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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鳳凰男(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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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鳳凰男(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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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兩點, 守拙拍賣行的活動室裏,已經坐了二十多個人。

大多是家長帶著孩子,也有幾個看起來像是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活動室布置得溫馨雅致, 墻上掛著幾幅傳統工藝的照片,角落裏擺著一些手工藝品。

顧平安提前半小時就到了,正在整理帶來的工具。

除了給女兒做的那套小工具, 他還做了幾件稍大一些的——一把標準的刨子,一把鋸子,一把鑿子, 都是傳統木工常用的工具。每件工具都打磨得光滑, 木料用的是普通的硬木, 但做工精細。

陳守拙也來了,正在跟家長們寒暄。

“這位就是今天的主講人,顧平安先生。”陳守拙向大家介紹,“顧先生是傳統武術和工藝的傳承人, 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是傳統木工工具的認識和使用。”

顧平安站起身,向大家微微鞠躬:“大家好,我是顧平安。今天不是什麽正式講座, 就是跟大家聊聊, 分享一下傳統工具的魅力。”

他聲音溫和,態度親切, 很快讓氣氛輕松下來。

“在開始之前,我想先問大家一個問題。”顧平安拿起那把刨子,“有誰知道, 這是什麽工具?”

孩子們面面相覷,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舉手:“是……是削木頭的?”

“接近。”顧平安笑道, “這叫刨子, 是用來把木頭表面刨平的。在以前,木匠做家具,第一步就是用刨子把木頭刨平、刨直。”

他示範了一下動作:“這樣推過去,木屑就出來了。你們看,刨下來的木屑薄如紙片,說明這把刨子磨得好。”

孩子們湊過來看,果然,刨下的木屑又薄又均勻。

“好厲害。”一個小女孩驚嘆。

顧平安又拿起鋸子:“這個大家應該都認識,鋸子。但傳統的木工鋸和現在的電鋸不一樣,全靠人力。鋸的時候要穩,要準,不能急。”

他讓一個男孩試試。男孩小心翼翼地鋸一塊小木板,雖然動作生疏,但很認真。

“對,就這樣,慢慢來。”

接下來是鑿子、錘子、尺子……每件工具,顧平安都講解它的用途、用法,還講一些相關的典故和小故事。

比如講到墨鬥時,他說:“古人說‘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墨鬥就是木匠的‘規矩’,用來畫直線。你們看,這墨線一彈,一條筆直的線就出來了。”

他演示了一下,在木板上彈出一條墨線,孩子們看得目不轉睛。

“顧老師,我能試試嗎?”一個女孩怯生生地問。

“當然可以。”顧平安把墨鬥遞給她,“輕一點彈。”

女孩小心翼翼地操作,雖然線有點歪,但成功彈出來了。她高興得臉都紅了。

陳守拙在一旁看著,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他果然沒看錯人——顧平安不僅懂行,還會教,懂得怎麽激發孩子的興趣。

一個半小時的講座,孩子們聽得津津有味,連家長們都投入了。最後,顧平安還教大家做了一個簡單的小玩意兒——用刨子刨平的小木片,打上孔,穿上繩子,做成一個書簽。

“這是你們自己做的第一個木工作品。”顧平安說,“雖然簡單,但意義非凡。記住,任何覆雜的東西,都是從簡單開始的。”

講座結束後,家長們紛紛圍上來。

“顧先生,您講得真好,我兒子平時坐不住,今天居然認真聽了一個多小時!”

“是啊,我家女兒也是,說要學木工呢。”

“顧老師,您以後還辦這樣的活動嗎?我們一定來。”

顧平安一一回應:“謝謝大家。如果大家有興趣,以後可以定期辦。內容也可以豐富些,比如傳統榫卯結構、簡單家具制作等。”

“太好了。”

陳守拙走過來:“小顧,辛苦了。講得非常好。”

“您過獎了。”顧平安謙虛道。

“不是過獎。”陳守拙認真地說,“我見過不少所謂的大師,講得高深莫測,但沒人聽得懂。

你不一樣,你懂怎麽把覆雜的東西講簡單,這才是真正的傳授。”

他頓了頓:“有個不情之請——下周有個國際文化交流團要來,他們對中國傳統工藝很感興趣。你能不能再做一次講座?規模大一些,有翻譯。”

顧平安想了想:“可以,不過內容可能需要調整,更側重文化背景。”

“沒問題,你定。”陳守拙很高興,“報酬方面……”

“不用報酬。”顧平安搖頭,“我做這個不是為了錢。”

“那不行,該給的還是要給。”陳守拙堅持,“這樣,我們不談錢,我給你一些古籍資料,關於傳統工藝的,你應該感興趣。”

這倒是打動了顧平安:“那……謝謝陳老先生。”

回家的路上,顧平安心情很好。不是因為他講得多好,而是因為看到了孩子們眼中的光——那種對傳統技藝的好奇和興趣。

這讓他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有意義的事。

到家時,天已經黑了。院子裏亮著燈,林雨晴和四位老人在等。

“怎麽樣?”林雨晴迎上來。

“挺好的。”顧平安笑道,“孩子們很感興趣。”

顧曉曉跑過來:“爸爸,我也想去聽。”

“下次帶你去。”顧平安抱起女兒,“不過你要答應爸爸,要乖乖的。”

“我保證。”

晚飯時,一家人聽顧平安講了講座的情況。

“平安,你真行。”顧德順讚道,“能把枯燥的東西講得那麽有趣。”

“爸,傳統工藝本身就有趣,只是現在很多人不了解。”顧平安說。

“是啊,現在都是機器做了,手工的東西越來越少。”劉秀蘭感慨,“我們小時候,家裏的家具都是木匠打的,能用幾十年。”

“所以更要傳承。”林建國說,“不能讓老手藝失傳了。”

接下來的幾天,顧平安開始準備下一次講座。

陳守拙送來了幾箱資料——都是關於傳統工藝的古籍和文獻,有些是影印本,有些是手抄本,非常珍貴。

顧平安如獲至寶,每天晚上都在書房裏研究。

這天晚上,他在翻看一本民國時期的手抄本時,發現了一篇有趣的文章。

文章標題是《江湖奇人顧三爺軼事》,作者署名為“聽雨齋主”。

顧平安精神一振,仔細閱讀。

文章不長,大約兩千字,記錄了顧三爺的幾件軼事。其中一件,讓顧平安格外註意。

“……顧三爺原名顧青山,生於一九一六年,冬月初六,祖籍南湖柳城。

少年時曾拜一位游方道人為師,學得一身武藝。後行走江湖,以武會友,以德服人。

一九四二年,顧三爺曾在京城琉璃廠盤下一間鋪子,經營古玩字畫,尤精瓷器鑒定。後因戰亂,鋪子關閉,顧三爺歸隱鄉間,不再問世事……”

“琉璃廠?古玩鋪子?”顧平安喃喃道。

他繼續往下看。

“……顧三爺在京城期間,曾與多位文人雅士、收藏大家交游。其中與陳氏父子交情尤深。

陳氏,即當時京城有名的收藏世家,家主陳繼儒,其子陳文遠,皆好古物,精鑒賞。

顧三爺常與陳家父子切磋技藝,品評藏品……”

“陳氏?”顧平安心中一動,“難道是陳守拙家?”

他翻到文章末尾,有一張模糊的照片,是幾個人在某個院子的合影。

雖然照片年代久遠,但顧平安還是認出了其中一人——年輕的顧三爺,雖然只有側臉,但那種氣質,跟記憶中一模一樣。

顧三爺旁邊,站著一個中年人和一個幾歲的小男孩。照片下有一行小字:“一九四八年春,與陳繼儒先生、文遠兄攝於百花胡同。”

百花胡同,正是陳守拙現在住的胡同。

顧平安心中豁然開朗,難怪陳守拙對顧三爺那麽了解,原來兩家是世交。

他繼續在資料裏翻找,又找到幾篇提到顧三爺的文章。大多是些軼事傳聞,真偽難辨,但拼湊起來,大致能勾勒出顧三爺的一生——少年學藝,青年闖蕩,中年歸隱,晚年授徒。

“原來三爺還有這麽豐富的經歷。”顧平安感慨。

原主對顧三爺的了解其實很有限,顧三爺教原主功夫時,已經七八十多歲了,很少提起往事。原主又年輕,不懂事,也沒多問。

現在看到這些資料,顧平安對這位老師更加敬佩了。

正看著,書房門被輕輕推開,林雨晴端著一杯熱牛奶進來。

“還在看?都十二點了。”

“看到一篇有趣的文章,關於三爺的。”顧平安接過牛奶,“雨晴,你看這個。”

他把那篇《江湖奇人顧三爺軼事》給妻子看。

林雨晴看完,也很驚訝:“原來三爺這麽厲害。那陳老先生……”

“應該是世交。”顧平安說,“陳老先生的祖父和父親,應該就是文章裏提到的陳繼儒和陳文遠。”

“難怪他對你這麽好。”林雨晴恍然,“既是故人之徒,又是可造之材。”

顧平安點頭:“應該是這樣。不過陳老先生一直沒說破,可能是顧及我的感受,不想讓我覺得他是看在故人的面子上。”

“這位老人,真是周到。”林雨晴感慨。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才去休息。

第二天,顧平安給陳守拙打了個電話。

“陳老先生,我看到一些資料,關於顧三爺的。”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下,然後陳守拙笑了:“你看到了?我猜你也該看到了。那些資料,我是故意放在裏面的。”

“您……”

“小顧,不,平安。”陳守拙換了稱呼,“我確實早就知道你是顧三爺的徒弟。

第一次見面時,我就認出來了——你的眉眼,你的氣質,跟三爺年輕時有幾分神似。”

他頓了頓:“但我沒馬上說破,因為我想看看,你是什麽樣的人。如果只是個沽名釣譽之輩,那就沒必要提這層關系。”

顧平安心中感動:“謝謝您。”

“謝什麽。”陳守拙笑道,“三爺有你這個徒弟,是他的福氣。你不僅繼承了他的功夫和手藝,還繼承了他的風骨——低調、謙遜、有擔當。”

“您過獎了。”

“不過獎。”陳守拙認真地說,“平安,下周六的講座,你準備好了嗎?”

“正在準備。”

“好,到時候我介紹幾個人給你認識。都是真正熱愛傳統工藝的人,你們應該會有共同語言。”

掛了電話,顧平安坐在書房裏,久久沈思。

這個世界,看似簡單,其實也有很多不為人知的故事和聯系。就像一張網,每個人都是網上的一個節點,看似獨立,實則相連。

而他,顧平安,因為顧三爺的關系,也被編入了這張網中。

這不是壞事,有根,才有歸屬感。

接下來的幾天,顧平安更加用心地準備講座。

他不僅準備了木工工具,還準備了一些其他傳統工藝的實物——一個竹編的小籃子,一個陶制的小茶壺,一塊手工織的土布。

他想通過這些東西,展示中國傳統工藝的多樣性。

周六下午,講座在守拙拍賣行的大廳舉行。

這次來的人更多,除了家長和孩子,還有那個國際文化交流團——十幾個外國人,有學者,有藝術家,有收藏家。

陳守拙親自做開場白:“各位朋友,今天很榮幸請到顧平安先生。顧先生是傳統工藝的傳承人,也是我的故人之徒。今天他將為我們展示中國傳統工藝的魅力。”

顧平安走上臺,不慌不忙。

他先用英語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經歷了多個世界,英語那是手拿把掐,原主還是個大學生,會英語也不稀奇,實屬正常,他也不需要藏著掖著。

臺下的外國人都很驚訝,沒想到這位年輕的中國匠人英語這麽好。

講座開始,顧平安從最基礎的工具講起,但這次他加了文化背景。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木工不僅僅是手藝,也是一種修行。”他拿起刨子,“古人說‘匠心獨運’,這個‘匠’,指的就是手藝人。一個好的匠人,不僅要有手藝,還要有‘心’——耐心、細心、恒心。”

翻譯在旁邊同步翻譯,外國聽眾聽得很認真。

顧平安示範了刨子的使用,又請幾個孩子上來體驗。一個金發碧眼的小男孩也舉手,顧平安讓他上來,手把手教他。

“輕一點,慢一點……對,就這樣。”

小男孩成功刨下一片木屑,高興得跳起來。他的父母在臺下拍照,滿臉自豪。

接下來是竹編、陶藝、紡織……每一樣,顧平安都講得深入淺出,既講技藝,也講文化。

“竹子在中國文化中,象征著氣節和堅韌。”他拿起那個小竹籃,“竹編工藝,已經有幾千年的歷史。每一根竹條,都要經過削、刮、煮、曬等多道工序,才能使用。”

他現場演示了最簡單的竹編技法,雖然只是簡單的經緯交織,但手法嫻熟,看得人賞心悅目。

講座進行了兩個小時,結束時,全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外國交流團的團長,一位六十多歲的美國老太太,走上前來:“顧先生,你的講座太精彩了。

我們這次來中國,就是想了解真正的傳統工藝。你的展示,讓我們看到了中國匠人的精神。”

“謝謝。”顧平安謙虛地說,“這只是冰山一角。中國的傳統工藝博大精深,我懂的只是皮毛。”

“您太謙虛了。”老太太說,“我們下個月在紐約有一個國際手工藝展,您願意來參加嗎?作為中國的代表。”顧平安楞了一下,看向陳守拙。

陳守拙微微點頭。

“我考慮一下。”顧平安沒有馬上答應。

“好的,這是我的名片,隨時聯系。”老太太遞上名片。

講座結束後,陳守拙邀請顧平安和幾個朋友去他的院子喝茶。

“平安,今天講得非常好。”陳守拙讚道,“那幾個外國人,一開始還有些傲慢,後來都被你折服了。”

“是傳統工藝本身的魅力。”顧平安說。

“你呀,就是太謙虛。”陳守拙笑道,“不過這是好事,不驕不躁,才是真君子。”

喝茶的有五六個人,都是傳統工藝領域的人。有做陶瓷的,有做刺繡的,有做漆器的。大家聊得很投機。

“顧老弟,你那套小工具,做得真精致。”做陶瓷的老張說,“現在很少有人做傳統工具了,都是買現成的。”

“工具是手藝人的手和眼。”顧平安說,“好的工具,能讓手藝發揮得更好。”

“說得好。”做刺繡的李大姐讚同,“我們刺繡也是,針的好壞,直接影響作品的質量。”

大家交流著各自領域的心得,氣氛融洽。

顧平安發現,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點——對自己的手藝充滿熱愛,對傳統充滿敬畏。

這讓他感到親切。在經歷的那些世界裏,他也見過很多這樣的匠人,無論在哪個時代,無論在哪個世界,真正的匠人精神是相通的。

聊到天黑,大家才散去。

陳守拙送顧平安到門口:“平安,紐約那個展,你可以考慮一下。是個好機會,能讓世界看到中國的傳統工藝。”

“陳老先生,我不太想拋頭露面。”

“我理解。”陳守拙說,“但有時候,傳承也需要展示。你不去,別人就會以為中國沒有真正的匠人。”

這話打動了顧平安。

“我再想想。”

“好,不急。”

回到家,顧平安把今天的事告訴了家人。

“去紐約?”林雨晴驚訝,“會不會太遠了?”

“就是去幾天,參加個展覽。”顧平安說,“我在想,要不要帶些東西去展示。”

“帶什麽?”

“傳統工具,還有一些簡單的手工藝品。”顧平安說,“主要展示工藝,不是賣東西。”

四位老人聽說要去美國,都有些擔心。

“平安啊,國外人生地不熟的,安全嗎?”劉秀蘭問。

“媽,現在是和平年代,國際交流很正常。”顧平安安慰道,“而且有組織方安排,應該沒問題。”

顧曉曉倒是很興奮:“爸爸要去美國?能帶我去嗎?”

“這次不行,等你長大了,爸爸帶你去。”

小姑娘有點失望,但很快又高興起來:“那爸爸要給我帶禮物。”

“一定。”

晚上,顧平安在書房裏,看著那張美國老太太的名片。

去,還是不去?

最終,他決定去。

不是為名利,而是為了傳承。就像陳守拙說的,有時候,傳承也需要展示。讓世界看到真正的中國工藝,也是一種責任。

他給老太太發了郵件,表示願意參加。

很快,回覆來了,附上了詳細的行程和安排。

時間定在一個月後,在紐約待一周,包括布展、展覽、講座和交流會。

顧平安開始準備展品。他做了幾套傳統工具,大小都有;做了幾件簡單的木工作品——一個小板凳,一個筆筒,一個收納盒;還準備了一些工藝過程的照片和視頻。

林雨晴幫他整理資料,翻譯介紹文字。

“平安,我覺得你做這些的時候,特別專註,特別有魅力。”她說。

“可能是因為喜歡吧。”顧平安笑道,“做自己喜歡的事,就不會覺得累。”

一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

出發前一天晚上,顧平安在院子裏散步。

初冬的夜晚,冷而不寒。院子裏那棵凈化樹在月光下靜靜佇立,半透明的葉片泛著淡淡的熒光。

顧平安走到樹下,伸手摸了摸樹幹。

“我要出去一段時間,這個家,就拜托你了。”

樹輕輕搖曳,仿佛在回應。

顧平安笑了笑,轉身回屋。

他知道,無論走多遠,這個院子,這個家,永遠是他的根。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根的文化,帶到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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