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第 64 章

關燈
第64章 第 64 章

你還是想插手?

醉宵樓裏, 菜剛上桌,許攸就是一通狼吞虎咽。

宋知瑜和餘勉看得啞然:許攸是官宦人家出身,其父雖品階不高,但也是書香人家, 待人接物自有分寸。

眼下竟如此顧不上禮儀矜持, 說他這七八天未曾果腹也有人信。

許是感受到兩人打量的目光, 許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讓宋兄見笑了。實不相瞞, 這幾日確實沒吃過一頓飽飯。”

什麽?

宋知瑜還沒來得及問, 餘勉先驚呼出聲:“你是奉命前去京郊巡察, 難道周邊官驛不曾接待?農戶也能招待一二啊?再不濟,戶部總得給點經費吧?”

餘勉連珠炮似的禿嚕一串問題,許攸努力咽下一大口才騰出空回覆。

“官驛說未提前收到戶部消息, 加之過冬儲糧本就不多, 只有稀粥將就;

農戶們苦於田間莊稼一日不如一日,聽到是‘當官的’巡察, 多少有些怨氣……

至於經費, 傅大人說去找黃尚書,黃尚書言要等三殿下批。動身巡察之事又催得急,只能……”

只能自己先行墊付。入仕不久, 居於京都成本甚高,除了摳摳索索省點錢銀,又能有什麽辦法?

說是先行墊付, 這錢回頭能否盡數報銷還未可知呢。

席間瞬時沈默:朝堂新晉打工人,起步都是差不多的艱辛。

宋知瑜看向許攸想安慰兩句,見他三分羞赧, 七分坦蕩, 毫無閃躲遮掩神色, 更無憤怒怨懟之意。

單就這份沈靜自持的氣度,就讓人嘆服。

餘勉打抱不平:“虧得你還巡視這些天,要我怕是兩天就待不住了。”

“三殿下主理,節點緊迫、催促甚急,原計劃這前期巡察只給了三天時間,我已貽誤多時。哪裏還能半路撂挑子呢?”

宋知瑜心中唾棄尤甚,往返也得大半天了,何況祁鈺給的任務是要走訪三十幾戶農家。這分明就是在整人!

就算祁鈺沒心思故意搓磨,也是默許了傅懷仁惡意打壓。

宋知瑜後知後覺,大概明白了為何祁頌極力阻止自己參與其中。

“不管怎麽說,總算完成任務了。許兄,回頭跟喬掌院告個假,好好在家休息幾日。”

許攸連連擺手:“還早呢。抗寒保溫的舉措已定,要以京郊農田為例先行試驗。明日就要出發,我等要帶頭教農戶具體實施:用草木灰水灌溉,既可施肥又能給土壤保溫,促進莊稼根莖強韌壯實,希望能靠此耐得住寒冬。”

回想起自己查閱的資料,宋知瑜點了點頭,這法子確有先例。

“可這跟派到京郊巡察有什麽關系嗎?巡察剛回,舉措早定了!”想想許攸帶回來那厚厚的卷冊,全是這幾日頂風冒雪在田埂間積累下來的。

宋知瑜不相信能考上榜眼的人,會看不出這麽卑劣的手段和用心!

許攸制止了宋知瑜的話頭,臉上仍是敦厚的笑:“貽誤時機的名聲已經傳出來了,若是今日不趕回只怕責罰更重。明日自當先去請罪,再動身的……橫豎是為了天下萬畝良田,我問心無愧就好。”

他心思澄明透徹,讓宋知瑜想要抱怨的話堵在嘴邊說不出來。

按下起伏的心緒,宋知瑜問出了自己同樣關心的話題:“如今田間實情到底為何?”

許攸的笑頓時消弭於無形,眉目染霜。

今年寒凍不同以往,濕冷陰寒的小雨下個不停,加上氣溫驟降,這跟天上下冰刀子沒多大區別。一顆顆雨滴砸在地裏,難以及時疏導出去,經過一晚就能凝結成冰爽在土壤表面覆蓋一層。

白天又與雨水融為一體……如此結凍、化水再結凍,任是什麽作物也難扛得住這般“折磨”。根莖不是被凍僵也要被泡爛!

不少農戶,恨不得把家中草席扯出來蓋在地裏,指望著能抵擋一二。

然而,少說也是幾畝地啊,兩張草席……目不忍視,耳不忍聞。然而這還不是最難的,若這個冬天挺不過去,來年此時,只會是流民遍地、餓殍遍野!

許攸說著漸漸紅了眼眶,宋知瑜和餘勉也低下頭去一聲嘆息。

*

從醉宵樓出來,月上梢頭。

此處離仁裏巷不遠,宋知瑜踱步而行,滿腦子都是許攸描述的見聞。

剛進家門,小宛忙迎上來低聲道:“小姐,七殿下來了。”

小丫頭明顯有些慌亂,她不知自家主子究竟跟這位當紅皇子熟稔到何種程度。總之他今日登門表明身份那一刻,小宛心都提到嗓子;而下一句則是讓它暫停了一瞬:“你家小姐呢?”

支開了小宛,前廳裏祁頌端坐品茶。看見她即刻起身相迎:“戶部的事都交與祁鈺,總算得了閑。來看看你首日上值體驗如何,可還習慣?”

宋知瑜說起祁帝宣召一事,祁頌有些緊張:“你是如何回覆的?”

“按你所說,婉拒推辭。”

祁頌笑著舒了口氣,把一杯新茶放在宋知瑜手心,耐心解釋:“昨天走得匆忙,未能跟你解釋清楚。今年如何過冬,直接關系著來年糧產,進一步關系到與西秦的盟約。

祁鈺就是抓住這一點,將自己與之綁定,在父皇跟前極力游說攬下了此事。我定是不願你卷入他手下做事的,只怕比許攸還要慘上幾分。”

他竟知道許攸?宋知瑜意外之餘又覺得合理,她早已明白祁頌的用意,不過聽到他特意來解釋一番尤感欣慰。

既然說起了許攸,宋知瑜不得不把心裏話吐露一番:“我今日做東,與許攸、餘勉暢聊許久。聽到他此去京郊農田巡察的見聞,實在心亂。”

祁頌靜靜聽著,輕輕點頭鼓勵宋知瑜但說無妨。

宋知瑜索性把許攸所見所寫盡可能覆述了一遍。

“……如他所見這般形勢如此嚴峻,祁鈺前期一副嘔心瀝血的姿態日夜商議,剛得了主事權卻還能騰出手打壓異己。所謂舉措還是照搬慣例,實在難以信服他這套新瓶裝舊酒的法子能起到實效。”

說罷,宋知瑜扯了扯祁頌的衣袖,眼裏的焦急與盼望看得人心軟。

祁頌無奈握住不安分的手,有些為難:“我知道你心憂百姓。但這是戶部記載的慣例,多次使用行之有效。至少目前挑不出錯處,我沒有半路插手的理由。”

說起這個,宋知瑜猛然來了精神。

“殿下,翰林院文庫中也有關於戶部應對莊稼越冬的記載,施肥灌溉的法子的確有效,可那是在往年偶有霜寒的時候。今年氣象異常,寒凍持續到現在將近兩個月。若照搬此法子勢必要投入更多的人力物力,但是水源消耗都要成倍增加。”

祁頌聞言笑出了聲:“今年自打入冬,低溫雨雪幾乎沒斷過。水源不是問題!田裏排水透氣都來不及呢,不必心疼這些。”

“殿下,問題就在這兒。眼下誰也不心疼這點水,可是再過兩三個月,就要傻眼了!”

宋知瑜神情格外嚴肅,從懷裏掏出今日打印好的過往資料擺在桌上。

“這些過往幾次災年的糧產記錄,這幾張則是對應年份的氣象資料。殿下可放在一起對比著來看,但凡是重災荒,當年甚至年前都出現了格外反常的氣候:或是大旱,或是蝗災……

而太祖六年、高宗元年的這兩次災荒,其氣象與今年甚為相似!都是冬春交接之際突遭霜凍,戶部仍以此法補救,不惜引河流湖泊來灌溉。忙活一月有餘,終是見了起色。

然而接下來就是接連數月的幹旱,滴雨未下。春灌就此成空,救活的莊稼大多旱死田間,夏收時所剩無幾。”

說完,宋知瑜看向祁頌。

他默默聽了半晌,眉頭越皺越緊,直接了當問道:“你還是想插手?”

“是。”宋知瑜坦然承認。

以為祁頌會盡力勸阻,他卻像早看透了般:“你應該想好計劃了吧,說來聽聽。”

“簡言之:興建水利工事!”宋知瑜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說起來時眼神放光,“凍害尤甚,灌溉草木灰水的法子必然要反覆多次,若是沒有儲水保障,只怕後手不接。

若能在河流附近修建蓄水堤壩、村莊裏建造公用水窖,也可發動農戶在田間挖掘水塘,提前做好集水準備。積雪大可堆到水窖中,從田裏疏導的積水也可引渠入塘。一邊灌溉,一邊蓄水,兩手準備!”

聽完這番建議,祁頌凝視了宋知瑜許久。仿佛把整套舉措在腦子裏過了個遍,才緩緩摸了摸鼻子,略顯為難:“我只能說很冒險……知瑜,大多數人都是只能顧得上眼前,能看到往後三五步的都算是個中翹楚了。

眼下雨雪連綿,寒凍正是嚴重之時,‘蓄水集雨’的提議很難被大多數人看到價值。”

祁頌很認真地斟酌著用詞:“就算有先前記錄作為輔證,但是天象難料,這不是必然、常見的規律。若是明面上貿然提議,應該很難走通。”

聽到祁頌的話,宋知瑜眼中的神采暗淡了一半。她承認祁頌比自己考慮更周全,可聽到他也如此為難抵觸,難言心中的失落,低下了頭。

忽覺額前被人輕撫,祁頌的聲音再次響起:“所以,我們要暗地裏做足準備!”

宋知瑜驚喜擡頭,正撞上祁頌笑意盈盈的雙眼,一如之前,他每一次為她驕傲。

宋知瑜拿來紙筆,兩人把舉措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說到細節處,直接圈圈畫畫做好圖示。

恍惚間,好似都回到了在清榭的日子。

不知不覺,夜色更深。

宋知瑜這才想起,早過了回宮的時間!

祁頌正要寬慰,卻被宋知瑜出言打斷:“要不就在客房住下吧?隔壁土豪剛結束修繕布置,再無雜音打擾,殿下可安心就寢。”

“……好。”

*

第二天上值,果然已不見許攸身影。、

接連又是七八日不曾回來,聽說要在田間與農戶一同摸索草木灰水的配比,稍有不慎就是肥效過淡,又或者燒壞根苗。

同時,還要開挖導流渠疏水。大量肥水灌溉,還要避免泡爛根莖。

宋知瑜與餘勉時常閑聊,從關心許攸當前處境,到探討戶部現行措施的有效與否。眼見餘勉被自己帶動得越來越有興致,宋知瑜知道:到時候了。

裝作不經意,把之前拿給祁頌看的資料混在文卷中交給餘勉。

“餘兄,這是校對過的資料,勞煩審閱後入庫存檔。”

宋知瑜著重點出“審閱”二字,不過她也知道,依餘勉的嚴謹態度,自己不提醒也依然會仔細翻看一遍。

果不其然,有說有笑的餘勉漸漸消聲。反反覆覆看了三遍,才滿是憂慮開口:“宋兄,你來看一下。”

……

二人為這“驚奇”的發現楞了半晌,餘勉“騰”地下站起身:“這麽大的事得盡快稟明陛下!”

宋知瑜一把拉住:“餘兄,眼下都還是猜測,這樣貿然提起……不合適吧。”

餘勉聞聽有理:“依宋兄所見,應如何行事?”

宋知瑜一拍桌子!就等你這句話。

“餘兄,翰林院自有進言渠道,還是應當先稟明喬掌院。不過在此之前,我們還缺些佐證材料。”

宋知瑜手指一勾,餘勉往前湊了湊細聽吩咐:“目前戶部施肥灌水的進展尚未知曉,對於周邊水源的需求如何也不明確,如此很難當作由頭提起。

再者,修築這些水利工事也是要參考往常經驗的。尤其是這蓄水堤壩選址、用材、規模樣樣都有門道。至於村莊裏的共用水窖、田間蓄水池等,也要根據地形地勢、用水規模來統籌規劃……

這些資料可都在戶部和工部存檔著呢,我們最好能借閱一下,才能把這方案完善。”

宋知瑜邏輯清晰,說得頭頭是道,餘勉早已經聽呆了。

“宋兄,你別跟我說這是你剛剛想到的?”

“呃……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只有我與餘兄看到這陳年記載,自當義不容辭!”

餘勉被鼓動得心潮澎湃,只覺重任在肩。依稀只記住宋知瑜最後一句話:戶部和工部。

“工部?那不是令尊所轄嗎?”餘勉驚喜道,“那跟借自己家東西有什麽兩樣!說定了,我就去戶部。宋兄,我們現在就兵分兩路,等我好消息!”

“哎……哎!”

看著餘勉氣宇軒昂的背影,宋知瑜猶豫半晌的話才訕訕出口:“要不……咱倆換換呢?”

想起宋修遠,腦海裏浮現的只有氣急敗壞的面容。想不到入仕後第一道關,還是要拜到自家門前。

原地糾結了半天,宋知瑜認命般朝工部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