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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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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宋珩呢?

何蒼柏看著許久未見、憔悴瘦削的兒子還未來得及心疼, 當即被何晟的驚天之語震在原地。

意圖欺君?包庇要犯?

他真的知道這些罪名的分量嗎?!

祁帝面色凝重,四周同僚也是小心朝自己張望。何蒼柏竭力壓下起伏的心緒,卻控制不住不停顫抖的手。

何晟把老爹細微的變化看在眼裏,心像被人狠狠攥住掰開揉碎!

何氏歷代, 家學深厚, 清貴文人。此刻就要在眾人見證下, 看人人敬畏的何中丞的愛子, 是如何擔當他人手中刀, 劃破兄弟鬩墻的窗戶紙!

何晟呆在原地, 喉結上下滾動說不出話來。

可他還有反悔的餘地嗎?宗族的期盼、被宋珩壓下的陰影、那封形同父子決裂般的書信,還有,還有那再也不想體會一遍的暖房和冰室……

“何公子, 事關重大, 你慢慢想,細細說。”

祁鈺側身凝視呆楞楞跪在地上的人, 一字一頓, 平淡無波。

何晟微不可見地苦笑了一下,笑自己事到臨頭還能分神想這些。從他踏進這瓊華閣,又或許更早的時候……就早已沒有退路了。

“稟陛下, 臣驚悉傳旨伴讀當日,宋家聯手欺瞞意圖偷梁換柱把私生子送入宮中!宋修遠十幾年來隱匿孽子蹤跡,私生暗養, 宋珩明知其父若此不僅不曾相勸,更幫忙遮掩身世,愧對聖恩!臣請陛下嚴令徹查!”

幾位禦史言官, 不約而同倒吸一口冷氣。

本就司掌監察彈劾之職, 自是明白其中利害。何晟所言為真, 那風頭正盛的宋家可就倒大黴了;若是不能做實罪名,何家聲望必定狠狠折損。

不過,這真的只是何宋相爭嗎?

滿堂之人,或是震驚或是若有所思。

唯有侍候立在旁的郝全,神色自若,還朝祁鈺微微點頭,後者更是穩了幾分心神。

祁帝沈聲詢問,目光卻瞟了一眼何蒼柏:“有何憑據?”

何蒼柏老臉漲紅,根本無從解釋,細看之下咬緊牙關臉上的肌肉甚至微微抖動。

“回陛下,當日去往宋府宣旨的人中有一小太監名小六子,心思機敏,目睹事有蹊蹺,近日稟報臣知。”

“父皇。”祁鈺緊跟著上前一步,“兒臣初聽何晟告知,亦是大為震驚!再三詢問那小六子,他不僅立即簽下供詞,更願當庭指認。此刻正在殿外聽宣,父皇可召他一問便知。”

這話一出,不僅祁帝看過去,禦史臺幾位大人也沒忍住。

三皇子,未免太心急了吧?

“稟報?”祁帝細細品著方才的話,絲毫不急,“將近三個月過去了,近日稟報?稟報於何晟?朕不記得何公子領過監察之職啊。還是說,你對這小太監,頗有恩情?”

何晟顯然並不熟悉這套檢舉告發的流程,更沒有料到祁帝放著“欺君之罪”不去理會先來質問自己。原本拼上自己與何家的名聲當場告發,已經是超出他極限所能為了。

經此一問,倒是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祁鈺見狀忙解釋:“父皇,這小太監是上書房末等宮人,人微言輕。回宮後也是反覆思量備受折磨,這才想來蘭亭舉告。無奈近不得兒臣跟前,這才先告與何晟。”

似乎也說得過去,至少幾年養成的慣例了——上書房相關事宜,以三皇子為首裁決。

祁帝沈吟不語,祁鈺忍不住又催促道:“父皇,兒臣把那小六子叫進來,慢慢說與您聽?”

“不急。”祁帝當即出聲打斷,宋珩到底是老七的人,鬧開了總都是要見的。不如把他二人都叫來當場對質,也免得一樣的話來回說。對了,還有宋修遠!”

此話一出,周圍大臣也很是驚訝。連證人言詞都不先聽一聽,直接叫被告前來對質……

這態度至少表明,陛下壓下罪名不談,都願意先聽聽清榭與宋府的說法。

知道七皇子在陛下跟前有面子,卻不知道宋珩也這麽得臉!

三皇子怕是臉色不太好看咯。大臣偷偷覷一眼,只見祁鈺臉上……是高深莫測的笑容?

郝全使了個眼色,門口太監正要轉身離開,卻被祁鈺直接叫住。

只見他滿臉為難,語帶猶疑:“清榭中怕是尋不到人了…… 宋珩下午匆匆告假回府,待會應是與宋大人一同來了。至於七弟,準了宋珩的假後便不知去了何處,只聽他說要放肆找點樂子……”



在場之人,誰還聽不懂這弦外之音。

這是自覺敗露,逃遁歸家對口供去了?

大臣們對視一眼:要如此說,這樁告發還真有門兒!

祁帝顯然也沒料到,眉頭又蹙緊幾分:“去傳!”

門口太監慌了神:去……去哪傳?

郝全白了一眼,厲聲呵斥:“糊塗東西,自然是先去清榭傳旨!”

在於不在,總要看個究竟。

郝全是摸得清祁帝的心思的,這也正好合了祁鈺的意。

等會聽到宮人當面稟報清榭空無一人,可比此刻從自己嘴裏聽到更震怒!

這一怒,只怕罪名已敲定了四五分。

祁鈺不著痕跡與郝全對了下眼神,輕忽飄開,各自帶著篤定的微笑。

等候的時間裏,殿中是死一般的寂靜。

何晟跪在正中,祁帝絲毫沒有讓起來的意思。

何蒼柏看著始終低頭不肯與自己對視的兒子,心中像是被掏空了個大洞。那一刻,什麽家族清名,什麽官運前途,似乎都填補不了。

此事發展到此,遠超自己所能相幫的範圍,他唯有期盼:這是場準備萬全的必勝之仗。

不多時,便有人回來稟報。

“陛下,清榭中未見七殿下與宋公子。下人們說,自早上離了宮苑去上課,便再未見過二人。”

祁帝搭在椅子上的手指逐漸收緊,摳得指尖泛白,手臂上青筋隱約而起。

“去把七皇子找來。”祁帝沈默半刻,擠出話來,“讓清榭的人,全去找!”

一句“七皇子”顯然是動了氣。

內廷不得不加大人手,門外值守的太監慌著跑開找人。

宮人們得了消息,慌張亂作一團,卻也不知道哪裏能找到這祖宗!

殿內,祁鈺不急不忙勸慰著祁帝:“父皇莫動氣。想來七弟也不知宋家人背地做出這等荒悖的腌臢事,枉七弟與那宋珩交好至此,竟被蒙騙這麽久!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

這次莫說幾位禦史,就是在場宮人也跟著心跳加快——三皇子這是一點餘地不留,恨不得當場捶死啊!

這套正話反說,進一步是七皇子藐視聖上、故意包庇,退一步是識人不清、禦下不嚴。橫豎人還沒露面,一口鍋是甩不開了。

“工部尚書到——”

門外一聲唱報,再次把眾人目光聚集起來。

宋修遠進來端正行禮,仿佛看不見眾人覆雜怪異的神色。



空著手來啊,宋珩呢?

宋修遠更是迷惑不解:“犬子侍讀七殿下左右,許久未曾歸家了啊。”

怎麽還找我要人呢?

這下就連祁鈺也有些意外:“宋大人,此刻就不必再裝了吧。那麽大個人,你是能把他藏到什麽時候?躲著人就能躲掉罪了?”

這話有些出格,祁帝也顧不上阻止。

因為他也搞不懂,宋修遠這招“楞裝”……也太寒磣點了吧?若是如此,真要懷疑這腦子是否還能勝任尚書一職了。

不料,宋修遠當即變了臉色!

直直對上祁鈺鄙視的眼神,擰眉沈聲道:“三殿下,您身份尊貴,還請慎言!臣奉召入宮,未明緣由,實在不知為何而裝,又要裝給誰看?小兒不才,腆列上書房,卻也是靠勤學苦讀立身,並無藏起來羞於見人的道理!

殿下身為皇子楷模,世人敬重。可我宋家也是靠忠心事君、真才實幹立於朝堂的。有些名聲,臣,不敢妄擔!”

一番駁斥,頗有鋒芒。

這居然是宋修遠敢說出口的話,還是對三皇子說!

“宋大人撇得幹凈啊,想必對你宋家上下試圖冒領聖旨之事也不會認了。你我也不必對辯,宋大人直接與證人對質便可!”

祁鈺臉色青白,一時顧不得分寸禮儀,當即就要把等候門外的小六子叫來。

小六子進來連連叩頭,除了問安,旁的一句沒有。

“小六子,宋大人不認曾冒領聖旨,更不承認私匿私生子。你把那日情形細細說來,莫怕,你怎麽跟何晟說的,就怎麽說與陛下。”

祁鈺居高臨下看著宋修遠,眼中是猛烈壓制的快意。

“回陛下,那日小的跟著去宋府宣旨,宋大人攜親眷跪迎,宋公子領旨謝恩。再無其他!”



所有人俱是一楞!何晟忽然瘋了一般撲過去,攥著小六子的衣領:“你不是這麽說的!明明宋珩之前,有一年齡相仿的男子試圖領旨。你為什麽不說?為什麽不說!”

小六子被拽得喘不勻氣,卻還是盡力大聲回應:“奴才從未見過何人試圖冒領聖旨……奴才只見宋大人攜攜親眷跪迎,宋公子領旨謝……”

“啪”一個清脆的巴掌落了下來,小六子半邊臉立刻腫得老高。

祁鈺揚起的手還未落下,盯著小六子的眼神裏是嗜血的殺意。

“你敢欺君?我手上的供詞是你親自畫押,竟敢禦前翻供?!”

當真不怕死嗎?

郝全走下來,把祁鈺手中疊好的四方紙張呈給祁帝。

小六子神色不見絲毫驚慌,撩起兩只袖子,青紫斑駁的雙臂赫然映入眾人眼簾。只見他朝著祁帝深深伏地行禮,聲音響徹殿內:“奴才去宋府宣旨,只見宋大人攜親眷跪迎,宋公子領旨謝恩。再無其他!”

何蒼柏眼前一黑,身形猛晃,幸而同僚攙扶才沒倒地。

祁鈺眸中萬分炸裂,不由得冷笑出聲。

呵!幸好,我還不至於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一個小太監身上。

既然你放著陽關道不走,那就跟著死!

“父皇,他一無根無基甚是容易被蠱惑,當日可是郝公公在場。兒臣相信,郝公公侍奉多年,絕不會偏私!”

這就對了!既然扯到那日情形,怎麽可能繞開郝全去。縱然他不提,祁帝也準備要問的。

郝全聞言走下臺來,朝祁帝恭敬行了一禮。

眾人仿佛呼吸停滯,祁帝都探出半個身子急切地等待著接下來會聽到什麽。

“陛下,奴才當日所見與小六子所說……無異。”

“郝全!你大膽!”祁鈺擡手就要撲來。

“放肆!把三皇子拉開!”

一聲令下,隱於暗處的禦林軍一個閃影擋在祁鈺眼前,死死掣住手臂往後猛拽,絲毫不顧及眼前人是何等身份。

何晟驚惶萬分,渾身癱軟倒地。

祁鈺目眥盡裂,眸光似刃,恨不得把此刻依舊是半陰不晴笑臉的郝全千刀萬剮!

為什麽?到底為什麽?

在旁邊靜默了半天的宋修遠清了清嗓子:“陛下,既然郝公公都證明一切空穴來風。事關臣那些汙糟傳言也就不攻自破了吧?畢竟,臣還真不知如何證明一件從未做過的事。”

何晟狀告中,最要緊就是這項試圖欺君。此刻連這都是假的,誰稀罕繼續打聽宋修遠生幾個兒子?

“我倒是小瞧了你這廢物!”祁鈺雖被押著,卻是極力掙紮,“任你巧言令色,你兒子通風報信不假!只是想不到,你們竟能這麽快布好一個局!

可你藏不了宋珩一世,你更沒辦法把他神不知鬼不覺送回宮來!只要證明宋珩出了宮,證明此刻還未回來,這罪名他擔定了!”

原本匆忙回宮就有通風報信的嫌疑,更何況此刻城門落鑰,夜宿宮外也是個不小的罪名。

祁鈺這通咆哮雖是絕望,也有道理。

殿內瞬間恢覆沈默,所有人的心中再次泛起共同的疑問:宋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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