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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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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風刀霜劍

“這冊子還有誰見過?”

“只下官一人。”陳主事道, “找到後便直接來尋大人了。”

宋知瑜頷首,將冊子仔細包好,鎖入抽屜。

她看向陳主事:“你昨夜獨自去查,太冒險了。仁壽堂既急著料理孫夥計的後事, 必會盯著他家。你可有被人察覺?”

陳主事搖頭:“下官是子時末去的, 扮作更夫, 應當無礙。”話雖如此, 他眼底卻有血絲, 顯是一夜未睡。

“今日你先回去歇半日。”宋知瑜溫聲道, “此事我已知曉,後續我會安排。”

陳主事卻有些躊躇:“大人,下官還有一樁事……”他從懷中又摸出一張折疊的紙條, “這是在孫夥計家竈膛灰燼裏發現的, 沒燒盡。”

紙條焦黃邊緣卷曲,只剩小半張, 上面有模糊墨跡。宋知瑜接過細看, 勉強能辨出幾個字:“……初六,西郊……木倉……驗貨……”

“西郊木倉?”她擡眸。

“下官想著,會不會是西郊的倉廩?”陳主事道, “永昌祥記在城南有倉,但若另有隱秘存貨之處,西郊也有可能。那裏多木材場、舊糧倉, 地方僻靜。”

初六——便是今日。

宋知瑜看向窗外,天色已漸漸亮起來。

雪後初晴,晨光稀薄地鋪在瓦上, 清泠泠看的人心冷。

她沈吟片刻:“此事我來處置。你且回去, 今日莫要再涉險。”

陳主事欲言又止, 最終還是行禮退下了。

宋知瑜展開那張殘紙,對著光反覆看。

“驗貨”二字之後,似乎還有一個字,但燒得太模糊,像是個“人”字,又像“入”字。

她召來書吏,低聲吩咐幾句。書吏領命,匆匆去了。

辰時,祁頌便來了。

進門後也不寒暄,徑直道:“西郊有處廢了的官木倉,是前朝屯木材的,本朝一直閑置。我的人查到,那地方近兩月常有車馬深夜出入,守倉的是個老卒,但近日突然闊綽起來,酒壺都換了銀的。”

宋知瑜早間讓書吏去遞的話,便是約他商議西郊之事。

“孫夥計留下的殘紙,提到了西郊木倉,今日似有驗貨之事。”她將殘紙推過去。

祁頌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倒是巧了。我原打算今日去探一探。”他看向她,“你可要同去?”

“自然。”

“那便換身衣裳。”祁頌打量她一眼,“你這官服太紮眼。”

半個時辰後,兩騎輕騎出了潁都西城門。

宋知瑜換了身靛藍棉袍,作尋常書生打扮。兩人都戴了遮風的氈帽,帽檐壓低,混在出城的人流裏,並不顯眼。

西郊離城十裏,沿途多是荒田和疏林。雪後道路泥濘,馬匹走得慢。

祁頌控著韁繩,與宋知瑜並肩而行,低聲道:“那守倉老卒姓王,原是兵部的雜役,傷了腿後安置到木倉,一守二十年。膝下無子,好酒,每月餉銀不夠他沽酒,常賒賬。

但上月起,突然把舊賬都還清了,還時常揣著燒雞酒壺,在倉門口哼小曲。”

“突然闊綽,必有不義之財。”宋知瑜道。

“已讓人盯了他三日。”祁頌望著前方漸近的一片灰瓦建築,“昨夜子時,有兩輛篷車進了木倉,至今未出。”

說話間,木倉已在前方。

那是一片頗大的院落,圍墻高聳,門樓卻破敗,漆色剝落,匾額上的字早已模糊。

院墻外野草枯黃,積雪未化,確實像久無人跡之所。但細看,門前車轍淩亂,且都是新印。

兩人將馬匹拴在遠處林中,步行靠近。

木倉側面有一段坍塌的圍墻,碎石堆積,正好隱蔽身形。祁頌先行翻入,宋知瑜緊隨其後。

院內比想象中空曠。中央是巨大的夯土場,兩側是一排排庫房,門皆緊閉。場院一角停著兩輛青布篷車,馬已卸下,正在槽邊吃草料。

庫房盡頭有間小土屋,屋頂煙囪冒著淡淡的青煙——應是守倉人的住處。

四下寂靜,只聞風聲拂過林間。

祁頌打了個手勢,兩人貓腰沿著庫房陰影潛行。到最近的一間庫房窗下,窗戶用木板釘死,但縫隙頗大。

祁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銅鏡,調整角度,借反光窺視內裏。

宋知瑜在旁望風。她的手按在腰間——那裏藏著一柄短刃,是臨行前從市易司武庫取的,長不及尺,但足夠防身。

片刻,祁頌收回銅鏡,面色凝重。他示意宋知瑜自己看。

宋知瑜湊近縫隙。庫房內堆著許多麻袋和木箱,麻袋口散開,露出裏面暗紅色的塊狀物——血竭。

而木箱打開的那些,則是層層油紙包裹的官燕,成色混雜,有些顏色暗沈,有些絲縷黏連。幾個夥計模樣的人正在清點數目,一旁有個管事打扮的,手裏拿著冊子勾畫。

而在庫房角落,她看到了更令人心驚的東西——幾個陶罐,封口貼著紅紙,紙上寫著“硫磺”、“松香”、“苦樹脂”。正是那熏香的原料。

“果然在此。”她無聲地退開,與祁頌交換眼神。

兩人正要再探其他庫房,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他們迅速隱到一堆廢木料後。

只見從小土屋裏走出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矮胖中年人,穿著醬色綢褂,手裏搓著兩個核桃——正是永昌祥記的胡掌櫃。他身側是個瘦高個,面色蠟黃,眼神精明。宋知瑜認得,是仁壽堂的二掌櫃。

而第三人,卻讓宋知瑜瞳孔一縮。

那人穿著深藍棉袍,背影有些佝僂,走路時左腿微跛——竟與陳主事描述的、去年出現在走私案現場的那個跛腳夥計極為相似!

難道孫夥計未死?不,不可能。那這人是……

“孫老二,這批貨你仔細驗過了?”胡掌櫃的聲音傳來,帶著濃重的閩地口音。

那跛腳漢子點頭哈腰:“驗過了驗過了,掌櫃的放心,‘紅貨’五十斤成色足,‘白貨’八十斤都是上等,熏香也按新方子加足了料,保準聞著噴香!”

孫老二。宋知瑜腦子轉得飛快——孫夥計名孫大,這孫老二是他兄弟?難怪身形、走路姿勢都如此相似。

二掌櫃冷冷道:“香太濃了反而惹疑。上次送六皇子府的那批,就是香過頭了,才讓人起了疑心。”

胡掌櫃嘖了一聲:“不是你說要蓋住黴味麽?那批燕窩在船上浸了水,能救回來就不錯了。”

“下次仔細些。”二掌櫃道,“宮裏那位公公已有些不滿了,說近來貨色不如從前。若斷了這條線,你我都吃罪不起。”

“曉得曉得。”胡掌櫃賠笑,又從袖中摸出一個小錦囊,塞給二掌櫃,“一點心意,給公公吃茶。”

二掌櫃掂了掂,面色稍霽:“行了,十五前這批必須送進宮。還是老規矩,走西華門,劉太監接應。”

三人又低聲商議幾句,便往庫房走去。

宋知瑜與祁頌伏在木料後,屏息靜聽。字字句句,如冰錐刺入耳中。

宮中公公、西華門、劉太監、浸水黴變的燕窩直供六皇子府……這條黑產鏈,遠比他們想象的更龐大、更隱秘。

待那三人進了庫房,祁頌輕輕拉了下宋知瑜的衣袖,示意撤離。兩人沿原路翻出圍墻,疾步回到林中拴馬處。

直到騎上馬奔出二三裏,祁頌才緩下速度,面色沈郁如鐵:“西華門的劉太監,我知曉。是內務府采辦處的副管事,專司藥材供奉。”

“所以仁壽堂的貨,是直供內廷的。”宋知瑜握著韁繩的手微微發涼,“甚至六皇子府的供應,也走的是宮中的渠道。六皇子妃還擔心總從宮裏領用會落人口實。

其實內廷取用與六皇子府采買,無非是次等與更次的區別!他們根本就是一條線上的。”

“不止。”祁頌眸中寒光閃爍,“若宮中采辦與仁壽堂勾結,以次充好,那麽受害的便不止六哥一人。說句捅破天的話,父皇、後宮嬪妃、乃至各王府,凡從內務府領用藥材的,都可能已受其害。”

這念頭令人脊背生寒。

“必須拿到實證。”宋知瑜咬牙,“庫房裏的貨,孫老二的證詞,還有他們與宮中往來的賬目。”

“庫房裏的貨搬不走,但可查扣。”祁頌沈吟,“只是若貿然動手,恐驚動背後之人,銷毀證據。需得尋個由頭,光明正大地查。”

兩人正商議,後方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回頭望去,只見一騎飛馳而來,馬上之人是祁頌府上的興安,神色惶急。

“殿下!宋大人!”興安勒馬急停,喘著氣道,“出事了!陳主事……陳主事死了!”

宋知瑜腦中“嗡”的一聲:“什麽?”

“今晨陳主事從衙門回家,途中經過長樂坊,被一輛瘋馬拉的板車撞倒,後腦磕在石階上,當場就……沒氣了。”侍衛聲音發顫,“肇事的馬夫已被京兆尹扣下,說是馬匹突然受驚,是意外。”

又是意外。

孫夥計是失足落井,陳主事是驚馬撞死。短短三日,兩條人命。

宋知瑜握著韁繩的手骨節泛白。

晨風凜冽,刮在臉上如刀割,她卻渾然不覺。

眼前浮現陳主事清晨蒼白的臉,他遞來那本小冊子時眼底的血絲,他說“下官想著,孫夥計家中或許還留有什麽”時的執拗。

他就這麽死了。

“回城。”祁頌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他面色冷峻如冰,眼中卻燃著暗火:“立刻回城。”

二人策馬,向來路疾馳而去,蹄下卷起積雪飛濺。

宋知瑜咬著唇,血腥味在口中漫開。

這是滅口,也是警告。

而對方顯然已經知道,他們在查什麽,查到了誰。

下一個,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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