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Chapter51 順著鎖骨,一路……

關燈
第51章 Chapter51 順著鎖骨,一路……

“冬意姐, 這些媒體的嘴也太缺德了吧,明明你跳得那麽好,居然還能挑你這麽多刺,”小方盯著手機屏幕上那些刺眼的字句, 越看越氣, 猛地站起身來, 一腳狠狠踹在旁邊的軟墊上, “一群無良媒體!”

柳冬意看得心裏一緊, 趕忙放下手裏的鞋子,幾步將人拉了過來, “小心點腳,別把自己給弄傷了。”

“沒事的啦,這麽軟, 不會弄傷的。”小方嘴上這麽說, 但還是順著她的力道坐回了旁邊的椅子上。

“那也不行,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平常在舞團裏,柳冬意說話總是溫溫柔柔的。平常成員有不懂的動作需要她幫忙講解,也總是很耐心,一遍不行就兩遍,甚至親自示範,直到對方明白為止。

有時候她們自己都問得不好意思了, 她也只是笑笑,半點不耐煩都沒有。

此刻她突然變得這麽嚴肅, 讓小方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那股子憤然也被沖淡不少。

“知道啦冬意姐,我會小心的。”小方軟下聲來。

見狀,柳冬意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太敏感了, 她坐回地板上,聲音恢覆了平日的柔和。

“這家媒體一直都是這樣,專門寫些誇張的標題來博眼球,沒必要放在心上。”

小方重新坐正,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我倒是還好,主要是替你生氣,不過只要你不放在心上就好。”

柳冬意拿起地上的舞鞋,一邊系帶子,一邊不疾不徐說:“我出道沒多久的時候他們就說我技巧有餘情感不足,後來拿獎了又說是運氣勝過實力,舞臺上稍微有點什麽失誤就是江郎才盡。”

說到這,她輕輕笑了一聲,“我要是都放在心上,估計早就被他們氣死了。”

小方被她的話逗得噗嗤一笑,但笑過後,心裏忽然又泛起一絲酸楚來。

“姐,說實話,”她小心翼翼地問,“你看到這些…真的一點也不難受嗎?”

柳冬意系鞋帶的動作停頓片刻。

她沒有立刻回答,擡手將腦後盤了一天的頭發松開,披散在肩頭背後。

仰起頭,後背抵在冰涼的墻面上,眼神飄忽地望著天花板,似是在休息也似是在將某種情緒倒灌回心底。

許久,也許是幾十秒,柳冬意終於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因常年練舞而關節微凸的腳上。

“一點點吧,”她擡眼看向小方,“所以不看就好了,不聽,不看,不多想就不會難受了。”

“還得是姐你的心態好,”小方悠悠嘆了口氣,抱緊了膝蓋,“要是我看到那些話,估計早就被氣哭八百回了。”

“我我現在是這麽說,說不定晚上就回去躲被子哭呢。”柳冬意玩笑道。

“那我肯定不信的。”

忽然,練舞室裏傳來叮的一聲輕響,是小方手機是鬧鐘。

她看了眼屏幕,已經晚上七點,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塵,“姐,我男朋友估計馬上就到了,我得先走了。”

柳冬意點點頭,溫聲道:“去吧,玩得開心。”

“那你也早點回去,別搞太晚了。”

小方不放心地叮囑。

“好。”她應著,朝她擺了擺手。

等門重新合上,偌大的練舞室裏便只剩下柳冬意一人。

柳冬意重新靠回墻邊,閉上眼,但眉宇間那一道淺淺的褶皺卻始終舒展不開,仿佛被刻在了那裏。

好半晌,她終於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卻也帶著些許倦意。

從外套口袋裏拿出手機,漆黑的屏幕映出她模糊的面容,猶豫了幾秒,終究還是按了下去。

屏幕亮起,出現之前未關閉的頁面。那些加粗而又碩大的標題字眼,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一個一個猛地跳進她的眼睛,蕩起一圈圈雖然不大,卻起伏跌宕的漣漪。

恰在這時,練舞室的大門突然被推開,柳冬意眼皮一跳,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迅速按下了側邊的鎖屏鍵。

屏幕瞬間暗了下去,將她與那些刺目的文字暫時隔絕開來。

柳冬意偏頭看去,胡寄瑤正站在門口。

似是沒料到自己也在,她眼中閃過一絲錯愕,腳步頓在門口,似是有些進退兩難。

“抱歉,我不知道有人。”

柳冬意從地上起身,將手機收進口袋,“沒事,我馬上就走了。”

胡寄瑤微微點頭,算是回應,而後才挎著背包從門口進來。

來到鏡子邊的長椅上,柳冬意將自己散落的東西一一塞回背包裏,這間隙,她目光有意無意地朝鏡子裏撇去。

看見胡寄瑤正將背包放到墻角,脫掉外套,擡手將腦後的頭發重新綁緊,然後走到把桿前開始安靜地做起了拉伸。

柳冬意心下詫異,已經是晚上七點多,居然還要繼續加練嗎?

想著想著,她就已經拉上了背包拉鏈,將包帶挎上肩膀。

“那我就先走了。”

她想了想,還是打了個招呼。

然而,當柳冬意走到練舞室門口就要離開時,胡寄瑤的聲音突然從身後追了上來。

“柳老師…上次的熱敷貼,謝謝您。”

她聲音其實不大,卻在安靜的練舞室裏格外清晰,清晰地傳到柳冬意耳朵裏,讓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不用謝,”她轉過身,“效果可以嗎?”

“嗯,挺好的,”胡寄瑤點了點頭,雙手有些不自在地交握在腹前,“比我之前用的要舒服很多。”

聞言,柳冬意眉頭輕擰。

“你以前…腳踝就有毛病了嗎?”

問完,她就看見胡寄瑤臉上閃過一絲慌張,但很快她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視線也飄向了旁邊的把桿。

“沒有,是前段時間訓練強度有些大,所以腳踝負擔有點重,就自己買了些熱敷貼用,但效果都不怎麽好。”

這番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柳冬意也無從得知真假,而且她也不是那種會刨根問底打探別人隱私的人。

不過,那晚她的的確確看見了胡寄瑤跳舞時腳踝出現內扣的情況。

這不是個好的征兆。

她不由得輕嘆一聲,“休息一下吧。”

“什麽?”

“我說,休息一下吧,”柳冬意走近兩步,聲音放得更柔緩,“你今天已經練了很長時間了,不要讓腳踝有太大負擔,適度的休息和恢覆有時候比練習更重要。”

沒料到她會對自己說這些,胡寄瑤怔楞片刻,“沒事的,我再練一會就好。”

見她堅持,柳冬意抿了抿唇,也不好再說什麽,“那行,你練完早點回去,我先走了。”

“等一下,柳老師。”

胡寄瑤連忙喊住她。

“怎麽了?”

“您…”

胡寄瑤的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緊張,又像是在為接下來要說的話繼續勇氣。

柳冬意也沒有出聲催促,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著。

終於,墻上過半的秒鐘轉完剩下半圈,練舞室裏才再度響起胡寄瑤忐忑的聲音。

“您…為什麽沒有面試吉賽爾?”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問題。

柳冬意深吸一口氣,回想起方才看到的報道,很快給出了回答:“我跳得沒有你好。”

“怎麽可…”

“目前是這樣子的。”

胡寄瑤一楞,“什麽意思?”

“意思是,都一樣的。”

胡寄瑤沈默了下來,似是在消化這個不是答案的答案。

幾秒過後,她再度看向柳冬意,問出了第二個問題,“那您以後還會跳吉賽爾嗎?”

柳冬意沒有猶豫,聲音不高,卻很堅定,“當然了,我就是為了能再跳她才回來的。”

說完,她沒有再久留,離開了練舞室。

十月中旬的濟北,晝夜溫差高達十度。

柳冬意今天穿的外套沒有領子,冷氣順著脖頸直往裏鉆。她不得不將外套裹緊,又把裏面打底衫的領子拉高,才勉強抵禦空氣裏那股刺人的寒意。

練舞室在三樓,她沒有乘坐電梯,而是推開了消防通道的門,走了進去。

過去,她總是習慣性地往上走,去更高是樓層,去更廣闊的舞臺,去追逐聚光燈。

此刻,她忽然很想體會下坡的滋味,是否真如那些媒體筆下所描述的那般,充滿了「退步」的沈重,「隕落」的失重和「落魄」的淒涼。

柳冬意走得不快,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裏回蕩,一下,又一下。身體確實比上樓時輕松,心卻仿佛被什麽東西沈沈墜著。

可不等她更深刻地去感受那是什麽,短短三層樓的階梯就已經走到了盡頭,雙腳踏地,她擡頭,向上望去。

縱橫交錯的樓梯扶手,一層一層盤旋向上,最終隱沒在樓上的黑暗裏。

恍惚間,竟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從她頭頂籠罩下來。

連嘆一口氣,都飄不出去,只能在胸口裏幽幽地轉一圈,再慢慢消散。

柳冬意搖搖頭,想將那些無所謂的思緒甩開,正要推門離開,背包側袋裏一陣鈴聲傳來,打破了樓梯間的寂靜。

她拿出手機查看,是繪珊的電話。

“餵,繪珊?”

“冬意,原拓有給你打過電話嗎?或者發過信息?”唐繪珊聲音焦急。

柳冬意心頭莫名一跳,“沒有啊,他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電話那頭,唐繪珊語速很快,因為著急顯得有些語無倫次,但她還是努力地從這細碎的片段中拼湊出了整件事情的大概經過。

“你先別著急,千萬別慌,”柳冬意穩住自己是聲音,一邊說一邊推開安全通道是門,快步走進大廳,“你們找找他們平常可能會去的地方,我馬上打個車過去。”

掛斷電話,柳冬意的腳步不自覺加快,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大廳,手上的動作也沒停,在通訊錄裏翻找著原拓的電話,撥了出去。

聽著耳邊傳來的關機提示音,她不死心地又重新撥了一遍,依舊是冰冷的機械女聲提示關機。

她心臟不由得一緊。

盡管算不上多了解他,但柳冬意可以確定,原拓不是那種會任性消失,讓別人擔心的人。

他總是害怕給人添麻煩。

這種突然的失聯,極不尋常。

由於心裏著急,柳冬意往場館出口的腳步又快了些,肩上的背包也因為礙事被她取下來抱在了懷裏。

夜晚的冷風撲面而來,吹起她散落的長發,在去馬路邊打車的路上,她還是重覆著撥打號碼的動作,盡管每一次都是徒勞的關機,她也依然抱著僥幸。

耳邊依舊是關機提示音,柳冬意沖出場館的自動玻璃門,室外的寒氣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腳步卻依然沒有變慢。

奔向馬路邊,她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場館外,腳步卻倏然停住了。

藝術中心的場館大樓外,正門口處,有一桿老式的,長長的路燈。

燈罩是白色的球體,因為使用年頭久了,燈光不算特別明亮,泛著黯淡的昏黃色。

而路燈旁,設置了一條供人休息的長木椅。因為年久失修風吹雨淋,深棕色的漆面已經斑駁,靠背和凳面上的木頭也多有破損,露出裏面腐化的木頭。

所以白天時,很少有人會坐在這裏,只有偶爾飛來的麻雀或鴿子,會在長椅上短暫停留。

夜晚,鳥兒歸巢後,這條長椅就更顯孤寂,只剩下頭頂那盞路燈,灑下一圈朦朧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

可現在,就在此刻。

路燈下,長椅上那圈昏黃的光暈中央,一個人影靜靜坐在那。

他穿著深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沒有戴,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

他雙手插在口袋裏,沒有看手機,沒有看過往的車輛,而是仰望著正前方的藝術大樓。

目光沒有焦點,意識仿佛脫離了身體,飄進了大樓深處,某扇亮著燈的窗戶。

柳冬意握著手機的手緩緩垂下。

唐繪珊的話,在耳邊陡然間清晰起來,簽約,拒絕,樂隊的未來,一個人離開…

她忽然回想起很多年前,大約是二十歲,自己獨自躲在後臺儲物間,看著雜志上字字句句對自己的批評。

那時,沒有人找她,

她有足夠的時間哭個夠。

所以,柳冬意沒有去思考,原拓為什麽會在這。

是巧合,是意外,還是偶然。

她不想知道。

一如那日在寧昌,她沒有走下電梯,去找工作人員追問送來那束百合的人。

她什麽都不想知道。

只是遵循著內心深處最直接的沖動,一步,一步,朝著那盞路燈,那片昏黃的光裏,那條破舊的長椅,朝著那個坐在長椅上的身影,走了過去。

她的腳步很輕,卻被沿途的落葉和沙礫,暴露了軌跡。

而原拓也似乎察覺這聲音,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那飄忽在某處的意識也瞬間被拉回現實,轉頭望了過去。

然後,像是被燙到一樣,他猛地從長椅上起身,許是動作太慌張,向後退去時還差點撞到身後的路燈。

“冬…冬意姐…”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卻又慌慌忙忙地掩蓋著什麽。

“我今天有事從這邊路過…”

話被喉嚨堵住,原拓沒有再說下去。

他看見柳冬意正望著自己,她的眼睛不像往常那樣帶著溫和的笑意,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難過。

他不知曉,那難過是何緣由,卻又似乎將他全然包裹,讓他無所遁形,所有匆忙編織的借口都化為了粉末。

原拓攥緊了腿側的手指,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試圖用疼痛喚回一絲鎮定,卻只感到更深的無力和狼狽。

他不想以自己的模樣出現在她面前,可兜兜轉轉後,他發現自己無路可去,最終只能聽憑內心最深處的聲音,來到了這裏,卻一個字都講不清。

一股濃濃的疲憊感襲來,原拓低下了頭,目光所及之處,是他們鞋子之間,相隔的兩片落葉。

忽然,一陣風吹來,兩片落葉被掃去。

然後,他看見她的鞋尖向前一步,那股熟悉的百合花香就隨著風一起,將他擁進了懷裏。

“沒關系。”

她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像是要把這些話穩穩地放進他心底。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不管是樂隊,還是簽約。”

“你都已經盡到自己最大的努力了。”

“沒有關系,一切都沒有關系。”

“無論發生什麽…”

柳冬意沒再說下去。

脖頸間,他的額頭抵在那裏。

一道溫熱的濕意,流進她的衣領。

順著鎖骨,一路往心臟裏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