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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原本軌跡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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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原本軌跡32

北風呼嘯而過,卷起鎮口積壓得厚厚一層落葉。

文才坐著馬車,整個人晃晃悠悠地,在半個月後終於回到任家鎮。

這趟差事前前後後花了一個多月,其實解決事情也就一天功夫,確實沒耽誤,如果算上返程這磨嘰時間的話。

望著熟悉的鎮口界碑,文才心裏有點發虛。

總覺得秋生就貓在哪個墻角巷尾,手裏起碼攥著七八根戒尺,正虎視眈眈地等著他回去“送死”。

唉,躲是躲不過的。

好好解釋,興許能少挨幾下。

背起手,仰頭望天,把這一路的艱辛、驚險、還有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都過了一遍,才深深嘆了口氣。

下了車,給眼圈烏黑,一臉倦容的車夫多塞了些工錢。

“辛苦了。”

車夫把拴在車後的老黃牛牽過來,一手遞韁繩,一手恭恭敬敬接過錢,巴巴地望著文才,欲言又止。

文才被看得渾身不自在,低頭瞅瞅自己,衣衫有些舊還算整齊,臉也沒臟,摳了摳眼眼角,沒有眼屎。

沒啥不妥的啊?

疑惑詢問,“怎麽了?還有事?”

車夫自打載過“鬼客”之後,看哪哪都覺得不安全。

這一路跟著文才身體上辛苦,心裏踏實得很。

眼下要分開,那股不安感噌噌往上冒。

“那個……先生,”他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您……您能不能給我瞅瞅,今天是直接走好,還是在這鎮子裏歇一晚,另外挑個好時辰再走?”

認準之前撞鬼是因為沒聽先生話,這回一定得聽話!

文才被他問得一楞,擡頭看看明晃晃的大太陽,又看看車夫那張疲憊的臉。

這還用算?

“趕這麽久的路,你和馬都累了。要是不急,就在鎮上好好歇一晚,養足精神明天再走吧。”

車夫一聽,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行!都聽先生的!”

“別這麽客氣,”文才笑了笑,“這一路也多虧有你。對了,你對這邊不熟吧?跟我進去,我給你找個幹凈實惠的客棧。”

“不用不用,我睡馬車上就行!”車夫怕客棧太貴不舍得。

文才擺擺手,“放心吧,我知道地方,不貴。”

得到保證,車夫這才牽著馬跟文才進入任家鎮。

踏進鎮口那刻,一直跟在旁邊眼神亮堂的老黃牛,忽然就黯淡了下去。

左右轉頭,四下張望,眼神裏透著一股說不清的覆雜。

任家鎮這幾年的光景,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

經濟下滑厲害,水平比普通的鎮子還要差一截。

當年堪比省城的繁華像一場曇花一現的夢,夢醒了,什麽都沒留下。

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鄉紳老爺們,眼見這裏是塊腐爛的肉,沒法吃了,有本事的拖家帶口,奔向更有前程的地方。

說是去闖蕩,其實就是賭一把。

好地方早被權貴占滿,他們帶著大量錢財半路過去,多半也是被啃得骨頭都不剩的命。

可不走,留在這裏也是等死。

走了這批亂折騰的,鎮子經濟就跟坐流星似的往下墜,工作難求,居民收入直接腰斬。

剩下那些走不了的商戶為了活命,只能把價錢一降再降,有的甚至比一些發展好的村子還便宜。

文才牽著牛,帶著車夫,穿過一條條熟悉街道,直奔錢家開的“錢多來客棧”。

鎮上建築還是老樣子,中西合璧的小樓,白色大理石砌的花園洋房,都還在。

只是以前摩肩接踵的街道,現在冷冷清清。

正值早市,街上行人稀稀拉拉。

一條長街,就一個小攤販孤零零地支在中心,也沒什麽人光顧。

路過集市,賣菜攤子倒還有幾個。

入口第一家魚攤,依舊是阿強守著。

以前十幾個盛滿活水的大木池子,如今只剩下兩個。

阿強坐在小馬紮上,愁眉苦臉,一擡頭看見文才,臉上硬擠出笑來打招呼:“文才回來啦!”

文才讓車夫稍等,牽著牛走過去,“強叔,今天生意怎麽樣?”

“哎——”阿強重重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別提了,就賣出去兩條,有一條還是賒的賬。”

有了能說話的熟人,阿強恨不得把委屈全抖落出來。“一日子真是……”

一邊訴苦,手上不停,麻利地從墻上抽下兩縷稻草,串了兩條肥魚遞給文才,“有一個月沒見你下山買菜了,這回怎麽去這麽久?聽說省城都派了人過去,事情很嚴重?”

文才接過魚,手伸進兜裏掏錢,“那邊是挺麻煩的,衙門和罪魁禍首都……沒了。”沒把話說透。

阿強也是明白人,聽了後點點頭,苦笑道,“這年月也就這樣了。咱們這好歹離省城近,樓大帥還能鎮著場子。”

這話文才認同。

樓大龍自從得了兒子,整個人跟打了雞血似的,說不上脫胎換骨,也算重新做人,該擔的責任一點沒少,成了個真正能護佑一方的大帥。

現在不僅手下的兵服他,省城的百姓也念他的好。

“是啊,虧得還有個好大帥。”阿強說著,又嘆了口氣,“我月頭也把兒子送到省城去了……再拖下去,真不行了。”

他爹當年跟著淘金潮來到繁華的任家鎮,一待就是三十年。

他長大後在這兒成家立業,對這裏的感情不比老家少。

可為了兒子的前途,不得不離開這日漸衰敗的鎮子。

“嫂子不是去年就跟著平安姐去省城開鋪子了嗎?看樣子是站穩了?”文才隨口問道。

去年,眼看鎮子不行了的瘦猴一家,咬咬牙搬去省城闖蕩。

省城臥虎藏龍,光包子鋪就幾十家,天南地北的口味都有,他們家的包子算不上拔尖,沒激起什麽水花。

好在瘦猴是個務實的人,老老實實靠著老手藝和穩定人流,大富大貴沒有,平平淡淡過日子管夠,算是站穩腳跟。

他一去,老對頭馬包子哪能甘心?

也揣著“創業資金”,一塊大洋緊跟步伐!

別看錢少,就這,還差點要了他老命。

他原本的計劃資金是六十個銅子,其他東西打算去“搜搜撿撿”湊合。

馬嫂子對自己男人了解透徹,沒跟著瞎起哄,留在鎮上守著鋪子。

她看得明白,沒了瘦猴的獨家秘方競爭,她家包子鋪現在也不坑人,加上味道適中價格實惠,在這鎮上活下去沒問題。

果然不出所料,馬包子翻過年就灰溜溜地回來了。

幸虧這家夥精明摳門到骨子裏,把家人看得比命重,絕不肯拿半輩子給兒女攢下的家底去搏沒影的未來。

出去闖蕩的人那麽多,就他一個人靠著這份摳門的“決心”,不僅沒虧,還賺了筆巨款回來!

這事在鎮上引起軒然大波,好長一段時間都是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大家夥變著法打聽他到底咋賺的。

馬包子嘴巴焊死,死活不說,還一副“別提了”的晦氣樣,搞得大家紛紛猜測,他是不是運氣大爆發,撞上什麽潑天的富貴機緣。

直到有一次林潭實在好奇,拉著他問。

馬包子才鬼鬼祟祟地把她拽到一邊,賊眉鼠眼地四下張望,確認沒喘氣的偷聽,才壓低了嗓子說:

“嗐!你可別聽他們瞎猜!我這次去省城,差點把命丟那,真要讓他們知道了,指不定怎麽笑話我呢。”

這話勾得林潭心癢癢,結合他賺了錢又差點丟命……難不成是去碰瓷了?

一想到這,眼睛都亮了,拍拍馬包子的肩膀焦急催促,“別賣關子,快說說,到底咋回事?”

馬包子只好一五一十道來。

林潭聽完沒憋住笑,直呼“人才”,這思路也太“超前”了,簡直領先原始版本一百年。

活該他賺錢!

按馬包子的說法,他到省城發現瘦猴一家過得也就那樣,心裏暗爽好一陣。

沒什麽比老對頭混得不如意更能提振信心,馬包子的自信心瞬間膨脹到頂點,摩拳擦掌要大幹一場,讓瘦猴看看誰才是手藝界的真大佬。

這家夥天生守財奴的命,別人想坑他都找不到縫隙。

殺豬盤是殺豬的,殺他這條又幹又鹹的小魚幹成本都不夠。

靠著自己那套“摳門生存法則”,躲過好幾波騙局,本金保住了不說,還得到幾個心善太太的施舍。

還沒開始“創業”,就先白賺幾個銅子,可把他樂壞了,直念叨大城市就是機會多。

這一下子讓他發現“商機”,隔天就走上了專業乞討的路子,硬生生又給自己攢了幾十個銅板!

每次瘦猴看見臟得跟泥猴似的馬包子混在乞丐堆裏,都忍不住搖頭。

好歹是同鄉,不忍心看他落魄成這樣,好心揣著幾個包子去勸他回頭。

馬包子的反應直接又粗暴,不耐煩地推開他,“去去去!別擋著我!待會兒二姨太出來看不見我,不賞錢了,你賠啊?!”

那大嗓門,那兇悍勁頭,生怕別人誤會他跟瘦猴認識,戳穿他“假乞丐”的身份。

瘦猴捏著一袋包子和幾個銅錢,站在街邊,眼直楞楞看著馬包子對著出來的富太太笑得那叫一個諂媚不值錢。

特別是那位太太真從手袋裏掏出銀錢遞給馬包子時,瘦猴的價值觀受到了劇烈沖擊。

“這……這也能賺錢?!”

“謝謝太太!太太真是人美心善,菩薩轉世,九天仙女下凡來普度眾生!太太往後一定福星高照,富貴綿長!”

馬包子還在馬車後頭追著,嘴裏吉祥話不要錢似的往外蹦,不管人家聽不聽得見,情緒價值給得足足的。

瘦猴當時就覺得:這錢,他賺不來。

在致富路一路狂飆的馬包子全然沒有丟臉這一說,忙得樂此不疲,短短幾天內,精準分析出哪幾個地段,什麽時辰最容易討到錢。

此後風雨無阻,準時“上崗”,直到那些富太太們每次出門都能“刷新”到同一個固定NPC,徹底膩煩,馬包子才失去了這份“無本萬利”的工作。

才開始琢磨自己的老本行,開包子鋪。

然而,開鋪之路也不順,這次純屬他自己作的。

老毛病犯了,鋪子租金貴?不要!調味料?貨比十家!人工?省了!他自己就能當三個人使!

挑來揀去,挑來揀去……

折騰半個月,終於在省城郊區找到個不足十平米的茅草屋。

外觀和場地都這德行,人流量就更別提了。

奇跡沒有發生,沒幾天就把自己作到還沒開門就關門大吉。

看著手裏所剩無幾的銅板,心疼得直抽抽。

沒賺到錢不要緊,要是連本都虧了,簡直比割他肉還難受!

每天就琢磨怎麽把錢賺回來。

憑借在“丐幫”混跡時積累的人脈,聽了一肚子家長裏短,扯皮拉筋的瑣事。

精明的腦袋瓜很快就嗅到了新“商機”。

有了目標,就一路奔去茶館給說書先生捧哏!

經過不間斷拍馬屁,真讓他混了個臉熟,獲得說書先生手書招牌一塊——“幫人吵架,起價十銅子!(包贏!)”

每天就坐在人來人往的街角,尤其是三姑六婆們交換情報的“戰略要地”,很快就開張第一單生意。

馬包子別的沒有,臉皮厚、不怕丟人,就憑這兩點,就夠很多人喝一壺了。

工作期間超級“敬業”,就算吵不過也絕不認輸,天天搬個小馬紮坐人家門口,不說話,也不走,就那麽盯著。

直到那家人受不了,主動去找受委屈的那方賠禮道歉才算完。

很快,他就在這片區域闖出“名號”,那些嘴笨受了氣的都愛找他幫忙。

久而久之攢下一筆不小錢財。

後來還得了個“封號”——馬大嘴!

可惜好景不長,這條“賽道”沒多久就湧入大量競爭者。

馬包子的“身價”一貶再貶,最後徹底沒了市場。

更糟糕的是,以前的手下敗將們聽說他不行了,聯合起來想找他麻煩。

馬包子怕被報覆,只好揣著“巨額”工錢,卷鋪蓋溜回老家。

林潭聽完,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字:牛!

馬包子是“敗退”了,還被“情報組織”拉入黑名單,想再回去創業是沒戲了。

但瘦猴好歹是立住了腳,剛穩定下來就給妹妹平安寫信說明情況。

平安嫁進錢家四年,錢老板把她當接班人培養。

家裏有米店,有鋪子,只要經營得當日子總不會差。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任家鎮經濟垮得太快太突然,打得人措手不及。

如今早沒人脈的錢家,老本行也被沖擊得七七八八,鋪子關了一家又一家。

店面租不出去,房產一波接一波退租。

沒了諸多產業支撐,外來做生意的不來了,客棧也沒有客人,只剩下米店勉強維持。

偌大的宅院看著風光,實際上有價無市。

地皮房價跌到谷底,再加上錢家祖上“養鬼斂財”、“惡鬼屠門”的傳聞,這宅子想賣都沒人敢買。

遣散所有下人後,一家子的開銷才算降下來,日子勉強能過。

平安是個有主見不甘平淡的人,眼看鎮子越來越不行,也動了出去的念頭。

正好哥哥來信,就和錢老板商量後,跟著去了省城。

站穩腳跟後就開始張羅著開鋪子賺錢。

又給婆家去信,錢夫人就帶著孫子、平安的丈夫阿文,還有姨母(小紅的母親)跟著過去幫忙。

錢老板帶著兒子留守老家,守著米店這最後的根基。

有他們開了頭,有心思的阿強媳婦也跟過去一起抱團發展。

慢慢的,兩家人快把家搬空了,除了老房子,其他基本都搬去了省城。

這些算是找到出路的。

那些沒找到出路的,年輕人出去闖蕩,留下老人孩子守著空屋,人口不斷流失,鎮子越發蕭條。

如今鎮上唯一還能算得上“生意興隆”的,大概就只剩下義莊和寶華莊。

白事人人躲不過,加上九叔名聲在外,大貴接生意又不嫌遠,這兩家的日子反倒過得比以前更滋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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