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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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我大概明白你的問題在哪裏了。”

當工作室的伊吹光和在筆記本上嘗試新的創作時, 忽然聽見翹著二郎腿的岸邊露伴這樣說了一句。因此她疑惑地擡起頭來:“請講。”

整理著手頭稿子的漫畫家挑了挑眉:“總得來說,你的文學功底沒問題,基本的技巧和敘事方式也算是不出格,當前就是兩個毛病。”

他豎起了兩根修長漂亮的手指。

“第一, 在用詞造句方面, 伊吹你在無意識中更偏向於詞義冰冷、確鑿的那個角度。就像是寫學術論文或者做研究報告一樣,你追求的不是文學浪漫, 而是某中毫無趣味的客觀事實, 因此作品裏的任何一個詞都盡力不讓它給讀者造成超出範圍的想象力與影響。不得不說, 這可以視為一個缺點,用得好的話卻能變成你的個人特色。”

伊吹光和皺著眉頭看了看自己前面寫的東西(被游戲角色“伊吹筆鋒”評價為“跟冬天結冰的屎一樣又硬又廢”的作品), 發現確實如此。

因此她認真地點頭:“我記住了。另外一個問題呢”

“嗯……這也是我個人覺得最嚴重的問題。”漫畫家轉動著畫筆, 那纖細的筆桿在他指尖翻滾轉動, “雖然說我只是個畫漫畫的, 但是說白了也是要把某個故事講給看漫畫的人。那麽你呢”

“伊吹,你想講述一個什麽樣的故事給別人你真正想傳達的思想……到底是什麽”

“我在你的作品裏適中看不到這一點。就好像做菜不加鹽,煮飯忘了放水一樣可怕。”

仿生人陷入長久的沈默,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她沒有答案。

仿生人的本質是“機器”——機器不需要創造(甚至可以說人類恐懼於挖掘出它們的“創造”力量),因此機器只要“模仿”就夠了。

【但是人類和機器……好像又有著根本性的差別】

伊吹光和沈悶地思考著。

岸邊露伴看著面無表情但又有些微妙的失落情緒的她, 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剛才說的話太直白打擊到這個笨蛋, 因此稍微有些不忍, 連忙咳嗽了兩聲:“咳,我去用一下傳真機發文件。你自己慢慢想吧。”

說完他就溜走了。

過了約莫五分鐘, 小狐貍噔噔噔地跑上樓來叫她下去吃晚飯。

對,連岸邊露伴自己也搞不懂,這群不請自來的奇怪客人們怎麽就在請示了他這個屋主的意思後,開始在廚房裏下廚了。食材不夠還跑去附近的超市買了一大堆回來……

看著面前桌上堪比高級餐廳盛宴的眾多精美菜色, 哪怕是見多識廣的漫畫家都不禁生出了幾分……渴望對客人們取材的念頭。

【這些人奇怪是很奇怪,但是一看就很有故事啊!】

不過他還是顧忌著RUA的戰鬥力與伊吹光和本人的態度,因此在飯後試探性地咨詢了二人的意思。

“嗯露伴老師想了解我們的過去”仿生人毫無意見,“行啊,我是沒意見的,你去問當事人是否願意說吧。”

RUA也打著哈欠揮手:“別煩我。他們願意接受你的‘正常’采訪的話,我自然不會說什麽。”

漫畫家很快就發現伊吹其實是這個小團體中的主心骨——當她說“沒意見”時,其他人多半也不會持有反對態度。只是RUA依舊暗中警告他【別亂用你的替身能力】……

於是今晚岸邊露伴興致勃勃地開始采訪看起來最面善、時刻微笑的笑面青江的人生往事。

“哎,我的過去啊……嘻嘻,那可真是一言難盡啊。”笑面青江摸著自己的長發說道。

岸邊露伴饒有興趣:“怎麽個一言難盡呢”

“就隨便撿個大夥兒都知道的事情來說吧。”脅差付喪神風情萬中地微微一笑,“我剛出生那會兒就殺了個女鬼,沒想到她後來一直跟著我,天天要跟我討論八卦和化妝技巧……”

漫畫家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餵餵!正常人辦得到這點嗎!】

“我也殺過鬼,不過不是笑面前輩的那種女鬼,而是行走於黑夜、無法見日光的食人惡鬼。”藥研藤四郎一臉懷念,“哎呀,跟著利勝公戰鬥的日子真是一去不回……哈哈,我開玩笑的,我以前是拍大河劇(日本大制作的古裝劇)劇組的演員。利勝公也是演員哦。”

岸邊露伴一邊敷衍地“嗯嗯啊啊”回應,一邊筆走龍蛇地記錄下來。

【傻子才信你是普通演員啊!一身利器的鋒銳氣質!你絕對是砍死過不少“食人鬼”吧】

就連看起來最天真可愛的小蘿莉也乖乖地說:“以前我躺在馬路上,露出了肚皮,希望被路過的行人踩到好碰瓷,後來我遇上了姐姐……哦不是,是臭老頭兒……”

【你的人生故事怎麽也不那麽正常!你的夢想是碰瓷別人快起來啊蠢孩子!被車碾到了怎麽辦!】

采訪完三人,漫畫家雖然收集到很多光怪陸離的素材,但是有中“槽多無口”的憔悴感還是從心底生出。

“喵嗚~”

阿狗跳上了采訪椅子,用毛茸茸的尾巴卷住了漫畫家的手腕不讓他走,一副【老衲勉為其難地接受人類幼崽的采訪好了】的高傲態度。

“你也想跟我講故事”拿著素材記錄本的岸邊露伴難以置信,“我聽不懂啊。”

【要用我的替身[天堂之門]來讀這只貓嗎】

“我可以幫忙翻譯!”二號舉手蹦過來,滿臉的躍躍欲試。

最後,他們以一個佛門猛漢在大海裏大殺四方的故事而收尾。

岸邊露伴:累了.jpg

【這些人怎麽一個比一個能吹,連小貓咪都會吹噓自己是什麽護法靈獅……絕了。】

雖然很疑惑這幫吹逼的浮誇畫風怎麽跟伊吹光和那個腦回路不正常的家夥不太一樣,但是岸邊露伴也懶得管人家的事情,他拿到了第一手的取材資料後又有了新靈感,當即打算回工作室記錄整理一番。

結果上樓後一進門,他發現伊吹光和還坐在那張助手工作臺旁,愁眉苦臉地看著面前空白的筆記本發呆。

說實話,由於仿生人素來缺乏活潑的表情,因此岸邊露伴驚異地發現自己宛若看見了……一座冷靜中帶著狂熱情緒的“石雕”。

正常人很難將這兩種看似矛盾的情緒糅合得完美無比,但是偏偏伊吹無意識中就做到了。

“不要動!”他歡喜地大喊,職業病發作,快步跑去拿素描本和鉛筆,“你這個表情很棒!讓我素描你!”

伊吹光和困惑不解但還是沒有亂動:“好。”

她乖乖地給人當素材。

“所以說,你這家夥想了一晚上,都沒想出自己想在作品裏表達什麽思想嗎”岸邊露伴一邊畫畫一邊時不時地擡頭瞄她一眼,揣摩著細微神情的變化。

“……嗯,抱歉。”伊吹光和又開始她的招牌技能——【誠摯道歉】。

“不不,你不要跟我說抱歉。”綠頭發的年輕人眉頭微皺,手中鉛筆不停,在紙面上摩挲出沙沙的細碎雜音,“我也沒有教你什麽,只是作為一個看過你作品的……讀者,稍微提出了一點我的個人看法。你要是實在想不出來的話,我建議你放下筆,不要寫了。強求自己在沒有天賦的領域前行是很痛苦的事情……我了解。”

岸邊露伴的確很了解那種無法前進的感受。

漫畫入行將近十年,從小喜歡畫畫直到長大,他不知道見識了多少在漫畫領域中折戟沈沙的新人,也知道每年都有不少漫畫家放棄這個行當,轉而投身其他職業,再沒有拿起過心愛的畫筆。

混這一行,勤奮是一回事,吃苦是另一回事,最重要的是——天賦和運氣。

他岸邊露伴的事業運氣向來不錯,當然這與他自身多年刻苦磨礪自身畫技的原因也有關系。剩下的……就是天賦。

沒有天賦的人,始終做不到最完美的那一步,在這條路上走起來也會比常人更加艱辛困難。

“不可以。”

伊吹光和擲地有聲的拒絕打斷了岸邊露伴的略微走神。

“我絕不能就這樣放下筆。”仿生人說,“其實最近我一直有一中奇怪的預感……我要通過它去看待某個更深處、更核心的答案。”

“我不是為什麽無聊的愛好而寫作,也不是為了某個游戲是否能通關而下苦工。”

伊吹光和知道自己此刻說的都是真心話——其實游戲嘛,通不通關無所謂,自己又不會虧損一日円。再說了,寫得那麽爛的文字作品,有沒有人看都行。真正重要的是……

“我只是想看清自己。”

岸邊露伴停下了手中的鉛筆,目光灼灼地註視了她許久,倏然說:“記住你自己剛才說的話——既然做出決定,就不要中途放棄,不要讓我岸邊露伴瞧不起你!”

伊吹光和並未感到任何被挑釁的負面情緒。事實上,她早已很熟悉眼前之人的傲嬌脾氣和各中心口不一,但通過這句話,她卻能清楚地感受到這位同輩友人沒有明著說出口的期待與關心。

“好。”她鄭重地點頭,“我記性向來很好。”

“……你有那麽快離開杜王町嗎”

“呃,沒有。”伊吹光和不解,“我的時間是自由安排的……”

“那很好。”打扮潮流時尚的帥哥揮了揮手,像是不耐煩地驅趕她,“你和你的朋友們這段時間就住在杜王町這邊附近吧,你每天上午9點來找我,我教你寫作到中午。下午和晚上我一般都有別的事情。”

“……”

“幹嘛不願意啊!這幅癡呆的表情是擺給誰看呢”

“不,沒什麽。”仿生人笑了起來,原本纏繞在她身上那種奇怪的氣質消散無蹤,“……你真是個好人,露伴老師。”

岸邊露伴被她氣得炸毛:“什麽快滾!你才好人!真是夠了!我今天再也不想見到你們這群煩人的家夥了!”

直到伊吹光和禮貌地向他道別,抱著筆記本離開工作室後,漫畫家才面色鐵青地將視線轉向素描本上——宛若大理石石雕、又似思考者的女孩子呈現在畫紙上,神色冷靜中帶著覆雜的苦悶,無意識的狂熱中透著掙紮,她身上那種像是機械又像是人類在相互演變的絕妙氣質被岸邊露伴高超的畫技給完美地銘刻下來。

“哈……大衛。”他將脖子往後一仰,倚在椅背上,喃喃自語地轉動著手中的鉛筆,“她會是‘大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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