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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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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結業考

第一陣寒風呼嘯過境, 京都凜冬忽至。

清榭的書房裏幾乎成日燃著炭火,三人伏案溫書,氣氛比往日靜默許多。

距離考試已不足半月,上書房已公布了年底參加結業考的名單。

祁頌名字一出, 引起前朝後宮一片嘩然。

即使包攬了大半年來幾乎所有魁首, 可想到這不過是“改邪歸正”、剛來上書房半年的回頭浪子, 質疑譏諷的論調不絕於耳。

連帶著一同參考的“宋珩”, 也在朝臣閑談間成為年少輕狂的典例。

結業考不同於年底考核, 報名之人獲準考試前一個月自行溫書, 不必日日上書房報到。這三人卻是夙興夜寐,過著比往日淩晨上課更加嚴苛的作息。

門板輕動,一股寒風鉆進來, 三人仍是埋頭看書無人在意。

興安行了個禮回稟道:“殿下、公子, 西秦使團上午已經離京,三殿下親自送的。”

宋知瑜終於擡起了頭。

自那日西暖閣閑談之後, 有關西秦使團的消息再未公開談論過。

加上皇子們都忙著備考, 祁鈺除了往清和殿稟報不多談論一句。以至於崇華宮裏得來消息,倒比前朝還要再慢幾步。

只是聽說赫連錚信中言辭懇切,更是大筆一揮直接把其木格交由大祁處置, 祁帝面上也找補回來許多。

祁鈺更是一改前態,自省先前些許沖動。不僅在禦前幫著說了不少漂亮話,更是熱情承擔起後續一應接待。

“西秦可是如願拿著盟約走的?”

興安點點頭:“正如公子所言。”

“什麽價格?”

“今年糧價。”

“今年?!”

祁頌和祁嘉也忍不住驚疑出聲。

今年風調雨順, 糧價平穩。明年可預見不是豐產之年,西秦的災荒幾乎註定。按今年糧價來簽,跟做慈善有什麽區別?

“祁鈺不是昏了頭吧?陛下竟也同意?”

宋知瑜現在直呼祁鈺大名成了習慣, 聽在興安耳中還是有些肝顫:“陛下有過猶疑。只是先前將西秦使團貿然下獄, 多有得罪。談判時被對方抓住不放, 好大一出苦情戲碼……再後來得到消息,便是盟約已定了。”

按眼前的形勢估算,明年糧價至少上漲兩成。

粗略算下來,本該納入國庫的二十萬兩的稅銀就這麽被用來給祁鈺擦屁股。

祁嘉搖頭撇撇嘴:“不管怎麽說,接待使團、促成盟約的功勞算是記在他身上了。來年再通過結業考,可就是帶著政績入朝。”

“他未必這麽樂觀。”祁頌往後一靠,語氣篤定,“不得報名結業考試,夠他郁悶一陣了。別忘了,崔泰可還在牢裏關著呢,年前總要有個定論吧。”

除非,審理崔泰之事他還能拿下主理,不然這個年怕是過不舒心。

說起崔泰,宋知瑜倒是想起。剛將其下獄時,宋修遠還經常傳來書信,不乏破口大罵威逼訓斥,統統被宋知瑜扔進炭爐。

漸漸也消停了些時日。

最近卻又遞進來幾封,畫風突變,溫情脈脈聊起家常。催著宋知瑜考前抽空回去一趟,商議下府中年節雜事。

祁頌早已知曉,見她此時出神猜到緣由:“如此催促想必有急事,幹脆後日回去看看。想要留宿只管告訴我,持我手令,無人敢攔。”

宋知瑜點頭應下。心裏卻是一連串疑問:一個不需年節走動拜訪的庶女,能有什麽事等著自己商議?還如此緊迫,言明一定是結業考試之前?

*

宋知瑜出宮這天,祁頌特地安排了自己慣用的車馬,更是讓興安隨侍左右。

剛邁進宋府大門,下人一連串高聲唱報喜滋滋地把人往裏迎。

宋修遠夫婦甚至走到院中迎接,熱情得讓宋知瑜都懷疑倆人是不是想宋珩想瘋了,對著個假的也能演一出母慈子孝。

事出反常必有妖,宋知瑜不動神色淡淡應對,決心以不變應萬變。

直到午飯過半,宋修遠終於忍不住了。

“知瑜,七殿下結業將至,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宋知瑜握著筷子的手一僵,菜掉在桌上。微微瞇起眼睛,看向宋修遠的眼神裏滿是戒備與警示。

“兒子亦在報名之列,往後的路自然要等結果出了再說。”

宋修遠蹙起眉頭:“你是打算全力以赴,追隨七殿下入仕?”

這話倒把宋知瑜問懵了——那不然呢?

宋修遠撂下筷子,神情嚴肅。

“孩子啊,你父親擔心的正是這個。”一旁的宋夫人端的一副愛憐模樣,“上書房說到底是個學堂,你尚可糊弄茍存。真要入了朝堂,還不把你吞拆入腹啊!”

宋知瑜啞然一笑:“朝堂既恐怖如斯,父親怎不激流勇退?上書房被我甩在身後的世家公子,就不怕來日臨朝羊入虎口?年年入仕學子眾多,難道都是知道自己不好吃嗎?”

“胡鬧!”

宋修遠猛拍桌子,筷子都震得掉落地上。

“一個女兒家,怎可與須眉男子相提並論?女子入仕,倒反天罡。你這屬陰之體,踏進昭仁殿只怕要連累得房倒屋塌!”

話說至此,終究還是歸到女兒身上。

宋知瑜明白已無爭論必要,冷冷道:“看來父親早有決斷,不如說來聽聽。”

宋修遠冷哼一聲,倨傲不減分毫:“我已替你考慮周全,就趁此次結業考試隱退回府。只要你莫再爭勝,通不過考核自然不能入朝。之後稱病回府休養,遠離宮城也就順理成章。”

步步連環,似乎容不得宋知瑜說不。

“父親當初望子成龍,不就是盼著朝中多個助力。橫豎入朝之路就在眼前,女兒還是兒子有多大分別?”

眼見說不通,宋修遠更是氣急:“雲泥之別!嫡子孤苦無依,庶女鳩占鵲巢。你今日所得本該是他的!再不懸崖勒馬,我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你仗著七殿下器重不過是片刻的風光,他若知道自己的肱骨之臣竟是女流之輩,不知道多晦氣!”

心裏話一股腦吐露出來,宋修遠臉色漲紅,青筋暴起。

宋夫人忙拍打著後背順氣,急得帶了哭腔:“你生辰將近,如此忤逆父母,就不怕無人為你行及笄之禮嗎?”

身為女子,被人看到並重視的機會不多。及笄之禮,是母家認可;明媒正娶,靠夫家禮遇;貞節牌坊,仰賴世人擡舉。

少有女兒連及笄禮都沒有,簡直是明擺著被家族厭棄!難以想象往後的日子是何等艱難,擱在旁人身上早已心如死灰。

宋知瑜一動不動沈默許久,就在宋修遠都覺得她被唬住之時,冷不防冒出驚人之語:“那就算了,反正也沒機會戴。”

夫婦倆眼睛都瞪圓了。

這叫什麽話?這是成人禮,是家族認可啊!

宋知瑜像是看穿了二人心思,故作疑惑地嘀咕道:“難道父母不簪這一下,人就卡在這裏不長了?那麽多父母雙亡的,活滿十四就去死嗎?”



“孽障!咳咳咳……”宋修遠剛壓下去的怒氣陡然反撲,嗆得渾身顫抖險些扶不住椅子滑落下去。

看著兩人滿眼驚駭,宋知瑜的笑容滿含嘲諷:“一個及笄禮,妄想換我此後前程!你們的認可,很重要嗎?”

說罷,大步流星離開。

朔風卷起衣擺,清瘦的身形在寒風中愈發堅定,傲骨錚錚。

*

結業考如期而至。

宋知瑜再一次坐到決定命運轉折的考場,比起上次褪去了驚慌忐忑,有的只是勢在必得的堅定和野心。

整整兩個時辰似乎只是一瞬,鈴聲響起那一刻,放下毛筆的宋知瑜朝左側望去。

隔著輕紗屏風,看到祁頌擡手揚起試卷交與考官,是勝券在握的篤定。

祁頌背對門口負手而立,一如曾經等宋知瑜出來,一同走回清榭。

“這麽開心?成績出來會不會有人哭啊?”

見宋知瑜眉眼彎彎朝自己走來,祁頌故意揶揄,話說出口卻有著說不出的膩歪。

宋知瑜罕見地沒有回懟,揚起頭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眸:“我不會拖殿下後腿的!”

咫尺距離,哈出的白氣氤氳而上,撲在祁頌臉上熱乎乎、癢酥酥。

祁頌一時忘情,擡手刮了下宋知瑜凍得微紅的鼻頭,不由分說把手爐塞過去:“三日後才出結果,且讓你嘚瑟些日子!”

宋知瑜原本雀躍得像出籠的鳥兒,卻瞬間收聲。渾身好似過電般打了個冷顫,耳朵卻熱得發燙,冰涼的指尖揉著鼻子仿佛還能感受到點點餘溫。

宋知瑜望著祁頌背影出神,悵然與忐忑在心底蔓延開來:你,依然會為我高興吧?

今年的張榜日格外受人矚目。

不但皇子們好奇,就連下朝的眾臣都要繞個道去上書房門口看一眼。

唯有清榭裏的二人悠閑用著早膳,互相對視幾眼都等著對方耐不住性子。

“老七,大才子——”

六皇子一路跑進內院,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過了!都過了!”

宋知瑜猛地站起身,渾身血液滾燙,巨大的歡喜在心中瞬間綻放,恰如煙花炸出萬千璀璨!

忽然眼前一黑,宋知瑜失去平衡被人一拽,撞進一個熟悉的懷抱。澎湃的心跳一如先前。

“還好沒有拖你的後腿,我的大才子!”

宋知瑜擡頭定定望著,一動不動。不知為何,她此刻如此貪戀這個慶賀的擁抱,貪戀祁頌眼中閃爍的神采——為“宋珩”閃爍的神采。

“他若知道自己的肱骨之臣是女流之輩,不知道有多晦氣!”

宋修遠的話猝不及防湧入腦海,像盆冷水兜頭澆下,宋知瑜只覺方才燥熱的身體瞬間冷卻。

不著痕跡推開沈浸喜悅中的祁頌,還是發自肺腑笑道:“恭喜殿下。”

祁頌沒有覺察出異樣,自顧自說道:“宋家上下,此刻應是翹首以盼你回府報喜!我會稟明父皇,給你放假回家休息,七日後再回不遲。”

報喜?

宋知瑜搖了搖頭,略顯尷尬:“不必了。家父……家父肯定更希望臣能侍奉好殿下!”

祁頌喜悅的神色漸漸斂起,關切問道:“不必?一天假也不需要嗎?”

此話一出,宋知瑜忽然發現,除了宋府與清榭,自己好似再無落腳之處。

宋知瑜強打精神,擠出笑臉:“臣可以陪著殿下,殿下這幾日有什麽打算?”

輪到祁頌使勁搖頭:“我不用陪,我要畫畫。”

……?

宋知瑜當即垮臉,原本小心試探的眼神蘊著無邊冷意:“著實清雅。那臣告個長假,也好找找樂子!”

轉身離開,經過祁嘉身旁帶起一股寒風。

留下的二人面面相覷,不知這情緒轉換因何而起。

祁頌忽然想到了什麽,沖著遠去的背影高聲嚷道:“爺可就給七天啊!二十七必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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