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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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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內廷盜竊案告破

身後傳來扒拉桌椅爬起的聲響, 言語間又懵又委屈:“沒想嚇他啊……就是想叫醒你們,到時間了。”

“幹嘛不點燈?”

“為了隱蔽,我來這過夜一般都不點燈,習慣了……”聽著段景琛拍打了幾下衣服, 朝角落走去翻找著什麽, “得了, 給你們點上行吧!”

祁頌回過頭來, 忽然想起懷中抱著的人。

“等一下!”祁頌脫口而出這一叫嚇得段景琛手一哆嗦。

“看你這難伺候的勁!到底要不要點, 給句準話?”

祁頌懶得理睬, 略略低頭,下巴剛好抵在宋知瑜的肩膀上。用僅有兩個人能聽清的聲音呢喃著:“好些了嗎……那我先松開?”

口鼻間呼出的熱氣吹在宋知瑜頸窩,熱熱癢癢, 心中剛剛壓下去驚惶此刻轉而莫名地躁動。

連宋知瑜自己都沒註意到, 她的手環著眼前人的腰身,兩人間距不過一拳的距離。

長長呼出口氣後, 宋知瑜輕輕“嗯”了一聲, 身體微微後靠拉開了些距離。

然後——手依然環抱著。

祁頌感受到懷中的人一松,心底瞬間湧上留戀不舍,轉而發現腰間的束縛更加明顯。

心好似掉下去, 又忽地提起來。松一下,又被人緊攥一把。

一時間摸不準她心思,只覺得頭昏腦脹, 熱血上湧。

身體依然繃得直直的,唯恐稍有晃動會驚了腰間那若有似無的牽絆。

“我說你倆幹嘛呢,不會又睡著了吧……”段景琛嘀嘀咕咕走過來, 燭光瞬間亮起。

幾乎同時, 宋知瑜終於反應過來, 瞬間收回了手!

祁頌臉色不受控制地垮了幾分,瞥向段景琛的眸光裏是生生壓下的“殺氣”。

宋知瑜這才看清,自己正坐在僅有的一張床上。可是明明記得床是留給祁頌的,自己將就窩在躺椅上的……

看著祁頌利落收拾了下衣服,拽著段景琛先出了門。

宋知瑜低頭看看自己,衣衫稍顯松散,前襟處……更襯得鼓鼓的。

幹脆手忙腳亂把束胸又抻緊了幾寸!頓覺呼吸都有些不順暢了。

熟練地整理著衣服,宋知瑜腦海裏閃過的都是方才黑暗中那尤為深刻的觸感:那把她從驚慌中撈出的手臂,圈在懷裏的安撫,低聲關切的詢問……

宋知瑜渾身一顫,不知是因為這夜裏的山風,還是為心中那一閃而過的離譜念頭。

怎麽可能呢?錯覺,錯覺而已……

院中兩個人靜默站立著,宋知瑜邁著大步路過祁頌,徑直朝段景琛走來。

“帶路吧,小侯爺!”

段景琛點燃手中的火折子,微弱的光芒僅夠勉強看清前路。

在宋知瑜臉旁晃了晃,看她眼中滿是疑問,不服氣地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宋知瑜倒也不放心上,直接跟了上去。徒留祁頌跟在身後,看著前面的身影局促不安。

“小侯爺,你跟這個黑三是怎麽認識的?”

段景琛扭頭瞥了一眼,鼻子裏又是“哼”了一聲,沈默。

“你是怎麽知道這地方的,第一次來可也是熟人帶著?”

再次沈默。

“待會兒可會盤問我們什麽?會搜身嗎?”

還是沈默。

宋知瑜笑了下,耐心和禮貌終是耗盡了。

聲音陡然都清冷了幾分:“小侯爺,你可別忘了。我們現在到底是在給誰擦屁股?”

段景琛被這話一戳,抗拒的神情有了松動。

嘴上還有幾分不服,壓低了聲音:“你不對勁。你們倆都不對勁!”



宋知瑜心頭一顫,盡力穩住聲線:“怎麽不對勁?”

“你剛在躺椅上睡著,他就把你抱去床上了。抱!”

“哦,你說這個啊。”宋知瑜強裝淡定,“所以,你的看法是?”

段景琛人傻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怎麽還有這麽理直氣壯的人啊?!

嘿!這暴脾氣上來,幹脆把利害挑明了。

“你安分當好伴讀,自然少不了你的。別一時錯了心思,害人害己。”

……

宋知瑜終於聽明白了,松了口氣,也攢了團火。

杏眼圓睜,直直瞪著段景琛,直到把他看得發毛,這才開始發力:“我害他什麽了?害他屢摘榜首?害他風評漸轉?還是害他大半夜跑這荒郊野嶺找黑市?”

“你!”段景琛被一頓搶白心中著急,嘴裏更說不出來。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他畢竟是當朝皇子,前途無量!”

根基都還未穩,怎麽能傳出這種癖好?!

宋知瑜愈加不服氣,任由他誤會根本懶得解釋,脾氣上來非要打贏這場嘴仗。

白眼一翻:“我還宋家單傳呢,人中龍鳳!”

段景琛氣得站定,手指著宋知瑜連連發抖,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祁頌走到跟前,見兩人停下,問道:“怎麽不走了,還有多遠?”

段景琛看了眼自己的好兄弟,硬生生忍下了。

甕聲甕氣說了一句“轉個彎就是了。”默默垂下頭前面帶路。

三人提前帶好了蒙面,在羊腸小道上走著,旁邊是起伏的土坡和半人高的雜草。

不知段景琛是怎麽辨認的,篤定地朝著一個土坡走去。

扒開外面覆蓋的層層枯草,露出了一扇木門。

“三掌櫃的,我今帶著肥羊來送錢了。”

說著,從門縫遞進去一張紙券。畫著奇奇怪怪的符號,一個字都沒有。

門“吱呀”一聲開了,“原來是常客,進來吧。”

這都可以!

宋知瑜驚訝地挑了眉頭,那張“鬼畫符”不會是——會員卡吧?

進了屋內,燈光昏暗看不清楚,只覺得逼仄濕熱,讓人不想多待。

“說說吧,你有什麽路子?”

祁頌劍眉一挑,看向段景琛。

“呃掌櫃的,我這朋友頗有些家底,人脈又廣,穩定供貨不成問題!”

“嘁!”黑三也是蒙著面,可是眉眼間透著不屑,“來這兒的都是說東家有錢,頭一個聽說仗著自己家底厚的。他還能拿自家東西來賣不成?

再說了,厚能有多厚,經得住你這攤子開多久?”

……

段景琛不知如何接話,看向宋知瑜盼著能幫襯幾句。

真到關鍵時候,宋知瑜倒也不計前嫌,大步邁上前。

生意場,她熟!

談判,最要緊的是氣勢要足,先聲奪人;更要兼顧兵法,虛虛實實,令人摸不準底細;最後,要語焉不詳,引人遐想。

“啪!”宋知瑜一巴掌拍在桌上,瞬間吸引三人目光齊齊看過來。

“掌櫃的,不出意外,你這黑市倒了他家都倒不了!”

?!

三臉懵圈當即看過來:

祁頌:什麽叫意外?

黑三:什麽叫黑市?

段景琛:你有病吧?

“掌,掌櫃的,開個玩笑。我這朋友確實有實力,要不咱先看看貨?”段景琛笑著打哈哈,一屁股撞過來把宋知瑜擠了個趔趄!

扭頭看向祁頌:來吧,展示?

“什麽?”

眼見黑三眼角一耷拉,顯然沒了耐性。段景琛幹脆直接上手,拽著祁頌腰間的絡子一扽!

“掌櫃的,隨身的小物件兒,將就看看。”

黑三接過來,手都微顫幾分:翠色凝重,水頭充足。這翡翠成色不說絕無僅有,也是世間罕見!

“這樣的貨,你能供多少?”

黑三此刻看向祁頌,再沒了起初的不待見,語氣都虛了不少。

祁頌伸手把玉佩拿過來:“你應該挑些跟你這裏般配的,而不是我這種頂配的。”

……

段景琛:我向來貪財享樂,如今遇上這倆,昔日罪孽俱已還清了!

難得黑三卻不惱,想了想默點頭。

這樣層次的貨,自己確實招架不住。哪怕照這樣再次幾等,也夠夜市再翻一個檔次了!

“成交!不過先說好,我這攤位沒有短租,至少穩定供貨半年,否則押金不退,抽成翻倍。”

“我也有個要求。賣這個的,我的位置要跟他挨著!”說著,祁頌舉著金簪伸到黑三面前。

在場之人心頭同時提起一口氣,小心觀察著彼此神情。

“你認識他?”

“想認識。掌櫃的你應當也看得出來,我不缺擺攤這點錢。我來這純粹看上了他手裏的貨,圖個近水樓臺罷了。

不過你放心,我從他手裏買貨必經夜市,你照常抽成。”

黑三的小眼睛在三人身上瞟來瞟去,想要看出絲毫說謊的痕跡,卻發現終是徒勞。

宋知瑜暗自嘆服:七分真三分假,任你天王老子來了也難看出破綻啊!

“好!”

段景琛喜笑顏開,繼續套著近乎:“既然說定了,按規矩勞煩引薦下。免得初一開市互不熟悉,起了誤會。”

“篤篤篤——”

敲門聲傳來,眾人一致看過去。

黑三示意請幾位稍等,走到門前小心接過縫裏遞進來的紙張。

輕聲一笑,回過頭來:“到底是有緣,擇日不如撞日。”

門外人進來,黑布蒙面,腳步輕巧。

不待看清屋裏有人,直眉瞪眼問道:“掌櫃的,先前說好給我這攤位降抽成,考慮怎麽樣了?可又快到初一了啊!”

“我早說過,最多降一分,多了免談。”

“一分?打發要飯呢!你算算珠寶瓷器各樣東西我帶過來多少?離了我這條線,哪還有更好的貨?”

因為著急,這人本就細的嗓音更顯尖銳,祁頌和宋知瑜不約而同皺起眉頭。

黑三呵呵一笑,朝三人一指:“現在有了。”

小尖嗓聞言看過來,把三人打量一番,步步逼近:“喲,還真有跟爺戧行的?哪家的路子啊敢這麽狂?”

祁頌看著剛剛到自己下巴的人,已經努力站直企圖壯壯聲勢。奈何腰彎得久了,哪裏是一時裝腔作勢就能裝得像的?

笑著看向黑三:“掌櫃的,他的抽成算我頭上!”

黑三笑呵呵應下,這還真是個拿錢不當錢的主。

小尖嗓楞住,忘了剛剛擺好的架勢,呆呆問道:“為什麽?”

“不為什麽,交個朋友!”段景琛大笑著攬過小尖嗓瘦弱的肩頭,不由分說把人帶出屋外。

“這……這是去哪?”

“等天亮,隨我回家。”祁頌似笑非笑道。

小尖嗓強裝鎮定:“老板客氣了,我家就在這附近,改日再登門拜訪。”

說完猛地推開肩上的胳膊就要跑!

祁頌眼疾手快,抓著後脖領跟提著小雞崽子似的提溜起來。

“家怎麽會在附近,不是跟我住一個地方嗎?”

說著,扯下了自己的蒙面——

如霜似冰的臉上掛著妖冶的冷笑。

*

次日淩晨,城門剛開就見一馬車疾馳而過。

穿街走巷,停在極樂樓前。下來一人和一……麻袋。

車四周簾幕低垂,聲音隱隱傳出。

“我們要先趕去上書房免得走漏風聲,把他看好了。我找機會稟報,盡快這兩日就來提人!”

說罷,又是一路飛馳朝北面而去。

雖然一刻不敢耽誤,但相較上書房三更便已晨讀的規矩,終究是來遲了。

祁頌和宋知瑜匆匆趕來,做好了被夫子責罰的準備,只見空無一人!

二人正在詫異,剛好叫住路過的秦夫子:“人都去哪了?”

“殿下還不知?宮中物品丟失,陛下大怒,下令各宮徹查!這會兒,都回去對賬了。我也得趕緊走了,太傅正要召集商議呢。”說著,秦夫子快步朝後院走去。

二人對視一眼,默契盡在不言中——這層紙終究燒破了。

“殿下,此刻眾人都在各自宮中盤查,最終的賬目想必很是難看。下令嚴查是跑不掉了,您應當盡快面聖,把這差事接下來!”

接下來,一切主動權才能握在自己手裏。

更何況,此事前情已查了,黑市也去了,罪證都帶回來了,絕不能最後一步讓他人摘了果子!

二人路口分開,祁頌直奔清和殿。

剛到門口,就聽到屋內的咆哮聲:“後宮報上來的滿滿一頁紙,崇華宮也有幾個。內廷,到現在連明細都匯不齊!到底是丟了多少?平日裏是怎麽當的差!”

郝全喪著一張臉出來迎接,小心提醒:“陛下正在氣頭上,殿下若求什麽恩準不如改日再來。這會兒……怕是什麽都不會應。”

“謝公公提醒。不過,我正為此事而來。”

祁頌快步流星走進殿內,一擡眼,祁鈺已經在了。

祁帝呷了口茶,壓一壓心頭火氣。

“可盤點完了,你那裏如何?”

“正在核查,聽說父皇震怒,兒臣特來看望,可有什麽能為父皇分憂的?”

祁帝有些意外,忽而來了興趣打量著眼前兩人:“你們兩個,難得想一塊去了。老三剛還說到,要領了這差事去徹查清楚。”

祁鈺欠身微笑:“原是想著自己近來靜思許久,讓父皇跟著憂心。正想借此機會,幫父皇做些事,不料七弟一向無心宮中庶務,居然也有此意?”

看著那副做作的狐貍笑,祁頌就忍不住挪開視線。盯著祁帝一臉誠懇堅定:“身為皇子,自然要有為父皇分憂,為朝廷盡職的自覺。哪裏會說’無心‘?

況且,近來夫子教導讀書要知行合一,兒臣也正想歷練一番!”

祁帝終於透出一絲喜色,神情頗為欣慰。

祁鈺自然看在眼裏,未等祁帝發話便接道:“七弟如此上進,為兄真是替你高興!不過此事特殊,涉及各處宮苑,關系利益覆雜,丟失物品種類繁多。你可知連父皇的內庫竟也出了紕漏!

如若不是這麽要緊,為兄定要你輔助在旁,好好鍛煉一番。可如今,這實在不是讓你練手的事啊!”

此話出口,祁帝的臉上也有所猶豫。

“你三哥說的不錯。這事查起來千頭萬緒,到現在俱是一問三不知!老三心思細,對照著內廷名冊排出了個可疑範圍,準備挨個審問。”說著看向祁頌,“你若實在想學,陪你三哥去看看如何?”

感受到這個昔日最頑劣的孩子不僅漸漸步入正軌,更是頻出驚喜、一心上進。

祁帝心中寬慰不已,故而能答應的便盡量創造機會順他的意,歷練一番總歸是好事。

祁鈺臉色卻是一變!

這樣都甩不掉?偷偷看一眼祁頌神色,似乎並不為所動。

正好,這家夥心高氣傲,豈肯為人助手?

更何況當自己的助手!

猜定了祁頌的心思,祁鈺已是學聰明了——等著他自己忍不住跳出來,當場駁了陛下的面子,那可就怪不到自己頭上了!

“父皇,兒臣與三哥調查理念不合,怕是要辜負您的好意。”

話未說完,祁鈺的臉上就染上一抹笑意——新軍師的話,果然有用!

下一秒,這笑就僵在了臉上。

“兒臣已找出外銷贓物的渠道和要犯!倒是不必挨個審問了。”

“挨個審問”說得一字一頓,順著朝祁鈺看過去,偽裝了半天的臉色到底還是破了功。

自打他解了禁足,表面功夫做得更足了些,對自己也更退讓幾分。

不過裝的到底是裝的,祁鈺,終究還沒修煉到境界。

“此話當真?!”

祁帝一下子站起來,眼神裏不乏驚艷。

“父皇,不如叫來庫房領事問問,可是有個叫常二善的已經一夜未歸了?原想著今日得了他的供詞,再稟報父皇的。”

門口的宮人慣有眼力見的,忙出門去尋。

領事進來便叩頭請罪,自認管轄不嚴,至今還沒找到此人。

祁帝揮揮手讓人帶了出去。

此刻看著祁頌當真是喜出望外,大大蓋過了由內廷牽扯出的怒氣。

祁鈺已恢覆溫和淺笑的模樣,隨口問道:“七弟今日來上書房都遲了,不會就是忙這事吧?既然早知道,何不稟報父皇,我們兄弟也幫幫忙。”

“夫子教導:’千裏之堤,潰於蟻穴。‘我也是偶然得知放心不下,總得查證些線索才好稟報,否則不是白白讓父皇憂心?

方才三哥也說了,此事實在要緊,不然弟弟定要請三哥出手示範一番。”

當真是伶牙俐齒啊!把自己的話原樣還了回來。

祁鈺仍是微笑頷首,卻是皮笑肉不笑。

“好!此事就交與七皇子徹查,提審相關人等俱要配合,不得有誤!”

*

宮中慎刑司少有貴人來此,一時間忙的熱火朝天。

不多時,就騰出了兩個幹凈些的牢房當審訊室,和一間寬敞些的辦公間。

祁頌帶著宋知瑜朝審訊室而去,午後常二善便提來宮中。吃了些許苦頭,這時候老老實實等著主審到來。

“還記得我?”

常二善目光有所躲避,嘴卻是死硬到底:“七殿下,奴才不常在您眼前做事。更不知怎的得罪了您!”

這話倒也並不意外。

盜竊宮中物品販賣,這是何等的罪名!哪裏會受些皮肉之苦就直接認下的。

副審之一的慎刑司劉金寶已是按捺不住,當即下令先抽三十鞭再說!

祁頌不言語,開始擺起了茶道。

暖杯、洗茶、沖泡……二道茶水濾出來盛在公道杯裏,再均分出兩杯來。

任是誰也不曾註意,他端起第一杯輕輕放在了宋知瑜手邊。

此刻的宋知瑜淡定地翻看著報上來的丟失物品清單,瞬間便掃描進了系統。

這樣紛亂的信息,最適合用Excel表格梳理。列出序號、品類、名稱、材質,以及所屬宮室、看管之人、大概丟失日期等信息。

想到段景琛說過,黑市好貨頻出也就這兩個月的時間。暫且把那些久遠的放一放,直接篩選出丟失日期接近的。

看著面板上一百多行、將近十縱列的信息維度,宋知瑜不由得搖了搖頭——還是不夠精簡。

其實物品背後信息再多,對於盜竊牟利之人,在乎的點無非有二:是否容易得手,以及是否容易出手。

得手這事,主要體現在物品所屬宮室和看管之人。可推斷出哪裏是重災區,誰又可能是同夥,甚至監守自盜。

至於出手,宮中之物自然樣樣精品。可流通於民間,尤其是五裏亭那樣的黑市,卻未必都能暢銷。說到底,金銀財寶還是當之無愧的“硬通貨”。

器物擺件材質不同,總體來說也算搶手;字畫幾乎不用考慮,難尋識貨之人……

宋知瑜聚焦這三個標簽,把當前的頁面又重新排布一番,依次根據自上而下遞減的規律進行數據篩選,排出了三張圖表。

將這三張圖表表重合打印在面前的紙張上,兩個高頻信息躍然於眼前——內廷庫房,陳阿放。

宋知瑜紅筆圈出,推到祁頌面前。

不必多說,便已心領神會。

祁頌的茶剛好泡完第五道。

放下杯子,起身看了看眼前景象:倒地呻吟仍是不肯吐露半字的常二善,和急得站在一旁咬牙切齒的劉金寶。

“劉主司,今天就審到這。明天見!”

說著,把手中畫得雜亂的紙張拍在劉金寶胸前,笑著揚長而去。

徒留屋裏幾個宮人,看了看天邊一抹落日餘暉,互相瞪眼不解其意。

這就結束了?按審訊慣例,晚上不正是“熬鷹”的時候嗎!

劉金寶展開胸前紙張細瞧,看到紅筆圈起之處瞳孔驟縮。

朝著幾手下使眼色:“跟我來!”

*

今日的清榭,難得熱鬧起來。

二位主子,幾乎是兩天未見,院中一幹人等俱是提心吊膽。

盡管天色還早,卻已備好晚膳,就等著伺候二人早點吃完歇下,養養這兩日虧損的精神。

畢竟,整個宮裏傳遍了清榭主審內廷失竊案,多少壓力扛在肩上呢。

宋知瑜累得狠了反而沒什麽胃口,桌上魚肉葷腥幾乎沒動,慢悠悠喝著粥。

一時間,安靜如斯。

祁頌早已放下筷子,定定地看著宋知瑜手中的勺子攪和了一圈又一圈,眼神始終躲避自己的視線。

自打昨夜起,祁頌有種莫名的感覺:宋知瑜躲著自己!

不是避而不見,不是聽而不答。而是……疏離。

他知道她有心事,她也知道他知道她有心事,可當他問起:

“怎麽不說話?”

“沒事。”

……

祁頌很是郁悶。

看著她把那碗粥攪得稀碎,宋知瑜終於站起身:“殿下,我吃好了,先回房。”

“行吧。”祁頌胳膊架在餐桌上,又開始揉著眉心。

宋知瑜轉身正要跨出門檻——

“等等!”

回頭看,身後那人也站起身朝門邊張望著。

眼中諸多探詢追問,猶豫再三,說出口的卻是:“心悸驚慌多是氣虛勞累,先前的藥茶接著喝起來吧。”

“……好。”

宋知瑜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房的,因為直覺那道目光始終在自己身後:看著她淩亂不自在的腳步,看著她匆匆掩上的房門。

宋知瑜躺在床上緩了幾口氣,心口仍是“怦怦”跳得厲害。

奇怪了,藥茶還沒喝呢,怎麽就開始心頭燥熱?

索性拽起被子蒙住頭,呼出熱氣漸濃,宋知瑜只覺頭腦昏沈欲睡。

朦朧間,腦海依稀閃過片段:伏在胸膛前聽著有力的心跳,吹在肩窩順著衣領散開的熱氣,撫在後背輕緩舒長的拍哄……終於,沈沈睡去。

翌日,再次邁進慎刑司審訊室的二人,把劉金寶嚇了一跳。

祁頌眼底烏青一片,宋知瑜則是容光煥發,看來休息得不錯。

“殿下,那陳阿放昨天已經收押,今日可要先審他?”

祁頌無精打采:“嗯。”

宋知瑜看著他這份憔悴樣子,心頭頓時湧起關切和不忍,壓過了昨晚莫名其妙萌生的尷尬:“殿下,要不睡會兒吧?”

劉金寶:?

祁頌楞了一瞬,轉眼如釋重負地笑了出來:“好。”

手臂墊在桌上,偏著頭看向宋知瑜,撇給劉金寶一個飽滿的後腦勺。

宋知瑜根本無心看眼前受審之人,展開折扇輕輕扇著風。

有意無意間,扇子朝著祁頌身側湊近些許。

目光落這張明凈如玉的臉上。

宋知瑜直視過太多次這張臉,或是隱有怒氣,或是心懷期待,又或是鼓勵鞭策。

這還是第一次,不帶任何目的與傾向就這麽靜靜地看著。

睡著時,少了許多淩厲鋒芒。常掛於眼角眉梢的妖嬈詭艷之氣也盡數散去。堪比玉雕般精致的面龐,此刻恬淡輕和,不染纖塵。

宋知瑜看著看著,嘴角都逸出了微笑。

一旁的劉金寶長嘆一聲,只得扛起審訊的大旗。

陳阿放自提進審訊室,便梗著脖子誰也不看。那架勢,可比昨天的常二善更硬氣、更討打!

劉金寶連問幾聲都不曾應答,氣得又要叫人動刑。

宮人拿著皮鞭走來,在墻角的一桶鹽水中蘸了下就要開打。

“劉主司。”宋知瑜輕聲喚道,“這一打一叫,怕是吵得狠吧?”

劉金寶略有詫異,也只得認下:“審訊時,這些場面都是少不了的。”

“那不好吧。殿下才剛睡著,不如等等再說?”

這……這是什麽話?

想睡,回家睡去啊!那樣自己這個副審說話還能管事,哪像現在?

劉金寶被說得沒了脾氣,找個借口轉身出了房間。

宋知瑜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倒是盡職,可惜是個莽的。

無人註意的角落,祁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她果然都懂!

靜默片刻,連打手和陳阿放都忍不住了,互相張望心裏發毛。

宋知瑜手一揮:“困了就都睡會兒,別客氣!”

……

一個時辰過去了,祁頌終於醒來,伸了個懶腰。心滿意足地對一旁守衛道:“這個審完了,換昨天那個。”

常二善的氣焰更加囂張,裝傻充楞不說,時不時看向兩人的眼神裏蓄滿怨懟!

“常二善,陳阿放都已經抓來了,多的也不想說。他都已經交待了,你呢?”

“哼!奴才聽不懂殿下說什麽。再說了,他都交待了,還問我做什麽?”

祁頌明顯精神了許多,面對這樣拒不配合的態度,還能耐的心解釋:“之所以又審你,是為了給你將功折過的機會。同夥那麽輕易就把你賣了,你卻為他死扛著,值嗎?

常二善像是早有準備,這話不僅沒有絲毫打動到他,反而引來他輕蔑地嘲諷:“我以為殿下審與那些人不一樣呢,橫豎都是這些話!”

“那行吧。”祁頌朝著一旁筆錄人示意,“記下:陳阿放供認不諱、舉報有功,判罰金五兩;常二善冥頑不靈、拒不配合,收監問斬。寫個總結奏疏,明日我呈報禦前,咱們就算結案了!”

祁頌輕飄飄撩下幾句話,不顧在場之人的驚訝正要拔腿離開。

“等一下!陳阿放他……真的都說了?”

話語間都有微微顫抖。

祁頌像是聽見什麽好笑的事情:“那不然呢?看看你身上這些傷,你再去看看陳阿放身上!別的不說,方才你可聽到他一聲哀嚎?”

下一刻,宋知瑜跟著走出了審訊室。

對著院中的守衛隨口道:“把他跟常二善關在一起。”

“不……不會串供嗎?”

“串供怕什麽?”宋知瑜滿不在乎,“打起來拉開就行。”

整整一下下午,祁頌和宋知瑜再沒現身慎刑司。

等到監牢打鬥的消息傳到清榭時,二人楞是不緊不慢吃完了晚膳,才徐徐而至。

常二善和陳阿放兩人已被分開監禁,中間隔著個空牢房。

二人臉上均已掛彩,有些血跡已然幹透發黑,有些仍是鮮艷濃亮。

看得出,打了不止一次。

“誰想說?”

“我!我要說!”

“殿下,我都說!”

宋知瑜輕聲哂笑,終於破了。

當夜,無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慎刑司如鐵板一塊,什麽風都刮不出來。

想吹進去的風,也無一例外被擋了回來。

只聽說,派出去提審拘捕的人一波接一波。整個宮苑人心浮動,徹夜難眠。

次日,結案陳詞遞到禦前。

祁帝細細看了三遍,惱怒、震驚、後怕縱橫交織,引出無限感慨。

內廷中人勾結買通各宮宮人,偷竊物品、轉移存放、統一銷贓,這樣的利益鏈條居然持續兩個月才被發現!

祁帝當場下令,不僅責罰了內廷領事,出了事的宮苑也都要跟著被罰例銀。

消息瞬間傳遍,整個宮中都籠罩在消沈惶恐的氣氛裏。

清榭,則是少有的清凈地。

“陛下當真這麽處置的?”

宋知瑜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祁頌點了點頭,連他都覺得出乎意料。

“父皇是真的氣狠了。”

可是兩個多月來,宮中各處人手調配不知輪換過多少次。許多在此處做下的手腳,發現時已調去另一處做活。

按陛下的意思,無物品丟失、無宮人涉案才可免於責罰,那還能剩下多少幹凈地方呢?

這樣牽連甚廣,大家此刻都還是驚慌未定。待這幾日過去,扣錢的痛苦可是深刻而綿長的。

難免會生出埋怨。

祁頌嘆了口氣:“聽聞當時在場的俱是內閣大臣,誰能不明白這個道理?終無一人敢勸。主犯收監只待秋後問斬,看來只有這嚴苛之風把宮中上下吹個東倒西歪,才能平息這天子之怒吧!”

宋知瑜聽在耳朵裏,心中憂慮越來越深。

違規之人固然有錯,可是管理制度的缺失、監管的缺位才是需要改進的地方。嚴苛責罰的本質,是將最大責任歸於人本身的品格道德,而這本就是變幻無常的。

心中滿滿悵然,宋知瑜越想越耐不住,最終還是動起手來——盡管這件事可能輪不到她去操心,盡管做了也只是心理安慰,她依然丟開本要覆習的資料忙活起來。

依舊召喚出系統,調閱出之前存檔的物品清單和結案陳詞中內廷的保管流程。放在一起對比,分辨著宮中物品每一環節的交付步驟,對照著在另一側空白區畫著自己最新排列的流程圖。

通過仔細審閱,宋知瑜發現管理流程中最大的問題是,內廷與各宮兩套賬!

賞出去什麽,進貢來了什麽,除了最初的禮單明細外,再也沒有持續更新的動態記錄。全仰仗著管事的腦子清楚、品行端正,萬一一個也指望不上,也就今日所見之局面了。

宋知瑜當即打開空白新文件,開始逐字逐句編纂新的內廷管理規定。

除了出入庫辦理人簽字登記,更要有監管人審查簽字。

若有賞賜,須得與受賞的各宮主事確認好交接。

最關鍵的一點必,須建成抽檢監督的崗位,不定期抽查,督促反饋。

……

另外,內廷庫房的臺賬也實在太淩亂了些!

這盤點庫存的登記方式也不夠醒目,更不便於後期查找。

打開上次制作的excel,仔細對照著添加了“數量”、“備註”等信息欄,反覆刪改排版了幾次,這才確定為最終模板。

代入部分物品信息,打印出來的效果果然清晰明了。各宮庫房能按照這些類目詳細登記備註好,別說突然再來這樣的抽查,就算再有人動這些歪心思,也能一目了然盡快發現!

修修改改終於排版打印完,宋宋知瑜興沖沖拿給祁頌看。

語氣不乏惋惜:“如果早點能有這套制度和盤查方式,也就不會鬧這麽大一樁事了。”

“可世間沒有‘如果’,畢竟天底下哪裏再找這樣一個才子呢!”

祁頌的驚嘆讚賞之情溢於言表,視線緊緊黏在宋知瑜身上舍不得移開分毫。

她的羽翼是那樣光輝,每一次都能帶給自己驚喜。

卻因為這世間諸多限制,只能用著別人名字,借助一個隱於自己背後的身份。

祁頌看著她眼中閃著自信的光芒,侃侃而談。心中卻隱隱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殿下!”

一聲驚呼,打斷了兩人就這套制度商討研究的興致。

興安急沖沖跑進來:“殿下,奴才剛聽來的消息:三殿下他,他去了清和殿。”

宋知瑜眉頭輕皺:“又去搬弄殿下的是非?這次又說了什麽?”

興安的臉比哭還難看。

“三殿下去給殿下……請賞。說這次內廷案告破都是殿下的功勞,特請陛下要……重重嘉獎!”

“什麽?”

原本還算淡定的兩人,倏地一下直起身來,眼眸中盛滿了震驚!

整個宮裏一大片被罰了月例銀子,到自己這就是重重嘉獎?

這不是把整個清榭架在火上烤嗎!

祁頌也有些慌張,急著要奔清和殿去。不管怎麽說,至少也能把祁鈺的話頭攔住幾分。

“殿下,帶上!”

宋知瑜抓起兩人剛剛討論過的紙張塞進祁頌手裏。

不偏不倚,有理有據。這樣的成果擺出來,還怕那舌尖三寸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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