了,不像是去他們城南分號的路。”

“城南……”宋知瑜立刻想到永昌祥記的倉廩,“他們可能要轉移或並貨。”

“還有,”餘勉湊得更近,聲音幾不可聞,“我查到,陳主事出事前一日,曾獨自去過城東的‘留墨齋’,那是家專為人代筆寫信、抄錄文書的小鋪子。鋪主說,陳主事那日神情緊張,讓他抄錄了一份東西,但抄完原件就拿走了,只帶走了抄本。”

抄錄?

宋知瑜心頭急跳:“可知抄錄內容?”

“鋪主記不清全文,只說像是賬目片段,裏面提到‘甲三庫’、‘丙字箱’、還有……‘外府特供’幾個字。”餘勉道,“他當時還奇怪,什麽賬目會有‘外府特供’的標記。”

外府特供!這很可能就是指專門供應開府皇子、公主等皇家外府的貨物記錄!

陳主事很可能在私下核對仁壽堂涉及“外府特供”的隱秘賬目!他抄錄帶走,原件……原件是否就是他遇害的原因?

“立刻去陳主事家中,仔細再搜一遍!”宋知瑜起身,“算了,不必聲張,我親自去。”

暮色四合時,宋知瑜在陳主事書房一處松動的地磚下,找到了一個油紙包。

裏面是幾張殘破的賬頁,紙質發黃,與仁壽堂現行賬冊不同,像是舊物。

賬頁上記錄著一些藥材名目、數量,旁邊用小字標註著“上用”、“嬪例”、“王府定例”、“外府特供”等字樣。

在“外府特供”項下,官燕的品級明確標註為“次”,而“上用”及“嬪例”項下,則標註為“中”或“常”。

其中一頁,記錄的正是近期供應六皇子府的官燕,數量吻合,品級“次”字旁,有個淡淡的墨點,似是做標記。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照舊例,熏香加料。”

這便是鐵證——仁壽堂區別對待,對宮中供應只敢以中等或常品充數,而對六皇子府等“外府”,則明目張膽以次等貨,甚至特別註明“熏香加料”以掩蓋瑕疵!

這殘頁,恐怕是仁壽堂內部區分供貨等級的底賬,不知如何被陳主事得到,他又冒險抄錄核對……

宋知瑜將殘頁緊緊攥在手中,指尖冰涼。

她仿佛看到陳主事發現此物時的震驚,以及他決定私下查證時的決心。也正是這份決心,為他招來了殺身之禍。

她將殘頁貼身藏好,走出陳家。

天色已完全暗下來,街道兩旁燈火次第亮起,卻照不亮人心深處的寒涼。

回到市易司,值房裏竟亮著燈。

推門進去,祁頌正負手立於窗前,聽見響動轉過身來。

“如何?”他問。

宋知瑜將殘頁取出,置於燈下,低聲說了發現經過。

祁頌就著燈光細看,目光在那“外府特供”和“熏香加料”上停留良久,臉色沈得可怕:“好一個‘照舊例’!這是吃準了開府皇子獨立采買,監管不易,便肆意妄為!宮中他們只敢小動手腳,對外府卻如此狠辣!”

“許攸那邊已安排妥當,原計劃明日卯時聯合巡檢司突查西郊木倉。”宋知瑜道,“人贓並獲,便可順藤摸瓜。”

祁頌卻搖了搖頭:“只怕他們今夜就會動手轉移。我的人回報,西郊木倉一個時辰前又進了兩輛空車,胡掌櫃和仁壽堂的二掌櫃都去了。”

他走到案前,提筆疾書幾行字,蓋上自己的私印,交給宋知瑜,“你持我手令,現在就去見巡檢司指揮使,即刻點齊人馬,連夜查抄西郊木倉。我另派人去堵可能轉移的路線。不能再等了!”

“現在?夜間出動,恐惹非議,付斯憂那邊……”宋知瑜仍有顧慮。

“顧不得了!”祁頌打斷她,目光灼灼,“陳主事怎麽死的?等明日,恐怕連倉庫都是空的!付斯憂要的是分寸和紮實證據,我們這就去把證據牢牢抓在手裏!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一切後果,我來擔。你只需告訴巡檢司,七皇子請他們協助查緝可能危害宮城安全的違禁囤積之物!”

宋知瑜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決斷和擔當,心中緊繃的弦忽然松了一瞬,湧起一股暖流。

她不再猶豫,接過手令:“好!”

“我與你同去。”祁頌抓起大氅。

“你親至恐……”

“我要親眼看著,這些戕害我兄長、藐視天家威嚴的蠹蟲,是怎麽被揪出來的。”祁頌語氣森然,不容反駁,“何況,我不放心你。”

最後那句話說得極輕,卻重重落在宋知瑜心上。她沒再反對,只是點了點頭。

夜色如墨,寒風凜冽。數騎快馬馳出城門,朝著西郊疾奔而去。

馬蹄踏碎積雪,聲響急促,仿佛敲打著這沈沈黑夜的邊鼓。

更遠處,巡檢司的火把如一條蜿蜒的火龍,正迅速集結,向著同一個方向湧去。

一場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襲,就在這個寒冷的冬夜,拉開了序幕。

而潁都城內的某些深宅之中,似乎也有人被這急促的馬蹄聲驚動。

尚書省值房內,付斯憂聽完屬下的急報,望著西郊的方向,眉頭深鎖,久久不語。

他面前的案上,一份關於彈劾市易司的奏章副本,墨跡猶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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