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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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伊吹光和睜開眼, 入眼的游戲世界裏依舊是淒風苦雨的陰暗小院,藥味與咳嗽聲混雜著從房間裏傳來——似乎這個世界的造景就局限於這一畝三分地的小房間,根本沒有打算往外擴展、展示給玩家康康的意思。

上次她的作品《001》拿去投稿了……投的是等級最低、稿費最少的“不入流小報”級別, 結果都沒有入選。

成日病懨懨的筆鋒姐姐似乎毫不在意,甚至吐槽她這個廢物玩家:“被選上了那樣的作品才是驚悚之事吧”

“我今天想寫一部作品。”仿生人嚴肅地說,“可能寫得不太好……”

“有《002》、《003》那麽垃圾嗎還是說像是《004》那樣讓人讀了只想上吊自殺”死魚眼美女長笑一聲, 但還是勉力爬起身,抓住筆,認真地對待眼前的一切。

“……我會努力不犯同樣的錯。”

【這個角色到底怎麽回事,天天就知道吐槽玩家……】

不過伊吹光和作為心胸寬廣的好玩家, 怎麽會和一個不到三年後就要狗帶、今日健康度只剩下75、金錢只剩82的病人角色計較呢

畢竟在游戲裏,她已經過去了一個月的游戲時間。

系統提示:【請為新作品命名。】

“……《RD001》。”

筆鋒姐沒有冷嘲熱諷, 沈默執著地寫下了這個標題名,她一旦進入創作狀態就極少對玩家的想法發表言論。

是的,在經過漫畫家岸邊露伴的特訓和教導之下,無法在作品中傳達出自己真實心意的仿生人決定用這種曲線救國的方式, 來記錄自己在這個異世界交的第一個朋友的故事。

【“沒有想要傳達給讀者的精神啊……那就記載下那些你覺得最印象深刻的事情吧。記住,真實,越真實越好!真摯的情感就像是泉水般的靈魂,會從你那糟糕透頂的文字裏無法抑制地湧現出來。”】

露伴老師當時是這樣說的。

因此伊吹光和定下心來, 默默地通過精神在這個游戲世界書寫起來。

角色手中的鋼筆幾乎與她的思維同步落筆。

【我第一次見到RD001時, 是在醫院的住院部病房走廊上。

那天是臺風天,我記得很清楚……走廊的燈光時明時滅, 窗戶沒有關緊,夜半驚醒的我對此隱約感到了擔憂……玻璃被臺風吹碎是一方面,讓其他病人踩到亦更加不妥。為此,口幹舌燥的我本人走出了自己的病房, 試圖前去關窗。

RD001的年齡約莫二十來歲,是一位身材頗好的女性,穿著紅裙,就坐在病房外的座椅上冷冷地俯瞰著每個路過之人——事實上,當時那個漆黑陰冷的時間點裏只有我這個病重之人慢步經過那裏。

我就此結識了她。

當然,她的名字當然不是這麽奇怪的英文加阿拉伯數字,她另有其名,只是我為了替當事人保密真實的個人信息才采取了這份古怪的昵稱。

不,這個昵稱的古怪程度,與她的人生離奇曲折根本不相配……】

接下來,伊吹光和就嘗試性地用了一個“朋友”的視角,盡可能冷靜自持地講述了RD001的悲劇性一生——包括她的出生、成長、戀愛、懷孕以及死亡。當然,很多現代的情節被刪減掉了,取而代之是某種更符合大正時代的社會悲劇故事。

但是不得不說,到了哪個年代,不幸福的故事都有著其本身的共同性,改編起來並不困難……甚至可以說,那依舊是個令人悲傷的故事。

這篇小說本身並不長,也就約莫兩萬字左右,通過意念來描述也不過是花費了現實中的個把小時而已。

當落下最後一個句號時,仿生人睜開眼,寫滿文字的稿紙在她面前飄舞著,墨跡未幹的字跡滿滿當當。

她嚴肅認真地審查了幾遍確認沒有錯別字和語法錯誤後,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文字創作水平頂多是從“結冰的狗屎”升級到“勉強能夠一讀”的入門級水平。

【沒辦法了,剛開始嘛……】

隨後玩家瞥向視野右上方的死亡倒計時,發現游戲裏已經過去了“一周”。

而趴在小桌上的伊吹筆鋒有氣無力地整理著文稿,健康度已經從75掉到了60了……

“她叫什麽名字”這家夥耷拉著死魚眼問道。

聽到這個問題,伊吹光和微微楞了一下,她沒想到角色也會主動跟自己交流這方面的信息。

“莫妮卡。”玩家誠摯而懷念地說,“水谷莫妮卡。”

“真時髦。比我的名字好聽多了。”病人姐姐不陰不陽地刺了她一下。

伊吹光和不想對此發表任何意見。

此時系統跳出了提示:【檢測到作品《RD001》已經完成,是否投稿】

其實玩家可以選擇投稿或者不投稿,如果選了後者的話,“伊吹筆鋒”就會把這篇稿子好好地收藏起來,暫時不發表。

但是伊吹光和看了看游戲中明明是夏天卻還披著外衣咳嗽的病弱角色……最終有些不忍地別開臉:“投稿吧。能換多少錢是多少錢。”

伊吹筆鋒似乎想說點什麽,可最後也只是改為苦笑著挑了挑眉,有些心疼地摸了摸這份原稿。

最後,《RD001》這篇反應社會平民女性痛苦的小說被投搞到了一家三流的雜志出版社——他們家主打的是“懸疑驚悚”主題,要不是“RD001是個女鬼”以及“一開局女主就死了”的新鮮設定吸引了他們,恐怕都沒法投稿成功。

一篇懷念舊友的尋常文章,最終換了2日円。

已經很不錯了。

考慮到時代的購買力和人均工資,連國家議員的月工資也才65日円(年薪800日円)而已。

一直死氣沈沈的伊吹筆鋒從藥店裏出來後也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好好幹啊。”健康度好不容易恢覆80的死魚眼美女重新坐在案幾前,擡頭對著玩家所在的方向說道,“我們兩個好搭檔,不到死時,誰也別認輸。”

不知為什麽,伊吹光和聽到這一句話時忽然有些心酸。

“……嗯。”

【不要認輸,筆鋒。】她忍不住暗暗鼓勵道。

…………

接下來現實時間的兩周裏,伊吹光和白天跟岸邊露伴學習寫作,下午有時會蹭蹭對方的意大利語課程幫忙做教學工具人——別看她這樣,核心裏記載著多國語言,意大利語自然也不例外——仿生人自然而然地也就認識了包括廣瀨康一在內的眾多杜王町替身使者。

事實上,大夥兒們對於性格高傲孤僻的奇怪漫畫家的家裏最近來了那麽多生面孔客人這件事感到無比的好奇,經常有事沒事地就跑過來圍觀。其中一個梳著小混混飛機頭發型的大男生還偷偷問她是不是被岸邊露伴給綁架了,如果是的話可以幫忙解救她……

仿生人當然是義正言辭但依舊友善地拒絕了這位名為“東方仗助”的年輕人的好意。

由於伊吹光和向來待人友善,言語親切,很快就跟這群半大不小的小夥子們刷了個臉熟。

事實上,岸邊露伴有時候心情好,也會跟她說起過去尋找素材時遇到的奇特事情。

“兩年前發生了什麽事情”

“哦,不是什麽大事兒,就是十幾個殺人犯在杜王町亂竄。”漫畫家抿了一口咖啡,“我,康一君,混蛋仗助,笨蛋億泰,空條承太郎先生,從美國趕來認親的喬瑟夫·喬斯達先生……大家齊心協力地把所有危險擺平了。”

伊吹:“……”

【這不是很大的事情嗎!】

“等等,露伴老師你剛才說……你認識空條承太郎先生”

“對啊,我們至今還有信件往來呢。怎麽你也認識他”

“那倒不是,久仰大名罷了。”

伊吹光和嘴上表示否認,同時想著游戲裏的那位酒吞童子該不會真的去找空條承太郎先生的麻煩吧……不會吧不會吧

岸邊露伴沒有察覺到她的分心,反而跟她講了不少當初替身使者之間戰鬥的場面。他的講述極富描繪天賦,讓當時的場景幾乎還原於聽眾的面前。這一切令仿生人大為驚嘆,然後事後偷偷跑去跟RUA說了。

RUA貓貓撓頭:“所以”

“大家都是替身使者,他們為什麽能那麽花裏花哨的戰鬥呀”

——時至今日,伊吹還以為“替身使者和替身”是“老板與保鏢”的正常人關系。

RUA驕傲地挺起胸膛:“我也可以哦!”

“那你來表演一個”

面對仿生人本體的期待眼神,想起對方那天天崩潰又重組的“唯物主義三觀”,替身先生忽然沈默了。

“我的花裏花哨技能就是……”RUA東張西望,急中生智,從背後的陰影裏抓出一團毛線球和兩根織線針,雙手瘋狂開始織毛線,“可以在一分鐘裏織出好看的圖案!”

伊吹光和:

【這也太“花裏胡哨”了吧】

不過她的遺憾情緒很快被毛線織出的小鴨子圖案給取代了,“喔!好看誒!”

“嘿嘿,我打算今年給大家都織一件毛衣。”RUA神神秘秘地告訴她,“老板,保密哦~”

“好的!”伊吹光和用力點頭,信以為真。

表面歡樂織毛衣的替身先生暗自松了口氣。

【今天我又忽悠了本體……但這一切不是我的錯。】

在杜王町暫住的日子就這樣不急不緩地流淌而去,當地人都很熱情好客,替身使者們的歡樂日常也與她事先想象的不太一樣。

伊吹光和哪怕暫住在當地酒店裏也覺得自己似乎多少找回了一點昔日的平靜心境。

就這樣在《筆鋒》游戲裏,她們共同嘗試了多部作品,風格多樣,主題不一。

——純粹是龍傲天爽文的《混沌之影》,關註鄉村兒童成長題材的《二號》,將註意力投向社會和家庭教育題材細節的《小陀》,懷念故土思潮的《護法》,主打周游全國主題的旅行歡樂小說《藤原太郎》,以一臺蒸汽汽車從工廠誕生到沈睡海底為結局的詩歌《猛禽》,回憶當年戰國時期繼國幕府的長篇歷史小說《刀,火.槍與將軍》,對於“現代未來生活”的預言故事的《賽博橫濱2077》……

事實上,在經過嘔心瀝血的“兩年半”(游戲時間)的拼搏後,伊吹筆鋒早已更換了更為寬敞明亮的住居,請了照顧生活的助手與私人醫生,病情幾乎被完全壓制住,健康度長年維持在90以上。

在這麽多部作品中,讓兩位伊吹同學都最為滿意,也是最有名的當屬——《萬鬼志·無量主之書》。

伊吹光和根據自己在上一個游戲《十日行商》中獲得的關於“9999+”客人數量所帶來的龐大情報,再加上在成為“傳奇調查員”途中所經歷的種種任務事件,對這些怪異與它們的來歷、性質、故事進行分門別類的歸檔和整理。

在這部作品裏采用借鬼諷人的方式,看似寫怪異亂神之輩實則是在諷刺當前社會上的種種亂象。不得不說,伊吹光和在本文手法上有向各國鬼怪類文學先行者學習效仿的影子,但真正令世人驚嘆的是文字深處透出來的那種冰冷嚴酷之意,宛若機器一般清晰記載著千人千面,讀來看似尋常,細思卻是令人毛骨悚然至極。

除此之外,伊吹光和還出於一種“以樂寫哀”的可怕想法,用極度樂觀活潑的口吻描述了一個出身貧寒的私生女是如何在大正這個看似奢華奔放、實則只是空中樓閣的浮誇社會裏如何掙紮求生、長大、工作、生病……並要在三年後死去的事情。

在發現自己變成故事原型後,筆鋒姐並不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她把外衣一脫,只剩小背心,甩開胳膊,露出了肩膀與背後的大片血色曼陀羅刺青。

有那麽一瞬間,這個女人就像是要變成某種地獄的植物,汲取著自身的血肉和生命力,然後開出盛大的花。

——她毫不猶豫地落筆,寫下關於自己的故事。伊吹光和平和地垂下眼,在精神空間裏構築著文字的世界。

隨著游戲的死亡時間倒計時瀕臨結束時,這部堪稱是人生自傳的作品《我,曼陀羅》終於完成了。

系統提示:【檢測到作品《我,曼陀羅》已經完成,是否投稿】

伊吹光和想了一秒鐘,核心裏仿佛運轉超過一個世紀。

“不投了。”她說,“留著吧。”

“好咯,都聽你的。”死魚眼病弱作家收起了厚厚一沓的文稿,小心地放進一旁的“系統雜物箱”裏去。

伊吹光和看了看游戲結束時間,還剩不到“三天”了。

她不想寫了。

也不想讓彌留之際的角色再寫下去了。

“足夠了吧”仿生人問。

“足夠了。”病懨懨的大和撫子式女孩兒攤開雙臂,抱住了面前的案幾,像是想要抱住這個從來沒對她友善過的冰冷世界,“足夠我……在這個世界留下一點微不足道的印記了。”

伊吹光和點點頭,就要點擊游戲界面的“時間加速”按鈕讓時間直接快進到三天後的結束,卻聽見伊吹筆鋒揚起蒼白的臉問自己:“我的人生故事寫完了,你的故事呢寫得下去嗎要我幫你麽”

仿生人這回是真的發自內心地微笑起來。

“不用了。謝謝好意。”她說,“但是……我的故事,我希望自己來寫。”

伊吹筆鋒目光覆雜地望向她所在的方向,最終長嘆一口氣,終究是也笑了。

“石中之玉!”她說著沒人能聽懂的古怪話語,“——破開頑石見真玉!”

…………

……

【游戲《筆鋒》結束!

游戲進度:100%完成

作品:25部(其中有6部未出版)

評價:你是出身卑微的塵土之人,你是備受社會性別歧視的那一方。你的出生不受到任何人的祝福,你的離去卻讓他人為你落淚。

愛你的讀者們感激你為他們而發聲,厭惡你的敵人恨不得你早早歸西。但是這些世間榮辱的喜怒哀樂早已與你無關……你只是在那有限的生命裏,透過筆鋒,向著這個世界傳達出——人類無限的意志。】

隨後游戲系統詢問她,是否還要再來一遍但作為重開一局的代價,先前這個存檔會被新的二周目存檔覆蓋掉。

伊吹光和想起這大半個月來自己艱難坎坷的心路歷程,以及那些交織在現實中與游戲裏的創作磨礪,最終搖了搖頭。

“不用了。”

那樣在病痛中煎熬落筆的痛苦,已經不需要再讓那個角色再承受一遍了……

【系統提示:恭喜通關。存檔已經完成自動上傳。】

【系統提示:再見。】

游戲《筆鋒》,正式結束。圖標刪除。

沈浸在精神空間裏的伊吹光和正要離開,卻發現在褪去mE3電子游戲庫後,眼前的“海邊古堡”似乎又發生了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她走進了精神世界的這座堡壘裏,看見墻壁上原本蒙著霧氣的第二幅畫作早已霧氣消散,露出底下的真容。

——坐在高科技電腦投影屏幕前敲打文字的金發仿生人眉頭微蹙,相貌似曾相識。她氣質文雅,蔚藍色的眼瞳中目光深邃,似是思考著什麽,又似對這個充斥著高新科技與種種不合理規則的世界感到不解。

伊吹光和怔怔地看著這個型號與“特裏維康”截然不同的仿生人,卻能夠感受到核心裏傳來的那種親切感。

“我……”她喃喃自語,“我的核心曾經被兩臺型號截然不同的仿生人初始機先後加載使用過”

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那些燃燒又沈默的覆雜情感,曾經一個字一個字寫下的心血之作……在她腦海中慢慢地浮現出來。

【軍用仿生人“特裏維康”,以及文字書寫創作型仿生人……其產品代號為“安娜塔西亞”。】

——意思是“重新振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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