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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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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六殿下,你sheng了

何蒼柏楞住。

大祁自開朝來貫徹中正舉薦制, 直到孝宗末年才試行開考取士,至今不過四五十載。

“勉強才算歷經兩代,世家根基仍盛,縱然如今依舊是舉薦與科考並行, 而因此改變命運的才學之士何止百千?百千男子, 改變命運的時日也不過就這四五十載!”

就能轉身抹臉站定幹岸, 對著尚在沈溺嗆水之人居高臨下了?

說到動情處, 宋知瑜的屈起的指節敲在桌面上, “篤篤”聲回蕩房中, 聽在何蒼柏耳朵裏似是鈞雷動地之音。

說什麽男尊女卑,天道昭彰。不過是權力階層向下扔出的鎮痛藥,而最終鎮痛靠的又不是藥、不是“自古天道”, 靠的是“真有人信”罷了。

看著何蒼柏眼中的驚駭, 宋知瑜輕啜一口茶,知趣地把後半段感慨咽回去。

何蒼柏搭在膝頭的手握緊又松開, 似乎想了許多, 也震驚許久。

“看來你料定會有今天,自然也想好應對,老夫倒是杞人憂天了。”

杯中酒一飲而盡, 何蒼柏起身整理衣衫,平靜的面容看不出情緒。

對於眼前的何中丞,宋知瑜心裏始終欽敬。今日交談, 關切總是多過問詢的。哪怕是絲絲縷縷的善意,宋知瑜都很是領情。

“大人統領禦史臺,自有職責, 實在不必因晚輩為難。”

宋知瑜朝著將要動身離去的背影深深一拜。

據她所知, 禦史臺十七本奏折無一份出自何蒼柏, 且都被他以審核之名硬生生壓在手裏兩天,再“偏袒”就不禮貌了。

其實宋知瑜更想說,何蒼柏順勢不輕不重參上一本於他而言更加穩妥,自己也很能理解。

一聲哂笑。

何蒼柏轉過身來:“老夫為官數十載,自認有些淺薄聲名,斷沒有為一後生晚輩而違心的道理。更沒有……為朝野非議裹挾的可能!”

端方的面容上是文士的傲然之色,群起彈劾、朝野議論,何家還不至於看在眼裏。

宋知瑜微怔,轉而是發自心底的動容:世家自有世家的底氣與風骨,禦史臺集體罷值尚不能逼其就範,今日毫不避嫌找上門來,除了關心,宋知瑜想不到任何理由。

自古改革,都是由易到難、由淺至深,即便如此沒有不物議沸然的。宋知瑜心中早有準備。

就連政策的制定,都是側重於“幫扶寒士”,女子學堂只是稍稍點綴其後一筆帶過。所幸這點點微光並未引來段侯與陛下反感,既能僥幸通過,她便無論如何也要護住這僅有的光亮。

“對了,崔泰的提審文書已上報,不日就要過堂。”

宋知瑜晃了下神,腦子轉了好一會兒才把人對上號:“崔泰?他還沒審呢!”

見狀何蒼柏點了點頭,喃喃道:“我也覺得不會是你和七殿下的主意。”

當前學堂改革阻力重重,宋知瑜身陷輿論、福禍未知,實在不是提議處置對家的好時機。

那自然就是……

宋知瑜暗自冷笑——當真是無孔不入。該不會三皇子府下餃子都要盯著宋家的水開沒開吧!

“多謝大人提醒。”

“若用得著老夫出庭作證,自可派人來府告知。”

*

地牢裏,晦暗潮濕。

狹窄的甬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三五人匆匆直奔內牢而來。

關押朝臣的內牢房如今少有人居住,只有倒數第二間這位,已待了數月有餘。

衙役識趣地退下,站在後面的人影猛地前撲跪地:“父親!”

崔泰緩緩擡起頭來,渾濁無神的目光穿過額前蓬亂的碎發看去,正是心尖兒上的長子!

“福……”

“崔大人!”

為首的人出聲喝止,蹲下身來與崔泰平視:“多日不見,帶故人前來一敘,大人切莫失態才好。”

滿溢的激動瞬間收斂些許,崔泰明白自己提審日期已近。

“勞四殿下屈尊來此,問三殿下安。”

四皇子幹脆扯下鬥篷的帽子:“你安好,三殿下自然也安好。”

承諾與威脅,幾乎擺在明面上。

按“流程”,崔泰應跪地謝恩,當場明誓甘願結草銜環,必不辜負三殿下厚遇。如此才能算給祁鈺吃個定心丸。

然而崔泰盯著四皇子看了半晌:“此次提審,不知是何安排?”

“自然依例而行。這都是周尚書得心應手之事,崔大人大可放寬心。”

四皇子眼神倨傲,語氣得意而篤定。

祁頌和宋珩要忙著推行禮部新政,抽不出半分精力。刑部尚書周檢早有投靠之意,這次會審正好看看誠心。

“父親,只要咬死了這是您與何蒼柏的私怨,是他刻意打壓、屢屢逼迫惹得禦史臺眾怒才有這一遭!剩下的,都交與刑部。”

“禦史臺眾人感念宋珩網開一面,眾口鑠金,我一家之言又能如何?”

四皇子得意輕嘆:“這不正說明宋大才子手眼通天!把禦史臺上下都籠絡得一團和氣、眾口一詞……你說他費這麽大勁為了誰?”

*

一連幾日,宋知瑜奔走在禮部、戶部與翰林院間。

許攸和餘勉兩個打下手的都甚是疲累,眼見她雖靠精氣神硬撐著,但面容是藏不住的憔悴。

“你瞧宋兄這勁頭,越是精神越讓人揪心。”餘勉胳膊肘捅了捅許攸,“禮部擺明了甩手不沾,戶部那邊要個錢跟要命一樣!朝中上下冷眼觀瞧,七皇子又被派去京畿大營協同整防軍務,擔子都壓在他肩上……”

說到最後,一向樂觀的餘勉都皺眉輕嘆,很是憂慮。

“對的事就要做,再難也要做!宋兄若是個畏難的,當初也不會提出來。”

還在正春風得意之時提出來。

許攸語氣是少見的固執,甚至有些強硬。

餘勉驚奇打量:“我就說哪裏不對,你最近也怪怪的!鉚足精神悶頭做事,這是跟誰較勁呢?”

說著瞄了眼桌上一沓子的批文和圖紙,被許攸密密麻麻寫滿標註。

用於各私塾的專項撥款算是纏著戶部磨下來了,只是公辦學堂真是一步一個坎。選址、翻修、請夫子……樁樁件件都在等著宋珩幾人操持。

被好友點明,許攸長呼口氣吐露出數日來的壓力:“戶部撥款推三阻四,選址翻修工部又袖手旁觀。拜托了禮部推薦找尋授課夫子,嘴上應聲連連卻遲遲不見動靜……我就不明白了。怎麽看這都是利國利民的長遠之策,怎的個個不情願?”

“有什麽想不明白的:戶部向來出錢難,更怕給得太痛快惹三殿下不滿;禮部被落了面子巴不得成不了事;至於工部……這父子倆關系怪怪的,要不宋兄能搬出來自立門戶?朝臣本就各懷心思。若說奇怪,那個不是更反常?”

餘勉揚起下巴一點,許攸順勢看去,正是傅懷仁的空位。

“教育新政,明擺著利好貧家寒士。宋兄並咱們幾個也算是官宦之家,段侯更不必說。人家正經的寒門貴子,這時候倒不見奮力疾呼!”餘勉話中的譏諷毫不掩飾。

許攸這才後知後覺——傅懷仁,好幾天都沒見人了吧?

*

濯園,書房裏燈火通明,不許任何人靠近。

祁鈺指著密信錦囊:“打開。”

傅懷仁深吸口氣,顫巍巍取出信紙捧至齊眉,頭不自覺側到一邊。

被正要伸手的祁鈺看個正著。

“傅大人,可知此為何物?”

不防備這一問,傅懷仁只覺心突突地跳:“殿下的,都是要緊事,臣不敢妄加揣測。”

暗線的八百裏加急、錦囊上西域的紋飾、包括這米黃色略顯粗糙的紙,絕非大祁的工藝,倒更像是……

“現在才想著撇開,晚了吧!”

祁鈺聲音陡然高了幾分,兩指夾著疊起的信箋猛然一甩,正打在傅懷仁的面門上。

“念。”

一國皇子,私聯鄰國,還是個敵友未明的鄰國。單這一條,祁鈺的登天路就夠堵死八百回了。

傅懷仁顫抖著展信讀完,當即癱坐地上!雙目失神,抖如篩糠,腦中眼前不斷盤旋著信中最後一句——“望共遵誠信,虔守歡盟,遙祝殿下入主東宮……指日,可待!”

字字如鐘,震得傅懷仁眼前一黑。

“傅大人覺得這信寫得如何?”

傅懷仁滿頭的冷汗,像是驟然遇到寒氣瞬間消了下去。

囁嚅著嘴唇:“臣……臣以為,並無不妥。”

“哦?我倒是覺得,文筆平平。西秦乃蠻荒之地,這點子墨水難為他們了。肯定不能跟咱們的當朝狀元比,嗯?”

祁鈺眉眼帶笑,笑得傅懷仁心裏一陣陣發毛。

“幹脆勞煩傅大人執筆,寫封回信吧。”祁鈺拿起筆仔細掭了掭墨塞在傅懷仁手上,“本宮就在這等著,傅大人慢慢想,慢慢寫。總歸要好好斟酌,顯得出我朝狀元的才學才是。”

暑氣漸盛,潮熱的夜風吹進書房,傅懷仁只覺遍體生寒。

這一筆寫下,汙名難消,死罪難逃。狼毫筆尖離紙不到半寸,顫抖著怎麽也落不下去。

“嗒,嗒,嗒。”祁鈺手中的折扇一下下敲在掌心,莫名煩躁。

“傅大人,我倒是不急。只是書房外值守的兵士,辛勞異常。你遲一會兒,他們便要多守一會兒;你早一分,他們也就能早一分回去歇息。你看這……”

祁鈺的聲音透著懶懶的悠揚,真是一副好商好量的架勢。

窗外除了跳躍的燭火,靜謐異常。只是誰也不知道,昏暗中到底閃動著多少雙眼睛。

傅懷仁淒然一笑:“殿下,臣今後,只有殿下了。”

說罷,筆尖決然落下——“遙呈安遠侯轉拜西秦國君親啟,祁鈺敬上!”

*

與夫子敲定了課程計劃,宋知瑜終於長舒口氣,再次環顧這間凝聚了她多日心血的學堂。

整修、采買、布置,幾乎事必躬親。就連選址,都特意遠離喧嚷繁華地,定在離平民街巷乃至城郊都更近些的坊區。大半個月前的意念萌動,如今雛形已成。與此同時,全國各地第一批試點學堂也均已落成。

宋知瑜忽然有些恍惚,明明最初她只想著做好段侯的副手,循例辦事而已。

不知道從哪一步開始,一步步走到如今:段侯緣何將如此宏願對一介後生和盤托出?陛下何以明知政策中頗有爭議仍爽快允準?又是何時自己已是前朝浪尖上的人物,許多事不得不做,不得不爭……

她確有積極入世之心,卻也總覺得,身後有無數雙手,迫切地推著她成為朝野聲名鵲起的“宋大人”。

心中忽生感慨:“人成各,今非昨……”

“大才子,還有心思作詩呢?崔泰明兒就開審了!”

宋知瑜聞言轉身:“六殿下?”

祁嘉身後,一眾仆從擡著箱子魚貫而入,整整齊齊碼在墻邊。

“這是開蒙時的舊本,又添置些新書。算是賀你學堂開張,心願達成!”

宋知瑜笑得格外舒心:“還得是六殿下,送禮送到人心坎上。”

屏退眾人,祁嘉神色嚴肅起來:“明日開學與開審撞在一起,你要去哪個?”

宋知瑜淺淺一笑,真是湊巧。祁頌約莫半個月才能回,自己忙於學堂更是分不開身,這還不算好時機嗎?這樣精心的“巧合”,是謀算著自己舍不得學堂這邊,連旁聽的機會都不給!

還真準。

算準自己更在意教育新政,更在意京城第一所公辦學堂的亮相,遠遠勝過對崔泰的窮追猛打。

祁鈺這招算是陽謀。

不過,祁鈺為何這般力保崔泰?宋知瑜還沒想明白。

何晟當初也是被他說舍便舍了,崔泰,又或者說,崔家,能有什麽祁鈺感興趣的秘辛?

“宋府跟崔家可是有過幾段過節,你甘心就這麽放過?”

宋知瑜笑了笑:哪裏是跟宋府有過節,分明是跟我有過節。宋修遠那老東西可是還想著故作大度、收買人心呢!

“刑部有意對祁鈺示好……不愧是經營多年的三皇子,現在還有上趕著的投名狀。這局時機選的好,我認栽。”

朝局變換,有來有回。哪裏次次都能占上風呢,宋知瑜還算想得開,徐徐圖之吧。

“怕什麽?你在朝中也是有人罩著的!腰板給我挺起來!”

祁嘉學著祁頌眉眼倨傲一挑,音量也高了幾分。

“可是祁頌他,不在京城啊……”宋知瑜語氣中的失落顯而易見。不是七殿下不在,是祁頌不在。

宋知瑜自認不曾失掉本心,面對教育新政種種阻力,咬緊牙關不曾生出半分懈怠依附之意。

然而做完了自己竭盡全力能做的,也坦然接受了自己力所不能及的。料理好了一切,此刻的她,很想他。

不是想要他神兵天降,也不是想他扭轉乾坤,只是,想他。

如果他在,是會摩挲著自己的手心誇她做得足夠好了;也可能又把玩著自己一縷青絲,得意地講著他剛想到的陰損招數,笑得一臉賊兮兮。

又或者,他什麽也不做。陪著她,一起度過這段時間就好。

“嘁,點誰呢!七殿下是殿下,六殿下就不是殿下了?”祁嘉嘴角一撇,從袖中掏出一卷明黃色卷軸。利落一抖,貼到宋知瑜眼前。

“……著六皇子祁嘉為此案主審,統領刑部,嚴查務盡。欽此!”



“六殿下,產房傳喜訊,你升了?”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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