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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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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忘了他是誰?

夏木陰陰, 暑氣陣陣。

剛過了午憩時分,便有吏從來送茶點。

宋知瑜還沒徹底醒盹兒,餘勉樂得湊近觀瞧:三層的漆木食盒依次打開,冰好的牛乳醪糟、兌了玫瑰汁子的棗蜜湯, 並著果子幹酪幾盤點心。

“今年著實熱得早, 還沒入伏呢, 都已用上冰了。”

“餘大人說的是, 今年熱得早, 夏收也早, 更要緊是收成也好。聽說戶部可是樂呵呵地給各部漲了茶點雜項的例銀呢!”

待人走遠,餘勉嗤笑一聲:“黃渺倒是會做順水人情,陛下說起今年保糧穩產, 頭一個可是誇的蓄水之功。以為誰不知道呢!”

宋知瑜笑著端過一碗來:“這才哪到哪, 黃尚書且得樂呢。別忘了回頭賣糧,又得是多大一筆銀錢進賬。說起來, 這倆人怎麽又不見了?”

餘勉頭也沒回, 便知說的是誰。

“龍泉驛的十裏鋪可還記得?年初抗凍、蓄水,許兄可是花了大力氣幫扶。人家也是念著情,忙完夏收特地來報喜, 許兄啊,是又去體察民情了。

至於那個,你見他安安生生待過幾次?”

一個忙著收, 一個忙著賣,翰林院這大半年真是替六部出了不少力。

至少順利完成了夏收,最近這大半個月, 真是難得悠閑的太平日子。

正說著, 許攸風塵仆仆進來, 曬紅的臉上又是一層汗珠。顧不上說話,端起玫瑰汁子就著碗邊就大口喝起來。

“正說你呢,親眼見證自己操持過的莊稼收獲頗豐,很是欣慰吧?”宋知瑜笑著把點心也往前推了推。

只見許攸來不及答話,“咕咚咕咚”一飲而盡後,伸手就要端另一碗。被餘勉強行按住——

“再渴也得緩緩。老天爺,哪有你這個喝法!”曬了半晌,再連飲兩碗冰,什麽體格經得住這麽折騰。

“差一點,就差一點,今年莊稼便像我這般要渴死了。”

宋知瑜和餘勉對視一眼:“夏收頗豐是高興事,怎麽說起這自己嚇自己的話來?”

許攸輕嘆一聲,說起這幾日走訪見聞。

多虧了蓄水工事,農戶們精打細算著取水灌溉,剛夠保住今年收成。只是,年初連連遭災,多少農戶家底都貼了差不多。如今既然收成不錯,那賒的稅銀、借的銀錢一還,也剩不了多少啊……

雖同為官宦人家出身,長於偏遠鄉縣的許攸自然更接地氣。對政策布施到層級末端的影響尤為敏銳,也更多感同身受、體察民情於微。

這是宋知瑜和餘勉不曾見過的視角,也是他們最為敬重之處。

餘勉知他憂民之心,出言安慰:“好在今年糧食不愁賣,糧價定然較往年都高。你也不必太過憂慮了,戶部心裏都有數的。”

宋知瑜點點頭:“眾人心知,售糧之事定然交與三皇子。就是為了皇子臉面,戶部也肯定得把差事辦的漂亮。”

半年來,降水短缺,周邊諸國不同程度減產。只要按市場價正常貿易,必然虧不了。如果今年大祁的子民都難熬,那天底下沒處說理了。

*

夏收過後的戶部,個個都是昂著頭走路。

“黃尚書,連軸轉了大半個月,仍是神采依舊啊。”傅懷仁笑著開口,打斷了屋內熱火朝天的商議。

黃渺瞬間明了,支走僚屬,徑直往書桌前走去。

“三殿下是著急了,可我等也是一日也未歇啊。外人只當戶部大門一開,坐等銀錢進來。哪裏知道左支右絀,早漏了多少窟窿等著補啊!”

傅懷仁知道,售糧盈利、充盈國庫、俸銀發放,正是滿朝眼巴巴瞅著的時候呢,此刻不拿腔作調,更待何時立身份。

“晚輩深知大人勞碌,只是除了黃尚書,又有誰能管下這一攤子事呢?三殿下常說,何止一個戶部,大祁一十四州的庶務經濟千頭萬緒,還不是靠黃尚書穿針引線。”

黃渺終是擡起眼皮看過來,明顯比起方才見到傅懷仁時氣順了許多。

知其來意,黃渺也不兜圈子,拿起方才正商議的草稿給傅懷仁看。

“各州的收成都在這,半年來抗凍蓄水貼進去的賬也在這,就連西秦、南越今年大旱災報都在這了。連篇累牘都是前菜,都是為了這一個數罷了。”

指節敲在桌面上,擺著的正是關於糧價的草擬條陳。

與西秦的盟約早已簽訂,要按照去年糧價交易,如今看來已算賤賣,不做指望了。關鍵就看與南越、北齊諸國售糧的定價。

綜合今年的畝產,估算好留存的倉糧,盡可能留足儲量與南越等國貿易來回點血吧,畢竟今年花的錢可太多了。

傅懷仁反覆看了不下三遍,若有所思:“當真是難事,牽一發而動全身。敢問大人,諸位同僚更屬意哪種方策?”

黃渺輕哼一聲:“自然是越高越好,誰嫌錢少呢?只是……”

“只是南越、北齊俱是荒僻貧乏之地,其餘部族小國更不必說。本就是塊石頭,再使勁也難榨出油來。”

黃渺略覺欣慰地點點頭:既然傅懷仁能想到這一層,三皇子心中也定然有數,知道戶部的難處。

可轉念一想,這難處不就是他們帶來的嗎?

給西秦這麽大的需求市場以去年的糧價,跟做慈善有什麽區別。若非如此,自己何苦把目光盯著那幾個窮酸小國,躊躇許久。

黃渺剛舒展的眉頭又不自覺皺在一起。

只是早已是一條船上的,只能壓下愁悶、盡力周旋:“今雖大祁占據天時地利人和,可也沒有竭澤而漁的道理,只較去年糧價加四成足矣。

不日我將擬條陳報中書審議,屆時陛下也應會召三殿下商議,今日透露於你,也可早有應對。”

*

六皇子府,池中的挽風亭半卷簾幕。

隱約看見三人端坐,一人僵硬直立。來往的下人們卻是不以為意,臉上隱隱含笑。

“事到如今,嘴硬還有什麽意思?”

“可笑,你以為還能瞞到幾時?”

“……什麽叫瞞,只是……沒想好從哪說。”

兩聲詰問,眼前人直接紅溫。

“啪”宋知瑜一拍桌子,賊兮兮的眼神藏著揶揄,“那就從頭說。先說陛下是怎麽想起給你賜婚選妃的,嗯,六殿下?”

祁嘉看著逼近的兩張臉,臉色漲紅叫嚷起來:“我哪知道!就是那日辦結了崔福的案子進宮覆命,隨便聊了幾句家常嘛!再說了,老三老四都成婚了,輪也該輪到我了。父母之命,不……不都這樣!”

不敢對著宋知瑜“發火”,轉頭朝著一旁的人呲牙:“你真是好意思,打著病休的旗號逍遙這麽久,剛回朝堂,第一句來質問爺這事?!”

坐在一旁的祁頌,像是在另一個圖層。對眼前的嬉鬧置若罔聞,盯著茶杯若有所思。

宋知瑜倒是樂得轉過頭去看熱鬧——

只見言澈白凈恬淡的面容並無半分慍色,也朝宋知瑜看過來,語氣疏離地像人機:“避重就輕,話頭轉得很生硬。”

“言澈,你是不是著急了哈哈哈。門下省諸事繁雜,回頭我跟言侍郎提提?”

人機聲不為所動:“攀扯他人,有這麽難說出口嗎?”

“胡扯!你那意思,爺還能巴巴跑去求不成?真是好笑!”

“虛張聲勢,看來是猜中了。”

“……言澈,我忍你很久了!”

眼見六皇子羞惱起來,宋知瑜趕緊當和事佬:“大家是替你高興,可不許急眼啊六殿下!快跟我們說說,陛下看中的是哪家千金?”

不知怎的,剛還三分火氣的祁嘉瞬間蔫了。老老實實坐著,眼神時不時朝對面瞟去。

宋知瑜還沒琢磨過來,言澈瞪大了眼睛,牙縫裏擠出話來:“六殿下,臣可只有這一個妹妹。”

“我……我也只打算娶一個皇子妃的……”

“祁嘉!你是不是覺得你很幽默?”

六皇子還真被嚇了一跳,轉而更不服氣:“言大人都沒說什麽,就你多事。怎麽有你這樣的哥哥,非要把人年華蹉跎了才甘心。”

“我們言家養得起!世家女也好過高門媳,何況還是你……”

言澈上下打量著,神色頗為勉強。

門下侍郎言家,祖上也曾三代襲爵,言侍郎當年可是榜眼入仕,與夫人共育子女一雙。無論門第或是家風,都是一等一的清貴。

宋知瑜心中暗嘆,老皇帝眼光真是毒。

單看給兒子們定的親事,無論是出自中書令夏家的三皇子妃,還是鴻臚寺卿柳家的四皇子妃,家世、品貌俱是出挑,足見一片慈愛之心,絕無敷衍。

“我在父皇面前表明心跡:不立側妃,不納妾室,但求一人。跟雲心保證的我都做到了,我怎麽不行!”

言澈深吸口氣:“我,就,知,道,是你求的恩賞!”

宋知瑜笑得前仰後合,起哄著看言澈彈跳起來去追打祁嘉。感慨這對君臣,不愧是從周歲宴就結下的情誼。

這真的是親上加親,天作良緣。叫什麽來著?言雲心是吧,言雲心……

這個名字好熟啊,不像是聽誰說過,倒像是在哪見過。

“哎唷!”

六皇子一聲痛號,只見整人趴在地上,雙手卻是被祁頌緊緊攥住。

“罪魁禍首”的腳都忘了收,只顧盯著祁嘉,目光炯炯。

宋知瑜看著失了神,怔楞在原地。

她想起來了:祁頌總是恭敬稱呼的“六皇嫂”——在原書中,為了纏綿病榻的六皇子,用天價央求祁頌月月賜藥。

然而終是夫君撒手人寰,家業被吃幹抹凈,未免受辱只得自盡的言雲心!

宋知瑜如遭雷擊,原書零散的片段不受控制湧入腦海。

許久不覆的恐懼隨之而來,似乎提醒她舒坦日子過太久了,竟敢忘了身邊所伴何人?

恍惚中,周圍聲音似乎都被感官屏蔽。宋知瑜自然也沒聽到不遠處祁頌急切地發問:“如此便可賜婚嗎,表明心意即可,非她不娶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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