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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阿爾忒彌斯之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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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阿爾忒彌斯之池

上午九點剛過,小嶼池抱著懷裏的紙和筆,特意選了與林月瑤相反的方向跑去。

經過昨晚那個廢棄的樓梯角落時,他看見紅頭發的男孩正被兩三個人推搡到墻邊,幾聲嘲弄與威脅的話語隱約傳來。

他瞇眼認真看了幾秒,辨出是昨晚那夥人,腳步漸停,又將懷裏的東西抱得更緊,下唇咬得發白。

正猶豫要不要上前,旁邊卻先響起一道略顯疲憊的男聲:

“你們幾個在這兒做什麽?周一晨禱,沈老師已經開始點名了,還不快去小禮堂。”

是月沐慈心福利院的院長,王璽守。他淺金色的背頭短發梳得整齊,穿一身黑西裝,正朝這邊走來。

圍住暮燃的幾個男孩回頭一看,頓時松了手,作鳥獸散。

王璽守經過墻角時,半垂眼皮瞥了眼紅發男孩臉上新添的淤青,目光停留片刻,卻沒說一個字,更沒有伸手去扶。

“王院長……關於新來的這個優性Alpha孩子,”一直在旁悄悄看著,昨天打掃二樓的那位中年Beta,抓緊掃帚走上前,聲音有些忐忑,“他的日常餐食……今天能定下來嗎?”

“辛蕾女士,做好你的本職衛生工作。其他的事,不該你操心。”

王璽守整了整胸前的領帶,語氣平淡,“我這兩天要參加市裏的會議,他的事等我回來再說。院裏不是還有個‘小瞎子’嗎?暫時按劣性Omega的標準給他就行。”

“可、可是……”

辛蕾的眉頭擰緊了,握著掃帚的手因用力而微顫,“為了維持生命體征,Alpha每日所需的攝入量理應更高…您也是Alpha,應該明白。何況……他還是個優性Alpha。”

“辛蕾女士,”王璽守臉色沈了沈,“別讓我再說第二遍。做好你分內的事,否則,別怪我不留情面。”

他轉過身,丟下最後一句,“順便告訴你弟弟辛歐,別為一個貴族棄子動什麽破例的念頭。”

小嶼池在不遠處看完了全程。他看見辛蕾女士悲傷地望了墻角一眼,終究只是嘆了口氣,拖著掃帚慢慢走遠。

他把一只手從紙筆間抽出來,探進黑色短褲的右側口袋摸了摸,確認東西還在,便快步朝紅發男孩跑去。

“小暮燃,你還好嗎?”

他蹲下身,先把紙筆擱在地上,又從口袋裏掏出兩條創可貼。

撕開其中一個,他小心地朝對方右嘴角那塊發紫的淤青湊近,卻被猛地推開。

“……別過來。”

暮燃的聲音和昨晚判若兩人。他撐著手臂從地上站起來,背緊貼著積滿灰塵與蛛網的墻壁,胸口起伏。

小嶼池也站起來,把撕開的創可貼攤在手心,遞到他眼前,低頭看著它,輕聲說:

“劣性Omega受傷……是不讓用創可貼的,說是浪費醫療資源。”

“月瑤姐姐知道我老被欺負,這是她從診所悄悄帶回來給我的,數量很少。這張既然已經拆了……你就用了吧,當作謝謝你幫我把眼鏡送回來。”

他話音剛落,手心裏的創可貼便被一只稍大的手取走了。

擡頭時,暮燃已經把它貼在了右嘴角,可惜位置歪了,根本沒蓋住傷處。

小嶼池忍不住笑了,伸手想幫他調整:“你貼歪了。”

可他的手剛伸過去,暮燃就像觸電般猛地向後一縮,緊貼著墻壁橫移了一大步。

他盯著眼鏡滑到鼻尖的小嶼池,有些不耐煩地問:

“他們都去禮堂了,你怎麽不急?”

小嶼池扶正眼鏡,蹲下重新抱起紙筆,又把口袋裏另一個創可貼拿出來,輕輕放在暮燃腳邊。

“謝謝提醒,我也要去做禱告了,不過不去他們那兒。”

他頓了頓,“剛好帶了兩條,你左眼角那塊傷,也貼上吧。”

沒等對方反應,小嶼池便轉過身,抱著他的紙筆跑開了。

他在那扇隔開前院與後院的銹鐵門前停下。這個季節,鐵門上纏滿了玫瑰藤蔓。

小嶼池找到一處早就被他清理幹凈刺藤與雜草的地方,先把紙和筆從鐵桿間扔了過去,接著自己抓緊欄桿,利落地翻了過去。

後院荒廢已久,柏樹與其他草木肆意生長。他一直走到一塊相對開闊的地方,那裏有一口圓形的幹涸池塘,中央立著一座女性石像。

池底龜裂,雕像的右手與腳部早已斷裂,面容與長發也被歲月蝕刻得模糊不清。

“月神姐姐,上午好。今天天氣很好,希望您也開心。”

小嶼池仰起臉,朝著雕像的方向瞇眼笑了笑。

隨後他後退幾步,在一截橫倒在地的柏樹幹上坐下,抽出最上面那張白紙,湊到眼前,左手取下蓋帽執筆,開始一筆一劃地寫起來。

過了不知多久,他擡起頭,剛把寫滿字的紙折成飛機,身後卻傳來一道聲音:

“上次他們說……要‘消失’的人,是你?”

那聲音稚嫩,卻帶著一股執拗。

小嶼池肩膀一顫,他剛才寫得太投入,竟沒察覺有人跟在後面。

正要擲出紙飛機的手懸在半空。他緩緩轉過身,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頭醒目的紅發。

“你怎麽一個人在這兒?”

暮燃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紙飛機上,“這上面寫的‘消失’……是什麽意思?”

小嶼池臉上的眼鏡又滑了下來,但這次,對方伸手幫他輕輕推了回去。

看著那雙追問的眼睛,小嶼池嘆了口氣,把紙飛機握緊在手心。

“除了她……還沒人發現我來這兒。”他聲音低低的,有些窘迫,“你是第一個。”

暮燃順著他剛才的視線,望向那座立在幹池中央的破損雕像,不解地問:“你說的禱告…就是溜到後院,對著這個破雕像做的?”

“……請不要這麽說她。”

小嶼池轉過頭,也望向那座石像,聲音變得輕柔,“她是阿爾忒彌斯,古希臘的月神,守護孩童與被遺棄的人,為孤獨與不公挺身而出。”

“蘇院長說過…女神會保佑所有無家可歸的孩子。”

暮燃對名字和那位“蘇院長”一無所知,但看著身旁男孩望向雕像時那專註而虔誠的眼神,到嘴邊的質疑又咽了回去。

沈默片刻,他問:“你好像知道很多我不懂的事……你幾歲?”

“八歲。”小嶼池轉回頭,朝他溫和地笑了笑,“有記憶以來,我就在這兒了。”

暮燃別開視線,沒再說話。他明明比對方大一歲,卻在這樣的對話裏感到一種陌生的局促。

小嶼池把紙飛機舉到唇邊,輕輕哈了口氣,然後對準雕像,朝它後方的池面擲了出去。

紙飛機劃了道小小的弧線,悄無聲息地落向幹涸的池底。

緊接著,他雙手合十貼在胸前,閉上眼睛,對著雕像默默許願。

暮燃靜靜看著這一連串嫻熟的動作,雖不明白,卻沒有打斷。

許完願,小嶼池睜開眼,走回樹幹邊坐下,抽出第二張白紙,又低頭寫起來。

“關於‘消失’的事,你別擔心。”

他一邊寫一邊說,聲音很輕,“六歲那年,我聽見上面商量,說院裏的資源有限,要‘處理’掉唯一的劣性Omega。”

“我來這裏,把這件事寫進紙飛機,告訴了她,後來……就再也沒人提那個計劃了,我一直平安活到了現在。”

“這座池子叫‘阿爾忒彌斯之池’,把心事寫在紙上,折成飛機,在夜裏送給月亮聽……女神知道了,就一定會保佑我們的。”

暮燃聽完,將信將疑地繞到幹池的另一側。然而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然一縮。

在阿爾忒彌斯雕像身後,那片龜裂的池底與邊緣,竟堆積著數以幾十計、或許百計的紙飛機。

它們層層疊疊,有的潔白如新,有的泛黃破損,像一片沈默的、無人接收的雪,覆蓋了歲月的裂痕。

要找出小嶼池剛剛擲出的那一架,已根本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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