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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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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啰嗦

宋知瑜恍惚一楞, 沒明白這話從何說起。

祁頌放下筷子、兩臂交疊擺在桌上,少見的端正,透著一股寄人籬下的拘束。

“我沒這意思……”

“我明白,確實打擾多日了, 知瑜總歸是有些不方便的。都怪我, 老是念著在清榭時心無嫌隙、比鄰而居的時候, 如今都只剩君臣罷了。”

長長睫毛忽顫, 遮住眼中情緒, 偏偏淡淡失落籠罩周身。

說罷, 手撐著額角偏過頭去,只留給宋知瑜一個後腦勺。

自責與不忍,瞬間湧上宋知瑜心頭。

在清榭時, 自己一應花費都是占的皇子份例。哪怕是起初二人不對付的時候, 他也從沒在生活開銷上搓磨計較過。

就連搬來這段時日,明面上是免費借住, 他卻三五不時就是百兩的銀票隨手打賞只說是改善夥食。

其中用意, 宋知瑜和小宛都明白。

“殿下……”宋知瑜忙坐到祁頌身邊,抓住支起的手臂往自己這邊扯,想讓他把身子轉過來。

那手“哧溜”一滑, 不知怎的就落在宋知瑜兩手之間,反客為主握住纖纖柔荑。

“殿下多心了,我真沒有要趕你的意思!”宋知瑜一心解釋, 根本沒註意手被人緊緊握住。

此時此刻,宋知瑜只覺得自己一個頭兩個大。說不清什麽時候開始,祁頌怎麽傷春悲秋的時候越來越多?

以前也沒覺得是這麽個細膩敏感的性子!

一向在職場雷厲風行、公事公辦慣了的宋知瑜頭疼又慌神, 心裏更是軟綿綿說不出一句重話, 一開口就是柔聲細氣地哄著。

祁頌的拇指略帶薄繭, 在宋知瑜手心輕柔地摩挲著。轉過頭來,眼神失落。

“內廷的蠢才,為了景致把宅院選得又偏又遠。若是搬過去,每日上朝怕是要起得比在上書房還早……”

祁頌蹙起眉頭,很是煩躁。

這倒也是,皇親宅院多是臨著後湖,坐馬車也得兩三刻鐘。

“我當然是樂意你住的。可你也得想想,陛下賜的宅子老不去住也是問題,再說了,你日日宿在仁裏巷外人就不奇怪嗎……”

說著說著,宋知瑜自己也疑惑起來。

對啊,竟也沒人奇怪嗎?扭頭看向祁頌,歪著頭正盯著自己,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竊喜。

“你剛說什麽?再說一遍!”

“我說旁人竟也不奇怪,倒也沒聽什麽閑話傳出來。”

“不是,第一句!”

宋知瑜努力回想:“我是樂意你住的,可是……”

“好了,後面不用了!”祁頌笑瞇瞇地打斷,“我在附近再重新挑挑宅院就是了,父皇也不會計較的。這些是禮部官員的資料,隨便翻翻心中有數就行。後日報道記得早點去晚些回、給段侯留個好印象。行了,早些休息!”

一口氣叮囑完,不等眼前人反應,心滿意足回了廂房。

留下一臉懵的宋知瑜:早點去,晚……晚些回?

*

宋知瑜早早候在禮部前廳。

四品以上官員都在啟泰殿上朝,其他官吏陸續前來上值卻也是匆匆一瞥,無人過問。

枯等半晌,終於陸續下朝歸來。一眼就看見了下階相迎的宋知瑜,彼此相視而笑。

“在下翰林院宋珩,諸位大人幸會。”宋知瑜躬身行禮,莫名感受到四周頗具玩味的審視目光。

“原來是宋大人啊,真是久仰大名!”

抑揚頓挫的音調,聽在眾人耳中都別有意味。

“可不是嗎,五品官能讓陛下親擬聖旨,想不記住都難。”

按大祁慣例,四品以下官員升降調度由吏部負責,按照考核制度評考定級,報禦前過目審核即可。在場諸位,誰不是這麽過來的?

宋知瑜知道自己破格擢升有些紮眼,卻萬萬想不到最先刁難的竟是禮部。

不陰不晴的語調,讓人找不到反擊的痛點,卻又被紮得渾身刺撓。

感受到敵意的宋知瑜直起身子,無聲淺笑註視眾人,好整以暇地等著看為自己精心準備的開場。

“宋大人等了多久,怎麽也不看座!在益州窮山惡水勞累多日也就罷了,怎的回了京也沒個正經座位?”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眾人瞬間撫掌大笑!

禮部裏幾乎個個眼高於頂,宋知瑜身為文士跑去鄉野田間跟農戶裹在一起,混得像泥腿子一般換來的升官。在眾人看來,實在稱不上格調。

禮部一向以擢選教化天下文人士子為傲,如今科考之事被段侯爺“截胡”也就罷了,他宋珩是個什麽東西?

宋知瑜笑了笑,迎面走近說話之人。

“這不是方才廊下來來回回張望數次的員外郎劉大人嗎?大人站在人群後面,在下沒看真切,還以為也是剛下朝呢!”

劉城呲著樂的大牙來不及收,整個人尬在原地。

員外郎是從五品,按理說比宋知瑜還低半級。就算宋知瑜得站著,劉員外郎也只有站更遠的份!

劉城跳出來當馬前卒,想著順便混在上峰身後耍耍威風,不料被當場戳穿,整個人又羞又惱。

“呵,正五品從五品有多大分別,竟真被眼皮子淺的當回事了!年紀輕輕,不見潛心政務、求知若愚 ,倒是把這些職級次序記得比什麽都清楚,如今這些後輩啊……”

真是一屆不如一屆——宋知瑜心中默默接上了下半句。

眾人附和聲漸起,輕蔑的目光輪番掃過。

宋知瑜順著嗤笑看去,正是四品部丞孫益。

“孫部丞幸會。”宋知瑜上前兩步作了個揖,擡起頭來神色訝然,“品評職級次序乃是禮部份內之責,孫部丞自認不如後輩記得清,豈不是折煞我等?大人萬不可太過自謙,知道的只當大人高風亮節,不知道的,還以為大人空列其位、難孚其職……”

“笑話!難孚其職怎麽也輪不到你來說吧!蓄水工事是你極力推薦,又有工部做靠山,父子上陣還能出了益州那般醜事。若不是靠苦哈哈地留在那將功折過,如今翰林院有沒有你的位置還兩說呢!”

“說的是呢。”

“真拿自己當功臣了……”

人群中的騷動又響了些。

宋知瑜很是認同地點點頭,面朝嘟囔不休的人群坦言道:“蓄水工事是聖上英明,特地允準。晚輩不才,的確事非經過不知難,唯一可取之處也就是查缺補漏的本事。被借來協助科考,大抵也正因如此吧。”

……

一句話把在場眾人都沈默住了。

查誰的缺?補誰的漏?

話說到這份上,細究下去就說不準丟誰的臉了。

“段侯、尚書在此,諸位大人在此饒舌,像什麽樣子?”

一聲中氣十足的低喝打破尷尬,回頭看,卻是侍郎季修。皺眉掃視一圈禮部眾人,止不住的嫌棄。

身旁一前一後站定的,正是段哲和禮部尚書邢文州。

“早聽說邢大人的禮部名聲在外,正巧還能碰上這一幕。足見能人眾多,此次科考,本侯可高枕無憂了。”

邢文州訕笑著應下,給季修拋了個眼神示意帶眾臣散去。

硬著頭皮扯開話題:“侯爺能來主持是禮部上下之幸,早傾慕侯爺學淵天下、鑒品識人的本事,如今終有緣一見。南閣是特給您騰出的房間,您看若要添補些什麽盡管開口。”

“在我旁邊,給他添置個位置。”段哲擡手指向宋知瑜,“往年禮部操辦規程也請一並送過去,有勞邢大人了。”

說罷,徑直朝南閣而去。宋知瑜匆匆告辭,快步跟上。

*

南閣中,只有徐徐翻頁之聲。

宋知瑜恭敬侍立一旁,等著段哲發話。

“宋大人真是口齒伶俐,連禮部都沒在嘴上占到半點便宜。”

宋知瑜心中一沈,打量了眼段侯,看不出喜怒。

思量再三,躬身行禮告罪:“下官自知今日言行多有浮躁,請侯爺恕罪!”

“說來聽聽。”段哲眼皮都不擡一下。

宋知瑜心下揣測,依他如此光風霽月之人,應是最厭巧言令色之徒。

“下官與人舌辭爭鋒,實非君子‘訥言’之品,故而告罪。”

“再有下次,可會改?”

“……不改。”

段哲聽樂了,擡起頭來目光如炬,看得人不敢藏私。

“認而不改,可見所謂仰慕君子言行也不是誠心的了。”

“回侯爺,下官自知才薄德淺,只求仿效君子能得三四分足矣。”

“呵呵,此話少說也有三分偽!”

宋知瑜明白,對上這般七竅玲瓏心,任何的虛飾矯作都是自作聰明罷了,索性傾言相告——

“下官拙見:‘以德報怨,何以報德’?莫不如‘以直報怨’。”

段哲眼神中多了幾分閃爍玩味:“哪怕不惜得罪你的前輩同僚?官場以謙卑低調為貴,宋大人是性子太烈,還是自覺朝中有人底氣更足?”

話說到這份上,宋知瑜未有絲毫不滿,反倒釋懷。

跟聰明人講話不費事,更何況是個自己頗為敬重信賴的聰明人:“侯爺當知,晚輩不是易怒好戰之人。初入朝堂莫不想廣結善緣,可這世上多得是結交不完的人,也總有得罪不完的人,絕非以謙卑能破種種惡意。

下官以伴讀身份入仕,不敢說從未沾光。但所諫所為均依從本心、未敢擅專,此誠天地共鑒!”

宋知瑜迎上段哲打量的目光,眼神坦蕩赤誠,未有半分猶疑。

段哲微不可見地點點頭,口中喃喃:“陛下,先帝的讚譽臣至今也還算擔得起吧……”

經此一事,第一天報道的宋知瑜更是提起十二分幹勁兒,又是忙到城門落鑰才離開。

路過鄰家府宅,門口牌匾、石獅子上的紅綢子都不見蹤影。又是一副看不出有沒有人的樣子。

“鄰居今日開府宴?”

小宛點了點頭:“敲鑼打鼓熱鬧得很!只是不見來賓,更沒設宴款待。連主人家貴姓都不曾傳出,結束後連門口炮花屑都掃了個幹凈。小姐,你說奇怪吧?這麽氣派的房子,也不像是請不起客的樣子啊!”

“許是不愛交際,我們正好各圖個清凈。別人家的事,我們也少去褒貶。”宋知瑜隨口囑咐著。

“不過,小姐……”小宛指了指前廳擺好一大桌菜,“七殿下今天,似乎格外高興。”

桌臺上燃著紅燭,流光畫屏,映照著佳肴美酒。

看得人安逸繾綣,沈溺其中。

小宛悄悄退出把門關上。

祁頌擡起頭來,臉頰酡紅一片。一雙桃花眼,被酒氣熏得水霧氤氳,道不盡的妖冶風流。

宋知瑜一瞬間看呆住,岔開眼神打著哈哈:“殿下今日怎麽這麽好的興……啊!”

手被祁頌握住,未及反應,只覺強大的力道將自己整個身子往前一拽——宋知瑜俯身趴在祁頌正上方!

鼻尖相隔一寸……宋知瑜右手死死撐在桌上,竭力維持僅剩的平衡。

“殿……殿下?”

宋知瑜渾身燥熱,喉嚨又緊又幹。說不出為什麽,今天的祁頌分外“危險”。

祁頌並不應聲,擡起手來緩緩取下宋知瑜頭頂的官帽……

宋知瑜盡力支撐身體的平衡,根本騰不出手來。

輕拔發簪,萬縷青絲飛瀑般傾瀉而下,近在咫尺,掃過祁頌微醺的面龐。輕和柔軟,偏又搔得人心中陣陣輕顫。

“知瑜,今日終於……又近了一步。”祁頌輕撫上宋知瑜的臉,替她攏著鬢邊碎發。

攏著攏著,手探上腦後往懷中一帶——

宋知瑜用力梗著脖子對抗,不肯低下頭。

盡管心跳澎湃不止,卻還是被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吸引住,好奇追問:“殿下,離什麽又近了一步?”

……

祁頌醉意朦朧的眼神瞬間一滯,眼底索求不滿的憋屈,碰巧被好奇心過重的宋知瑜略過。

轉頭看到那支撐在桌上的“罪魁禍手”,祁頌不經意間握住。

宋知瑜還在連聲追問,呼出的熱氣撲在祁頌嘴角、下巴,是從未有過的別樣觸感……

“殿下你快說嘛!到底怎麽近——”

支撐的右手被猛地抽離,宋知瑜徹底失去平衡趴了下去。

溫潤的觸感混合著酒氣,猝不及防襲來!

宋知瑜似是被熱浪包裹,缺氧使得頭腦昏沈,迷蒙中終於看清祁頌越發清明,溫柔喘息聲中透著霸道:“啰嗦!”

*

一連多日,宋知瑜埋頭於禮部歷年規程卷冊中,把各項流程爛熟於心。

禮部此次要組織的,正是天下舉子盼望許久的會試。

鄉試中舉後,須通過覆試才能有參與京都會試的資格。禮部所要負責正是校錄參考名單、安置考場、擬定加印試卷等前期準備工作。

試題早已經禮部報請禦前審定,正在加印當中;考場一應物品布置也都是禮部做慣的事……預想中繁覆細致的工作全遵照舊例有條不紊地開展著。

宋知瑜卻是坐不住了。

不怪禮部看自己與段侯的眼神愈發耐人尋味,就連自己也時常捫心自問:

特地借調來的,就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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