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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世界八(二十五) “小南,要去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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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世界八(二十五) “小南,要去哪呢?……

“小南, 要去哪呢?”

青絲斑駁的青年垂下頭,手臂輕輕地環住素白寢衣的圖南,垂眸。

“……”

夜半, 窗欞外的竹林沙沙作響。

被環住肩膀的圖南神色有些惘然, 很久後才搖搖頭,遲疑道:“不知道……”

薛驚寒微微偏頭,輕輕地在圖南的臉頰上落在一個吻, “小南是看到什麽了嗎?”

夜半,熟睡的青年忽然從夢中驚醒,胸膛起伏,猛地起身就要往外走去。

“我做了個夢。”圖南將臉龐埋在身旁人的胸膛, “……師尊,我又做了那個夢。”

夢裏什麽都沒有, 白茫茫的一片,他似乎是迷了路, 一直向外走, 卻一直走不出去。

薛驚寒面色陰沈下來, 眸色陰鷙,嗓音卻溫柔,低低哄道:“別怕, 到師尊懷裏……”

他像是抱著小孩,將圖南攬在懷中, 輕輕搖晃, 低低地哼著民間流傳的歌謠。

圖南蜷在薛驚寒懷裏,眼睫微顫,如同受驚的小雀,連肩胛骨都不自覺地縮緊, 哪怕睡著了,眉心仍舊無意識地蹙起。

薛驚寒俯身,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撫平圖南的眉心。

片刻後,他擡起頭,盯著虛無的半空。

又來了。

天道。

薛驚寒冷笑,內心騰升起的陰鷙漸濃。

千百年來,他身為人人敬仰的仙尊,早已沒有人敢同他作對。

他也從不怕死——為了叫懷裏的青年死而覆生,這些年他不知死裏求生多少次。

可天道便是天道,一出手便死死扼住他的軟肋。

看到圖南蜷縮在懷裏睡得極為不安穩,薛驚寒徹夜未眠,守在床邊枯坐一夜。

他不知道天道用了何等法子,叫圖南每日夜裏都睡得如此心慌。

四周的陣法並無破壞痕跡,天道就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在他眼皮底下傷害圖南。

清晨。

薄霧繚繞。

圖南醒來,看到床榻旁坐著的人。

他緩慢地眨了眨眼,腦海裏模模糊糊閃過些許片段。

似乎也是這樣的清晨,也是這樣將亮未亮的晨曦,床榻旁的青年守著他,用一種溫柔到極致的目光看他。

只不過在一閃而過的模糊片段,坐在床榻旁的青年臉上似乎帶著面具。

圖南伸出手,去牽薛驚寒的手,“師尊。”

他摩挲了兩下薛驚寒的手指,發現涼得厲害。

圖南有些奇怪,他歪歪腦袋,又叫了一聲師尊,似乎不明白為何薛驚寒的手會那麽涼。

薛驚寒朝他笑了笑,反手牽住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師尊在。”

圖南的額頭被親了親,觸感仍舊冰涼,“小南今日不要出去好不好?留下來陪師尊。”

察覺到落在眉心的吻,圖南耳朵有些紅,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將臉埋在金絲軟枕裏,小聲道:“好。”

“我哪都不去,在這裏陪師尊。”

——他總是這樣,哪怕再親密的事情都跟薛驚寒做了,可時常還是會因為薛驚寒的親昵舉動而赧然。

外頭的薄霧聚攏,潮氣濃重,到了午後,陰沈沈的天落雨。

圖南伏在窗欞邊,伸出手,去接雨。

他神色有些好奇。

同曲一說,自從他醒來後,心性好似懵懂孩童,對世間萬物都抱有極大的好奇。

落在掌心的雨冰涼,順著掌心的紋路下滑。

圖南捧了一掬雨水,跑去給薛驚寒。

他什麽也不說,舉著雙手。

薛驚寒笑了笑,“送給我?”

圖南點點頭。

薛驚寒神色柔和下來,擡手。

圖南掌心裏的雨水幻化為一道透明水流,一張碧綠荷葉盛著一汪雨水,緩緩落入儲物袋。

薛驚寒牽著他的手,緩步來到窗欞前。

天地變得廣袤無垠,青竹小築此刻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圖南站在透明的結界中,無數雨滴從天而降,墜落到結界,留下一道又一道雨痕。

圖南微微仰著頭,看得很入神。

薛驚寒在他身後,赤紅色靈力環繞著圖南。

他默然地看著半仰著頭的圖南,面上神色並無變化,可心頭卻痛楚得厲害。

千百年來,他一直在用壽命蔔算圖南和天道的關系。

興許是他命確實硬,無數次的蔔算,無數次的推翻,叫薛驚寒隱隱約約知曉了其中關系。

根據卦象推測,圖南極有可能是天道的傀儡。

推演出此卦象,薛驚寒整個人發顫,恨不得將天道千刀萬剮。

他如此珍愛、舍不得叫其受丁點委屈的小狐貍,在天道手裏卻成了傀儡。

連雨滴、荷花都為之好奇的傀儡。

薛驚寒緩緩攥起拳頭,掌心被掐出深深的指甲印。

圖南瞧了一會漫天的雨滴,扭頭去看薛驚寒。

他發現薛驚寒又在用那樣的眼神望著他,那樣的哀傷,那樣的沈寂。

圖南遲疑道,“師尊……”

薛驚寒垂下眸子,再擡起頭時,神情已經變得同往常無異,揉了揉他的頭,露出一個笑,“師尊在呢。”

“往後想看什麽,再跟師尊說好不好?”

圖南點點頭,隨後去牽薛驚寒的手,瞧上去很乖。

晚上,圖南親手做了桂花糖糕。

他跑到薛驚寒面前,將熱氣騰騰的桂花糖糕 端上前,給薛驚寒吃。

桂花糖糕味道算不上好,薛驚寒卻吃得很快,三兩塊就吃了下肚,眉眼柔柔地望著圖南。

薛驚寒心想——是了,沒了天道束縛的小南,才是他真正的小南。

沒有天道束縛的小南,會對他笑,會對他撒嬌,甚至還會給他做桂花糖糕。

看薛驚寒吃得那麽快,圖南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兩分鐘後,薛驚寒昏倒在案桌上。

圖南推了推他,小聲叫道:“師尊?師尊?”

叫了好幾次,沒有回應。

圖南起身,拖著薛驚寒往外走。

薛驚寒比他高太多,圖南仿佛一只小兔子抱著超大號胡蘿蔔在玄天宗晃。

他晃了半天,找到了一間亮著燈的內室。

圖南敲了敲內室的門,“圖師兄,是我。”

咯吱一聲,內室的門打開了。

來人一襲青衫,眉眼俊美,周身氣質成熟沈穩,低聲道:“人帶來了?”

圖南點點頭。

他費勁地拉著薛驚寒進入內室。

圖雲丹上前,想要幫忙,卻不曾想圖南扭頭,朝他搖頭。

圖雲丹只好站在一旁,看著圖南氣喘籲籲地將人搬到逍遙椅上,擔憂道:“圖師兄,師尊的傷還能好嗎?”

圖雲丹走過去,“難說。”

圖南抿了抿唇。

逍遙椅上的青年青絲斑駁,眉間有一道很深的折痕,仿佛千百年來從未舒展過眉頭。

圖南拉起薛驚寒的袖子,在薛驚寒的手臂上看到了大大小小的灼燒傷疤。

圖雲丹在一旁說:“別看了。”

他知道,再看下去,小狐貍又該一個人坐在椅子邊,抱著膝蓋低頭發呆了。

圖雲丹將一枚丹藥和一盒藥膏從丹爐裏取出來,交給圖南,“記得叫他按時吃。”

圖南問他,“圖師兄,有什麽辦法能讓師尊的傷變好嗎?”

圖雲丹望著他,不說話。

很久以後,圖雲丹將目光移到遠處,“沒有。”

“世間渡雷劫成功,卻遲遲不肯飛去上界的修士,只有你師尊。”

因為飛升成功,卻遲遲不肯去上界,因此薛驚寒每隔一段時日就要重新渡雷劫。

每一次渡雷劫,都生不如死。

圖南低頭。

他去牽薛驚寒的手,聲音有些迷惘,低低道:“師尊不去上界,是因為我嗎?”

圖雲丹沒說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圖南臉龐,想到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天晚上。

他因為給小狐貍送糕點被曲一攔在外面,心裏頭還抱怨小狐貍成了婚就不見人影,又憤然薛驚寒不做人,大婚一個月都不放人,當真是禽獸。

提著一盒糕點的圖雲丹在內殿外頭聽到了薛宗主和自己父親的交談。

“……不吃飯也不睡覺不說話,整日就抱著小南的屍身……”

“我知道大婚當日道侶去世叫驚寒受不了,可如此下去也不是辦法……”

圖雲丹腳步一滯。

後來,他才知道原來那日在高聳入雲的白玉仙臺,小狐貍和薛驚寒沒能成婚。

他們這些弟子,對白玉仙臺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只知道在大婚當日,薛驚寒渡了雷劫,修為更上一階。

那日,無數人對薛驚寒羨煞不已,直言薛驚寒果真是天生的好命數。

圖雲丹得知小狐貍身殞的那一刻,手腳冰涼,腦袋空茫茫。

他過了許久才僵硬地轉身,沖去偏峰,想要一探究竟。

可圖雲丹連偏峰的門都沒能進去,被硬生生攔在外頭。

後來,薛驚寒瘋了。

他攬著小狐貍的屍身,長跪不起,同小狐貍蜷縮成一團。

薛夫人哭得肝腸寸斷。她聽到薛驚寒同她輕輕地說,“母親,都是我的錯。”

“都是成婚前一日,我去找了他。”

“我以為隔著窗欞說話就沒事,可我碰到了他的頭發。”

長跪不起的青年低著頭,聲音輕得仿佛飄在半空中,“定然是成婚前我同他相見,惹怒了掌管姻緣的神靈。”

薛夫人和薛宗主早在成婚那日便知道薛驚寒飛升成功,流著淚叫飛升成功的薛驚寒順應天道,去到上界。

可一個瘋子又怎麽會聽他們的話。

千百年來,飛升成功的薛驚寒因為抗拒飛升上界,不知道遭受到了多少次雷劫。

不僅如此,不知薛驚寒用了何種手段,當真叫小狐貍起死回生。

只是再次醒來的小狐貍,誰都不記得了。

圖雲丹看著守在薛驚寒身旁的青年,知道青年不記得他,但還是忍不住將目光落在青年身上。

“吃嗎?”安靜的內室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一碟糕點推在圖南面前。

圖南搖搖頭。他給薛驚寒餵藥,臨走前同圖師兄道:“謝謝。”

圖雲丹:“不用謝。”

若是薛驚寒真的在雷劫中死去,不知要在外界掀起多少軒然大波。

外界只知薛驚寒飛升成了仙尊,以為薛驚寒遲遲未上上界是因為太過年輕,功德還不夠,因此還需在人間歷練。

只有玄天宗極少的人知曉薛驚寒如今處境。

薛驚寒醒來的時候,圖南守在床頭,叫他:“師尊。”

薛驚寒沒動。半晌後,他才啞聲問圖南為何要將他迷暈。

圖南:“師尊既已飛升,為何還不去上界?”

薛驚寒偏過頭,盯著圖南。

圖南握住他的手,認真道:“師尊,你去上界吧。”

他不要薛驚寒每隔一段時日就遭受雷劫。

“我會在光陰軸裏努力修煉,等我飛升成功,我去上界找你,我們一同在上界生活,就跟現在一樣。”

薛驚寒不說話。

片刻後,他忽然開始笑起來,笑得越來越大聲,發紅的眼神也有些駭人。

——又來了。

——又想要將他哄去上界,再一次奪走他的妻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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