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 105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105章 第 105 章
塵埃落定
子時三刻, 西郊木倉。
火把的光撕裂了濃稠的夜色。巡檢司的人馬潮水般湧入院子，瞬間控制了各出入口。
馬蹄聲、甲胄碰撞聲、短促的喝令聲交織，驚起了棲在枯樹上的寒鴉。
宋知瑜與祁頌立在中央夯土場邊緣，火光在他們臉上躍動。
眼前, 兩輛青布篷車正倉促裝貨到一半, 麻袋口散落出暗紅色的血竭塊。
幾個夥計模樣的人被按倒在地, 面如土色。胡掌櫃和二掌櫃則被侍衛反剪雙手, 押到近前。那孫老二瑟縮在人群後, 試圖躲藏, 也被揪了出來。
“搜！每一間庫房，每一個角落，片紙不留！”宋知瑜聲音清冷, 在寒夜裏傳開。
巡檢司的兵士如虎狼般撲向兩側庫房。砸鎖聲、破門聲接連響起。
火把的光湧入黑暗的庫房內部, 照亮了堆積如山的麻袋、木箱。濃烈而甜膩的熏香氣混合著灰塵黴味，洶湧而出, 幾乎令人作嘔。
“大人！這邊！”一名兵士高喊。
宋知瑜與祁頌疾步過去。
只見一間庫房內, 除了大量血竭和顏色可疑的官燕，墻角整齊碼放著數十個陶罐，封口紅紙上“硫磺”、“松香”、“苦樹脂”的字樣觸目驚心。
旁邊還有幾個特制的銅爐, 爐膛內殘留著黑膩的渣滓，顯然是熏制藥材所用。
更關鍵的是，在庫房內側一個包鐵皮的木櫃裏, 搜出了數本嶄新的賬冊，以及一沓沓用麻繩捆紮的發貨單據。
宋知瑜隨手翻開一本賬冊，目光一凝——
賬冊頁面清晰劃分欄目：“宮用（上）”、“宮用（常）”、“外府特供（次）”、“別記”。在“外府特供（次）”項下, 詳細列出了供應各王府、皇子公主府的藥材名目、數量、發貨日期。
六皇子府赫然在列, 官燕的斤兩、發貨頻率與言雲心所述完全吻合。
而在“別記”中, 則是一些無具體名目、僅以代號標記的支出，數額巨大。
“人贓並獲。”祁頌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冰冷的滿意。
他目光掃過面無人色的胡掌櫃和二掌櫃，“帶走，分開看押，即刻訊問！”
木倉旁臨時清理出的土屋內，火光通明。
祁頌坐在主位，宋知瑜立於一側，面前跪著被單獨提來的永昌祥記胡掌櫃。
這矮胖的商人此刻抖如篩糠，額上冷汗涔涔，早已沒了往日搓著核桃的從容。
“胡掌櫃，”祁頌開口，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西郊木倉，人贓並獲。賬冊上‘外府特供（次）’寫得明明白白，尤其是供應六皇子府的官燕，與仁壽堂門市所售絕非同一批次。你與仁壽堂二掌櫃在此深夜交割，作何解釋？”
“殿下……殿下明鑒！”胡掌櫃以頭搶地，“小、小人只是供貨的，仁壽堂要什麽貨，小人就供什麽貨……這品級區分，都是、都是仁壽堂定的啊！小人只管送貨收錢……”
“是嗎？”宋知瑜拿起一份發貨單據，走到他面前，“這張單子，臘月十五，由你永昌祥記發出，送西郊木倉，貨品：官燕八十斤，血竭五十斤，熏香料三罐。
收貨人簽章：孫二。而這孫二，正是仁壽堂庫房專管‘特殊渠道’的夥計。這些貨，未入仁壽堂明賬，直接存入此倉，再由此倉發出至各‘外府’。你永昌祥記，何時成了仁壽堂的私庫？”
胡掌櫃語塞，眼神慌亂。
祁頌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更低，卻更駭人：“胡有財，你可知謀害皇子，是何等罪過？千刀萬剮，誅連九族，亦不足惜。
眼下證據確鑿，你永昌祥記脫不了幹系。是現在說實話，指認同謀，或許可求一線生機，保你家人不受牽連；還是繼續嘴硬，等著與你背後之人，一同萬劫不覆？”
“背後之人”四字，如重錘擊在胡掌櫃心口。
他猛地擡頭，眼中恐懼與掙紮劇烈交織。
他看向祁頌冰冷的目光，又瞥見宋知瑜手中那疊足以定他死罪的單據，最後一絲僥幸也崩斷了。
“我說……我說！”他癱軟在地，涕淚橫流，“是……是四殿下！仁壽堂……仁壽堂有‘幹股’是四殿下的！永昌祥記……也是奉命為四殿下辦事！”
屋內空氣驟然凝固。
“說清楚。”祁頌眸光銳利如劍。
“四殿下……通過府上長史傳話，所有‘外府特供’，尤其是……尤其是六皇子府的供奉，務必……務必用最次的貨，熏香要足，務必讓六殿下用了……用了不見好……”
胡掌櫃磕磕巴巴，將所知和盤托出：如何接收指令，如何區分貨品，如何通過宮中劉太監中轉消息，如何做兩套賬目……
“四爺明確說過：‘要讓他如五弟一般，受盡苦楚’……”胡掌櫃最後喃喃道。
五弟。五皇子祁暄。
宋知瑜與祁頌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與寒意。
“還有，”宋知瑜追問，“除了這些次貨，可還有其他特別之物？比如……藥物？”
胡掌櫃茫然搖頭：“小、小人不知……木倉裏的貨，就是這些了……”
祁頌卻站起身：“帶路，去最裏面那間上鎖的庫房。”
那是之前搜查時，唯一一間門鎖最為精巧堅固，且胡掌櫃等人神色最不自然的庫房。
強行破開後，裏面空間不大，只放著幾個小巧的樟木箱和一個冷窖般的石甕。
打開樟木箱，裏面是些瓶瓶罐罐，標簽早已脫落。
宋知瑜小心取出一個瓷瓶，拔開塞子，一股奇異的氣味飄出——苦澀中帶著一絲詭異的甜香，與她記憶中某種描述相似。她立刻喚來祁頌隨行的府醫。
府醫仔細辨認，又用銀針蘸取少許粉末觀察，臉色漸漸變了：“殿下、大人，此物……此物氣味性狀，與五皇子所用北疆秘藥極為相似！尤其是這苦甜交織的後味，小人絕不會記錯！”
祁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一片冰封的寒潭。
“果然。”他低聲道，轉向宋知瑜，“我給他尋來的那瓶藥，便是以此類秘藥為基礎，加了更多鎮痛的成分，能讓他暫時忘卻痛苦，但濫用正如飲鴆止渴，日漸掏空根基。”
而祁頌篤定，他不可能不濫用！
宋知瑜瞬間了然。
四皇子祁佩，把對胞弟的無力與愧疚、對祁頌的怨恨，全部扭曲轉化，施加在了六皇子身上！
骨肉之痛，兄弟之殤，都要加倍還給祁頌。
“報——！”一名侍衛急匆匆闖入，“殿下，宋大人！外圍警戒發現可疑人馬靠近，似欲強闖，已被擊退，擒殺三人，餘者遁走。被擒者口含毒丸，已自盡。”
反撲如此迅疾狠辣！
祁頌面色一沈：“立刻清理現場，將所有賬冊、單據、搜出的藥物樣本，嫌犯全部嚴密押送回城，直接送入我北郊別院，加三倍人手看管！宋大人，你隨我即刻進宮！”
“現在？”宋知瑜心知這是要直抵天聽，但夜色已深。
“必須現在！等他緩過氣，毀了更多證據，或是在父皇面前顛倒黑白，就晚了！”祁頌斬釘截鐵，“帶上所有關鍵物證，胡有財的畫押供詞，還有……那個藥瓶。”
醜時末，宮門在沈重的吱呀聲中，為七皇子祁頌緊急開啟。
清河殿的書房，燈火通明。
祁帝披著外袍，坐在禦案後，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當聽到四皇子意圖損害六皇子時，他眼中驟然爆射出駭人的寒光。
“宣祁佩。”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侍立一旁的太監總管打了個寒顫。
四皇子祁佩很快被帶來，他衣著整齊，甚至頭發都一絲不茍，顯然並未入睡，或許一直在等消息。
踏入書房，看見跪在地上的祁頌，以及站在一旁的宋知瑜，還有禦案上那些眼熟的賬冊和藥瓶，他瞳孔驟然收縮，但面上卻迅速浮起驚怒與委屈。
“兒臣叩見父皇！不知深夜召見，所為何事？可是七弟又惹父皇煩憂？”他搶先開口，姿態恭敬。
“跪下。”皇帝只說了兩個字。
祁佩一怔，依言跪下，卻擡頭道：“父皇，可是聽了什麽讒言？兒臣對父皇忠心耿耿，對兄弟友愛……”
“友愛？”皇帝打斷他，拿起那本賬冊，狠狠摔在他面前！“看看這是什麽！‘外府特供（次）’！‘務必使祁嘉纏綿病榻’！祁佩，你的‘友愛’，就是讓你的產業，給你六弟供毒藥？！”
祁佩臉色一白，急聲道：“父皇明鑒！此必是有人偽造賬冊，構陷兒臣！定是祁頌！他因往日與兒臣和五弟的恩怨，懷恨在心，勾結這宋珩，設局害我！請父皇為兒臣做主！”
他言辭懇切，甚至眼眶發紅，轉向祁頌：“七弟，你我兄弟，何至於此！竟在父皇面前行此構陷之舉！”
倒打一耙，將水徹底攪渾——預料中的反擊。
祁頌卻並未動怒，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祁佩，緩緩開口：“四哥，你還記得五哥用的藥嗎？ ”
祁佩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那藥止痛甚效，五哥用了便不再日夜嚎哭，能安穩睡上幾個時辰。你得知我尋來那藥時，作何感想？感激？還是……怨恨？”祁頌語氣平直，卻字字誅心，“我一再告知不可過量，而你也明知利害，可你還是縱著他不知節制地用了，因為你看不得他痛苦。對嗎？”
“你……你胡說什麽！”祁佩聲音有些發顫。
“我是不是胡說，四哥心裏清楚。”祁頌從懷中取出那個藥瓶，“這是在你的西郊木倉裏找到的，與五哥所用藥的氣味性狀幾乎一樣。
四哥，你見不得他受苦，也無法原諒自己的縱容，就想讓六哥也嘗嘗日漸虛弱、纏綿病榻的滋味？你覺得這樣，就能對得起祁暄了？就能報覆我了？”
“你住口！”祁佩猛地擡頭，眼睛赤紅，一直勉強維持的鎮定徹底崩裂。
那壓抑已久的扭曲情緒如火山般噴發出來：“祁頌，若不是你！暄弟怎麽會受傷，怎麽會不死不活成現在這樣！你又假惺惺找來那藥……是！那藥是毒，可我能怎麽辦？看著他活活痛死嗎？！
都是你！是你害了他！你如今還想害我！你和你身邊這個賤人——”
他怨毒的目光刺向宋知瑜。
“放肆！”祁帝勃然大怒，一掌拍在禦案上。
他指著祁佩，手指因憤怒而微微發抖：“逆子！到了此時，你還不知悔改，滿心怨毒，殘害兄弟，構陷忠良！你……你簡直喪心病狂！”
祁佩被皇帝的暴怒震懾，呆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
他看著皇帝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厭惡與痛心，又看看地上那攤開的、鐵證如山的賬冊，忽然意識到，自己完了。
所有的狡辯，在父皇已然認定的真相面前，蒼白無力。
更可怕的是，自己內心深處那陰暗扭曲的念頭，已被祁頌毫不留情地剖開，暴露在父皇面前。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整個人如被抽去了筋骨，癱軟下去。
書房內死寂一片，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聲。
良久，皇帝疲憊地閉上眼，覆又睜開，裏面已是一片冰冷的決斷。
“四皇子祁佩，身為皇子，不思修身仁愛，反行陰毒之事，戕害手足，證據確鑿，其心可誅。更兼汙蔑構陷，不知悔改。”
皇帝的聲音恢覆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字一句，定下了最終裁決：
“著，削去祁佩一切爵位，廢為庶人。即日起，圈禁於‘思愆居’，非朕親筆詔令，終身不得出。
“其所有產業，悉數抄沒。仁壽堂、永昌祥記涉案主犯，按律嚴懲，決不姑息。宮內涉案宦官劉得祿等，淩遲處死。一應牽連官吏，交由刑部、大理寺嚴審重判。
厚恤此案中殉職之陳姓主事遺屬。著太醫院全力為六皇子調理診治；內務府徹查所有供奉渠道，各王府嚴核自采貨物，杜絕流弊。”
聖口既開，乾坤定矣。
祁佩被人拖下去時，已面如死灰，再無半點聲息。
皇帝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在轉身離去前，宋知瑜擡眼，瞥見皇帝靠坐在龍椅中。
燈火映照下，那張威嚴的面孔上，似乎瞬間掠過一絲深重的疲憊與蒼涼。
走出清河殿，天色仍是沈黑，但東方已隱隱透出一線微白。
寒風拂面，帶著宮墻深處特有的冷肅氣息。
祁頌與宋知瑜並肩走在長長的宮道上，腳步聲在寂靜中回蕩。兩人都未說話，破獲大案、扳倒皇子的短暫激越之後，是更深沈的靜默與思慮。
“累了？”祁頌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啞。
“還好。”宋知瑜輕輕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散開。
她側頭看他，火光下，他側臉的線條顯得有些冷硬，眼底卻有她熟悉的、未曾熄滅的光芒。
原書中，這條暗線暢行無阻。毒藥材源源不斷供入六皇子府，而祁嘉的病體日益沈重。
彼時的祁頌被調往邊境整兵，尋來的珍貴藥材、書信也都被京中三皇子黨截留，略動手腳，便成了朝野口中的“七皇子挾藥威逼，弒兄欺嫂。”
宋知瑜心頭一顫，聲音帶著自己不曾察覺的後怕：“祁頌，我們又過了一關。”
祁頌腳步微頓，看向她，目光深沈：“別怕，我一直都在。”
他望向宮道盡頭那漸亮的天色：“只是，四哥雖倒，三哥那邊，恐不會善罷甘休。往後，更需小心。”
宋知瑜點了點頭。一個皇子被廢，是何等的震動。
祁鈺失了臂膀，更折了顏面，又豈會幹休？
但此刻看著身邊之人，她心中並無畏懼，只有一片塵埃落定後的清明，和迎接下一場風雨的篤定。
天邊，第一縷晨光，終於刺破了厚重的雲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塵埃落定
子時三刻, 西郊木倉。
火把的光撕裂了濃稠的夜色。巡檢司的人馬潮水般湧入院子，瞬間控制了各出入口。
馬蹄聲、甲胄碰撞聲、短促的喝令聲交織，驚起了棲在枯樹上的寒鴉。
宋知瑜與祁頌立在中央夯土場邊緣，火光在他們臉上躍動。
眼前, 兩輛青布篷車正倉促裝貨到一半, 麻袋口散落出暗紅色的血竭塊。
幾個夥計模樣的人被按倒在地, 面如土色。胡掌櫃和二掌櫃則被侍衛反剪雙手, 押到近前。那孫老二瑟縮在人群後, 試圖躲藏, 也被揪了出來。
“搜！每一間庫房，每一個角落，片紙不留！”宋知瑜聲音清冷, 在寒夜裏傳開。
巡檢司的兵士如虎狼般撲向兩側庫房。砸鎖聲、破門聲接連響起。
火把的光湧入黑暗的庫房內部, 照亮了堆積如山的麻袋、木箱。濃烈而甜膩的熏香氣混合著灰塵黴味，洶湧而出, 幾乎令人作嘔。
“大人！這邊！”一名兵士高喊。
宋知瑜與祁頌疾步過去。
只見一間庫房內, 除了大量血竭和顏色可疑的官燕，墻角整齊碼放著數十個陶罐，封口紅紙上“硫磺”、“松香”、“苦樹脂”的字樣觸目驚心。
旁邊還有幾個特制的銅爐, 爐膛內殘留著黑膩的渣滓，顯然是熏制藥材所用。
更關鍵的是，在庫房內側一個包鐵皮的木櫃裏, 搜出了數本嶄新的賬冊，以及一沓沓用麻繩捆紮的發貨單據。
宋知瑜隨手翻開一本賬冊，目光一凝——
賬冊頁面清晰劃分欄目：“宮用（上）”、“宮用（常）”、“外府特供（次）”、“別記”。在“外府特供（次）”項下, 詳細列出了供應各王府、皇子公主府的藥材名目、數量、發貨日期。
六皇子府赫然在列, 官燕的斤兩、發貨頻率與言雲心所述完全吻合。
而在“別記”中, 則是一些無具體名目、僅以代號標記的支出，數額巨大。
“人贓並獲。”祁頌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冰冷的滿意。
他目光掃過面無人色的胡掌櫃和二掌櫃，“帶走，分開看押，即刻訊問！”
木倉旁臨時清理出的土屋內，火光通明。
祁頌坐在主位，宋知瑜立於一側，面前跪著被單獨提來的永昌祥記胡掌櫃。
這矮胖的商人此刻抖如篩糠，額上冷汗涔涔，早已沒了往日搓著核桃的從容。
“胡掌櫃，”祁頌開口，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西郊木倉，人贓並獲。賬冊上‘外府特供（次）’寫得明明白白，尤其是供應六皇子府的官燕，與仁壽堂門市所售絕非同一批次。你與仁壽堂二掌櫃在此深夜交割，作何解釋？”
“殿下……殿下明鑒！”胡掌櫃以頭搶地，“小、小人只是供貨的，仁壽堂要什麽貨，小人就供什麽貨……這品級區分，都是、都是仁壽堂定的啊！小人只管送貨收錢……”
“是嗎？”宋知瑜拿起一份發貨單據，走到他面前，“這張單子，臘月十五，由你永昌祥記發出，送西郊木倉，貨品：官燕八十斤，血竭五十斤，熏香料三罐。
收貨人簽章：孫二。而這孫二，正是仁壽堂庫房專管‘特殊渠道’的夥計。這些貨，未入仁壽堂明賬，直接存入此倉，再由此倉發出至各‘外府’。你永昌祥記，何時成了仁壽堂的私庫？”
胡掌櫃語塞，眼神慌亂。
祁頌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更低，卻更駭人：“胡有財，你可知謀害皇子，是何等罪過？千刀萬剮，誅連九族，亦不足惜。
眼下證據確鑿，你永昌祥記脫不了幹系。是現在說實話，指認同謀，或許可求一線生機，保你家人不受牽連；還是繼續嘴硬，等著與你背後之人，一同萬劫不覆？”
“背後之人”四字，如重錘擊在胡掌櫃心口。
他猛地擡頭，眼中恐懼與掙紮劇烈交織。
他看向祁頌冰冷的目光，又瞥見宋知瑜手中那疊足以定他死罪的單據，最後一絲僥幸也崩斷了。
“我說……我說！”他癱軟在地，涕淚橫流，“是……是四殿下！仁壽堂……仁壽堂有‘幹股’是四殿下的！永昌祥記……也是奉命為四殿下辦事！”
屋內空氣驟然凝固。
“說清楚。”祁頌眸光銳利如劍。
“四殿下……通過府上長史傳話，所有‘外府特供’，尤其是……尤其是六皇子府的供奉，務必……務必用最次的貨，熏香要足，務必讓六殿下用了……用了不見好……”
胡掌櫃磕磕巴巴，將所知和盤托出：如何接收指令，如何區分貨品，如何通過宮中劉太監中轉消息，如何做兩套賬目……
“四爺明確說過：‘要讓他如五弟一般，受盡苦楚’……”胡掌櫃最後喃喃道。
五弟。五皇子祁暄。
宋知瑜與祁頌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與寒意。
“還有，”宋知瑜追問，“除了這些次貨，可還有其他特別之物？比如……藥物？”
胡掌櫃茫然搖頭：“小、小人不知……木倉裏的貨，就是這些了……”
祁頌卻站起身：“帶路，去最裏面那間上鎖的庫房。”
那是之前搜查時，唯一一間門鎖最為精巧堅固，且胡掌櫃等人神色最不自然的庫房。
強行破開後，裏面空間不大，只放著幾個小巧的樟木箱和一個冷窖般的石甕。
打開樟木箱，裏面是些瓶瓶罐罐，標簽早已脫落。
宋知瑜小心取出一個瓷瓶，拔開塞子，一股奇異的氣味飄出——苦澀中帶著一絲詭異的甜香，與她記憶中某種描述相似。她立刻喚來祁頌隨行的府醫。
府醫仔細辨認，又用銀針蘸取少許粉末觀察，臉色漸漸變了：“殿下、大人，此物……此物氣味性狀，與五皇子所用北疆秘藥極為相似！尤其是這苦甜交織的後味，小人絕不會記錯！”
祁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一片冰封的寒潭。
“果然。”他低聲道，轉向宋知瑜，“我給他尋來的那瓶藥，便是以此類秘藥為基礎，加了更多鎮痛的成分，能讓他暫時忘卻痛苦，但濫用正如飲鴆止渴，日漸掏空根基。”
而祁頌篤定，他不可能不濫用！
宋知瑜瞬間了然。
四皇子祁佩，把對胞弟的無力與愧疚、對祁頌的怨恨，全部扭曲轉化，施加在了六皇子身上！
骨肉之痛，兄弟之殤，都要加倍還給祁頌。
“報——！”一名侍衛急匆匆闖入，“殿下，宋大人！外圍警戒發現可疑人馬靠近，似欲強闖，已被擊退，擒殺三人，餘者遁走。被擒者口含毒丸，已自盡。”
反撲如此迅疾狠辣！
祁頌面色一沈：“立刻清理現場，將所有賬冊、單據、搜出的藥物樣本，嫌犯全部嚴密押送回城，直接送入我北郊別院，加三倍人手看管！宋大人，你隨我即刻進宮！”
“現在？”宋知瑜心知這是要直抵天聽，但夜色已深。
“必須現在！等他緩過氣，毀了更多證據，或是在父皇面前顛倒黑白，就晚了！”祁頌斬釘截鐵，“帶上所有關鍵物證，胡有財的畫押供詞，還有……那個藥瓶。”
醜時末，宮門在沈重的吱呀聲中，為七皇子祁頌緊急開啟。
清河殿的書房，燈火通明。
祁帝披著外袍，坐在禦案後，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當聽到四皇子意圖損害六皇子時，他眼中驟然爆射出駭人的寒光。
“宣祁佩。”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侍立一旁的太監總管打了個寒顫。
四皇子祁佩很快被帶來，他衣著整齊，甚至頭發都一絲不茍，顯然並未入睡，或許一直在等消息。
踏入書房，看見跪在地上的祁頌，以及站在一旁的宋知瑜，還有禦案上那些眼熟的賬冊和藥瓶，他瞳孔驟然收縮，但面上卻迅速浮起驚怒與委屈。
“兒臣叩見父皇！不知深夜召見，所為何事？可是七弟又惹父皇煩憂？”他搶先開口，姿態恭敬。
“跪下。”皇帝只說了兩個字。
祁佩一怔，依言跪下，卻擡頭道：“父皇，可是聽了什麽讒言？兒臣對父皇忠心耿耿，對兄弟友愛……”
“友愛？”皇帝打斷他，拿起那本賬冊，狠狠摔在他面前！“看看這是什麽！‘外府特供（次）’！‘務必使祁嘉纏綿病榻’！祁佩，你的‘友愛’，就是讓你的產業，給你六弟供毒藥？！”
祁佩臉色一白，急聲道：“父皇明鑒！此必是有人偽造賬冊，構陷兒臣！定是祁頌！他因往日與兒臣和五弟的恩怨，懷恨在心，勾結這宋珩，設局害我！請父皇為兒臣做主！”
他言辭懇切，甚至眼眶發紅，轉向祁頌：“七弟，你我兄弟，何至於此！竟在父皇面前行此構陷之舉！”
倒打一耙，將水徹底攪渾——預料中的反擊。
祁頌卻並未動怒，他只是平靜地看著祁佩，緩緩開口：“四哥，你還記得五哥用的藥嗎？ ”
祁佩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那藥止痛甚效，五哥用了便不再日夜嚎哭，能安穩睡上幾個時辰。你得知我尋來那藥時，作何感想？感激？還是……怨恨？”祁頌語氣平直，卻字字誅心，“我一再告知不可過量，而你也明知利害，可你還是縱著他不知節制地用了，因為你看不得他痛苦。對嗎？”
“你……你胡說什麽！”祁佩聲音有些發顫。
“我是不是胡說，四哥心裏清楚。”祁頌從懷中取出那個藥瓶，“這是在你的西郊木倉裏找到的，與五哥所用藥的氣味性狀幾乎一樣。
四哥，你見不得他受苦，也無法原諒自己的縱容，就想讓六哥也嘗嘗日漸虛弱、纏綿病榻的滋味？你覺得這樣，就能對得起祁暄了？就能報覆我了？”
“你住口！”祁佩猛地擡頭，眼睛赤紅，一直勉強維持的鎮定徹底崩裂。
那壓抑已久的扭曲情緒如火山般噴發出來：“祁頌，若不是你！暄弟怎麽會受傷，怎麽會不死不活成現在這樣！你又假惺惺找來那藥……是！那藥是毒，可我能怎麽辦？看著他活活痛死嗎？！
都是你！是你害了他！你如今還想害我！你和你身邊這個賤人——”
他怨毒的目光刺向宋知瑜。
“放肆！”祁帝勃然大怒，一掌拍在禦案上。
他指著祁佩，手指因憤怒而微微發抖：“逆子！到了此時，你還不知悔改，滿心怨毒，殘害兄弟，構陷忠良！你……你簡直喪心病狂！”
祁佩被皇帝的暴怒震懾，呆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
他看著皇帝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厭惡與痛心，又看看地上那攤開的、鐵證如山的賬冊，忽然意識到，自己完了。
所有的狡辯，在父皇已然認定的真相面前，蒼白無力。
更可怕的是，自己內心深處那陰暗扭曲的念頭，已被祁頌毫不留情地剖開，暴露在父皇面前。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整個人如被抽去了筋骨，癱軟下去。
書房內死寂一片，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聲。
良久，皇帝疲憊地閉上眼，覆又睜開，裏面已是一片冰冷的決斷。
“四皇子祁佩，身為皇子，不思修身仁愛，反行陰毒之事，戕害手足，證據確鑿，其心可誅。更兼汙蔑構陷，不知悔改。”
皇帝的聲音恢覆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字一句，定下了最終裁決：
“著，削去祁佩一切爵位，廢為庶人。即日起，圈禁於‘思愆居’，非朕親筆詔令，終身不得出。
“其所有產業，悉數抄沒。仁壽堂、永昌祥記涉案主犯，按律嚴懲，決不姑息。宮內涉案宦官劉得祿等，淩遲處死。一應牽連官吏，交由刑部、大理寺嚴審重判。
厚恤此案中殉職之陳姓主事遺屬。著太醫院全力為六皇子調理診治；內務府徹查所有供奉渠道，各王府嚴核自采貨物，杜絕流弊。”
聖口既開，乾坤定矣。
祁佩被人拖下去時，已面如死灰，再無半點聲息。
皇帝揮了揮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在轉身離去前，宋知瑜擡眼，瞥見皇帝靠坐在龍椅中。
燈火映照下，那張威嚴的面孔上，似乎瞬間掠過一絲深重的疲憊與蒼涼。
走出清河殿，天色仍是沈黑，但東方已隱隱透出一線微白。
寒風拂面，帶著宮墻深處特有的冷肅氣息。
祁頌與宋知瑜並肩走在長長的宮道上，腳步聲在寂靜中回蕩。兩人都未說話，破獲大案、扳倒皇子的短暫激越之後，是更深沈的靜默與思慮。
“累了？”祁頌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啞。
“還好。”宋知瑜輕輕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寒冷的空氣中散開。
她側頭看他，火光下，他側臉的線條顯得有些冷硬，眼底卻有她熟悉的、未曾熄滅的光芒。
原書中，這條暗線暢行無阻。毒藥材源源不斷供入六皇子府，而祁嘉的病體日益沈重。
彼時的祁頌被調往邊境整兵，尋來的珍貴藥材、書信也都被京中三皇子黨截留，略動手腳，便成了朝野口中的“七皇子挾藥威逼，弒兄欺嫂。”
宋知瑜心頭一顫，聲音帶著自己不曾察覺的後怕：“祁頌，我們又過了一關。”
祁頌腳步微頓，看向她，目光深沈：“別怕，我一直都在。”
他望向宮道盡頭那漸亮的天色：“只是，四哥雖倒，三哥那邊，恐不會善罷甘休。往後，更需小心。”
宋知瑜點了點頭。一個皇子被廢，是何等的震動。
祁鈺失了臂膀，更折了顏面，又豈會幹休？
但此刻看著身邊之人，她心中並無畏懼，只有一片塵埃落定後的清明，和迎接下一場風雨的篤定。
天邊，第一縷晨光，終於刺破了厚重的雲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