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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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本該知道的另一面
從密林出來, 穿過仍未燃燒殆盡的破敗火原。宋知瑜調出系統地圖，一步步指著方向。
祁頌雙臂把人牢牢圈住，一路疾馳。終於穿出起火地帶，二人赫然發現面前更廣闊的草原並未淪為焦土, 與密林交界處的雜草皆被砍倒鏟平, 泥土都翻出來半尺深。
禁軍幾乎是挖出了一條戰備壕溝用來阻絕火情蔓延。
看臺處等候的宗室皇親, 俱是惶然焦急。
忽見遠處烈馬狂奔而來, 銀甲已卸, 紅衣迎風獵獵, 正是七殿下！人群瞬間湧到圍欄處，祁帝喜出望外。
還未來得及細看祁頌是否安然無恙，只見二人登時下馬跪倒在地：“請父皇（陛下）為五哥（五皇子）做主！”
冷眼旁觀的西秦使團也被這陣仗驚到, 彼此忐忑對視。
而早已回來、得意等著結果昭示的其木格神情一僵, 偷偷看向安遠侯的眼神流露出心虛。
五皇子？
眾人這才驚訝發現回來的人群裏獨獨不見五皇子身影。
祁頌自打圍獵開始，便脫離眾人視線, 煙筒未燃、獵哨未響, 早早就是眾人眼中吉兇未蔔的焦點。
可是五皇子……不應該啊！
且不說大家在草地圍獵時彼此都打過照面，五皇子還緊盯著其木格獵獲之物比量，很是一副明爭暗賽的架勢。單說幾次燃起的黃色煙霧, 都給人一種他早已滿載而歸的錯覺。
“……父皇，事發經過便是如此。若不是五哥身重暗箭，也不至於困身火海, 受此等苦楚！”
話音剛落，祁帝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一陣馬蹄聲淩亂，寇磊帶著一隊人馬回歸, 以及擔架上的五皇子。
祁頌覆述時並未詳盡說明五皇子傷情, 眾人毫無防備圍上去細瞧——
兩根棍子加上隨手拆下的衣服做成簡易擔架, 五皇子躺在上面渾身扭曲，極盡痛苦之態！
臉上皮肉炭焦，肩膀上仍然紮入頗深的利箭仍未取下，隨著他不知因痛苦還是抽泣而不停聳動的身體晃動，黑色的箭羽足以大祁眾人怒火乍起！
然而見到五皇子此刻慘相，眾人驚駭之心一時蓋過憤怒。
現場陷入震驚與怒火氤氳發酵的沈寂之中，宋知瑜看了眼祁頌——不出意外，應該出面再引導下當前走向了。
祁頌對著身後守衛呵斥：“看不到五殿下箭都未拔嗎？還不快去叫大夫！”
僵局瞬間打破，眾人視線再次匯聚箭羽之上。
隨行大夫手忙腳亂剪破肩膀處衣服，哆嗦著握住箭身猛然用力，哀嚎聲驚起旁邊林中一眾飛鳥。
膿血隨即飆出，嚇得圍觀人群下意識撤退半步。
“勞大夫細查，如此顏色甚是可疑，小心這箭鏃是否做過手腳。”
宋知瑜冰冷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卻是一字一句狠狠砸在當場！
事實尚未有定論，懷疑的基調一旦確定，可就難洗白了。
“一派胡言！”其木格果然坐不住，不顧安遠侯警告的眼色莽撞跳出來，“我的箭也都是你們給發的，就是有毒也是你們自己人動的手腳！”
宋知瑜綻開一絲笑意：“貴使承認這是你的箭咯？”
其木格一楞。本就是武人心思，說好的黑羽是西秦使團專用，自己再想不出別的辯解理由。難不成還可以不承認？
安遠侯無奈輕闔雙目，硬生生壓下心頭一股躁郁之氣。
“宋公子，事由尚未開審，就這麽急著給我等定罪。這就是貴國的待客之道嗎？”
眼見安遠侯忍不住下場，宋知瑜自然身份地位自然與之不是一個臺面之上。
祁頌上前一步擋住老家夥來者不善的視線，搶白道：“黑羽箭是何人所用，在場無一不曉。其木格爽快承認是明智之舉，免了諸多盤查的麻煩。
我大祁皇子身負重傷至此，竟連問診都要顧慮在三，這就是侯爺的為客之道？！”
安遠侯不料被直白駁回顏面，當即一驚。
早聽說了這七皇子性情大變，此行多半也就是為他而來。
此刻見他言辭鋒利、氣度凜然，不見絲毫傳聞中紈絝之相。更加確定此行果然必要，須得徐徐圖之。
安遠侯收起幾分怒氣，目光如炬：“後生可畏啊！不知七殿下這話代表你自己，還是……”
“貴使！”祁帝沈聲打斷，“我兒傷重至此，談旁的為時尚早。待查證清楚，朕自然也想知道這所作所為到底是代表個人還是……”
同樣的欲言又止，祁帝言語間警告與威脅盡顯。
看著安遠侯也收斂氣焰坐回位置，西秦使團終是為自身處境有所擔憂。
箭鏃扔入藥水之中並無異常，在場之人都松了口氣。
箭傷處沾染的焦土、膿血被清水沖凈，又以烈酒消毒。五皇子竭力忍住叫喊，額頭一層冷汗。
箭鏃扔入藥水之中並無異常，在場之人都松了口氣。
然而宋知瑜和祁頌心知肚明：對五皇子來說，倒還不如淬了毒來得痛快。
利箭刺破外衣，加之倒地翻滾掙紮，傷口處混雜著石棉碎屑。細絲肉眼難辨，紮入血肉痛癢至極！
若不除，傷口遲遲難以愈合。這期間暴露在外，任何細微的感染都可能要他再一次生不如死。
權宜之策，只有放血剔肉！
大夫顯然知曉其中利害，握著尖刀手腕不自覺顫抖。
祁頌蹲下來，拿起藥箱中的白布疊好塞進五皇子口中，神情悲憫：“五哥，忍一忍。”
起身對著兩旁衛兵淡淡開口：“摁住。”
祁頌負手而立，平靜無波的聲音聽在近處幾人耳中，是冷靜到極致的可怕。
五皇子顫抖著看過來，無盡絕望。
尖刀終於落下，在血肉間游走，試圖把傷口處血肉刮掉一層。
壓抑的嘶吼聲伴隨著猛烈掙紮，看得周圍人目不忍視。
到底也是金尊玉貴的皇子，容貌被毀，為保性命只得經受如此擺布……
就連宋知瑜也有一瞬間的不忍。當然，也只是一瞬間。
記吃不記打不是宋知瑜的性格。
她可不會忘記一個時辰前沖入火海為祁頌後怕的驚慌，和水塘邊那淩空一箭時，自己幾乎驟停的心跳！
“唔唔啊——祁頌！祁——頌——”
五皇子掙紮著吐出口中染血的白布，聲聲嘶吼淒厲入骨。
被叫之人神色淡漠，眉眼精致如畫。就這麽定定站著，周身似是被妖冶酷厲之氣籠罩，生成獨屬於他的重重威壓。
唯有目光與宋知瑜相接的剎那，冷厲的外殼瞬間瓦解，臉上是不易察覺的躲閃。
禁軍首領，寇磊把沖進密林後所見一一稟報。尤其點明，隔絕火源的法子是宋珩冒死沖進火海前再三叮囑的。
護衛不力，致使陛下受驚、五皇子受傷、外人都跟著看笑話，此時再不抱緊七皇子的大腿，這官怕是做到頭了。
當然，他剛聽到衛兵稟報時的嗤之以鼻、以及遍尋不得才姍姍來遲前往密林的部分按下不提。
宋知瑜瞬間感覺到全場的目光都朝自己射來，祁帝眼中的驚訝與欣賞毫不掩飾。
六皇子一巴掌拍過來，眼裏滿是擔心：“有好法子也犯不著這麽拼命啊！騎馬、武藝都不會，還好找到老七了，不然你說碰上這暗箭可怎麽辦？”
在場人的情緒再次被挑起，安遠侯實在坐不住了。
“寇將軍，你說趕到時就看到五皇子已經中箭，旁邊也未發現賊人，倒是七皇子等人守在一旁。彼時其木格早已滿載而歸，可見射箭的另有其人。”
其木格一聽趕忙順著接話：“沒錯！圍獵場面混亂，射出的箭哪裏還管去向，被誰撿走了也未可知。況且，我對你們這圍場又不熟悉，那林子又偏又密讓我去我都不去！”
宋知瑜跟著心頭一緊。
這話倒也不錯，僅有的幾只可做“罪證”的黑羽箭，想必也正是這麽到的五皇子手中。
不過還是有些奇怪，剛碰到其木格時他誤導搜查之人不要深入密林，姑且可以理解為坐山觀虎鬥。此刻又為何極力掩飾自己去過密林的事實呢？
畢竟也有數人在密林外圍流連過，避嫌也不至於避到這份上吧？
終究沒有目擊證人，眼前的線索都只能匯聚在苦主身上。
此刻的五皇子已經包紮完畢，躺在地上也恢覆冷靜，只是疼得不停抽氣。
“我兒，當時現場到底發生了什麽？你都看到了誰？”
五皇子顫動著咬破的嘴唇，掃視了一圈，一開口嘶啞的聲音裏是驚惶未消的後怕：“兒臣……兒臣本想合力圍獵才特意去密林尋七弟，不知因何起火被困其中……剛與七弟碰面，不料身後射來冷箭。
七弟引弓搭救，無奈煙霧重重，只隱約看到……黑色旗幟。再後來，就見到寇將軍了。”
“如此說來，這起火原因才是首個疑點！”祁頌若有所思，西秦使團臉色陰得要滴出水來。
“他胡說！”
其木格不顧副使的拉扯離席，極力辯解起來。
“那火分明是……”
！
該死！話已出口，其木格忽然驚覺這連環套中的互相掣肘。
七皇子受暗算遇襲，為了更大的利益只能栽在自己身上；五皇子理虧在前，實力不如人自當受此下場！更不可能說出真相，也只能栽在自己身上；
縱然五皇子故意使絆、把煙筒扔出乃是自己親眼所見，又如何抵得住眼前兄弟齊心？！
“我從未去過密林，不知火如何起，不知箭如何發，你們兄弟間的事勿要攀咬他人！”其木格恨恨不平。
思慮再三，最多只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到底要顧及，這畢竟是大祁的地盤。
倒也不出宋知瑜所料，其木格不至於莽到挑明，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脫身。
若是此刻有什麽關鍵的物證在密林處搜到就好了，再不濟有個可信的人證。
宋知瑜緩緩看向……寇磊。
“陛下，其木格武士撒謊，臣有證人！”
一語驚四座，祁頌臉上都有片刻錯愕。
還能有證人？
寇磊一臉興奮，瞟了眼宋知瑜眼裏滿是對其提點的感激。
“回陛下，禁軍二營的夏前正是其木格武士的侍獵手。據他所說，其木格武士獵獲之後並未一同返回，約莫兩刻鐘不見蹤影。陛下，是否召其回話？”
“宣！”
人群中瞬間炸了窩，顧不得禮儀紛紛議論起來。
侍獵手作為主子的隨從，既是前哨，又是助手，遭遇危急還要充當隨行大夫，必要時更要替主子犯險！萬萬不可離開，否則便是嚴重失職。
夏前被帶來時，也是驚慌害怕，生怕被追究問責。
祁帝早看出其心中憂慮：“你且如實講來，若非擅離職守，朕定不會責罰。”
得了保證，夏前這才把話說順溜。一五一十從其木格獵獲第一只獵物就開始講起，中間如何得意張揚，如何不懷好意地詢問與七皇子的比較……
西秦人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安遠侯顯然也沒想到事情發展到如今的地步，竟是半句攔不住。
“其木格武士獵獲了二十只野兔，九只雉雞。笑稱以此戰績足以蓋過眾位皇子，不必再獵。小的紮好一眾獵物正欲一同返程，武士卻讓小的先行。
說是難得來林原圍場一遭，此處水草豐茂，景致開闊。要獨自巡游一番，不許小的跟隨。”
其木格身份為尊，又是客人，哪怕這話不合圍獵規矩，一個小兵也沒有置喙的餘地。
“然後呢，其木格武士，你去了哪裏？”
其木格楞在原地，萬萬想不到能盤查追問到這一步！
“我，我只在……”
在哪？
中間開闊的草地眾人都不見其蹤影，不是密林，還有哪？
宋知瑜深吸口氣，知道這最終的一錘定音要由自己來了。
“陛下，臣入密林前，曾在交界處囑咐禁軍挖開草叢，隔絕火勢。與數位禁軍兄弟都看到了其木格武士正從密林方向而來，並且對臣的處置意見頗有微詞。
臣畢竟不擅武事，被其一通指點，還真有些猶豫。還好，寇將軍睿智，處置果敢，方才避免火情蔓延。”
寇磊既然上道，自己自然給個順水人情。
“對，對！其木格說他剛從林子出來，說未見有人，還指責宋公子進林搜查的主意。我們一隊人馬都聽見了！”
……
其木格眼眸中最後一絲僥幸破滅，整個人面帶頹色。想不通這分明就是兄弟鬩墻的事怎麽就能扯到自己身上？
“嘩啦——”
祁帝怒從心頭起，一把掀翻了面前桌案。餐盤酒盞碎裂一地，大祁人等齊齊跪拜在地。
“安遠侯，你可還有何話說？！”
半晌未聽到只字片語，宋知瑜偷偷看去。只見原本精神矍鑠的老頭，此刻面色灰白，再無神采。
“朕料你也無話可說。既如此，朕還是跟赫連錚說吧！”說罷，拂袖而去。
禁軍齊齊湧上來，把西秦使團團團圍住。其木格，被四五人一同壓倒，卸了佩刀。
宋知瑜終於長長呼出口氣，看到祁頌投來的目光，同樣的如釋重負。
*
回到獵宮寢殿，宋知瑜屏退下人，徑直往臥房而去。
衣袖忽然被扯住——
一回頭，祁頌定在原地。不覆方才的沈思篤定，更沒有密林時的張狂邪魅，渾身透出的局促不安洩露了心中的忐忑。
宋知瑜瞬間就明白了。
若說那一顆顆火球射出，自己還沒有具象的概念。五皇子的慘相赫然出現那一刻，宋知瑜面對的是前所未有的心理沖擊。
祁頌不知如何解釋，他是太過害怕，是一時氣極……千般理由，萬種說辭，在腦海裏盤旋不停。然而最終，他卻什麽也說不出口。
他看到煙筒拋出的方向有一抹墨綠色衣角閃過時，確實只是氣憤；
他看到其木格射來冷箭時，也確實是不計前嫌幫著五皇子掩護一二；
哪怕在其木格逃離之後，五皇子接連幾箭狠辣不留情面時，自己想的也只是狠狠回擊；
直到，宋知瑜出現——
天知道那一箭射出來時，祁頌覺得腿都軟了，喉嚨仿佛被人死死攥住喘不上氣！
若不是她剛好踩空了一腳……祁頌甩了甩頭，扯著衣袖的手不自覺用力——他到現在也不敢再回顧一次，不敢想沒有“剛好”，他要如何面對那一刻的畫面，以及今後的道路。
所以，有什麽好解釋的呢？
在他一顆顆火球射過去時，心中早做好了準備——這罵名，背就背了！
徒手射出的那支箭，他甚至多希望直接紮在頸上！
這本就是他的另一面啊，他想讓她知道，她也應該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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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密林出來, 穿過仍未燃燒殆盡的破敗火原。宋知瑜調出系統地圖，一步步指著方向。
祁頌雙臂把人牢牢圈住，一路疾馳。終於穿出起火地帶，二人赫然發現面前更廣闊的草原並未淪為焦土, 與密林交界處的雜草皆被砍倒鏟平, 泥土都翻出來半尺深。
禁軍幾乎是挖出了一條戰備壕溝用來阻絕火情蔓延。
看臺處等候的宗室皇親, 俱是惶然焦急。
忽見遠處烈馬狂奔而來, 銀甲已卸, 紅衣迎風獵獵, 正是七殿下！人群瞬間湧到圍欄處，祁帝喜出望外。
還未來得及細看祁頌是否安然無恙，只見二人登時下馬跪倒在地：“請父皇（陛下）為五哥（五皇子）做主！”
冷眼旁觀的西秦使團也被這陣仗驚到, 彼此忐忑對視。
而早已回來、得意等著結果昭示的其木格神情一僵, 偷偷看向安遠侯的眼神流露出心虛。
五皇子？
眾人這才驚訝發現回來的人群裏獨獨不見五皇子身影。
祁頌自打圍獵開始，便脫離眾人視線, 煙筒未燃、獵哨未響, 早早就是眾人眼中吉兇未蔔的焦點。
可是五皇子……不應該啊！
且不說大家在草地圍獵時彼此都打過照面，五皇子還緊盯著其木格獵獲之物比量，很是一副明爭暗賽的架勢。單說幾次燃起的黃色煙霧, 都給人一種他早已滿載而歸的錯覺。
“……父皇，事發經過便是如此。若不是五哥身重暗箭，也不至於困身火海, 受此等苦楚！”
話音剛落，祁帝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一陣馬蹄聲淩亂，寇磊帶著一隊人馬回歸, 以及擔架上的五皇子。
祁頌覆述時並未詳盡說明五皇子傷情, 眾人毫無防備圍上去細瞧——
兩根棍子加上隨手拆下的衣服做成簡易擔架, 五皇子躺在上面渾身扭曲，極盡痛苦之態！
臉上皮肉炭焦，肩膀上仍然紮入頗深的利箭仍未取下，隨著他不知因痛苦還是抽泣而不停聳動的身體晃動，黑色的箭羽足以大祁眾人怒火乍起！
然而見到五皇子此刻慘相，眾人驚駭之心一時蓋過憤怒。
現場陷入震驚與怒火氤氳發酵的沈寂之中，宋知瑜看了眼祁頌——不出意外，應該出面再引導下當前走向了。
祁頌對著身後守衛呵斥：“看不到五殿下箭都未拔嗎？還不快去叫大夫！”
僵局瞬間打破，眾人視線再次匯聚箭羽之上。
隨行大夫手忙腳亂剪破肩膀處衣服，哆嗦著握住箭身猛然用力，哀嚎聲驚起旁邊林中一眾飛鳥。
膿血隨即飆出，嚇得圍觀人群下意識撤退半步。
“勞大夫細查，如此顏色甚是可疑，小心這箭鏃是否做過手腳。”
宋知瑜冰冷的聲音響起，平靜無波卻是一字一句狠狠砸在當場！
事實尚未有定論，懷疑的基調一旦確定，可就難洗白了。
“一派胡言！”其木格果然坐不住，不顧安遠侯警告的眼色莽撞跳出來，“我的箭也都是你們給發的，就是有毒也是你們自己人動的手腳！”
宋知瑜綻開一絲笑意：“貴使承認這是你的箭咯？”
其木格一楞。本就是武人心思，說好的黑羽是西秦使團專用，自己再想不出別的辯解理由。難不成還可以不承認？
安遠侯無奈輕闔雙目，硬生生壓下心頭一股躁郁之氣。
“宋公子，事由尚未開審，就這麽急著給我等定罪。這就是貴國的待客之道嗎？”
眼見安遠侯忍不住下場，宋知瑜自然身份地位自然與之不是一個臺面之上。
祁頌上前一步擋住老家夥來者不善的視線，搶白道：“黑羽箭是何人所用，在場無一不曉。其木格爽快承認是明智之舉，免了諸多盤查的麻煩。
我大祁皇子身負重傷至此，竟連問診都要顧慮在三，這就是侯爺的為客之道？！”
安遠侯不料被直白駁回顏面，當即一驚。
早聽說了這七皇子性情大變，此行多半也就是為他而來。
此刻見他言辭鋒利、氣度凜然，不見絲毫傳聞中紈絝之相。更加確定此行果然必要，須得徐徐圖之。
安遠侯收起幾分怒氣，目光如炬：“後生可畏啊！不知七殿下這話代表你自己，還是……”
“貴使！”祁帝沈聲打斷，“我兒傷重至此，談旁的為時尚早。待查證清楚，朕自然也想知道這所作所為到底是代表個人還是……”
同樣的欲言又止，祁帝言語間警告與威脅盡顯。
看著安遠侯也收斂氣焰坐回位置，西秦使團終是為自身處境有所擔憂。
箭鏃扔入藥水之中並無異常，在場之人都松了口氣。
箭傷處沾染的焦土、膿血被清水沖凈，又以烈酒消毒。五皇子竭力忍住叫喊，額頭一層冷汗。
箭鏃扔入藥水之中並無異常，在場之人都松了口氣。
然而宋知瑜和祁頌心知肚明：對五皇子來說，倒還不如淬了毒來得痛快。
利箭刺破外衣，加之倒地翻滾掙紮，傷口處混雜著石棉碎屑。細絲肉眼難辨，紮入血肉痛癢至極！
若不除，傷口遲遲難以愈合。這期間暴露在外，任何細微的感染都可能要他再一次生不如死。
權宜之策，只有放血剔肉！
大夫顯然知曉其中利害，握著尖刀手腕不自覺顫抖。
祁頌蹲下來，拿起藥箱中的白布疊好塞進五皇子口中，神情悲憫：“五哥，忍一忍。”
起身對著兩旁衛兵淡淡開口：“摁住。”
祁頌負手而立，平靜無波的聲音聽在近處幾人耳中，是冷靜到極致的可怕。
五皇子顫抖著看過來，無盡絕望。
尖刀終於落下，在血肉間游走，試圖把傷口處血肉刮掉一層。
壓抑的嘶吼聲伴隨著猛烈掙紮，看得周圍人目不忍視。
到底也是金尊玉貴的皇子，容貌被毀，為保性命只得經受如此擺布……
就連宋知瑜也有一瞬間的不忍。當然，也只是一瞬間。
記吃不記打不是宋知瑜的性格。
她可不會忘記一個時辰前沖入火海為祁頌後怕的驚慌，和水塘邊那淩空一箭時，自己幾乎驟停的心跳！
“唔唔啊——祁頌！祁——頌——”
五皇子掙紮著吐出口中染血的白布，聲聲嘶吼淒厲入骨。
被叫之人神色淡漠，眉眼精致如畫。就這麽定定站著，周身似是被妖冶酷厲之氣籠罩，生成獨屬於他的重重威壓。
唯有目光與宋知瑜相接的剎那，冷厲的外殼瞬間瓦解，臉上是不易察覺的躲閃。
禁軍首領，寇磊把沖進密林後所見一一稟報。尤其點明，隔絕火源的法子是宋珩冒死沖進火海前再三叮囑的。
護衛不力，致使陛下受驚、五皇子受傷、外人都跟著看笑話，此時再不抱緊七皇子的大腿，這官怕是做到頭了。
當然，他剛聽到衛兵稟報時的嗤之以鼻、以及遍尋不得才姍姍來遲前往密林的部分按下不提。
宋知瑜瞬間感覺到全場的目光都朝自己射來，祁帝眼中的驚訝與欣賞毫不掩飾。
六皇子一巴掌拍過來，眼裏滿是擔心：“有好法子也犯不著這麽拼命啊！騎馬、武藝都不會，還好找到老七了，不然你說碰上這暗箭可怎麽辦？”
在場人的情緒再次被挑起，安遠侯實在坐不住了。
“寇將軍，你說趕到時就看到五皇子已經中箭，旁邊也未發現賊人，倒是七皇子等人守在一旁。彼時其木格早已滿載而歸，可見射箭的另有其人。”
其木格一聽趕忙順著接話：“沒錯！圍獵場面混亂，射出的箭哪裏還管去向，被誰撿走了也未可知。況且，我對你們這圍場又不熟悉，那林子又偏又密讓我去我都不去！”
宋知瑜跟著心頭一緊。
這話倒也不錯，僅有的幾只可做“罪證”的黑羽箭，想必也正是這麽到的五皇子手中。
不過還是有些奇怪，剛碰到其木格時他誤導搜查之人不要深入密林，姑且可以理解為坐山觀虎鬥。此刻又為何極力掩飾自己去過密林的事實呢？
畢竟也有數人在密林外圍流連過，避嫌也不至於避到這份上吧？
終究沒有目擊證人，眼前的線索都只能匯聚在苦主身上。
此刻的五皇子已經包紮完畢，躺在地上也恢覆冷靜，只是疼得不停抽氣。
“我兒，當時現場到底發生了什麽？你都看到了誰？”
五皇子顫動著咬破的嘴唇，掃視了一圈，一開口嘶啞的聲音裏是驚惶未消的後怕：“兒臣……兒臣本想合力圍獵才特意去密林尋七弟，不知因何起火被困其中……剛與七弟碰面，不料身後射來冷箭。
七弟引弓搭救，無奈煙霧重重，只隱約看到……黑色旗幟。再後來，就見到寇將軍了。”
“如此說來，這起火原因才是首個疑點！”祁頌若有所思，西秦使團臉色陰得要滴出水來。
“他胡說！”
其木格不顧副使的拉扯離席，極力辯解起來。
“那火分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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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話已出口，其木格忽然驚覺這連環套中的互相掣肘。
七皇子受暗算遇襲，為了更大的利益只能栽在自己身上；五皇子理虧在前，實力不如人自當受此下場！更不可能說出真相，也只能栽在自己身上；
縱然五皇子故意使絆、把煙筒扔出乃是自己親眼所見，又如何抵得住眼前兄弟齊心？！
“我從未去過密林，不知火如何起，不知箭如何發，你們兄弟間的事勿要攀咬他人！”其木格恨恨不平。
思慮再三，最多只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到底要顧及，這畢竟是大祁的地盤。
倒也不出宋知瑜所料，其木格不至於莽到挑明，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脫身。
若是此刻有什麽關鍵的物證在密林處搜到就好了，再不濟有個可信的人證。
宋知瑜緩緩看向……寇磊。
“陛下，其木格武士撒謊，臣有證人！”
一語驚四座，祁頌臉上都有片刻錯愕。
還能有證人？
寇磊一臉興奮，瞟了眼宋知瑜眼裏滿是對其提點的感激。
“回陛下，禁軍二營的夏前正是其木格武士的侍獵手。據他所說，其木格武士獵獲之後並未一同返回，約莫兩刻鐘不見蹤影。陛下，是否召其回話？”
“宣！”
人群中瞬間炸了窩，顧不得禮儀紛紛議論起來。
侍獵手作為主子的隨從，既是前哨，又是助手，遭遇危急還要充當隨行大夫，必要時更要替主子犯險！萬萬不可離開，否則便是嚴重失職。
夏前被帶來時，也是驚慌害怕，生怕被追究問責。
祁帝早看出其心中憂慮：“你且如實講來，若非擅離職守，朕定不會責罰。”
得了保證，夏前這才把話說順溜。一五一十從其木格獵獲第一只獵物就開始講起，中間如何得意張揚，如何不懷好意地詢問與七皇子的比較……
西秦人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安遠侯顯然也沒想到事情發展到如今的地步，竟是半句攔不住。
“其木格武士獵獲了二十只野兔，九只雉雞。笑稱以此戰績足以蓋過眾位皇子，不必再獵。小的紮好一眾獵物正欲一同返程，武士卻讓小的先行。
說是難得來林原圍場一遭，此處水草豐茂，景致開闊。要獨自巡游一番，不許小的跟隨。”
其木格身份為尊，又是客人，哪怕這話不合圍獵規矩，一個小兵也沒有置喙的餘地。
“然後呢，其木格武士，你去了哪裏？”
其木格楞在原地，萬萬想不到能盤查追問到這一步！
“我，我只在……”
在哪？
中間開闊的草地眾人都不見其蹤影，不是密林，還有哪？
宋知瑜深吸口氣，知道這最終的一錘定音要由自己來了。
“陛下，臣入密林前，曾在交界處囑咐禁軍挖開草叢，隔絕火勢。與數位禁軍兄弟都看到了其木格武士正從密林方向而來，並且對臣的處置意見頗有微詞。
臣畢竟不擅武事，被其一通指點，還真有些猶豫。還好，寇將軍睿智，處置果敢，方才避免火情蔓延。”
寇磊既然上道，自己自然給個順水人情。
“對，對！其木格說他剛從林子出來，說未見有人，還指責宋公子進林搜查的主意。我們一隊人馬都聽見了！”
……
其木格眼眸中最後一絲僥幸破滅，整個人面帶頹色。想不通這分明就是兄弟鬩墻的事怎麽就能扯到自己身上？
“嘩啦——”
祁帝怒從心頭起，一把掀翻了面前桌案。餐盤酒盞碎裂一地，大祁人等齊齊跪拜在地。
“安遠侯，你可還有何話說？！”
半晌未聽到只字片語，宋知瑜偷偷看去。只見原本精神矍鑠的老頭，此刻面色灰白，再無神采。
“朕料你也無話可說。既如此，朕還是跟赫連錚說吧！”說罷，拂袖而去。
禁軍齊齊湧上來，把西秦使團團團圍住。其木格，被四五人一同壓倒，卸了佩刀。
宋知瑜終於長長呼出口氣，看到祁頌投來的目光，同樣的如釋重負。
*
回到獵宮寢殿，宋知瑜屏退下人，徑直往臥房而去。
衣袖忽然被扯住——
一回頭，祁頌定在原地。不覆方才的沈思篤定，更沒有密林時的張狂邪魅，渾身透出的局促不安洩露了心中的忐忑。
宋知瑜瞬間就明白了。
若說那一顆顆火球射出，自己還沒有具象的概念。五皇子的慘相赫然出現那一刻，宋知瑜面對的是前所未有的心理沖擊。
祁頌不知如何解釋，他是太過害怕，是一時氣極……千般理由，萬種說辭，在腦海裏盤旋不停。然而最終，他卻什麽也說不出口。
他看到煙筒拋出的方向有一抹墨綠色衣角閃過時，確實只是氣憤；
他看到其木格射來冷箭時，也確實是不計前嫌幫著五皇子掩護一二；
哪怕在其木格逃離之後，五皇子接連幾箭狠辣不留情面時，自己想的也只是狠狠回擊；
直到，宋知瑜出現——
天知道那一箭射出來時，祁頌覺得腿都軟了，喉嚨仿佛被人死死攥住喘不上氣！
若不是她剛好踩空了一腳……祁頌甩了甩頭，扯著衣袖的手不自覺用力——他到現在也不敢再回顧一次，不敢想沒有“剛好”，他要如何面對那一刻的畫面，以及今後的道路。
所以，有什麽好解釋的呢？
在他一顆顆火球射過去時，心中早做好了準備——這罵名，背就背了！
徒手射出的那支箭，他甚至多希望直接紮在頸上！
這本就是他的另一面啊，他想讓她知道，她也應該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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