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現代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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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現代番外。
“大少爺，你在這裏做什麽？”
經紀人方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喻水歡將目光從手機上挪開看過去，見他黑著臉，便笑了笑：“有什麽事嗎？”
“你不去吃飯，在這做什麽。”方豪皺著眉走過來，四處打量了一下。
這裏是豐饌樓附近的小餐館，衛生一般，客人也不是很多，看喻水歡面前擺的那碗清湯寡水的面條，感覺也不是很好吃。
“放著酒席不吃，你來這幹嘛？”方豪一邊說一邊走到喻水歡對面的位置上坐下，原本氣焰在對上喻水歡似笑非笑的模樣後瞬間矮了一截。
他面上的陰沈褪去，轉而掛上一個討好的笑：“你怎麽就出來了，莫老板正找你呢。”
喻水歡聞言很輕地笑了一聲，也沒說話，繼續低頭玩手機。
昨天方豪忽然打電話說有部戲找他，導演約了面試，結果一來，發現是莫歸銘。
那人是他表弟的男朋友，先前吃飯見過一面，之後就莫名其妙纏上他了。
對方倒也沒說什麽奇怪的話，只是單純說他表弟想進娛樂圈，有些問題請教他。
只是喻水歡又不傻，看對方眼神都知道肯定不止這樣，更何況他跟表弟關系也沒多好，一點也不想幫忙，所以他很幹脆地拒絕了，沒想到對方居然找到公司，說是想拍電影。
讓喻水歡當男主，他表弟當男二。
喻水歡再次拒絕了，天底下哪來那麽多好事。
退一萬步講，就算莫歸銘真的沒別的心思，只是想給戀人花錢，那喻水歡也不想幫忙帶新人。
但對方實在太煩，拒絕了依舊不依不饒想說服他，他幹脆借口上廁所直接溜了，沒想到經紀人又找上門來了。
聽方豪喋喋不休地說莫家有多厲害，攀上莫歸銘能得到多少好資源，喻水歡煩不勝煩：“你什麽時候改行拉皮條了？”
方豪聞言一噎，面前浮出幾分惱色：“我這不也是為了你好？”
“心領了。”喻水歡道，“我還沒缺資源到那種地步。”
方豪聞言皺起眉。
喻水歡出道的時間不算長，但運氣還不錯，最早接的兩部戲都爆了，雖然都是小配角，但有曝光就有熱度。
他借著這個熱度又接了兩部男配，有一部還提名了獎項，可以說星途順暢，唯一的問題就是他不太服管。
“我實話跟你說吧，公司對你已經有意見了。”方豪看著喻水歡，提醒道，“你現在是還不錯，但公司冷藏你也就一句話的事，你也不想剛起步的事業就這麽折了吧？”
喻水歡擡眼看他。
方豪繼續說道：“莫歸銘長得也……”他本來想說很帥，但對上喻水歡那張臉，又覺得他可能體會不到，於是換了個詞，“還可以，多的是想爬上他床的人，你又不吃虧。”
喻水歡聞言笑了，說：“但是讓你不費力氣就賺到錢，我很吃虧。”他說著頓了頓，忽然朝他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反正他只是看上我這張臉，不如這樣，我現在去跟他談，等晚點約了酒店，你衣服脫躺上去，反正關了燈他又看不出來，把他伺候好了，錢我們三七分，你辛苦點，拿七成。”
方豪聞言臉都綠了，怒道：“你瘋了吧？！”
“怎麽，你不是說不吃虧，那還生什麽氣？”喻水歡說著擺擺手，“反正話我放這了，你要是想談我們就繼續，不然就算了。”
方豪氣得不輕，但知道自己拿捏不了喻水歡，只能先走了。
第二天喻水歡就接到電話，說自己之前定好的工作取消了。
喻水歡並不意外，這種警告以前也不是沒有過，但最後為了賺錢還是會停手，畢竟公司太小，能賺錢的藝人也沒幾個。
讓他沒想到的是當天下午方豪又上門，這次倒不是勸他去陪莫歸銘，而是說起另一樁事：“聽說莫家在給孩子找老婆。”
喻水歡聞言微微蹙眉：“他不是有男朋友了？”
方豪楞了一下，旋即搖頭：“不是莫歸銘，是他弟弟，說是從小身體就不好，現在更是……莫家想給他找個八字合適的，沖喜。”
喻水歡是不信這些封建迷信的玩意的，但也知道病急亂投醫是很正常的事，所以只是點點頭，沒說什麽。
方豪繼續說道：“一年，給五百萬。”
喻水歡點頭：“那應該很容易找到。”
五百萬，對許多人來說都是個天文數字了。
方豪笑了笑：“這不止是錢的事，還有資源，那些可不是錢能算的。”
喻水歡繼續點頭：“所以你應該快點把自己的八字交上去。”
方豪聞言嘿嘿一笑：“公司把所有藝人名單都交了一份上去。”
喻水歡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他就聽見方豪說：“你的八字跟他們要的完全吻合！”
喻水歡直接拒絕：“想都別想。”
方豪立刻討好道：“只是一年，那邊說一年後要是沒用就離婚。”
“那要是有用呢？”喻水歡看他，“就這麽栽了？”
“那、那也能離吧……”方豪有點不確定，他並沒有問得太仔細，聽說這件事後就迫不及待跑來找喻水歡了。
喻水歡問道：“那公司又有什麽好處？”
方豪又不說話了。
喻水歡就知道這事公司拿了不少好處。
“想都別想。”喻水歡道，“滾吧，別在這礙事。”
方豪皺眉，還想說什麽，就聽喻水歡又說：“你再廢話我就舉報公司販賣人口。”
方豪閉嘴了。
雖然知道這舉報不會成立，但他太了解喻水歡了，肯定會作別的妖。
他只能先走了。
喻水歡以為這事就到此為止，沒想到晚上的時候，一個朋友忽然來找他，居然也是說的同一件事，只是他只起到一個牽線搭橋的作用，說是莫家有人想和他見一面。
喻水歡一點也不想去，但架不住朋友軟磨硬泡，最重要的是……對方給得實在太多了。
不是談成了才給他什麽，而是見一面就給錢。
喻水歡還是去了，不過沒有見到當事人，而是見的他母親蕭凝霜。
蕭凝霜沒有和他打什麽感情牌，而是直接把所有好處清楚明白地擺出來。
就像方豪說的那樣，錢還是次要的，莫家能給的資源才是最讓人垂涎欲滴的，影劇資源，時尚資源，各種代言，點個頭基本由著喻水歡挑。
好到他有點懷疑這是陷阱。
他第一反應是公司可能跟蕭凝霜商量過什麽了，於是問道：“你好像找過我們公司，你跟他們達成什麽協議了嗎？”
蕭凝霜笑了笑，比了個數字：“我給他們這個價。”
喻水歡聞言皺起眉，這也太便宜他們了。
他正想解釋，就聽蕭凝霜又推過來一張名片，上面的名字他很熟，是圈內一個金牌經紀人的聯系方式。
喻水歡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很輕地笑了一聲。
“如果沒用呢。”喻水歡問道，“總不會還要我退回去吧。”
蕭凝霜笑道：“自然不會，如果你運氣好，說不定還能分到不少遺產。”
她的語氣溫柔又沈靜，好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或溫度，但說出的話卻很殘忍，殘忍到喻水歡一時不知怎麽回答，就那麽楞了好幾秒才緩聲開口：“除了結婚，還需要做什麽？”
“和他一起住。”蕭凝霜柔聲道，“只是睡一張床，不做什麽。”
喻水歡微微蹙眉：“他脾氣如何？”
蕭凝霜一頓，遲疑道：“不算好。”
但也能理解，一直被病痛折磨，能有個好脾氣就有鬼了。
喻水歡又確認了一遍真的純睡覺就行，這才答應下來。
要領證，就要戶口本。
喻水歡回家的時候正好碰上他媽也在，正坐在客廳打電話，聽語氣似乎是在談工作。
他想了想，還是說了一句：“我要結婚了。”
喻雁清聞言動作一頓，還沒來得說什麽，就見喻水歡直接上樓去了。
幾分鐘後，喻水歡拎著戶口本下來，正準備往外走，就聽喻雁清開口叫他：“過來。”
喻水歡腳步一頓，一個轉彎到客廳坐下，也不等她再問，直接開口道：“只領證，不擺酒，不用管賓客。”
喻雁清聞言蹙起眉：“不問這個，對方是誰？”
喻水歡張了張嘴，想說出對方的名字，卻忽然反應過來他不知道自己要跟誰結婚，只能拿出手機發了條消息問蕭凝霜。
看著對面發來的名字，喻水歡道：“他叫莫歸凡。”
聽到“莫”這個姓，喻雁清第一反應就是莫歸銘，很輕地皺起眉：“你撬你表弟墻角？”
喻水歡有一瞬間的沈默，他無語道：“在你心裏我是幹得出這事的人嗎？”
喻雁清挑了一下眉：“是。”
喻水歡也懶得辯解，擺手道：“是他弟弟。”
喻雁清聞言蹙起眉：“他不是個病人？你怎麽會認識他？”
喻水歡沒回答，只說：“你什麽時候那麽關心我了？”
“只是在避免不必要的風險。”喻雁清道，“結婚是兩個家庭的事，不說別的，將來在外面遇到，至少得認出來。”
喻水歡幹脆把沖喜的事說了，然後又補充了一句：“報酬不錯，就當接了份新工作了。”
喻雁清聞言皺起眉，但什麽都沒說，只道：“那我就不去打擾他們了。”
於是這件事就這麽揭過去了。
喻水歡拿著戶口本出了門，路上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來問蕭凝霜要了一張未來老公的照片。
蕭凝霜很快發了過來。
照片上的人眉目俊朗，臉上沒什麽表情，但許是光線色調太好的緣故，他看上去並不兇，甚至還挺溫和。
最重要的是……長得很好看。
喻水歡盯著手機看了幾秒，忽然發現這好像不是照片，而是……畫？
他很輕地皺了一下眉，卻也沒多問，按滅屏幕後往椅背上一靠，心說這不會是美化過的吧。
車子一路開到民政局門口，喻水歡遠遠就看見停在馬路對面的車，他看了一眼車牌，確定沒找錯後走過去敲了敲車窗。
玻璃緩緩落下，露出一張英俊的臉，和蕭凝霜發給他的照片很像，又不一樣。
本人臉色比照片上要差很多，皮膚是有些病態的白，唇色很淡，黑眼圈也很重，幾乎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個病入膏肓的人。
但……也比照片好看。
大約是被他盯得不自在，莫歸凡輕聲開口：“看夠了？”
聲音很低，有點冷，有點沙啞，莫名讓喻水歡想到刨冰，但刨冰總會在上面淋上果醬，或者擺上各種水果甜品當裝飾，看上去夢幻又甜美，和眼前這個死氣沈沈的人有點格格不入。
“差不多。”喻水歡笑道，“畢竟是要一起生活的，跟帥哥同床，肯定比跟醜八怪住一起好。”
莫歸凡聞言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麽，只是閉了閉眼，旋即打開車門。
喻水歡思考了一下需不需要扶他一把，卻見他自己下車了，雖然動作較常人似乎有點遲鈍，但很優雅。
也是這會喻水歡才發現，這人居然比自己還高半個頭，但太瘦了，瘦到喻水歡懷疑他衣服掀開能清晰看見骨頭的形狀。
他想著，跟上莫歸凡一道進了民政局。
今天來結婚的人沒多少，他們連排隊都不需要，填資料用不了多久，在等證的時候，喻水歡閑著沒事便往離婚的窗口看了一眼，發現人還挺多，這會正好有對夫妻因為離婚的事起了爭執，正在吵架。
大約是受了他們影響，周圍的人情緒明顯也不太好，他聽見離自己最近的一對說：“看吧，你們男人就是賤，吃著碗裏瞧著鍋裏。”
喻水歡便知道那對吵架的夫妻是為什麽離婚了。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身旁的莫歸凡，就見他垂著眼，不知道是在想事情，還是單純的發呆。
過了沒多久，工作人員把證給了他們，喻水歡捧著紅色的本本，看著上面貌合神離的合照，終於有了一點自己結婚了的實感。
“你不怎麽上鏡。”喻水歡評價道。
莫歸凡也看了一眼那張照片，說：“彼此彼此。”
喻水歡聞言挑了一下眉：“多謝誇獎。”
說完兩人便一起離開了。
晚上喻水歡就拖著行李去了莫家。
蕭凝霜看見他就拖了一個箱子，楞了一下：“怎麽就拿這點東西？”
“來不及，慢慢收拾吧。”喻水歡解釋道。
蕭凝霜應下來，拉著他介紹了一下屋裏的大致布局，最後帶著他到臥室，輕聲道：“他爸爸出差去了，得過幾天才回來，平時我們兩個白天都在公司，你有什麽事就找傭人，他們都在這裏做了很久，對這裏很熟。歸凡睡得早，起得晚，平時你有事可以到隔壁房間去，缺什麽就和我說。”
喻水歡答應下來，開門進了屋。
屋裏有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花香，燈關著，莫歸凡果然已經睡著了。
喻水歡聽從蕭凝霜的叮囑，去隔壁洗了個澡才回來，輕手輕腳往床上爬。
越是靠近莫歸凡，藥味就越重，好像躺在那的不是一個人，而且個貨真價實的藥罐子。
好在喻水歡並不討厭這個味道，他掀開被子，剛躺下，就感覺躺在不遠處的人不著痕跡地往反方向挪了挪。
喻水歡挑了一下眉。
這是被吵醒了還是在裝睡？
他試探著挪過去一點。
對方也跟著往外挪了一點。
他又挪，莫歸凡也挪。
喻水歡確定了，這就是裝的。
他好笑道：“再挪就下去了。”
莫歸凡呼吸一滯。
喻水歡繼續說道：“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去打地鋪。”
莫歸凡這才睜開眼，臉朝他的方向偏了一點。
喻水歡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能從模糊晃動的輪廓中感覺到他在搖頭。
喻水歡見狀笑道：“你不會也相信沖喜的說法吧？”
莫歸凡依舊搖頭。
喻水歡便明白了，他是在安撫家人，結婚是，同床也是。
只是他明顯不習慣和人同床共枕。
喻水歡暗暗好笑，也沒再騷擾他，躺下乖乖睡覺。
但睡了一會，他就發現身旁的人似乎一直沒有睡著。
倒不是他睡覺多不安分，而是聽呼吸聲都能感覺到，很亂，有時很重，像一個巨大的拉風箱，有時又很輕，輕到喻水歡都懷疑他是不是還活著。
他忍不住伸手想試試，卻在途中被人一把抓住了手。
喻水歡有些尷尬地縮回手，指尖還殘留著對方掌心的涼意，那是一種常年被病痛裹挾的、近乎冰涼的溫度，即使本人被被子捂得嚴嚴實實，這種冰涼也沒有太大的改變。
他輕咳一聲：“怎麽，大晚上不睡覺，騷擾室友？”
黑暗裏，莫歸凡的呼吸頓了頓，沒說話，卻也沒再抓住他的手，只是緩緩松開，手臂收回被子裏，依舊保持著平躺的姿勢，只是肩膀似乎比剛才更緊繃了些。
屋裏很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晚風刮過樹葉的輕響，還有莫歸凡時輕時重的呼吸聲。
喻水歡躺平，眼睛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吊燈輪廓，沒再主動招惹。
對方是個常年被病痛折磨的人，性子冷淡些很正常，他也不敢太囂張，免得明天起來發現人被自己氣死就不好了。
可安靜了沒兩分鐘，他就聽見身旁傳來一聲極輕的悶哼，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不適。
喻水歡心頭一動，連忙起身開了床頭的小燈，借著昏暗的燈光仔細打量了一下莫歸凡。
就見他眉頭蹙著，臉色比白天更白了些，唇瓣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胸口起伏得比剛才急促了不少，連呼吸聲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餵，你沒事吧？”喻水歡的聲音擡高了些，沒了剛才的調侃，多了幾分緊張。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指尖輕輕晃了晃莫歸凡的胳膊，“是不是不舒服？”
莫歸凡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燙到一樣，卻沒有躲開，只是聲音沙啞地開口，語氣裏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沒事。”
“沒事才怪。”喻水歡挑眉，也不管他願不願意，直接伸手探向他的額頭，指尖觸到的瞬間，他不由得皺起眉，“你發燒了？這麽燙。”
莫歸凡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楞了一下，才想偏頭躲開，卻被喻水歡伸手捧住臉。
他掌心溫熱，貼在莫歸凡臉上卻依舊感覺莫歸凡身上火燒一樣滾燙。
“別動，”喻水歡的聲音沈了些，“燒得這麽厲害，不找醫生？”
“不用。”莫歸凡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無力，“老毛病，忍忍就過去了。”
“忍什麽忍？”喻水歡不讚同地哼了一聲，起身掀開被子，“我去叫人，你這樣燒下去，萬一燒出問題怎麽辦？我可不想剛結婚就守活寡，還背個克夫的名聲。”
他嘴上說得刻薄，動作卻很輕，飛快翻身準備下床，還沒來得及起身，手腕就被人輕輕拉住了。
力道很輕，輕得好像不是為了阻止他，而是單純在他手腕上摸了一下。
喻水歡回頭，就見莫歸凡已經起來了。
“別去，”他輕聲說，“太晚了，別驚動其他人。”
“那也不能就這麽忍著。”喻水歡皺著眉，想掙開他的手，卻發現他抓得比剛才緊了些，“你是真不要命了？”
莫歸凡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底的情緒很覆雜，有疏離，有疲憊，還有一些喻水歡看不懂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松開手，指了一個方向，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櫃子裏有藥。”
喻水歡楞了一下，連忙起身去開櫃子，就見裏頭擺滿了各種藥，整整齊齊碼成幾排，除了常用的，還有一些寫著外文的，看不明白是什麽的藥，看上去也不比藥店差到哪。
“第三排。”莫歸凡提醒他。
第三排也有好幾盒。
喻水歡也看不懂，幹脆全拿到床上，趁莫歸凡拿藥的時候去倒了杯溫水。
莫歸凡拿著藥，剛想掰一粒，就感覺喉頭發癢，忍不住咳嗽起來，咳得手上的藥都有點拿不住。
喻水歡見狀，連忙跑過來接住，幫著掰了一粒塞進他手裏，還順手拿過枕頭墊在他的背後。
莫歸凡靠在枕頭上，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他將手裏的藥熟練地就著溫水咽下去。
“好好休息吧。”喻水歡也沒動他，只是伸手拉了拉被子，遮住他冰涼的手，“要是再不舒服，別硬扛，直接叫醒我。”
莫歸凡閉了閉眼，很輕地點了點頭，沒動。
喻水歡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催他躺好，而是自己躺回床上，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安安靜靜地躺著。
過了一會，莫歸凡不知是醒盹了還是怎麽，忽的開口：“別跟我媽說。”
喻水歡楞了一下，旋即很輕地“嗯”了一聲。
然後他就聽見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
莫歸凡躺下睡了。
喻水歡盯著黑暗，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聽著莫歸凡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竟也慢慢有了睡意。迷迷糊糊間，他感覺身旁的人似乎往他這邊挪了一點，很輕，像是無意識的動作。
喻水歡沒理他，只是迷迷糊糊地想，一會還得起來看看。
也不知道起不起得來。
這樣想著，他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莫歸凡起來時身邊已經沒人了。
他下意識擡手摸了一下額頭。
昨晚喻水歡特地起來了兩次，確認過他的體溫後就睡了，至於什麽時候起來的，他倒是不記得了。
他坐起身，就看見床頭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一串號碼，下面還有一行字——
別害羞。
字跡清雋飄逸，但寫的內容卻讓人摸不著頭腦。
莫歸凡想了一下。
隱約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了。
這是在嘲諷他昨晚沒敢喊人的事？
莫歸凡拿著紙條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忍不住微微挑起。
他放下紙條，起身下床，剛下樓梯，就看見蕭凝霜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拿著一份文件，而喻水歡坐在她對面，手裏捧著個碗，不知道在吃什麽。
聽見他的動靜，蕭凝霜擡頭看過去，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醒了，感覺怎麽樣？”
“就那樣。”莫歸凡應了一聲，走到蕭凝霜身旁坐下，目光往喻水歡手上瞟了一眼。
“豆漿。”喻水歡把碗給他看，“喝嗎？”
“一會。”莫歸凡說著伸手拿過蕭凝霜手裏的文件看起來。
他以為是公司的，沒想到是喻水歡的工作。
他很輕地皺了一下眉，但沒說什麽，只是把文件交還回去，讓人拿了早餐來。
他早上一般沒什麽食欲，但還是會意思意思地吃一點。
真的就是一點。
喻水歡看了一眼那吃了幾口的蛋羹跟好似沒喝過的豆漿，莫名感覺他這位丈夫還挺……“嬌小”。
他忍不住彎了一下唇，幅度很小，但還是被莫歸凡收入眼底。
他很輕地皺了一下眉：“怎麽？”
“沒什麽。”喻水歡笑道，“就是覺得你真是小鳥胃。”
莫歸凡默了默，解釋道：“沒胃口，一會還要吃藥。”
他說話的時候，阿姨已經端了藥過來。
中藥，一大碗，熬得濃濃的，喻水歡看一眼都覺得喉嚨發苦，但莫歸凡端過來便直接仰頭喝了，眉頭都沒皺一下。
喻水歡忍不住在心裏“哇”了一聲，臉上也露出一點驚訝之色：“你每天都要喝這麽一大碗？”
莫歸凡道：“三碗。”
喻水歡忍不住目露憐憫。
但這種憐憫跟莫歸凡以前感受到的又不太一樣。
別人可憐他生病，可憐他命不久矣，喻水歡似乎只是在可憐他……要天天吃中藥。
他看過去：“你也可以喝一點，調理身體。”
喻水歡立刻擺手拒絕。
莫歸凡道：“家裏認識很多好大夫。”
蕭凝霜在旁邊看著兩人之間微妙的變化，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雖然不知道所謂的沖喜是不是有用，但至少她兒子有了一點變化。
這是好事。
“晚一點冠陽回來，我們要去老宅吃飯。”蕭凝霜道，“不管怎麽說，到底做了夫妻，也該見見家裏人。”
喻水歡沒什麽意見，他在工作這塊向來敬業，要求只要合理，他都很樂意配合並做好。
如果給得夠多，無理一點也行。
吃飯是晚上的事，喻水歡先回家收拾行李。
他畢業之前一直是住在家裏的，畢業後公司給租了套房子，面積不大，不過安保不錯。
他進屋的時候，最先看見的就是急吼吼走過來的方豪，連忙擡手做了個停的手勢。
方豪緊急剎住腳步，臉上滿是急躁之色：“你怎麽忽然要跟公司解約？”
喻水歡倒是沒想到蕭凝霜動作那麽快，很輕地笑了笑：“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方豪聞言急道：“你真以為攀上莫家就高枕無憂了？等一年後……”
“等一年後我就在星曜娛樂了。”喻水歡朝方豪彎了彎眼，“這段時間多謝方哥的照顧，祝你前程似錦，也祝公司蒸蒸日上。”
他說著也沒管方豪是什麽反應，直接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他的東西多，一時半會收不完，便只拿了一些要緊的，剩下的聯系搬家公司解決。
下午回到莫家，喻水歡就見到了莫歸凡的父親莫冠陽，他長得和莫歸凡很像，不過脾氣比莫歸凡要好上許多，看見喻水歡立刻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問他昨晚休息得好不好，還和他簡單介紹了一下莫家的情況。
莫家是國內老牌豪門了，起起落落許多年，到這幾代才重新昌盛起來。
莫老爺子有過三任妻子，孩子也多，莫冠陽排行老大，有個弟弟，兩人膝下都只有一個兒子，也就是莫歸凡跟莫歸銘。
莫家現在主要也是莫冠陽在管，按說莫歸凡該是下一任繼承人，但他身體不好，所以家族裏還是更看好莫歸銘。
傍晚的時候，四人便一起往莫家老宅去。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林蔭道上，喻水歡坐在後座，看著蕭凝霜發來的家族合照，指尖在莫歸銘臉上頓了頓，擡眼瞥了一眼身旁的莫歸凡。
他正閉著眼養神，臉色依舊蒼白，但比早上好了些，路燈光透過車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溫柔光影，倒沖淡了幾分死氣沈沈的味道。
“你那堂哥，”喻水歡狀似隨意地開口，“好像是我表弟的男朋友。”
莫歸凡緩緩睜開眼，看向他：“是嗎？沒註意過。”
喻水歡挑了一下眉，笑道：“他好像對我也有點意思，你猜，他見了我這個弟夫，會是什麽表情？”
莫歸凡看著他眼底的促狹，嘴角很輕地挑了一下：“他有時候……不太會看氣氛，你自己小心些。”
一副看好戲的語氣，聽得喻水歡眼睛忍不住彎了起來：“那一會你可得保護好我。”
莫歸凡眼底泛起笑意：“我怕是心有餘力不足。”
“沒事，有心就好了。”喻水歡說著按滅手機，也跟著往後靠著開始養神。
車子很快抵達莫家老宅，青磚黛瓦，古樸又有韻味。
傭人早已候在門口，上前接過他們的東西，蕭凝霜挽著莫冠陽的手臂走在前頭。
喻水歡見狀也跟著挽上莫歸凡的手臂，感受到他身體僵硬，便笑著說道：“只是挽個手，你也不吃什麽虧。”
莫歸凡看了他一眼：“我是怕一會暈倒了，連累你。”
喻水歡挑眉：“沒事，我扶著你。”
兩人說話的時候，蕭凝霜在前頭催促：“有什麽話進去再說，站在門口像什麽樣。”她說著頓了頓，看向莫歸凡，目露擔憂，“還是你又不舒服了？”
莫歸凡很輕地搖搖頭，跟喻水歡一道進了屋。
客廳裏已經坐了幾個人，大多是莫家的旁系親屬，見他們進來，紛紛看了過來，目光在喻水歡身上停留許久。
沖喜的事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因而這些目光的意味也不盡相同。
有好奇的，有看戲的，也有帶著揶揄和惡意的。
喻水歡倒是從容，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跟著蕭凝霜一一打招呼，進退有度，絲毫沒有怯場。
莫歸凡身體不好，便在一旁坐著，也沒人敢去騷擾他。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傭人一聲“銘少爺”。
喻水歡擡眼看過去，就見莫歸銘牽著喻汀的手走了進來。
莫歸銘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幾分桀驁，目光掃過客廳，在觸及喻水歡時，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腳步頓住，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
跟在他身邊的喻汀在看到喻水歡時，表情也有點緊張，下意識攥緊了莫歸銘的手，臉上露出一個有些不安的表情。
“水歡，這是堂哥歸銘。”蕭凝霜笑著開口給他們介紹。
莫歸銘沒動，目光死死盯著喻水歡，眼神裏的覬覦毫不掩飾：“喻水歡，我還以為你多清高，最後不還是嫁進莫家了，還是嫁給莫歸凡。”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客廳裏的人都聽見，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幾人身上。
喻汀的臉瞬間漲紅了，拉了拉莫歸銘的袖子：“歸銘。”
喻水歡卻毫不在意，反而往前站了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莫先生，我嫁給誰，跟你有關系嗎？倒是你，牽著我表弟的手，用這種眼神看我，就不怕我表弟誤會？”
他刻意看向喻汀，語氣帶著幾分玩味：“表弟，好久不見？”
喻汀的臉更紅了，很輕地點了一下頭，往莫歸銘身後躲了躲。
莫歸銘見狀，臉色一沈，伸手將喻汀護在身後，看向喻水歡的眼神更冷了：“喻水歡，你別太過分，我不過是看你嫁給一個病秧子，可憐你罷了。”
“病秧子”三個字，像是戳中了某個痛點，屋內瞬間陷入一陣詭異的沈默。
喻水歡臉上的笑意依舊，聲音溫柔：“至少他好看又專一，當老公，甩你幾條街。”他說著頓了頓，忽然想起昨天去領證時聽到的話，便又補了一句，“不像有的人，吃著碗裏的還看著鍋裏的，也不怕哪天噎死。”
莫歸銘面色一沈。
莫冠陽適時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威嚴：“歸銘，你是怎麽說話的？”
蕭凝霜臉色也不太好：“看來家裏是不太歡迎我們了。”
這話實在有點重，莫歸銘不敢接，只能瞪了喻水歡一眼，才氣沖沖牽著喻汀走到一旁的沙發坐下。
喻水歡心情頗好，姿態造作地走回莫歸凡身邊坐下，跟只鬥贏的小公雞似的，得意道：“還不謝謝我。”
莫歸凡瞥了他一眼：“沒你，他不敢來惹我。”
更準確地說，莫家沒人敢惹他，畢竟要是說錯一句話把人氣出事就麻煩了。
喻水歡道：“我是讓你謝我為你生活添了樂子。”
莫歸凡蹙眉，似乎想說點什麽，但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低低咳嗽了幾聲。
過了一會，老爺子下來了，坐下後先問了幾句莫歸凡的身體，見他狀態還不錯，又多扯了兩句家常，倒是沒怎麽搭理喻水歡。
畢竟就是個一年的孫媳婦，的確沒必要上心。
喻水歡也不在意，等開飯的時候坐到莫歸凡身邊，也不參與眾人的話題，安靜吃飯。
對面的莫歸銘一直在看他，但喻水歡全程頭都沒擡一下，等吃飽了就跟著莫歸凡到一邊休息，很恩愛似的，看得莫歸銘越發不爽。
喻水歡對此全然不知，他跟著莫歸凡，只是因為清靜。
跟在蕭凝霜或者莫冠陽身邊都需要應酬，但沒人會來跟莫歸凡搭話。
莫歸凡也清楚這點，倒是沒什麽意見。
吃完飯沒什麽事做，幾個旁系親屬們湊在一起閑聊，言語間自然少不了對喻水歡的打量和隱晦議論。喻水歡耐著性子坐了一會，實在受不了這窒息的氛圍，便借口透氣，悄悄溜出了出去。
他不認識路，也不敢走太遠，在院子裏隨便挑了個沒人的角落坐著玩手機。
玩了沒一會，一雙鞋就停在了自己面前。
喻水歡不用擡頭也知道是誰，語氣平淡：“莫先生不去陪我表弟，跟著我做什麽？”
莫歸銘眼神死死盯著著喻水歡：“喻水歡，你故意的對不對？故意嫁給莫歸凡那個病秧子，就是為了氣我？”
喻水歡懶得理他，繼續在屏幕上戳戳點點玩游戲。
莫歸銘皺起眉，猛地拽住喻水歡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說：“你不過是為了資源，為了錢，這些我也可以給你！”
喻水歡用力掙紮了一下，卻沒掙開，臉色瞬間冷了下來：“放手。”
莫歸銘卻沒有松開，眼神甚至帶上了一點偏執的味道：“我不放！喻水歡，你跟我，我可以給你更多資源，更多錢，你別再跟那個病秧子耗著了，好不好？”
不等喻水歡回應，莫歸銘就低下頭，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想親他。
喻水歡聞見了濃郁的酒氣，面色一沈，直接擡手一拳對著他臉上就招呼。
他眼底湧上厭惡和惡心，正想再給他一拳的時候，一道低沈的聲音從廊下盡頭傳來：“在做什麽？”
喻水歡的動作一頓，緩緩擡起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就見莫歸凡站在那裏，整個人隱沒在黑暗中，喻水歡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此時在生氣。
這個念頭讓他心裏原本湧上來的火氣頓時消了一些，他在原地楞了幾秒才開口：“你怎麽來了？”
莫歸凡沒有回答，只是偏過頭咳嗽起來。
起初只是隱忍的幾聲，但後頭愈發劇烈，甚至咳得肩膀都在發抖。
喻水歡連忙跑過去，聽見他有些急的氣息，頓時明白他應該是趕過來的，皺眉道：“你的身體自己不清楚嗎？”
莫歸凡擺了兩下手，然後順著這個動作將人帶到自己身後護住。
莫歸銘走近的動作一頓，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你少管閑事。”
莫歸凡緩了一會才止住了咳嗽，也沒多話，只說：“他是我妻子。”
莫歸銘嗤了一聲：“不過是沖喜的工具而已，你還真當回事？要不是你媽舍得花錢，誰樂意嫁？”
莫歸凡很輕地笑了一聲，沒有反駁，只是“嗯”了一聲，但眼神是少有的冷，看得莫歸銘心裏有點發慌。
這時蕭凝霜發現莫歸凡不在，找了過來，莫歸銘只能皺著眉離開。
喻水歡見狀重重松了口氣。
他自己跟莫歸銘吵就算了，莫歸凡這身體可經不起人一拳的。
他伸手扶住莫歸凡，低聲問他：“沒事吧？”
莫歸凡擺擺手，輕聲道：“別怕他，我來處理。”
喻水歡聞言一楞，心裏頓時湧上一陣暖意。
他笑道：“我自己能處理。”
莫歸凡看了他一眼：“用你的拳頭？”
喻水歡挑眉：“不行？”
“行。”莫歸凡很輕地笑了一聲，“總歸麻煩，交給我。”
話音落下，蕭凝霜已經過來了，拿著件外套給他披上，著急道：“你怎麽跑出來了，連件衣服都不穿，夜裏風大，著涼了怎麽辦？”
莫歸凡輕輕搖了搖頭：“我沒事。”
他說著又忍不住咳了幾聲，聽得蕭凝霜膽戰心驚的，連忙催他進屋。
但莫歸凡卻擺了擺手，說：“我想透透氣。”
蕭凝霜皺著眉，有些不讚同。
喻水歡見狀便幫著說了一句：“沒事，今晚挺暖和的，我看著他。”
莫歸凡也道：“他陪著就行。”
蕭凝霜只能妥協，又叮囑了喻水歡幾句，這才回屋。
兩人也沒走遠，而是就近尋了處地方坐下。
莫歸凡不進屋，是還沒完全緩過氣來，怕蕭凝霜發現端倪。
喻水歡就是單純陪陪他，順便……想想剛剛的事。
“你明明身體不好，幹嘛還出來？”喻水歡輕聲問他。
“聽見他在問你。”莫歸凡聲音很低，“知道他脾性，就來看看。”
喻水歡聞言忍不住笑了一聲：“我是問你，為什麽要幫我。”
莫歸凡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答應了要保護你。”
這句話夜裏溫柔的風，在喻水歡的心上拂了一下。
他微微一楞，轉頭看向莫歸凡，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莫歸凡的眼神很淡，和初見他時一樣，沒有太多悲喜，那時他覺得這個人有點冷淡，有點……死氣沈沈。
但這才一天，喻水歡就推翻了自己的印象。
他發現莫歸凡其實挺有擔當的，也有點……溫柔。
只是這種溫柔被將死的絕望重重壓著，只有在很少很少的時候才會露出一點痕跡來。
“謝謝。”喻水歡道。
莫歸凡道：“這麽快道謝，不怕我反悔？”
“這是謝你剛剛和他說的話。”喻水歡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莫歸凡默了默，沒接他的話。
因為身體關系，他比任何人都能清楚體會到什麽叫明天和死亡不知哪個先到，所以他其實是個完全活在當下的人，以後這種話他從來不說，也不想。
身邊的人倒是偶爾會提，但總會提一些很遠的事，比如三五月後，比如一兩年後，甚至十年二十年，久得他一眼看不見，所以總會煩躁地回一句“活不到那時候”，久而久之，身邊的人便都不怎麽說了。
但喻水歡這個以後卻很近，近到他今晚回去睡一覺，明天就能處理好，然後和他再討一聲謝謝。
近到他多少生出一點點期待來。
所以這次莫歸凡沒再說那句刺人的話，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說：“好。”
喻水歡沒和他對上腦回路，以為他說好是指過幾天再說，沒想到第二天莫歸凡就把事情處理了。
更準確地說，是他請莫冠陽幫忙把事情處理了。
他們把莫歸銘打發去中東分公司了，這一起少說三五年，沒什麽機會再來騷擾他。
喻水歡被這行動力驚到了。
但更讓他驚訝的是，晚上的時候，莫歸凡和他說：“你該和我道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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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爺，你在這裏做什麽？”
經紀人方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喻水歡將目光從手機上挪開看過去，見他黑著臉，便笑了笑：“有什麽事嗎？”
“你不去吃飯，在這做什麽。”方豪皺著眉走過來，四處打量了一下。
這裏是豐饌樓附近的小餐館，衛生一般，客人也不是很多，看喻水歡面前擺的那碗清湯寡水的面條，感覺也不是很好吃。
“放著酒席不吃，你來這幹嘛？”方豪一邊說一邊走到喻水歡對面的位置上坐下，原本氣焰在對上喻水歡似笑非笑的模樣後瞬間矮了一截。
他面上的陰沈褪去，轉而掛上一個討好的笑：“你怎麽就出來了，莫老板正找你呢。”
喻水歡聞言很輕地笑了一聲，也沒說話，繼續低頭玩手機。
昨天方豪忽然打電話說有部戲找他，導演約了面試，結果一來，發現是莫歸銘。
那人是他表弟的男朋友，先前吃飯見過一面，之後就莫名其妙纏上他了。
對方倒也沒說什麽奇怪的話，只是單純說他表弟想進娛樂圈，有些問題請教他。
只是喻水歡又不傻，看對方眼神都知道肯定不止這樣，更何況他跟表弟關系也沒多好，一點也不想幫忙，所以他很幹脆地拒絕了，沒想到對方居然找到公司，說是想拍電影。
讓喻水歡當男主，他表弟當男二。
喻水歡再次拒絕了，天底下哪來那麽多好事。
退一萬步講，就算莫歸銘真的沒別的心思，只是想給戀人花錢，那喻水歡也不想幫忙帶新人。
但對方實在太煩，拒絕了依舊不依不饒想說服他，他幹脆借口上廁所直接溜了，沒想到經紀人又找上門來了。
聽方豪喋喋不休地說莫家有多厲害，攀上莫歸銘能得到多少好資源，喻水歡煩不勝煩：“你什麽時候改行拉皮條了？”
方豪聞言一噎，面前浮出幾分惱色：“我這不也是為了你好？”
“心領了。”喻水歡道，“我還沒缺資源到那種地步。”
方豪聞言皺起眉。
喻水歡出道的時間不算長，但運氣還不錯，最早接的兩部戲都爆了，雖然都是小配角，但有曝光就有熱度。
他借著這個熱度又接了兩部男配，有一部還提名了獎項，可以說星途順暢，唯一的問題就是他不太服管。
“我實話跟你說吧，公司對你已經有意見了。”方豪看著喻水歡，提醒道，“你現在是還不錯，但公司冷藏你也就一句話的事，你也不想剛起步的事業就這麽折了吧？”
喻水歡擡眼看他。
方豪繼續說道：“莫歸銘長得也……”他本來想說很帥，但對上喻水歡那張臉，又覺得他可能體會不到，於是換了個詞，“還可以，多的是想爬上他床的人，你又不吃虧。”
喻水歡聞言笑了，說：“但是讓你不費力氣就賺到錢，我很吃虧。”他說著頓了頓，忽然朝他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反正他只是看上我這張臉，不如這樣，我現在去跟他談，等晚點約了酒店，你衣服脫躺上去，反正關了燈他又看不出來，把他伺候好了，錢我們三七分，你辛苦點，拿七成。”
方豪聞言臉都綠了，怒道：“你瘋了吧？！”
“怎麽，你不是說不吃虧，那還生什麽氣？”喻水歡說著擺擺手，“反正話我放這了，你要是想談我們就繼續，不然就算了。”
方豪氣得不輕，但知道自己拿捏不了喻水歡，只能先走了。
第二天喻水歡就接到電話，說自己之前定好的工作取消了。
喻水歡並不意外，這種警告以前也不是沒有過，但最後為了賺錢還是會停手，畢竟公司太小，能賺錢的藝人也沒幾個。
讓他沒想到的是當天下午方豪又上門，這次倒不是勸他去陪莫歸銘，而是說起另一樁事：“聽說莫家在給孩子找老婆。”
喻水歡聞言微微蹙眉：“他不是有男朋友了？”
方豪楞了一下，旋即搖頭：“不是莫歸銘，是他弟弟，說是從小身體就不好，現在更是……莫家想給他找個八字合適的，沖喜。”
喻水歡是不信這些封建迷信的玩意的，但也知道病急亂投醫是很正常的事，所以只是點點頭，沒說什麽。
方豪繼續說道：“一年，給五百萬。”
喻水歡點頭：“那應該很容易找到。”
五百萬，對許多人來說都是個天文數字了。
方豪笑了笑：“這不止是錢的事，還有資源，那些可不是錢能算的。”
喻水歡繼續點頭：“所以你應該快點把自己的八字交上去。”
方豪聞言嘿嘿一笑：“公司把所有藝人名單都交了一份上去。”
喻水歡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他就聽見方豪說：“你的八字跟他們要的完全吻合！”
喻水歡直接拒絕：“想都別想。”
方豪立刻討好道：“只是一年，那邊說一年後要是沒用就離婚。”
“那要是有用呢？”喻水歡看他，“就這麽栽了？”
“那、那也能離吧……”方豪有點不確定，他並沒有問得太仔細，聽說這件事後就迫不及待跑來找喻水歡了。
喻水歡問道：“那公司又有什麽好處？”
方豪又不說話了。
喻水歡就知道這事公司拿了不少好處。
“想都別想。”喻水歡道，“滾吧，別在這礙事。”
方豪皺眉，還想說什麽，就聽喻水歡又說：“你再廢話我就舉報公司販賣人口。”
方豪閉嘴了。
雖然知道這舉報不會成立，但他太了解喻水歡了，肯定會作別的妖。
他只能先走了。
喻水歡以為這事就到此為止，沒想到晚上的時候，一個朋友忽然來找他，居然也是說的同一件事，只是他只起到一個牽線搭橋的作用，說是莫家有人想和他見一面。
喻水歡一點也不想去，但架不住朋友軟磨硬泡，最重要的是……對方給得實在太多了。
不是談成了才給他什麽，而是見一面就給錢。
喻水歡還是去了，不過沒有見到當事人，而是見的他母親蕭凝霜。
蕭凝霜沒有和他打什麽感情牌，而是直接把所有好處清楚明白地擺出來。
就像方豪說的那樣，錢還是次要的，莫家能給的資源才是最讓人垂涎欲滴的，影劇資源，時尚資源，各種代言，點個頭基本由著喻水歡挑。
好到他有點懷疑這是陷阱。
他第一反應是公司可能跟蕭凝霜商量過什麽了，於是問道：“你好像找過我們公司，你跟他們達成什麽協議了嗎？”
蕭凝霜笑了笑，比了個數字：“我給他們這個價。”
喻水歡聞言皺起眉，這也太便宜他們了。
他正想解釋，就聽蕭凝霜又推過來一張名片，上面的名字他很熟，是圈內一個金牌經紀人的聯系方式。
喻水歡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很輕地笑了一聲。
“如果沒用呢。”喻水歡問道，“總不會還要我退回去吧。”
蕭凝霜笑道：“自然不會，如果你運氣好，說不定還能分到不少遺產。”
她的語氣溫柔又沈靜，好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或溫度，但說出的話卻很殘忍，殘忍到喻水歡一時不知怎麽回答，就那麽楞了好幾秒才緩聲開口：“除了結婚，還需要做什麽？”
“和他一起住。”蕭凝霜柔聲道，“只是睡一張床，不做什麽。”
喻水歡微微蹙眉：“他脾氣如何？”
蕭凝霜一頓，遲疑道：“不算好。”
但也能理解，一直被病痛折磨，能有個好脾氣就有鬼了。
喻水歡又確認了一遍真的純睡覺就行，這才答應下來。
要領證，就要戶口本。
喻水歡回家的時候正好碰上他媽也在，正坐在客廳打電話，聽語氣似乎是在談工作。
他想了想，還是說了一句：“我要結婚了。”
喻雁清聞言動作一頓，還沒來得說什麽，就見喻水歡直接上樓去了。
幾分鐘後，喻水歡拎著戶口本下來，正準備往外走，就聽喻雁清開口叫他：“過來。”
喻水歡腳步一頓，一個轉彎到客廳坐下，也不等她再問，直接開口道：“只領證，不擺酒，不用管賓客。”
喻雁清聞言蹙起眉：“不問這個，對方是誰？”
喻水歡張了張嘴，想說出對方的名字，卻忽然反應過來他不知道自己要跟誰結婚，只能拿出手機發了條消息問蕭凝霜。
看著對面發來的名字，喻水歡道：“他叫莫歸凡。”
聽到“莫”這個姓，喻雁清第一反應就是莫歸銘，很輕地皺起眉：“你撬你表弟墻角？”
喻水歡有一瞬間的沈默，他無語道：“在你心裏我是幹得出這事的人嗎？”
喻雁清挑了一下眉：“是。”
喻水歡也懶得辯解，擺手道：“是他弟弟。”
喻雁清聞言蹙起眉：“他不是個病人？你怎麽會認識他？”
喻水歡沒回答，只說：“你什麽時候那麽關心我了？”
“只是在避免不必要的風險。”喻雁清道，“結婚是兩個家庭的事，不說別的，將來在外面遇到，至少得認出來。”
喻水歡幹脆把沖喜的事說了，然後又補充了一句：“報酬不錯，就當接了份新工作了。”
喻雁清聞言皺起眉，但什麽都沒說，只道：“那我就不去打擾他們了。”
於是這件事就這麽揭過去了。
喻水歡拿著戶口本出了門，路上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來問蕭凝霜要了一張未來老公的照片。
蕭凝霜很快發了過來。
照片上的人眉目俊朗，臉上沒什麽表情，但許是光線色調太好的緣故，他看上去並不兇，甚至還挺溫和。
最重要的是……長得很好看。
喻水歡盯著手機看了幾秒，忽然發現這好像不是照片，而是……畫？
他很輕地皺了一下眉，卻也沒多問，按滅屏幕後往椅背上一靠，心說這不會是美化過的吧。
車子一路開到民政局門口，喻水歡遠遠就看見停在馬路對面的車，他看了一眼車牌，確定沒找錯後走過去敲了敲車窗。
玻璃緩緩落下，露出一張英俊的臉，和蕭凝霜發給他的照片很像，又不一樣。
本人臉色比照片上要差很多，皮膚是有些病態的白，唇色很淡，黑眼圈也很重，幾乎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一個病入膏肓的人。
但……也比照片好看。
大約是被他盯得不自在，莫歸凡輕聲開口：“看夠了？”
聲音很低，有點冷，有點沙啞，莫名讓喻水歡想到刨冰，但刨冰總會在上面淋上果醬，或者擺上各種水果甜品當裝飾，看上去夢幻又甜美，和眼前這個死氣沈沈的人有點格格不入。
“差不多。”喻水歡笑道，“畢竟是要一起生活的，跟帥哥同床，肯定比跟醜八怪住一起好。”
莫歸凡聞言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麽，只是閉了閉眼，旋即打開車門。
喻水歡思考了一下需不需要扶他一把，卻見他自己下車了，雖然動作較常人似乎有點遲鈍，但很優雅。
也是這會喻水歡才發現，這人居然比自己還高半個頭，但太瘦了，瘦到喻水歡懷疑他衣服掀開能清晰看見骨頭的形狀。
他想著，跟上莫歸凡一道進了民政局。
今天來結婚的人沒多少，他們連排隊都不需要，填資料用不了多久，在等證的時候，喻水歡閑著沒事便往離婚的窗口看了一眼，發現人還挺多，這會正好有對夫妻因為離婚的事起了爭執，正在吵架。
大約是受了他們影響，周圍的人情緒明顯也不太好，他聽見離自己最近的一對說：“看吧，你們男人就是賤，吃著碗裏瞧著鍋裏。”
喻水歡便知道那對吵架的夫妻是為什麽離婚了。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身旁的莫歸凡，就見他垂著眼，不知道是在想事情，還是單純的發呆。
過了沒多久，工作人員把證給了他們，喻水歡捧著紅色的本本，看著上面貌合神離的合照，終於有了一點自己結婚了的實感。
“你不怎麽上鏡。”喻水歡評價道。
莫歸凡也看了一眼那張照片，說：“彼此彼此。”
喻水歡聞言挑了一下眉：“多謝誇獎。”
說完兩人便一起離開了。
晚上喻水歡就拖著行李去了莫家。
蕭凝霜看見他就拖了一個箱子，楞了一下：“怎麽就拿這點東西？”
“來不及，慢慢收拾吧。”喻水歡解釋道。
蕭凝霜應下來，拉著他介紹了一下屋裏的大致布局，最後帶著他到臥室，輕聲道：“他爸爸出差去了，得過幾天才回來，平時我們兩個白天都在公司，你有什麽事就找傭人，他們都在這裏做了很久，對這裏很熟。歸凡睡得早，起得晚，平時你有事可以到隔壁房間去，缺什麽就和我說。”
喻水歡答應下來，開門進了屋。
屋裏有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花香，燈關著，莫歸凡果然已經睡著了。
喻水歡聽從蕭凝霜的叮囑，去隔壁洗了個澡才回來，輕手輕腳往床上爬。
越是靠近莫歸凡，藥味就越重，好像躺在那的不是一個人，而且個貨真價實的藥罐子。
好在喻水歡並不討厭這個味道，他掀開被子，剛躺下，就感覺躺在不遠處的人不著痕跡地往反方向挪了挪。
喻水歡挑了一下眉。
這是被吵醒了還是在裝睡？
他試探著挪過去一點。
對方也跟著往外挪了一點。
他又挪，莫歸凡也挪。
喻水歡確定了，這就是裝的。
他好笑道：“再挪就下去了。”
莫歸凡呼吸一滯。
喻水歡繼續說道：“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去打地鋪。”
莫歸凡這才睜開眼，臉朝他的方向偏了一點。
喻水歡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能從模糊晃動的輪廓中感覺到他在搖頭。
喻水歡見狀笑道：“你不會也相信沖喜的說法吧？”
莫歸凡依舊搖頭。
喻水歡便明白了，他是在安撫家人，結婚是，同床也是。
只是他明顯不習慣和人同床共枕。
喻水歡暗暗好笑，也沒再騷擾他，躺下乖乖睡覺。
但睡了一會，他就發現身旁的人似乎一直沒有睡著。
倒不是他睡覺多不安分，而是聽呼吸聲都能感覺到，很亂，有時很重，像一個巨大的拉風箱，有時又很輕，輕到喻水歡都懷疑他是不是還活著。
他忍不住伸手想試試，卻在途中被人一把抓住了手。
喻水歡有些尷尬地縮回手，指尖還殘留著對方掌心的涼意，那是一種常年被病痛裹挾的、近乎冰涼的溫度，即使本人被被子捂得嚴嚴實實，這種冰涼也沒有太大的改變。
他輕咳一聲：“怎麽，大晚上不睡覺，騷擾室友？”
黑暗裏，莫歸凡的呼吸頓了頓，沒說話，卻也沒再抓住他的手，只是緩緩松開，手臂收回被子裏，依舊保持著平躺的姿勢，只是肩膀似乎比剛才更緊繃了些。
屋裏很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晚風刮過樹葉的輕響，還有莫歸凡時輕時重的呼吸聲。
喻水歡躺平，眼睛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吊燈輪廓，沒再主動招惹。
對方是個常年被病痛折磨的人，性子冷淡些很正常，他也不敢太囂張，免得明天起來發現人被自己氣死就不好了。
可安靜了沒兩分鐘，他就聽見身旁傳來一聲極輕的悶哼，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不適。
喻水歡心頭一動，連忙起身開了床頭的小燈，借著昏暗的燈光仔細打量了一下莫歸凡。
就見他眉頭蹙著，臉色比白天更白了些，唇瓣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胸口起伏得比剛才急促了不少，連呼吸聲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餵，你沒事吧？”喻水歡的聲音擡高了些，沒了剛才的調侃，多了幾分緊張。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指尖輕輕晃了晃莫歸凡的胳膊，“是不是不舒服？”
莫歸凡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燙到一樣，卻沒有躲開，只是聲音沙啞地開口，語氣裏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沒事。”
“沒事才怪。”喻水歡挑眉，也不管他願不願意，直接伸手探向他的額頭，指尖觸到的瞬間，他不由得皺起眉，“你發燒了？這麽燙。”
莫歸凡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楞了一下，才想偏頭躲開，卻被喻水歡伸手捧住臉。
他掌心溫熱，貼在莫歸凡臉上卻依舊感覺莫歸凡身上火燒一樣滾燙。
“別動，”喻水歡的聲音沈了些，“燒得這麽厲害，不找醫生？”
“不用。”莫歸凡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無力，“老毛病，忍忍就過去了。”
“忍什麽忍？”喻水歡不讚同地哼了一聲，起身掀開被子，“我去叫人，你這樣燒下去，萬一燒出問題怎麽辦？我可不想剛結婚就守活寡，還背個克夫的名聲。”
他嘴上說得刻薄，動作卻很輕，飛快翻身準備下床，還沒來得及起身，手腕就被人輕輕拉住了。
力道很輕，輕得好像不是為了阻止他，而是單純在他手腕上摸了一下。
喻水歡回頭，就見莫歸凡已經起來了。
“別去，”他輕聲說，“太晚了，別驚動其他人。”
“那也不能就這麽忍著。”喻水歡皺著眉，想掙開他的手，卻發現他抓得比剛才緊了些，“你是真不要命了？”
莫歸凡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底的情緒很覆雜，有疏離，有疲憊，還有一些喻水歡看不懂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松開手，指了一個方向，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櫃子裏有藥。”
喻水歡楞了一下，連忙起身去開櫃子，就見裏頭擺滿了各種藥，整整齊齊碼成幾排，除了常用的，還有一些寫著外文的，看不明白是什麽的藥，看上去也不比藥店差到哪。
“第三排。”莫歸凡提醒他。
第三排也有好幾盒。
喻水歡也看不懂，幹脆全拿到床上，趁莫歸凡拿藥的時候去倒了杯溫水。
莫歸凡拿著藥，剛想掰一粒，就感覺喉頭發癢，忍不住咳嗽起來，咳得手上的藥都有點拿不住。
喻水歡見狀，連忙跑過來接住，幫著掰了一粒塞進他手裏，還順手拿過枕頭墊在他的背後。
莫歸凡靠在枕頭上，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他將手裏的藥熟練地就著溫水咽下去。
“好好休息吧。”喻水歡也沒動他，只是伸手拉了拉被子，遮住他冰涼的手，“要是再不舒服，別硬扛，直接叫醒我。”
莫歸凡閉了閉眼，很輕地點了點頭，沒動。
喻水歡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催他躺好，而是自己躺回床上，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安安靜靜地躺著。
過了一會，莫歸凡不知是醒盹了還是怎麽，忽的開口：“別跟我媽說。”
喻水歡楞了一下，旋即很輕地“嗯”了一聲。
然後他就聽見身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
莫歸凡躺下睡了。
喻水歡盯著黑暗，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但聽著莫歸凡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竟也慢慢有了睡意。迷迷糊糊間，他感覺身旁的人似乎往他這邊挪了一點，很輕，像是無意識的動作。
喻水歡沒理他，只是迷迷糊糊地想，一會還得起來看看。
也不知道起不起得來。
這樣想著，他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莫歸凡起來時身邊已經沒人了。
他下意識擡手摸了一下額頭。
昨晚喻水歡特地起來了兩次，確認過他的體溫後就睡了，至於什麽時候起來的，他倒是不記得了。
他坐起身，就看見床頭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一串號碼，下面還有一行字——
別害羞。
字跡清雋飄逸，但寫的內容卻讓人摸不著頭腦。
莫歸凡想了一下。
隱約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了。
這是在嘲諷他昨晚沒敢喊人的事？
莫歸凡拿著紙條看了好一會兒，嘴角忍不住微微挑起。
他放下紙條，起身下床，剛下樓梯，就看見蕭凝霜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拿著一份文件，而喻水歡坐在她對面，手裏捧著個碗，不知道在吃什麽。
聽見他的動靜，蕭凝霜擡頭看過去，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醒了，感覺怎麽樣？”
“就那樣。”莫歸凡應了一聲，走到蕭凝霜身旁坐下，目光往喻水歡手上瞟了一眼。
“豆漿。”喻水歡把碗給他看，“喝嗎？”
“一會。”莫歸凡說著伸手拿過蕭凝霜手裏的文件看起來。
他以為是公司的，沒想到是喻水歡的工作。
他很輕地皺了一下眉，但沒說什麽，只是把文件交還回去，讓人拿了早餐來。
他早上一般沒什麽食欲，但還是會意思意思地吃一點。
真的就是一點。
喻水歡看了一眼那吃了幾口的蛋羹跟好似沒喝過的豆漿，莫名感覺他這位丈夫還挺……“嬌小”。
他忍不住彎了一下唇，幅度很小，但還是被莫歸凡收入眼底。
他很輕地皺了一下眉：“怎麽？”
“沒什麽。”喻水歡笑道，“就是覺得你真是小鳥胃。”
莫歸凡默了默，解釋道：“沒胃口，一會還要吃藥。”
他說話的時候，阿姨已經端了藥過來。
中藥，一大碗，熬得濃濃的，喻水歡看一眼都覺得喉嚨發苦，但莫歸凡端過來便直接仰頭喝了，眉頭都沒皺一下。
喻水歡忍不住在心裏“哇”了一聲，臉上也露出一點驚訝之色：“你每天都要喝這麽一大碗？”
莫歸凡道：“三碗。”
喻水歡忍不住目露憐憫。
但這種憐憫跟莫歸凡以前感受到的又不太一樣。
別人可憐他生病，可憐他命不久矣，喻水歡似乎只是在可憐他……要天天吃中藥。
他看過去：“你也可以喝一點，調理身體。”
喻水歡立刻擺手拒絕。
莫歸凡道：“家裏認識很多好大夫。”
蕭凝霜在旁邊看著兩人之間微妙的變化，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雖然不知道所謂的沖喜是不是有用，但至少她兒子有了一點變化。
這是好事。
“晚一點冠陽回來，我們要去老宅吃飯。”蕭凝霜道，“不管怎麽說，到底做了夫妻，也該見見家裏人。”
喻水歡沒什麽意見，他在工作這塊向來敬業，要求只要合理，他都很樂意配合並做好。
如果給得夠多，無理一點也行。
吃飯是晚上的事，喻水歡先回家收拾行李。
他畢業之前一直是住在家裏的，畢業後公司給租了套房子，面積不大，不過安保不錯。
他進屋的時候，最先看見的就是急吼吼走過來的方豪，連忙擡手做了個停的手勢。
方豪緊急剎住腳步，臉上滿是急躁之色：“你怎麽忽然要跟公司解約？”
喻水歡倒是沒想到蕭凝霜動作那麽快，很輕地笑了笑：“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方豪聞言急道：“你真以為攀上莫家就高枕無憂了？等一年後……”
“等一年後我就在星曜娛樂了。”喻水歡朝方豪彎了彎眼，“這段時間多謝方哥的照顧，祝你前程似錦，也祝公司蒸蒸日上。”
他說著也沒管方豪是什麽反應，直接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他的東西多，一時半會收不完，便只拿了一些要緊的，剩下的聯系搬家公司解決。
下午回到莫家，喻水歡就見到了莫歸凡的父親莫冠陽，他長得和莫歸凡很像，不過脾氣比莫歸凡要好上許多，看見喻水歡立刻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問他昨晚休息得好不好，還和他簡單介紹了一下莫家的情況。
莫家是國內老牌豪門了，起起落落許多年，到這幾代才重新昌盛起來。
莫老爺子有過三任妻子，孩子也多，莫冠陽排行老大，有個弟弟，兩人膝下都只有一個兒子，也就是莫歸凡跟莫歸銘。
莫家現在主要也是莫冠陽在管，按說莫歸凡該是下一任繼承人，但他身體不好，所以家族裏還是更看好莫歸銘。
傍晚的時候，四人便一起往莫家老宅去。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林蔭道上，喻水歡坐在後座，看著蕭凝霜發來的家族合照，指尖在莫歸銘臉上頓了頓，擡眼瞥了一眼身旁的莫歸凡。
他正閉著眼養神，臉色依舊蒼白，但比早上好了些，路燈光透過車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溫柔光影，倒沖淡了幾分死氣沈沈的味道。
“你那堂哥，”喻水歡狀似隨意地開口，“好像是我表弟的男朋友。”
莫歸凡緩緩睜開眼，看向他：“是嗎？沒註意過。”
喻水歡挑了一下眉，笑道：“他好像對我也有點意思，你猜，他見了我這個弟夫，會是什麽表情？”
莫歸凡看著他眼底的促狹，嘴角很輕地挑了一下：“他有時候……不太會看氣氛，你自己小心些。”
一副看好戲的語氣，聽得喻水歡眼睛忍不住彎了起來：“那一會你可得保護好我。”
莫歸凡眼底泛起笑意：“我怕是心有餘力不足。”
“沒事，有心就好了。”喻水歡說著按滅手機，也跟著往後靠著開始養神。
車子很快抵達莫家老宅，青磚黛瓦，古樸又有韻味。
傭人早已候在門口，上前接過他們的東西，蕭凝霜挽著莫冠陽的手臂走在前頭。
喻水歡見狀也跟著挽上莫歸凡的手臂，感受到他身體僵硬，便笑著說道：“只是挽個手，你也不吃什麽虧。”
莫歸凡看了他一眼：“我是怕一會暈倒了，連累你。”
喻水歡挑眉：“沒事，我扶著你。”
兩人說話的時候，蕭凝霜在前頭催促：“有什麽話進去再說，站在門口像什麽樣。”她說著頓了頓，看向莫歸凡，目露擔憂，“還是你又不舒服了？”
莫歸凡很輕地搖搖頭，跟喻水歡一道進了屋。
客廳裏已經坐了幾個人，大多是莫家的旁系親屬，見他們進來，紛紛看了過來，目光在喻水歡身上停留許久。
沖喜的事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因而這些目光的意味也不盡相同。
有好奇的，有看戲的，也有帶著揶揄和惡意的。
喻水歡倒是從容，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跟著蕭凝霜一一打招呼，進退有度，絲毫沒有怯場。
莫歸凡身體不好，便在一旁坐著，也沒人敢去騷擾他。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傭人一聲“銘少爺”。
喻水歡擡眼看過去，就見莫歸銘牽著喻汀的手走了進來。
莫歸銘穿著一身黑色西裝，身姿挺拔，眉眼間帶著幾分桀驁，目光掃過客廳，在觸及喻水歡時，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腳步頓住，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
跟在他身邊的喻汀在看到喻水歡時，表情也有點緊張，下意識攥緊了莫歸銘的手，臉上露出一個有些不安的表情。
“水歡，這是堂哥歸銘。”蕭凝霜笑著開口給他們介紹。
莫歸銘沒動，目光死死盯著喻水歡，眼神裏的覬覦毫不掩飾：“喻水歡，我還以為你多清高，最後不還是嫁進莫家了，還是嫁給莫歸凡。”
他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客廳裏的人都聽見，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幾人身上。
喻汀的臉瞬間漲紅了，拉了拉莫歸銘的袖子：“歸銘。”
喻水歡卻毫不在意，反而往前站了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莫先生，我嫁給誰，跟你有關系嗎？倒是你，牽著我表弟的手，用這種眼神看我，就不怕我表弟誤會？”
他刻意看向喻汀，語氣帶著幾分玩味：“表弟，好久不見？”
喻汀的臉更紅了，很輕地點了一下頭，往莫歸銘身後躲了躲。
莫歸銘見狀，臉色一沈，伸手將喻汀護在身後，看向喻水歡的眼神更冷了：“喻水歡，你別太過分，我不過是看你嫁給一個病秧子，可憐你罷了。”
“病秧子”三個字，像是戳中了某個痛點，屋內瞬間陷入一陣詭異的沈默。
喻水歡臉上的笑意依舊，聲音溫柔：“至少他好看又專一，當老公，甩你幾條街。”他說著頓了頓，忽然想起昨天去領證時聽到的話，便又補了一句，“不像有的人，吃著碗裏的還看著鍋裏的，也不怕哪天噎死。”
莫歸銘面色一沈。
莫冠陽適時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威嚴：“歸銘，你是怎麽說話的？”
蕭凝霜臉色也不太好：“看來家裏是不太歡迎我們了。”
這話實在有點重，莫歸銘不敢接，只能瞪了喻水歡一眼，才氣沖沖牽著喻汀走到一旁的沙發坐下。
喻水歡心情頗好，姿態造作地走回莫歸凡身邊坐下，跟只鬥贏的小公雞似的，得意道：“還不謝謝我。”
莫歸凡瞥了他一眼：“沒你，他不敢來惹我。”
更準確地說，莫家沒人敢惹他，畢竟要是說錯一句話把人氣出事就麻煩了。
喻水歡道：“我是讓你謝我為你生活添了樂子。”
莫歸凡蹙眉，似乎想說點什麽，但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低低咳嗽了幾聲。
過了一會，老爺子下來了，坐下後先問了幾句莫歸凡的身體，見他狀態還不錯，又多扯了兩句家常，倒是沒怎麽搭理喻水歡。
畢竟就是個一年的孫媳婦，的確沒必要上心。
喻水歡也不在意，等開飯的時候坐到莫歸凡身邊，也不參與眾人的話題，安靜吃飯。
對面的莫歸銘一直在看他，但喻水歡全程頭都沒擡一下，等吃飽了就跟著莫歸凡到一邊休息，很恩愛似的，看得莫歸銘越發不爽。
喻水歡對此全然不知，他跟著莫歸凡，只是因為清靜。
跟在蕭凝霜或者莫冠陽身邊都需要應酬，但沒人會來跟莫歸凡搭話。
莫歸凡也清楚這點，倒是沒什麽意見。
吃完飯沒什麽事做，幾個旁系親屬們湊在一起閑聊，言語間自然少不了對喻水歡的打量和隱晦議論。喻水歡耐著性子坐了一會，實在受不了這窒息的氛圍，便借口透氣，悄悄溜出了出去。
他不認識路，也不敢走太遠，在院子裏隨便挑了個沒人的角落坐著玩手機。
玩了沒一會，一雙鞋就停在了自己面前。
喻水歡不用擡頭也知道是誰，語氣平淡：“莫先生不去陪我表弟，跟著我做什麽？”
莫歸銘眼神死死盯著著喻水歡：“喻水歡，你故意的對不對？故意嫁給莫歸凡那個病秧子，就是為了氣我？”
喻水歡懶得理他，繼續在屏幕上戳戳點點玩游戲。
莫歸銘皺起眉，猛地拽住喻水歡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說：“你不過是為了資源，為了錢，這些我也可以給你！”
喻水歡用力掙紮了一下，卻沒掙開，臉色瞬間冷了下來：“放手。”
莫歸銘卻沒有松開，眼神甚至帶上了一點偏執的味道：“我不放！喻水歡，你跟我，我可以給你更多資源，更多錢，你別再跟那個病秧子耗著了，好不好？”
不等喻水歡回應，莫歸銘就低下頭，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想親他。
喻水歡聞見了濃郁的酒氣，面色一沈，直接擡手一拳對著他臉上就招呼。
他眼底湧上厭惡和惡心，正想再給他一拳的時候，一道低沈的聲音從廊下盡頭傳來：“在做什麽？”
喻水歡的動作一頓，緩緩擡起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就見莫歸凡站在那裏，整個人隱沒在黑暗中，喻水歡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此時在生氣。
這個念頭讓他心裏原本湧上來的火氣頓時消了一些，他在原地楞了幾秒才開口：“你怎麽來了？”
莫歸凡沒有回答，只是偏過頭咳嗽起來。
起初只是隱忍的幾聲，但後頭愈發劇烈，甚至咳得肩膀都在發抖。
喻水歡連忙跑過去，聽見他有些急的氣息，頓時明白他應該是趕過來的，皺眉道：“你的身體自己不清楚嗎？”
莫歸凡擺了兩下手，然後順著這個動作將人帶到自己身後護住。
莫歸銘走近的動作一頓，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你少管閑事。”
莫歸凡緩了一會才止住了咳嗽，也沒多話，只說：“他是我妻子。”
莫歸銘嗤了一聲：“不過是沖喜的工具而已，你還真當回事？要不是你媽舍得花錢，誰樂意嫁？”
莫歸凡很輕地笑了一聲，沒有反駁，只是“嗯”了一聲，但眼神是少有的冷，看得莫歸銘心裏有點發慌。
這時蕭凝霜發現莫歸凡不在，找了過來，莫歸銘只能皺著眉離開。
喻水歡見狀重重松了口氣。
他自己跟莫歸銘吵就算了，莫歸凡這身體可經不起人一拳的。
他伸手扶住莫歸凡，低聲問他：“沒事吧？”
莫歸凡擺擺手，輕聲道：“別怕他，我來處理。”
喻水歡聞言一楞，心裏頓時湧上一陣暖意。
他笑道：“我自己能處理。”
莫歸凡看了他一眼：“用你的拳頭？”
喻水歡挑眉：“不行？”
“行。”莫歸凡很輕地笑了一聲，“總歸麻煩，交給我。”
話音落下，蕭凝霜已經過來了，拿著件外套給他披上，著急道：“你怎麽跑出來了，連件衣服都不穿，夜裏風大，著涼了怎麽辦？”
莫歸凡輕輕搖了搖頭：“我沒事。”
他說著又忍不住咳了幾聲，聽得蕭凝霜膽戰心驚的，連忙催他進屋。
但莫歸凡卻擺了擺手，說：“我想透透氣。”
蕭凝霜皺著眉，有些不讚同。
喻水歡見狀便幫著說了一句：“沒事，今晚挺暖和的，我看著他。”
莫歸凡也道：“他陪著就行。”
蕭凝霜只能妥協，又叮囑了喻水歡幾句，這才回屋。
兩人也沒走遠，而是就近尋了處地方坐下。
莫歸凡不進屋，是還沒完全緩過氣來，怕蕭凝霜發現端倪。
喻水歡就是單純陪陪他，順便……想想剛剛的事。
“你明明身體不好，幹嘛還出來？”喻水歡輕聲問他。
“聽見他在問你。”莫歸凡聲音很低，“知道他脾性，就來看看。”
喻水歡聞言忍不住笑了一聲：“我是問你，為什麽要幫我。”
莫歸凡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很輕：“答應了要保護你。”
這句話夜裏溫柔的風，在喻水歡的心上拂了一下。
他微微一楞，轉頭看向莫歸凡，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莫歸凡的眼神很淡，和初見他時一樣，沒有太多悲喜，那時他覺得這個人有點冷淡，有點……死氣沈沈。
但這才一天，喻水歡就推翻了自己的印象。
他發現莫歸凡其實挺有擔當的，也有點……溫柔。
只是這種溫柔被將死的絕望重重壓著，只有在很少很少的時候才會露出一點痕跡來。
“謝謝。”喻水歡道。
莫歸凡道：“這麽快道謝，不怕我反悔？”
“這是謝你剛剛和他說的話。”喻水歡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莫歸凡默了默，沒接他的話。
因為身體關系，他比任何人都能清楚體會到什麽叫明天和死亡不知哪個先到，所以他其實是個完全活在當下的人，以後這種話他從來不說，也不想。
身邊的人倒是偶爾會提，但總會提一些很遠的事，比如三五月後，比如一兩年後，甚至十年二十年，久得他一眼看不見，所以總會煩躁地回一句“活不到那時候”，久而久之，身邊的人便都不怎麽說了。
但喻水歡這個以後卻很近，近到他今晚回去睡一覺，明天就能處理好，然後和他再討一聲謝謝。
近到他多少生出一點點期待來。
所以這次莫歸凡沒再說那句刺人的話，只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說：“好。”
喻水歡沒和他對上腦回路，以為他說好是指過幾天再說，沒想到第二天莫歸凡就把事情處理了。
更準確地說，是他請莫冠陽幫忙把事情處理了。
他們把莫歸銘打發去中東分公司了，這一起少說三五年，沒什麽機會再來騷擾他。
喻水歡被這行動力驚到了。
但更讓他驚訝的是，晚上的時候，莫歸凡和他說：“你該和我道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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