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章一 姻緣府中梁祝新編 棲梧宮內鳳木成灰(下)

關燈
剛到姻緣府門口,他們果見行色匆匆的火神二殿帶著焦不離孟的燎原君與他們擦身而過進了姻緣府。

幾個仙侍慌忙行禮,耳邊傳來隱約的“錦覓……回來……叔父……不告訴……”,他們對視一眼,不敢再留,匆匆回返。

旭鳳甫從前線換防回來,尚帶了幾分征塵氣息。

近些年來,天魔兩界摩擦不停,換防時間越發不確定,或許提早或許延遲,父帝曾言如此才可讓魔軍猜測不透將領,免得被他們摸透了行事風格,旭鳳深以為然。

他在前線收到了棲梧宮中密報,說是失蹤千年的錦覓回來了,心中大喜。

恰逢換防,旭鳳急匆匆交割了公務,洗漱過後又去覲見天帝天後向他們問安聆聽他們關心,爾後馬不停蹄去了洛湘府。

哪知洛湘府中被籠在了水神結界之中,據洛湘府仙侍所言,錦覓上神方才歸來魂體不穩,水神風神請了長假為她護法閉關穩固修為,別說是火神二殿,就是天帝親臨,也不能讓人進去打擾以免三位上神受傷乃至走火入魔。

旭鳳握著錦覓失蹤後水神退回給他的寰諦鳳翎,一時不知所措,按往日換防慣例到了姻緣府。

“鳳娃,你不乖!”丹朱老氣橫秋地拄著姻緣拐,不輕不重敲了一下旭鳳的肩,“都回來了,怎麽不去見小錦覓?怎麽不去把她帶回來見我?”

燎原君本以為旭鳳在忘川知曉錦覓歸來之後喜悅或許並非舊情難忘而是對被自己擅跳因果天機□□導致失蹤的友人歷劫歸來的欣慰喜悅和放下擔憂的釋然,直到洛湘府、姻緣府這一番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他心中方有定論。燎原君微微垂了眼眸,掌心一簇微不可查的業火悄然燃起又悄然熄滅。

他尊旭鳳作為主子,自然為旭鳳考慮良多。如今旭鳳心上的人,若真是個“蠻荒小妖”,就算贈了寰諦鳳翎,最多也就是樁風流韻事,最多也就是寵妾滅妻罷了,如今……六界皆知夜神大殿對未婚妻情深義重,風神水神花界對錦覓視若珍寶,殿下“舊情難忘”,只怕天後擔憂成真。

旭鳳嘆息:“叔父不知道嗎?錦覓魂體不穩,風神水神正閉關為她穩固修為,以免她仙根受損。說來,或許是我不該下凡。”

丹朱氣惱地用姻緣拐又敲了一下旭鳳的肩:“鳳娃,我且問你,你的意思是,再來一次,你要見小錦覓和別人愛別離嗎?”

旭鳳倏然變了臉色,他黑著臉一字一句地說:“不、可、能。”

“這不就結了?真情摯愛肯定會有磨難,不過是一場圓滿前的波折而已。鳳娃,情愛之中,哪裏有什麽對錯,只要你和小錦覓兩情相悅,又何必管那麽多呢?再說,凡間你囑托的那一根紅線,不管是哪個‘錦覓’,都證明你與錦覓緣分匪淺嘛!你為了保護小錦覓跳下了因果天機□□才遇到凡間的‘錦覓’,這不就是話本所說的,遇到之人都似伊人嗎?這是天道認可了你和錦覓的緣分啊!”

聽到丹朱說到歷劫之事,旭鳳有些不自在,他下凡歷劫之時說的是保護錦覓,綁紅線也給自己找了個借口是為了尋到錦覓蹤跡,他心中清楚,只有在天上以神仙身份才能守護錦覓的安危,畢竟仙神之力並非凡人能比的。

他想,若是母神看到他對錦覓的真摯,必然不會再為難錦覓了。

作為自幼在紅線團裏打滾的丹朱口中的“鳳娃”,他知道紅線的效用。錦覓心中有他,旭鳳十分確定,但錦覓並未抵觸與潤玉婚約,他心中不悅,才有了囑咐紅線此舉。

旭鳳囑咐丹朱系紅線此舉哪裏是為了能尋到錦覓保護錦覓,而是……只要被紅線系上,只要未成仙,哪怕是有修為的小精靈甚至魔族都會被紅線控制,不由自主地深愛另一端的人,更何況凡人。不過他與錦覓兩情相悅,這點微末手段倒也不算什麽,只是丹朱至今依然相信他所行全是為了保護錦覓,言行間十分推崇,讓旭鳳這般嘴硬的性情更是難以啟齒其中隱秘,不由將目光挪開。

旭鳳眼角掃到一物,面色一沈,他從話本與折子戲中拿出了一本天香圖冊,咬牙切齒問道:“叔父,母神那幾次賜你話本什麽意思,你難道不知道嗎?”

這等不堪入目之物,在忘川前線軍隊中,乃是禁物。須知這千年來,魔界與天界屢有摩擦,這般動搖軍心之物,當然不能出現,旭鳳見到此物,又是頭疼又是氣惱,母神已經私下告誡了他好幾次,不要和淫窟一般的姻緣府走得太近,有點骨氣的將領和仙神也私底下暗示了他好幾次月下仙人的行為不妥,靈修這等私密之事,放在姻緣府公然供人討論議論,這和鼓勵野合有何不同?天界之中,又豈能有如此風氣盛行?

丹朱怏怏應道:“你母神的意思我怎麽會不知道?鳳娃你越來越不可愛了,現在都擺出和潤玉一般板著個臉想要說教又不敢的模樣。你們這是怎麽了?千年前萬年前這麽多年,可沒你們這群人那麽瞎講究,哼!當年誰不覺得姻緣府放著靈修之物才是正道?都怪你們這群假正經,才讓老夫數百年來的修為難有之前的進展。”

旭鳳一怔,丹朱的抱怨他只聽到了一句就思緒翻飛,並未留意後續之言,左右不過是想當年的抱怨,他都聽得耳朵長繭了:“潤玉?”

燎原君不禁緊鎖雙眉,抿著唇看了丹朱數眼,爾後收回了目光,將目光投向了旭鳳。

丹朱正手舞足蹈地表達著自己的氣惱,而旭鳳則被丹朱言語全然吸引去了註意力,因而他們都未註意到燎原君的反常。

“可不是,他攔下了我給小錦覓送的最新天香圖冊,說是讓水神看到不好,哪裏不好了?那可是我為了恭賀小錦覓歷劫歸來特意選的!”

旭鳳目瞪口呆,自認對月下仙人的不靠譜了解頗深打算沈默以對不再表露半分情緒的燎原君驚得差點咬了舌。

恭賀他人歷劫歸來用天香圖冊?還是個雲英未嫁的小姑娘?她不過五千歲,堪堪成年而已啊!月下仙人這哪裏是姻緣府掌事,這分明是凡間的老鴇虔婆!

丹朱恨恨道:“天香圖冊怎麽了?靈修可是增進靈力的一種方式啊!你們都不如小錦覓受教,果然小錦覓才是好學生!”

……

燎原君默默地看了丹朱一眼,悄然挪動了數步,不動聲色地離得遠遠的。

“叔父,慎言!”旭鳳氣惱地打斷了他,一轉話題,“洛湘府果然還是不肯接你的帖子吧?”

丹朱孩子心性,一下子忘了方才言語,拉著旭鳳:“鳳娃,你可要幫叔父想想辦法,叔父還想和小錦覓多多參詳折子戲話本還有天香圖冊呢!這也是為你好啊,鳳娃!”

說著他忽然興起,來了一場前幾日看的折子戲裏的戲份,哭天抹淚:“你不能這般過河拆橋,忘恩負義,拋棄糟糠!”

旭鳳撫著額角跳動的青筋:“過幾日我試試給洛湘府下帖子吧!”

燎原君上前一步,低眉垂首,雙手一拱,揖道:“殿下,此舉不妥。若要邀約,不若請夜神大殿邀約,畢竟錦覓上神乃是夜神大殿的未婚妻。”

此話一出,旭鳳丹朱皆瞪了一眼燎原君,這千年來潤玉尋覓錦覓之事他們縱未能親眼所見也有所耳聞,就連丹朱也唏噓潤玉與錦覓相識太晚,錦覓已經與旭鳳傾心相許,潤玉註定要傷心。

這話六界之中有不少看不慣月下仙人的暗地裏笑話,尤其是魔界。

千年來,天魔兩界蓄勢待發,摩擦不斷,魔界對於天界自然是竭力抹黑,便是沒有汙點也要生造出汙點,更何況月下言論的確可笑,魔族便都笑那天界的月下仙人不識歷法不懂世情,指腹為婚的婚約,竟能比數千年後的相遇更晚嗎?

幸得錦覓歷劫失蹤頗久,天帝天後水神風神夜神等人又盡力抹去了其中幾人姓名,因而只有月下仙人那一番“相識在前,指腹為婚在後”的歷法認知被六界尤其是魔界嘲弄。

旭鳳和丹朱被燎原君一番話弄得索然無味,約了數日後一道拜訪洛湘府便散了。

旭鳳方到棲梧宮,便聽一聲巨響,他心中一緊,快步而去。

燎原君腳步一頓,也迅速跟了上去。

棲梧宮中,天後荼姚掌中一簇業火跳動,她手腕一翻,業火噴薄,欲將倒伏留梓池畔的鳳凰樹焚燒殆盡。

荼姚恨恨咬牙:“梓芬!錦覓!”

旭鳳驚呼一聲:“母神!”來不及多想,旭鳳急急熄滅了鳳凰樹上燃燒的業火,只見殘木焦黑,只聞焦灼嗆鼻。

荼姚轉身看他,露齒冷笑,她的面龐和衣襟尚殘存著鳳木倒伏之時沾染的水漬:“呵,你心中還有我這個母神?你若心中有我這個母神,就當著我的面,將這礙眼的鳳凰樹燒得一幹二凈。”

旭鳳驚怔,痛呼一聲:“母神?!”

知子莫若母,荼姚一見旭鳳神情便知其思,冷聲道:“你是不是在想,母神為何不懂,我所要的不過是個錦覓罷了?”

旭鳳心傷難以言表:“母神既知旭鳳心意,為何不願意成全兒子?”

荼姚氣極反笑:“好個至孝至悌的火神二殿!為何不是你成全母親,放棄兄長的未婚妻?”

旭鳳震驚地看向荼姚:“母神!”

“是我太過放任你了,這些日子,你哪裏也不許去,否則,”荼姚頓了一頓,強大的火靈壓力自她身上噴薄而出,她微微擡手,琉璃凈火吞噬了鳳凰樹的殘骸,“我不在乎殺死一個掌管姻緣的閑職管事。”

旭鳳後退了一步,難以置信:“母神你怎能對叔父如此?”

“呵,”荼姚冷笑,一雙微揚的明眸中皆是銳意,“你一刻不停地跑去洛湘府隨即又到了姻緣府,若非母神替你壓下,現在整個天界都會傳遍火神殿下癡心一片,被妖孽一般的水神之女夜神大殿未婚妻所惑,你以為這是誰的功勞?旭鳳,你是火神二殿,天帝嫡子,怎麽能讓這種事壞了名聲!你是想效仿楊廣不成!”

楊廣是凡間隋朝煬帝,工於心計暴戾苛政甚至有傳言好色貪花至逼死親妹,因這□□傳言,他在六界之中的名聲某種程度上比商紂還不堪。

旭鳳垂頭不語,心中不以為然,暗道,他哪裏是隋煬帝那般不堪之人,明明他與錦覓兩情相悅,只是母神總不願意看清,只有叔父,這個掌管天下姻緣的月下仙人看得清他和錦覓是天作之合。

荼姚見他如此反應,揚眉冷聲道:“旭鳳,我要你立下上神之誓,如你再對兄長之妻有半分思量,那就讓母神元神湮滅。”

“母神?”旭鳳驚呼,擡頭看向荼姚,見荼姚神情冷硬,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模樣,他心中大痛,搖頭不肯應答。

“好,那我荼姚立下上神之誓,若我子旭鳳與梓芬之女再有半分糾葛,就讓我元神湮滅,消散六界!”荼姚深知旭鳳性情,立誓之後,語調轉柔,“母神這都是為了你好,你不知梓芬……”

旭鳳猛地將視線對上了荼姚,紅著眼喊道:“母神,難道因為父帝對先花神有情,你就不肯放過我和錦覓嗎!”

荼姚見此,心中恨極,面上不顯,依然柔聲道:“你若是想要害母神元神湮滅,就只管去找那個小妖精。放心,母神死前必然祝你們永世不成其好。”

旭鳳難以相信荼姚如此決絕,然而他從母神的表情與語調中看到了十足的認真,若他真的再與錦覓糾葛,母神當真會殺了叔父,而那句誓言,身為兒女,又豈能置母親於不顧?

他頹然垂頭,不敢再應答半句,絕望之至。

荼姚柔和的聲音在旭鳳的耳邊響起:“你只想著錦覓,想過穗禾嗎?她為了你跳了因果天機□□,隨你歷劫,因此事傷了根本纏綿病榻千年至今未愈。穗禾一片癡心,你要辜負她嗎?”

旭鳳想起歷劫後穗禾蒼白的面容,雙唇微動,囁嚅數次終是無言以對,將頭埋得更低了。

緊隨其後的燎原君微微放下了一顆心,燎原君掐算時日,再過兩個多月,便是霜降,既是先花神的忌日,又是錦覓的生日,洛湘府必然前往花界祭拜,再加上錦覓歷劫歸來,或許還會在花界小住些許日子,也足夠殿下放下了,至於其他的……

燎原君忽有所感,擡頭對上天後荼姚的眼眸,隨即在荼姚的鋒利視線中低了頭:“你們務必照看好火神二殿,記住,天後今日是前來探望忘川歸來的兒子,鳳凰樹是凡木,壽終正寢了,明白嗎?”

燎原君與在場仙侍低眉垂頸:“是。”

荼姚深深地看了一眼留梓池,眸色漸深,留梓留梓,太微,你真當我不知道你的意思嗎?

這千年來,越發滑溜的潤玉,臥病在床的穗禾,還有超出掌控的許多事情,樁樁件件都讓原本在天帝太微放縱下安心甘心做一把刀的天後荼姚,拾起了原以為並不需要的算計和思量,棲梧宮,留梓池,她以前在意,現在嘛……

荼姚冷笑一聲,喚來仙侍,將排場擺足,方才慢悠悠地離了棲梧宮。

“呵!管你是鳳棲梧桐,中宮心中只屬意梓芬,還是此子無心權勢類她之類的齷蹉心思,現下都無關緊要了。該是吾兒的,就是吾兒的。太微,我們來日方長。”荼姚雙唇微動,無聲而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