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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給他寫點東西,留個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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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給他寫點東西,留個念想

“我想給他寫點東西,留個念想。”

尹南山說這句話的時候,尹淮剛從主治醫生辦公室出來。他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腦子裏回蕩著醫生剛剛說的話——“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這種病的病程因人而異,但最終……”最終什麽,他沒聽完,也不想聽完。

主治醫生說尹南山其實算這一類患者裏很幸運的了,他現在還只是肌肉抽搐,並沒有出現四肢僵硬的情況。說這句話的時候,醫生的表情很平靜,大概是見慣了生死,平靜得讓尹淮心裏發冷。

他走進病房,看見尹南山靠在床頭,窗簾拉開了一半,六月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弟弟蒼白的臉上。尹南山瘦了很多,眼眶有點凹進去,但眼神還是亮的,正盯著天花板發呆。

“我想給他寫點東西,留個念想。”尹南山又說了一遍,這次是看著尹淮說的。

尹淮楞了一下,隨即點點頭,難得沒有懟他:“也可以,反正你每天也沒事做,可以試試。寫寫字,練練手,別以後連字都不會寫了。”

話說出口他就後悔了。

什麽叫做“別以後連字都不會寫了”?這話聽著太像詛咒。

尹南山倒是不在意,扯了扯嘴角:“那你給我買紙和筆。”

尹淮當天下午就去了醫院門口的文具店。他站在貨架前挑了很久,最後買了一本米白色的信紙,紙質厚實,摸起來很舒服。又挑了一支黑色中性筆,試寫的時候覺得出水很順。

他想,這是尹南山可能寫的最後的東西了,東西得買好一點。

回到病房,他把紙筆遞給尹南山。尹南山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幾眼,說:“還挺講究。”

“那可不,你哥我什麽時候虧待過你。”

尹南山沒接話,低著頭把信紙的塑料封皮拆開,翻開第一頁,用手指摸了摸紙面。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麽。

尹淮突然覺得嗓子有點堵,轉身去窗邊站著,假裝看風景。

尹南山其實不太會寫信。他從小就不是那種會表達感情的人,有什麽事都悶在心裏,高興了不說,難過了也不說。許悠然以前總說他悶騷,他也不反駁,只是笑笑。

現在突然讓他真心實意和許悠然說點什麽,他還真不知道從哪開口。

他拿起筆,在第一行寫下“悠然”兩個字,盯著看了半天,又劃掉了。太生硬了,像是在寫公文。

他又寫“親愛的悠然”,寫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趕緊撕下來揉成一團。

“我死了之後,你給他——”尹南山頓了頓,擡眼威脅自己親哥哥,“哦,對了,你不準看。敢看我就讓你天天做噩夢。”

尹淮正在打游戲,聞言炸毛:“誰他媽看你倆的情書!有病吧!”

“這不是情書,你亂說什麽?”尹南山撇撇嘴,低著頭繼續寫,耳尖有點紅。

“哎喲喲,不是情書~”尹淮拖著怪腔,“不是情書你臉紅什麽?鬼信你。”

尹南山沒理他,把揉成團的廢紙扔進床頭的垃圾桶裏。垃圾桶裏已經有好幾個紙團了,都是他這兩天寫的開頭。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尹南山擡頭看了一眼,心想,這大概是這座城市每天都會上演的場景,有人被送來,有人被推走,有人再也沒能出去。

他又低下頭,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

同一時間的重慶,六月的風已經有了夏天的味道。

教室裏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轉著,講臺上劉攀正在講解高考的答題思路和蒙題思路。他說:“選擇題不會就蒙,單選題只有一個正確答案,蒙對的概率是四分之一。人的運氣總不會一直點背,萬一蒙對了呢?”

講臺下的學生一邊聽一邊笑,說劉哥還真是現實,不會就是單字——蒙。

許悠然也跟著笑了兩聲,但目光很快又飄向窗外。教學樓後面的梧桐樹綠得發亮,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落了一片斑駁的光影。

他想起去年秋天,尹南山在這棵梧桐樹下等他下課。那時候尹南山剛來這個班不久,還不怎麽愛說話,就站在樹下,低著頭看手機。他跑過去拍了一下尹南山的肩膀,尹南山擡起頭,眼神裏有一瞬間的茫然,然後才慢慢笑起來。

那個笑讓許悠然記了很久。

“誒,悠然。”

李梓豪拿筆戳了戳他的胳膊,壓低聲音問:“你打算考什麽專業啊?”

許悠然回過神,想了想,搖頭:“看分數吧,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李梓豪有點意外,“我以為你早就想好了。”

“想什麽啊,我這成績又不穩定。”許悠然笑了笑,笑容裏有點無奈,“考多少分就報什麽學校,走一步看一步唄。”

李梓豪點點頭,又問:“那尹南山呢?他肯定能上最好的學校吧,他學什麽?”

聽到這個名字,許悠然的眼神軟了軟。

“不知道,他沒跟我說過。”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點期待,“不過等考完試,見面就知道了。”

見面就知道了。

他在心裏默默重覆了一遍這句話。距離高考還有十幾天,距離見到尹南山,也還有十幾天。

他想,到時候一定要好好問問尹南山,為什麽這兩個月總是躲著他,為什麽每次打視頻都不接,為什麽回消息越來越慢。

他有好多問題想問,有好多話想說。

坐在前排的李優悠一直豎著耳朵聽後面的動靜。聽到許悠然說“見面就知道了”,她忍不住轉過了頭。

“許悠然,你最近跟尹南山聯系了沒?”

許悠然楞了一下:“聯系了啊,怎麽了?”

“他有沒有跟你說他要去哪兒考試?”

“沒有啊,應該就在本校吧,他不是一直在這邊上課嗎?”

李優悠沈默了一下,沒再問了。

她上周去辦公室交作業的時候,碰巧看見班主任在打電話。她本來沒想偷聽,但班主任的聲音有點大,隱約飄過來幾個字——“轉學”“上海”“身體狀況”。

她當時沒多想,以為是別的班的學生。

但現在她忽然有點不確定了。

李優悠的志願是上海。她喜歡那座城市,喜歡外灘的風,喜歡梧桐樹下的老洋房,喜歡那種和重慶完全不同的精致和疏離感。她早就決定了,不管考得怎麽樣,都要去上海。

她之前沒跟任何人說過,選擇上海還有一個說不出口的原因——尹南山的成績,去上海完全沒問題。她想,如果尹南山也去上海,說不定還能當同學。尹南山對她來講,是個非常強的對手,但尹南山也救過她。那天在小巷子裏,如果不是尹南山及時出現,她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更多的好奇是,尹南山到底怎麽了?為什麽一言不發就走了?

她想起那天班主任在電話裏的語氣,帶著一點惋惜,帶著一點無奈。她說“身體狀況”的時候,眉頭皺得很緊。

李優悠把頭轉回去,盯著黑板,但什麽也沒看進去。

講臺上,劉攀一拍桌子:“好了!蒙題技巧講完了,下面講點正經的。最後這段時間,大家調整好心態,別想太多,考完試愛幹嘛幹嘛!想去旅游的去旅游,想表白的去表白,想通宵打游戲的打游戲——只要別被抓到。”

教室裏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夾雜著幾聲笑。

許悠然低下頭,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字:還有十五天。

十五天後,他要見到尹南山。

然後,把這兩個月的想念,全都告訴他。



上海。

病房裏的燈已經開了,窗外的天色暗下來。尹南山還維持著下午的姿勢,趴在床上,面前攤著那張信紙。

尹淮打完游戲,伸了個懶腰,瞥了他一眼:“還沒寫好?”

“沒。”尹南山的聲音有點悶。

“寫個信這麽難?”

尹南山沒回答。

尹淮走過去,在他床邊坐下。他本來想再損兩句,但看見弟弟的側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尹南山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瘦了很多,下巴的線條變得尖銳,臉頰凹進去一塊。但他盯著信紙的眼神很專註,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尹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尹南山還小的時候,也喜歡這樣趴著寫字。那時候他寫的是作業,一筆一劃,認認真真。老師總誇他字寫得好,他表面不在意,回家卻會偷偷高興很久。

“哥。”尹南山忽然開口。

“嗯?”

“你說,許悠然會怪我嗎?”

尹淮楞了一下:“怪你什麽?”

“怪我不告而別。怪我不告訴他我去哪了。怪我……”尹南山頓了頓,“怪我一直躲著他。”

尹淮沈默了一會兒,說:“他要是真喜歡你,就不會怪你。”

尹南山沒說話。

“但你得告訴他。”尹淮繼續說,“不管怎麽說,你得告訴他。你不能讓人家一直蒙在鼓裏,天天等著你回去。”

“我知道。”尹南山的聲音很輕,“所以我寫這封信。”

窗外有風吹進來,信紙微微掀動。尹南山伸手按住,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紙上只有一行字——

“悠然,我在上海。”

他想了很久,還是不知道下一句該寫什麽。

他想說,我生病了,可能回不去了。但這句話太重了,他寫不出來。

他想說,我很想你。但這句話又太輕了,輕到配不上這兩個月的思念。

他想說,對不起。但對不起有什麽用呢?許悠然要的不是對不起。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寫。

“悠然:

我在上海。

本來想等治好了再告訴你,但最近突然很想你。

這裏的雲和重慶不一樣,這裏的風也不一樣。有時候我站在窗前往外看,會想,你在幹什麽呢?是不是還在為數學題發愁?劉攀的課是不是還在拖堂?你有沒有又在草稿紙上亂畫,畫那些誰都看不懂的東西?

我沒事,就是肌肉偶爾抽一下,不疼。醫生說我很幸運,現在還能自己寫信。

你好好考試,別想太多。

等考完了,我告訴你為什麽來上海。”

他頓了頓,筆尖懸在紙上,很久很久。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遠處有燈光亮起來,星星點點的,是這座城市的夜晚。

他想,許悠然現在在幹什麽呢?是不是還在教室裏上晚自習?窗外的重慶是什麽樣子?是不是也有這樣的燈光,這樣的夜晚?

他又想起他們剛見面的時候,許悠然抱著個籃球笑:“尹南山,大學神嘛,我認識。”他不小心砸到了他,笑裏帶著歉意說對不起,露出一顆小虎牙。

他說他要請自己吃冰。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笑起來很陽光的男生,會成為他這輩子最放不下的人。

尹南山的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他低下頭,在信的末尾補了一句:

“別怪我。”

寫完這三個字,他盯著看了很久。

他其實很想寫“等我回去”。

但他寫不出來。

因為醫生沒說什麽時候能回去。因為醫生說的那些話,尹淮沒告訴他,但他偷偷聽見了。

這種病,最終的結果是死亡。

沒有人能回去。

他把信紙折好,放進枕頭下面。

尹淮在旁邊看著,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最後什麽也沒說。

病房裏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這座城市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傳來。

六月的上海,六月的重慶。

一千多公裏之外,許悠然還在教室裏,盯著黑板發呆。

他不知道,有人正在給他寫信。

寫一封可能永遠也寄不出去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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