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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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寒門少貴子
段哲一如往常, 沏一壺茶，對著禮部呈報來已成定文的文書默默看上半日。
宋知瑜卻是看得心中煩悶，呼吸都是燥熱之氣。不經意間，已換了好幾個坐姿。
“猴崽子, 椅子上有刺？不到半個時辰, 沏茶跑了三趟, 懶腰伸了六次, 現在是坐也坐不住了。”
段哲面色冷冷地揶揄, 語氣卻是親近熟稔的嗔怪。說話間, 仍舊盯著眼前書文懶得擡頭。
自打那日宋知瑜一番懇切剖白，段哲似乎看她更順眼了。
數日來，如父如師如友般的教導、閑談, 宋知瑜越發親近依賴。言行間散發著自己都不曾註意的驕懶與“放肆”。
“侯爺, 你說陛下讓咱們來幹嘛的呀？”
也沒正經做過什麽呀！
段哲嫌棄地瞥了一眼：要埋汰就埋汰自己，誰跟你咱咱的？
宋知瑜像是看穿了眼中的意思, 巴巴湊過來：“您給我派點兒活唄？”
“試卷印刷離不得人, 張張都得是核檢過的。”
“禮部和抽調的翰林學士輪班監制抽檢，再三確認無誤。”
“名冊半點馬虎不得，重名的更是要仔細核對路引憑證。”
“禮部十二個人三班倒, 共計1802名應試舉子均核驗通過。”
“貢院布置如何？”
“考場修繕翻新年初都已辦妥，桌椅筆墨等物禮部均也安置妥當。”
“監考也馬虎不得！”
“考監都是禮部的熟手，也都再次培訓過了。”
段哲提一句, 宋知瑜不留氣口接一句。
段哲終於擡起頭來正視眼前人：“句句都是禮部，那你幹嘛了？”
宋知瑜激動得快哭了：“侯爺，你終於想起哪不對勁了！”
對啊, 我幹嘛啊？
整個流程都是禮部做慣的事, 分工協作條理分明。並沒有要自己插手的意思, 想旁觀學習一二，自己都覺得礙事。
不單是她，段哲來了數日，也不過是把邢文州審定的事再過目一遍，簽字後呈遞禦前。事還是那些事，做事的人也還是原來那些。
說到底，平白在人家禮部頭上安排倆人，擱誰看著不礙眼呢？
“侯爺，你是真坐得住啊？”
段哲瞄了宋知瑜一眼，神色如常：“不好嗎？又沒出岔子，又清閑。這差事一年也碰不上一個。”
“不好！”宋知瑜有心有力無處使，不滿地嘟起嘴來，“反正不對勁……陛下特意任命，肯定不是圖這麽個結果。”
“哦？那你說說，有什麽不對勁？”
宋知瑜直起身子望了望：過了下值時間，禮部人都走得差不多，也就沒了許多顧及——
“首先，就是這突然的調令。不同戶部之事——天災擺在眼前，亟待朝廷決策。科考一切如常，並無什麽要臨危任命的由頭。陛下何故把您請來橫亙其中，反倒讓禮部人心浮動？
再說這些天的見聞：儀制規程是現成的，執行中也並無疏漏。比起禮部做慣的朝臣，我們更顯得生疏許多，能幫的實在有限。
最後一點，科考諸多書文都已擬定妥當。我們幾乎是半程參與進來，這實在不像是要我們把關的意思。陛下真正在意的，似乎是……結果。
可是這結果……有什麽人為幹預的理由和餘地嗎？”
宋知瑜掰著指頭數得頭頭是道，說到最後，又把自己帶回到始終想不通的死胡同裏。
小臉上五官都皺成一團，絲毫沒註意半晌未出聲的段哲，淺笑撚須，眼神中是罕見的驚喜！
少頃，終是“呵呵”地笑出聲來。
段哲從抽屜裏拿起一沓紙張放在宋知瑜面前——會試名單。準確的說，是近十年會試名單。
宋知瑜已翻看過多次，並無錯漏。疑惑地看向段侯。
“能想到這些已很是不錯了，只是慎思不足。既能看出禮部規程流暢無誤，就沒想過細究其內容？”段哲端起茶碗，起身緩緩踱步。
內容？
宋知瑜再一次翻看著熟悉的名錄，姓名、籍貫、家世……家世！
看了第一頁還只當偶然，連著把近五年的名冊在系統中排列開來。將家世為六品以上及地方豪紳的單獨篩選出來，結果讓人瞠目——竟占了人數的十之七八！
宋知瑜滿眼震驚看向段哲：“怎麽會這樣？”
大祁選賢，乃是科舉與中正推薦並行。
所謂中正推舉，多是面向宗親世家、有功之臣。推舉入仕所定官職通常是中流虛職，五品最為常見。沿襲至今，作為恩賞的意義遠大於選賢。
而科舉面向天下學子，層層選拔以充朝廷。是真正要選賢任能，造福地方的。
因二者定位不同，朝廷自然更看重科考。對天下學子而言，這也是幾乎唯一可以實現階級流動的上升渠道。
然而數據擺在眼前，似乎與朝廷初衷截然相反！
宋知瑜後知後覺：“您多年來游歷各方、結交飽學之士，屢屢慷慨解囊，是因為早看到了這些少有被光照亮之人吧。”
段哲雙眸遠眺，似乎念起多少往事：“在你們這輩還學堂開蒙時，我記著朝廷之上還不乏寒門學子，百花齊放。不知何時起，已多是官宦士族之後了。去年秋闈之後，多地有學子聯名上書，直言朝廷偏私、取仕不公。雖各州府勘查一番終漸漸平息，然多少學子已然心寒……”
宋知瑜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地方世族勢力盤根錯節，再把枝丫觸手伸向朝廷，連綿一片蔚然林立，再想修枝剪葉可就難了。
階層固化，沈崮住的是萬千學子頭頂僅有的光亮。縱然三百六十行，總有謀生出路，可在高屋建瓴的上位者看來，卻是足夠心驚！
“可是侯爺，考試規則對任何人一視同仁。只要不曾有舞弊違紀之事，我們，又能插手什麽？”
這話問出，宋知瑜自己都覺得喉頭艱澀。道理不錯，可怎麽說得如此艱難。
段哲看出了她內心的掙紮，嘆息地搖了搖頭：“公平二字，在世人心中何止有千萬種寫法！同題同卷就叫公平，若是同類題目早有渠道可以涉獵呢？各憑本事讀書就叫公平，若是自幼便有名師教導呢？甚至這求學之路，看似面向天下學子，可知又有多少人無聲無息止步在門檻之外？”
宋知瑜心中震撼萬千，卻始終難發一言。
段侯的意思她很清楚，可正如方才所說，人人心中都各自寫著“公平”。官宦世族，沾的是祖輩掙來的榮光，何錯之有？費心經營以圖澤被後世，何錯之有？遵照朝廷的規矩，放棄推舉、以考入仕、壯大世族，又何錯之有？
似乎人人都沒錯，哪一步都沒錯，可怎麽各自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宋知瑜覺得兩腮甚是酸澀，費了好大力氣喃喃低語：“侯爺所說之事，太大了。大到下官不知是如何開始，如何發展，又將如何收場……”
宋知瑜沒有搪塞的意思，這個課題放在任何時代都是難解的存在。而在這個時代身為朝廷命官的自己，離命題更近，更是多擔負了一層無助的痛苦。
段哲楞了幾分，看到宋知瑜哀戚悵然的面容恍然大悟，輕笑數聲：“猴崽子，想多了！老夫還不至於天真到立時就要看見天下大同。莫說我這一生，就是你這輩子也是妄想。若真有那一天，天地至偉，莫過如是了……”
說到最後，漸漸低沈的語調稍顯落寞，又帶著無盡展望。
“那侯爺的意思是？”
“旁觀現狀、順其自然、依例而行，不能算錯。可那只是邢文州的為官之法，不該是你的！陛下對你的期望更不止於此！”段哲重重按上宋知瑜肩頭，“朝廷當下需要的，是著眼未來之策！而此事，必將重重壓力，非高瞻遠矚、心志堅定者，不可為。”
屋內寂靜無聲，宋知瑜能聽到自己長而緩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段哲走回桌旁：“茶涼了，也該回了。七殿下前幾日開府甚是低調啊，開了府的皇子離婚娶大事也不遠了。你若得空見了，替老夫道個賀！”
說罷，快步流星出了門。
*
是夜，月華如洗。
院裏的花架下，一壺清茶，兩杯玉盞。
春末的風帶著熱氣，吹得宋知瑜心緒又亂了幾分。
“……侯爺出身清貴世家，我萬萬想不到他居然如此看待此事。”
能在一定程度上超脫時代與自己所處階級的局限性，這在宋知瑜心中唯有嘆服二字。
聽到沒人接話，宋知瑜急著扭頭看來——
“嘶！”忽覺耳後頭皮揪著疼。
待細瞧，祁頌手裏捋著自己一股長發纏繞在指間，把玩得很是投入。
……
“跟你說話呢～”宋知瑜氣鼓鼓擡起巴掌朝對面腿上拍去，被寬大的手掌柔柔托住，反手握緊。
“我們知瑜也很厲害！”
宋知瑜皮笑肉不笑看著祁頌，心想：倒要看看你這馬屁打算怎麽拍！
祁頌一臉認真道：“知瑜靠自己走到今天已實屬不易，然而志向遠大，更願為他人擋風開路。是我的驕傲！”
宋知瑜挺了挺胸脯，得意地笑：“你是想誇我，身為女子，志似男兒？還好你誇的早，若有昭示天下那一日，誇的人何其多，可就顯不出你了！”
祁頌微楞，卻只是淺笑著搖了搖頭。
“我倒是覺得志向就是志向，沒有什麽男兒志、女兒志。遠大與否只在於志向本身，無關男女。知瑜心系民生福祉、學子前程，就是朝中典範，而不是朝中……女子典範。”
夜色中，他琥珀般的眼眸澄澈明凈，熠熠生輝。
宋知瑜楞在原地，今日心中所受震撼接二連三，難以言狀。
忘情地用力回握，湊近的臉上是促狹的調笑：“殿下說得真好，知瑜又受教了。”
“當真！”
祁頌順勢前傾，剛還正經的眼神瞬間閃爍著不明的光彩，忽然低沈的嗓音聽得人心顫：“仔細說說，我還教過什麽？”
“哎呀！都白誇了，正經不了一點！”
得逞的笑聲中，宋知瑜羞紅了臉，把頭側到一邊。想要抽回手，卻被牢牢握住，輕輕揉捏著。
“等等！”宋知瑜忽然回過神來，“你怎麽知道我想給他們搭橋開路？你知道要付諸行動是何等的困難？”
祁頌語氣篤定：“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向來是喜歡做又難、又對的事。”
*
天邊魚肚白，上值的朝臣陸續踏進禮部。
都默契地瞥了眼南閣，泛起哧哧笑聲。
“你說這起早貪黑的圖什麽？聽說約莫上朝時辰就來了，這心思真是寫在明面上……”
“戲得做足了呀，要不怎麽說人家能破格提拔！”
“來多少天了，幹過什麽事？誰也不是傻子，糊弄的了一時，還能糊弄一世？”
墻根兒處的議論聲漸遠，被風一吹還是字字不落傳到宋知瑜耳中。
被意識操縱的系統面板都卡頓了下。下一秒，仍全力投入到方案最後的收尾之中。
校對、打印，終於趕在段哲踏入南閣前，將這份熱忱有餘、經驗欠缺的“基礎教育改革方案”放在了書桌上。
這一上午，宋知瑜跑出門沏茶往返五趟。
直到段哲喝完第六壺茶水，終於緩緩擡起頭：“這是你一夜之間想出的應對之策？”
聲音極其沈穩平靜，幽深的眼眸中早已掀起波濤驚駭！
“晚輩涉獵不足，時間倉促，難免諸多錯漏，但請侯爺指教。”
這話的確不是謙辭，無論是其中論斷還是應對方針，放在朝中足以引起物議沸然。
方案中直指當前科考局勢悄然轉變，本是面向天下選拔英才，不知不覺間門檻早已拔高許多。平衡調節的關鍵，則是為寒門學子提供更多受教育的機會，從州府向下延伸直至鄉鎮建立擇優獎賞的鼓勵機制。
一來，在州府郡縣各級機構設立專用款項，用於為科考佼佼者提供資金支持；
二來，以郡縣為單位開建官辦免費學堂。隔兩日一開課，聘任當地秀才擔任夫子，重在開蒙識字、算術記賬。鼓勵適齡稚子皆可入學；
第三，官辦學堂接納學生不分男女。所需資金除朝廷撥款外，鼓勵商賈捐贈，達到一定數額抵扣稅銀。
沈吟良久，段哲疑惑發問：“第一條也就罷了。官辦免費學堂，著實少見，倒像是世家眷養門客的做法。”
“回侯爺，決心走仕途之道的人大多都願攢攢錢入到品質更優的學堂。而總有一些人，連這些銀兩也難籌措。晚輩愚見，太多萌芽都斷送在這一步。所為官辦學堂，是盡可能為更多的求學之士托底而設。”
“既如此，教授內容卻只是開蒙識字，豈不浪費？至於記賬，多應用於市井。費此周章，大概率寒門依舊是寒門，五年也難教出一個舉人啊，值嗎？”
像是心中早有答案，宋知瑜語氣滿是堅定：“晚輩以為，教育大業百年為計。對於多數貧寒門第，能有一個讀書識字之人，帶來的改變都無法只用眼前利益衡量。
哪怕大多數都走不上科考之路，僅僅靠識了些字能在鄉鎮謀來稍輕便些的差事安身立足，而讀書明禮的概念也許就此生根發芽，下一代、再下一代……不可以當前眼光設限。
官辦學堂，為的是給廣大寒門之士開一扇窗，指一條路。或許十個人裏只有一個人想走，或許一百個人裏只有一個走成了。晚輩以為，最大的希望不在於那百分之一，而在於看到了這條路的一百個人！”
段哲默然許久，再開口，聲音中微微發顫：“那男女同窗入學呢？你該知，這一條背後阻力會有多大。”
宋知瑜做好了挨罵的準備，還是硬著頭皮解釋：“誠如侯爺昨日所言，晚輩也不至於天真到立時就要看到個女狀元。初衷一如第二條，對貧寒門第來說能指望的本就不多，是男是女……多一個指望總歸是好事吧！”
思慮再三，宋知瑜還是盡量把話圓了過去。太多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能就此成功地埋下一顆顆種子，自己就很是欣慰了。
段哲未發一言，宋知瑜直覺那兩道審視的目光正落在頭頂，始終未曾移開。
直看得人如芒在背，差點就要破功之際，終於聽到段侯雲淡風輕的聲音：“還行，勉強圓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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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門少貴子
段哲一如往常, 沏一壺茶，對著禮部呈報來已成定文的文書默默看上半日。
宋知瑜卻是看得心中煩悶，呼吸都是燥熱之氣。不經意間，已換了好幾個坐姿。
“猴崽子, 椅子上有刺？不到半個時辰, 沏茶跑了三趟, 懶腰伸了六次, 現在是坐也坐不住了。”
段哲面色冷冷地揶揄, 語氣卻是親近熟稔的嗔怪。說話間, 仍舊盯著眼前書文懶得擡頭。
自打那日宋知瑜一番懇切剖白，段哲似乎看她更順眼了。
數日來，如父如師如友般的教導、閑談, 宋知瑜越發親近依賴。言行間散發著自己都不曾註意的驕懶與“放肆”。
“侯爺, 你說陛下讓咱們來幹嘛的呀？”
也沒正經做過什麽呀！
段哲嫌棄地瞥了一眼：要埋汰就埋汰自己，誰跟你咱咱的？
宋知瑜像是看穿了眼中的意思, 巴巴湊過來：“您給我派點兒活唄？”
“試卷印刷離不得人, 張張都得是核檢過的。”
“禮部和抽調的翰林學士輪班監制抽檢，再三確認無誤。”
“名冊半點馬虎不得，重名的更是要仔細核對路引憑證。”
“禮部十二個人三班倒, 共計1802名應試舉子均核驗通過。”
“貢院布置如何？”
“考場修繕翻新年初都已辦妥，桌椅筆墨等物禮部均也安置妥當。”
“監考也馬虎不得！”
“考監都是禮部的熟手，也都再次培訓過了。”
段哲提一句, 宋知瑜不留氣口接一句。
段哲終於擡起頭來正視眼前人：“句句都是禮部，那你幹嘛了？”
宋知瑜激動得快哭了：“侯爺，你終於想起哪不對勁了！”
對啊, 我幹嘛啊？
整個流程都是禮部做慣的事, 分工協作條理分明。並沒有要自己插手的意思, 想旁觀學習一二，自己都覺得礙事。
不單是她，段哲來了數日，也不過是把邢文州審定的事再過目一遍，簽字後呈遞禦前。事還是那些事，做事的人也還是原來那些。
說到底，平白在人家禮部頭上安排倆人，擱誰看著不礙眼呢？
“侯爺，你是真坐得住啊？”
段哲瞄了宋知瑜一眼，神色如常：“不好嗎？又沒出岔子，又清閑。這差事一年也碰不上一個。”
“不好！”宋知瑜有心有力無處使，不滿地嘟起嘴來，“反正不對勁……陛下特意任命，肯定不是圖這麽個結果。”
“哦？那你說說，有什麽不對勁？”
宋知瑜直起身子望了望：過了下值時間，禮部人都走得差不多，也就沒了許多顧及——
“首先，就是這突然的調令。不同戶部之事——天災擺在眼前，亟待朝廷決策。科考一切如常，並無什麽要臨危任命的由頭。陛下何故把您請來橫亙其中，反倒讓禮部人心浮動？
再說這些天的見聞：儀制規程是現成的，執行中也並無疏漏。比起禮部做慣的朝臣，我們更顯得生疏許多，能幫的實在有限。
最後一點，科考諸多書文都已擬定妥當。我們幾乎是半程參與進來，這實在不像是要我們把關的意思。陛下真正在意的，似乎是……結果。
可是這結果……有什麽人為幹預的理由和餘地嗎？”
宋知瑜掰著指頭數得頭頭是道，說到最後，又把自己帶回到始終想不通的死胡同裏。
小臉上五官都皺成一團，絲毫沒註意半晌未出聲的段哲，淺笑撚須，眼神中是罕見的驚喜！
少頃，終是“呵呵”地笑出聲來。
段哲從抽屜裏拿起一沓紙張放在宋知瑜面前——會試名單。準確的說，是近十年會試名單。
宋知瑜已翻看過多次，並無錯漏。疑惑地看向段侯。
“能想到這些已很是不錯了，只是慎思不足。既能看出禮部規程流暢無誤，就沒想過細究其內容？”段哲端起茶碗，起身緩緩踱步。
內容？
宋知瑜再一次翻看著熟悉的名錄，姓名、籍貫、家世……家世！
看了第一頁還只當偶然，連著把近五年的名冊在系統中排列開來。將家世為六品以上及地方豪紳的單獨篩選出來，結果讓人瞠目——竟占了人數的十之七八！
宋知瑜滿眼震驚看向段哲：“怎麽會這樣？”
大祁選賢，乃是科舉與中正推薦並行。
所謂中正推舉，多是面向宗親世家、有功之臣。推舉入仕所定官職通常是中流虛職，五品最為常見。沿襲至今，作為恩賞的意義遠大於選賢。
而科舉面向天下學子，層層選拔以充朝廷。是真正要選賢任能，造福地方的。
因二者定位不同，朝廷自然更看重科考。對天下學子而言，這也是幾乎唯一可以實現階級流動的上升渠道。
然而數據擺在眼前，似乎與朝廷初衷截然相反！
宋知瑜後知後覺：“您多年來游歷各方、結交飽學之士，屢屢慷慨解囊，是因為早看到了這些少有被光照亮之人吧。”
段哲雙眸遠眺，似乎念起多少往事：“在你們這輩還學堂開蒙時，我記著朝廷之上還不乏寒門學子，百花齊放。不知何時起，已多是官宦士族之後了。去年秋闈之後，多地有學子聯名上書，直言朝廷偏私、取仕不公。雖各州府勘查一番終漸漸平息，然多少學子已然心寒……”
宋知瑜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地方世族勢力盤根錯節，再把枝丫觸手伸向朝廷，連綿一片蔚然林立，再想修枝剪葉可就難了。
階層固化，沈崮住的是萬千學子頭頂僅有的光亮。縱然三百六十行，總有謀生出路，可在高屋建瓴的上位者看來，卻是足夠心驚！
“可是侯爺，考試規則對任何人一視同仁。只要不曾有舞弊違紀之事，我們，又能插手什麽？”
這話問出，宋知瑜自己都覺得喉頭艱澀。道理不錯，可怎麽說得如此艱難。
段哲看出了她內心的掙紮，嘆息地搖了搖頭：“公平二字，在世人心中何止有千萬種寫法！同題同卷就叫公平，若是同類題目早有渠道可以涉獵呢？各憑本事讀書就叫公平，若是自幼便有名師教導呢？甚至這求學之路，看似面向天下學子，可知又有多少人無聲無息止步在門檻之外？”
宋知瑜心中震撼萬千，卻始終難發一言。
段侯的意思她很清楚，可正如方才所說，人人心中都各自寫著“公平”。官宦世族，沾的是祖輩掙來的榮光，何錯之有？費心經營以圖澤被後世，何錯之有？遵照朝廷的規矩，放棄推舉、以考入仕、壯大世族，又何錯之有？
似乎人人都沒錯，哪一步都沒錯，可怎麽各自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宋知瑜覺得兩腮甚是酸澀，費了好大力氣喃喃低語：“侯爺所說之事，太大了。大到下官不知是如何開始，如何發展，又將如何收場……”
宋知瑜沒有搪塞的意思，這個課題放在任何時代都是難解的存在。而在這個時代身為朝廷命官的自己，離命題更近，更是多擔負了一層無助的痛苦。
段哲楞了幾分，看到宋知瑜哀戚悵然的面容恍然大悟，輕笑數聲：“猴崽子，想多了！老夫還不至於天真到立時就要看見天下大同。莫說我這一生，就是你這輩子也是妄想。若真有那一天，天地至偉，莫過如是了……”
說到最後，漸漸低沈的語調稍顯落寞，又帶著無盡展望。
“那侯爺的意思是？”
“旁觀現狀、順其自然、依例而行，不能算錯。可那只是邢文州的為官之法，不該是你的！陛下對你的期望更不止於此！”段哲重重按上宋知瑜肩頭，“朝廷當下需要的，是著眼未來之策！而此事，必將重重壓力，非高瞻遠矚、心志堅定者，不可為。”
屋內寂靜無聲，宋知瑜能聽到自己長而緩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段哲走回桌旁：“茶涼了，也該回了。七殿下前幾日開府甚是低調啊，開了府的皇子離婚娶大事也不遠了。你若得空見了，替老夫道個賀！”
說罷，快步流星出了門。
*
是夜，月華如洗。
院裏的花架下，一壺清茶，兩杯玉盞。
春末的風帶著熱氣，吹得宋知瑜心緒又亂了幾分。
“……侯爺出身清貴世家，我萬萬想不到他居然如此看待此事。”
能在一定程度上超脫時代與自己所處階級的局限性，這在宋知瑜心中唯有嘆服二字。
聽到沒人接話，宋知瑜急著扭頭看來——
“嘶！”忽覺耳後頭皮揪著疼。
待細瞧，祁頌手裏捋著自己一股長發纏繞在指間，把玩得很是投入。
……
“跟你說話呢～”宋知瑜氣鼓鼓擡起巴掌朝對面腿上拍去，被寬大的手掌柔柔托住，反手握緊。
“我們知瑜也很厲害！”
宋知瑜皮笑肉不笑看著祁頌，心想：倒要看看你這馬屁打算怎麽拍！
祁頌一臉認真道：“知瑜靠自己走到今天已實屬不易，然而志向遠大，更願為他人擋風開路。是我的驕傲！”
宋知瑜挺了挺胸脯，得意地笑：“你是想誇我，身為女子，志似男兒？還好你誇的早，若有昭示天下那一日，誇的人何其多，可就顯不出你了！”
祁頌微楞，卻只是淺笑著搖了搖頭。
“我倒是覺得志向就是志向，沒有什麽男兒志、女兒志。遠大與否只在於志向本身，無關男女。知瑜心系民生福祉、學子前程，就是朝中典範，而不是朝中……女子典範。”
夜色中，他琥珀般的眼眸澄澈明凈，熠熠生輝。
宋知瑜楞在原地，今日心中所受震撼接二連三，難以言狀。
忘情地用力回握，湊近的臉上是促狹的調笑：“殿下說得真好，知瑜又受教了。”
“當真！”
祁頌順勢前傾，剛還正經的眼神瞬間閃爍著不明的光彩，忽然低沈的嗓音聽得人心顫：“仔細說說，我還教過什麽？”
“哎呀！都白誇了，正經不了一點！”
得逞的笑聲中，宋知瑜羞紅了臉，把頭側到一邊。想要抽回手，卻被牢牢握住，輕輕揉捏著。
“等等！”宋知瑜忽然回過神來，“你怎麽知道我想給他們搭橋開路？你知道要付諸行動是何等的困難？”
祁頌語氣篤定：“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向來是喜歡做又難、又對的事。”
*
天邊魚肚白，上值的朝臣陸續踏進禮部。
都默契地瞥了眼南閣，泛起哧哧笑聲。
“你說這起早貪黑的圖什麽？聽說約莫上朝時辰就來了，這心思真是寫在明面上……”
“戲得做足了呀，要不怎麽說人家能破格提拔！”
“來多少天了，幹過什麽事？誰也不是傻子，糊弄的了一時，還能糊弄一世？”
墻根兒處的議論聲漸遠，被風一吹還是字字不落傳到宋知瑜耳中。
被意識操縱的系統面板都卡頓了下。下一秒，仍全力投入到方案最後的收尾之中。
校對、打印，終於趕在段哲踏入南閣前，將這份熱忱有餘、經驗欠缺的“基礎教育改革方案”放在了書桌上。
這一上午，宋知瑜跑出門沏茶往返五趟。
直到段哲喝完第六壺茶水，終於緩緩擡起頭：“這是你一夜之間想出的應對之策？”
聲音極其沈穩平靜，幽深的眼眸中早已掀起波濤驚駭！
“晚輩涉獵不足，時間倉促，難免諸多錯漏，但請侯爺指教。”
這話的確不是謙辭，無論是其中論斷還是應對方針，放在朝中足以引起物議沸然。
方案中直指當前科考局勢悄然轉變，本是面向天下選拔英才，不知不覺間門檻早已拔高許多。平衡調節的關鍵，則是為寒門學子提供更多受教育的機會，從州府向下延伸直至鄉鎮建立擇優獎賞的鼓勵機制。
一來，在州府郡縣各級機構設立專用款項，用於為科考佼佼者提供資金支持；
二來，以郡縣為單位開建官辦免費學堂。隔兩日一開課，聘任當地秀才擔任夫子，重在開蒙識字、算術記賬。鼓勵適齡稚子皆可入學；
第三，官辦學堂接納學生不分男女。所需資金除朝廷撥款外，鼓勵商賈捐贈，達到一定數額抵扣稅銀。
沈吟良久，段哲疑惑發問：“第一條也就罷了。官辦免費學堂，著實少見，倒像是世家眷養門客的做法。”
“回侯爺，決心走仕途之道的人大多都願攢攢錢入到品質更優的學堂。而總有一些人，連這些銀兩也難籌措。晚輩愚見，太多萌芽都斷送在這一步。所為官辦學堂，是盡可能為更多的求學之士托底而設。”
“既如此，教授內容卻只是開蒙識字，豈不浪費？至於記賬，多應用於市井。費此周章，大概率寒門依舊是寒門，五年也難教出一個舉人啊，值嗎？”
像是心中早有答案，宋知瑜語氣滿是堅定：“晚輩以為，教育大業百年為計。對於多數貧寒門第，能有一個讀書識字之人，帶來的改變都無法只用眼前利益衡量。
哪怕大多數都走不上科考之路，僅僅靠識了些字能在鄉鎮謀來稍輕便些的差事安身立足，而讀書明禮的概念也許就此生根發芽，下一代、再下一代……不可以當前眼光設限。
官辦學堂，為的是給廣大寒門之士開一扇窗，指一條路。或許十個人裏只有一個人想走，或許一百個人裏只有一個走成了。晚輩以為，最大的希望不在於那百分之一，而在於看到了這條路的一百個人！”
段哲默然許久，再開口，聲音中微微發顫：“那男女同窗入學呢？你該知，這一條背後阻力會有多大。”
宋知瑜做好了挨罵的準備，還是硬著頭皮解釋：“誠如侯爺昨日所言，晚輩也不至於天真到立時就要看到個女狀元。初衷一如第二條，對貧寒門第來說能指望的本就不多，是男是女……多一個指望總歸是好事吧！”
思慮再三，宋知瑜還是盡量把話圓了過去。太多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能就此成功地埋下一顆顆種子，自己就很是欣慰了。
段哲未發一言，宋知瑜直覺那兩道審視的目光正落在頭頂，始終未曾移開。
直看得人如芒在背，差點就要破功之際，終於聽到段侯雲淡風輕的聲音：“還行，勉強圓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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