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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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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你蠢,他也不聰明

官驛的廂房裏, 深夜仍亮著燈。

宋知瑜把剛收到的密信拿給祁頌過目:“許兄、餘兄動作倒快,免了我們後顧之憂。否則補救之策未定,我還真沒心思跟這幫碩鼠周旋。”

祁頌歪靠在椅子上,撩起宋知瑜腰間的玉飾隨意把玩著。

“岳伯善應是覺得勝券在握了, 主動挑明請罪的奏折沒準兒正在去京都的路上。”

宋知瑜接話:“與我們撕破臉也就在這兩天, 屆時要麽我們灰溜溜回去, 要麽被聖命召回。無論如何, 京都等著我們的就是聖怒和非議, 連帶著對蓄水這差事都要調轉風評。只是, 岳伯善連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路數都用了,接下來還能有什麽殺招?”

“我們來益州第一天走訪農戶,還記得他們是如何說的嗎?”

宋知瑜當然記得, 民眾眼裏, 仿佛京都眾臣都是酒囊飯袋之輩,只會拍腦袋勞民傷財。他們的青天知府則是不惜搭上仕途與權貴抗衡、護佑百姓的忠義之士。

輿論導向, 實在是一柄高風險高回報的利劍。

宋知瑜忽然眼前一亮, 賊兮兮地腦袋伸到祁頌跟前:“岳伯善今日話裏話外把我陰陽了個遍。接下來的民怨民憤可就要沖著殿下來咯!”

……

祁頌明顯表情一滯,看著宋知瑜幸災樂禍的樣子,綻開一個堅強的微笑。

“無妨的, 知瑜在我身後,有什麽沖著我來好了。你知道的,我從小名聲也不好, 兄弟們不喜歡我,朝臣們看不上我,民眾也俱是嫌惡我……我早就習慣了, 沒關系的, 知瑜, 真的沒關系的。”

……

宋知瑜得瑟的笑僵在嘴角。手被祁頌攥住,亮晶晶的眼睛望向自己,一臉誠懇。

“我倒也不是那個意……”

“沒關系!”祁頌急切地打斷,不著痕跡地把手往懷裏又揣了揣,“真的沒關系的知瑜!被排擠是我的宿命,知瑜不用管我的。”

宋知瑜從沒見過祁頌這樣心酸硬撐的時候,吃不準到底是哪一出。

手掌被按在他心口,長長的睫毛微微下垂掩住情緒,極力偽裝的堅強偏又被人一眼看穿。

俊美妖嬈的五官哪裏再禁得住這幅神態?

宋知瑜心頭一軟,腦海裏只有四個大字:我見猶憐。

“殿下,臣會陪著您的。不管什麽風浪,臣都會陪著您的!”

祁頌臉龐忽然湊近,呼出的熱氣吹在宋知瑜臉上:“只是臣子之諾嗎?我不要,我要知瑜的承諾。”

晶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精明狠戾蕩然無存。只有澄澈中毫不掩飾的興奮和期盼,如此赤誠看得宋知瑜根本無從閃躲。

“是知瑜的承諾,知瑜會陪著殿下的。”

一聲輕笑,眼前人心滿意足,眉眼彎彎。

屈起手指在腦門上輕敲了一下:“那麽多殿下,哪個殿下?以後,要叫名字。”

*

第二天清早,宋知瑜被叫罵聲吵醒。

叫來驛差追問緣由,對方支支吾吾不敢擡正眼:“一些農戶聚眾請願,已安排人去趕了。”

話音剛落,“滾回京都”的只字片語依稀傳來。

“我剛傳了膳,來我這吃完再說。”祁頌正站在門口,風輕雲淡。

院外吵嚷聲一陣高過一陣,宋知瑜吃得心不在焉。

祁頌耐著性子再三勸下了一碗粥後,終於舍得起身:“走,聽聽能罵出什麽新花樣。”

……

驛館外水洩不通,人群左右都看不到頭。

見有人出來,百姓情緒更加高昂。跳著往前探身子,要不是驛差人墻攔阻,像是要沖到二人面前狠啐!

祁頌掃視一圈:“挑個主事的來說話。”

人群中互相對望,推搡出來幾個青壯年,壯著膽子吆喝:“我們知府大人一心為民,誰跟他過不去,我們都不答應!”

祁頌一記眼刀掃去,對方瞬間啞聲。

旁邊人見勢頭不對,忙岔開話頭:“抗凍還沒忙完,又要修蓄水工事。官老爺們動動嘴,全靠我們琢磨動手。一家就這麽幾個人,哪裏忙得過來啊!”

宋知瑜冷笑一聲:“朝廷可是下令各級州府縣衙指導協助的,不是青天大老爺嗎?不是一心為民嗎?怎麽,沒跟你們說?”

人群中面色俱是一楞。

領頭的人漲紅著脖子喊:“你們京城裏的大官拍腦袋想主意,壓根不管我們本地實情!益州多雨潮濕,春天連個太陽都少見,非要我們學別處蓄水,勞民傷財……”

聲音越來越小了下去,卻還是被在場人聽了真切,紛紛一片應和聲。

“多雨?益州上次下雨是什麽時候?”

祁頌冷臉發問,人群再一次寂靜無聲。

按照往常,過往年不久就開始了益州的豐水期,雨水纏綿直到四五月最盛,彼時甚至要忙著防洪。

如今快一個月滴雨未下,百姓們也曾覺意外,終究沒太放在心上。

眼見氣氛冷了下去,人群中又有人拱火。

“少嚇唬人!不就半個月沒下,也沒見什麽利害。為了這點雨的就這般興師動眾,我們也別種地了,修好了工事等著喝西北風算了!”

“就是,我們哪有時間忙這些!”

“還讓不讓我們好好種地了!”

……

百姓埋怨的情緒到了頂峰,宋知瑜和祁頌對視一眼——是時候了。

“既然益州不必依令而行,那朝廷撥款也應如數返還。就請各位回家清點一番,把該退的銀錢、農具直接交還到州府衙門。我與殿下還要巡察江陽,就一並帶過去了。”



“銀錢?什麽銀錢,誰見到了?”

短暫的沈默後霎時炸開了鍋。

左右詢問打聽,一片騷動。聽都沒聽過的撥款,如今反倒找自己討要,還要帶去給臨州?!

不同與方才做出來的憤怒,此刻眾人是真的急了。

“蓄水工事是有朝廷特批款項,一部分用於制造農具分發各戶,另一部分用作占用農時的貼補。戶部直撥錢款給各州府衙門,怎麽諸位都沒收到?”

宋知瑜一番解釋殺人誅心,人群中幾個起哄的俱已變了臉色。

圍堵人群的吵嚷聲再度響徹街巷,只是此刻矛頭直指州府。

“發錢的時候一個子兒沒見,現在還錢找我們?還有天理嗎?”

“他說撥款就撥款了,怕不是在詐我們……”

“堂堂戶部也犯不著盯著我們這僻壤之地詐吧?江陽離我們這麽近,若是假的豈不一戳就破?”

七嘴八舌一番討論,眾人更加堅信宋知瑜所言,吵鬧著要州府給個說法。

“眾位鄉親,既然都要討債,不如我們一同前去州府衙門,找岳大人問個明白!”

宋知瑜一聲召喚,百姓紛紛響應。

自發有序列隊,浩浩蕩蕩朝府衙而去。

春林巷的宅院裏,岳伯善殷勤匯報著當前進展。

“請罪的折子應已到了京都,寫明了人手不足、進展遲緩,總有七殿下和宋珩現場督建仍無濟於事……”

岳伯善一臉奸笑著邀功。

傅懷仁放聲大笑:“不錯!陛下很快就知道他的寶貝兒子陽奉陰違改道益州,只為遮掩漏洞;他青睞器重的朝堂新秀,偏偏締造了最大的爛攤子!他公然擡舉的兩人,恰恰狠狠打了朝廷臉面!”

眼見話越說越放肆,岳伯善有些膽怯,端起酒杯岔開話題。

“本官能做的,俱已傾力而為。三殿下那邊……勞煩傅大人多多美言啊!”

正要碰杯慶賀,衙役沖進來幾句話砸得二人頭腦發蒙:

“西北三郡旱情告急!”

“府衙被暴民所圍!”

“七殿下追討撥款!”

酒杯驚然落地。

*

府衙前後門都被人群堵住,岳伯善換了身粗布衣裳被掩護著才擠到跟前。

快進門時被識破,被一番撕扯倉皇跑進衙內,當真狼狽!

來不及換個衣服,迎面被宋知瑜二人擋住去路。

“岳大人一身酒氣,別是拿官服當了酒錢吧!難道戶部撥款還不夠你糟踐的?”

“宋珩!黃口小兒,言行無狀!老夫四品知府,自可擬折呈遞禦前解釋,輪不著你個六品編撰威脅誣蔑!”

“岳伯善!”

宋知瑜眸眼凝霜,似冰刃射來。一聲斷喝,驚得在場人無不肅靜。

“你就算來日吊死在京都城門上彈劾我,今日也得把戶部專項的撥款一個子兒一個子兒給我吐出來!”

頎長單薄的人,似瓊枝傲霜而立。眉眼如刀,寒意重重的威壓撲面而來。

祁頌上前一步,站在宋知瑜身後。同樣冰冷的眼神裏,升騰著狠戾的殺意。什麽都沒說,卻也什麽都不必多說。

僵持半晌,岳伯善突然仰天大笑!

“宋珩!你欺君在先,遮掩行蹤,不就是怕敗了名聲?你來此盤桓多日,與益州根本脫不開幹系。堂堂協理,自己督察之地出這等打臉之事,看看你我到底誰先大禍臨頭!”

“聖旨到——”

伴隨馬蹄聲疾,一聲唱報引得在場驚惶跪拜。

岳伯善斜瞄宋知瑜和祁頌,笑容張狂恣意。

“聖諭:益州知府岳伯善,瀆職瞞上、煽動臣民、抗令不遵、貪墨欺下。著革去知府之職,押解回京待審!七皇子祁頌、翰林宋知瑜,雖監察有失,念在及早自省、補救得當,著留益州主持工事修築,以緩當地旱情。欽此!”

岳伯善兩眼發直,癱坐地上。

一口氣梗在胸口,許久才咳了出來,顫悠悠指向宋知瑜:“你……你們早就稟報了陛下?”

名為視察江陽,做樣子給天下看,露破綻同樣給天下看。

而一切的計劃與動向,最開始就稟明祁帝。

這多日的隱忍不發,回傳益州實情、收集岳伯善罪證、與翰林院和工部重新商議補救之策,安置好一切,終於騰出手來徹底撕破臉。

宋知瑜從懷中抽出卷冊,在岳伯善眼前揚了揚——戶部撥款交接憑證,以及府衙多人貪占款項的供詞。

落款處的名字再熟悉不過:府丞齊祿。

看著眼前人頹敗的神色,狠意更濃,宋知瑜湊近低語。

字字句句踩在岳伯善的臉上,踩滅他最後的尊嚴和希望:“他那封送抵翰林的折子,是你們計策的第一環吧?引我方寸大亂,前來益州、拖我下水。可你們想不到,我寧可自曝認錯在前,也不會允許別人威脅拿捏分毫!

想拉我當馬前卒?岳伯善,你夠蠢。祁鈺也不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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