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第 36 章:那你跟著他去啊!

關燈
第36章 第 36 章:那你跟著他去啊!

江措臉色依舊沒有什麽變化,十幾年來,陳兵就只回過老家一次,不可能對這裏的人有多深厚的感情,就算想要收一個幹兒子,他身邊怎麽可能沒有合適的小輩?

一輛出租車在江措眼前停下,江措沖著白日做夢的胡大江揮了揮手,淡然道:“走了。”

江措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心裏只計劃著這周再去給沈泱買一點厚衣服和厚褲子。

直到三天後的黃昏,冬天了,天黑的早,六點不到,久瑭縣天空只剩一丁點灰藍色了。

江措推著自行車走出校門,在校門口看到了那天停在他們校門口的那輛寶馬。

那天的司機站在校門口,“江措同學,我們陳總請你過去一趟。”

“抱歉,我今天要打工,沒時間。”江措長腿一邁,騎上自行車,粗糙的大手握住手柄。

司機連忙攔住了江措,別有深意道:“江措同學,你知道我們陳總叫你過去是什麽事嗎?說不準你的命運從今天開始就徹底改變了。”

看在那天的紅包份上,江措頓和男人說了兩句,“今天我同事著急要去醫院,我必須得準時去打工。”

話說完了,江措雙腳一踩自行車的踏板,少年寬闊的脊背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暮色裏。

下午六點到十二點,是網吧最忙碌的時間段,平時店裏都是兩個人,今天另外一個人請了假,六點到八點幾乎江措都沒有一點休息的時間。

不過這種活待在房子裏,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更不用花力氣,也不用動腦,江措還能一心二用,想一想對沈泱的覆習規規劃。

玻璃門又被人拉開了,江措從櫃臺前面擡起頭,是一個羽絨服裏面穿著西裝的青年,陳秘書微笑道,“江措同學,我們老板在外面等你。”

霓虹閃爍的網吧門口,停了一輛三叉星的車。

江措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陳兵沖著江措感慨,“我老了,身體不行了,一到冬天,在室外總覺得凍的慌,不過早十幾年的冬天,我也和你一樣,一件外套能過冬。”

陳兵的鼻子忽然動了動,朝著另外一邊挪了挪屁股,又降下來一點車窗,“你身上什麽味道,這麽臭。”

江措臉色沒有絲毫羞愧:“網吧裏人多,味道重。”

陳兵打量著江措的神色,江措雖然長相有點成熟,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這個年齡的男孩子,自尊心非常強,他剛剛那一句嫌棄的話,正常人再怎麽說,都會有一點不好意思或者羞愧,江措卻很坦然。

不僅僅是剛才坦然,來賓館的時候和進入這輛車車廂的時候他都很坦然,沒有絲毫的無措和慌張,明明生長在最貧窮的環境裏,卻像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大少爺,有一種不符合年齡的冷靜。

陳兵說:“大江有沒有給你提過,我這次回老家,還想收一個幹兒子,怎麽樣,江措,有沒有興趣叫我一聲幹爹?”

江措說:“我以為你就算想收一個幹兒子,也會想找一個年齡小的。”

陳兵哈哈笑了兩聲,“他們都沒有你聰明,我是真的還挺喜歡你的。”

江措說:“抱歉。”

陳兵詫異,“江措,拒絕的這麽幹脆,你真的沒一點心動嗎?”

“你知道你認我做幹爹意味什麽嗎?意味著你可以徹底和以前的貧窮忙碌辛苦割席,你會擁有你想象不到的生活。”陳兵並不是一種引誘的語氣,只是含笑說道,因為這對他來說,簡直是輕而易舉,都不需要太用力,就可以把江措改頭換面,令他過上一種錦衣玉食的生活。

江措,“謝謝您幾天前給我的紅包,我要回去上班了。”

江措轉過頭,剛要扭開車門,陳兵的聲音又在身後響了起來,“是因為那個叫沈泱的男孩子嗎?你如果真的喜歡他,你可以把他帶上。”

江措平靜的神色終於出現了一絲龜裂,他扭過冷漠地盯著陳兵。

陳兵好整以暇,“我要認一個幹兒子,當然要好好地調查一番,你的確是一個聰明有韌勁的孩子,比太多成年人都強。”

“你和那個沈泱是在耍朋友嗎?別用這種眼神盯著我,在這個破地方,兩個男人的確挺少見的,許多人聞所未聞,不過你和我去了南市,就知道有這種愛好的人不在少數。”

“而且說不準你見得多了,也就覺得那個男孩子也沒什麽好的了,我又不幹涉你和誰玩一……”

“不是玩。”江措語氣不快地打斷了陳兵的喋喋不休。

陳兵盯著他。

江措也盯著他,“我們會一輩子永遠在一起。”

陳兵笑了,後背抵靠著靠背,好笑道:“果然還是個孩子,行吧,你要和他在一起我也不會反對,可以叫我一聲幹爹了嗎?”

“我要回去上班了。”江措轉過身,他想擰開車門,但這輛車明顯和他坐過的私家車和面包車有明顯的不同,他沒找到門把手的位置。

江措臉上沒露出任何慌亂和無所適容的神色,精準觀察一番後,他找到了一個按鈕,剛準備按下去,陳兵說,“我反鎖了,你打不開。”

江措轉過頭,又盯著陳兵。

陳兵和善地笑了笑,“江措,我很好奇,你為什麽不願意做我的幹兒子?你不想擺脫你現在貧窮窘迫的生活嗎?”

“想。”江措說,“但這不在我的控制內。”

江措一直是一個目標和目的都很明確的人,從他再次在回寧村看到沈泱的那一天。

沈泱來到回寧村之前,江措的活著就是活著,吃飯學習挖松茸打工,好像沒有什麽稱之為人的情緒。

因為沒有想要的東西,也根本沒什麽占有欲和控制欲。

直到沈泱又一次出現在他面前,江措發現了一件事,老天爺對江措也不是全然的厭惡和憎恨,在偶爾的偶爾,老天爺似乎也是會垂憐他一下的。

江措並不了解陳兵,不了解他在南城的一切,如果跟著他離開了久瑭,那麽一個急劇變化的環境,從此以後,他和沈泱的家裏不只是他和沈泱,還會長時間的出現其他人,光是想一想,這都會讓江措很不舒服。

何況……

沈泱到底有幾分喜歡江措呢?如果有了其他更好的選擇,他大概率會離開江措吧,他說過那麽多次討厭江措,卻沒有說過一次喜歡。

一想到這裏,洶湧的怒意席卷了江措粗糙的身體,或許更多的是不是怒氣,而是一種稱之為恐懼膽怯的情緒。

“陳總,網吧來人了,我要下車了。”江措餘光瞥見兩個年輕男孩子走進了網吧,對陳兵重申道。

陳平和江措對視了幾眼,見少年的眼神裏竟然沒有絲毫認他為幹爹的沖動,臉色陰沈下來,俄頃,放他下了車。

江措又一次回到了喧囂嘈雜的網吧,泡面味,辣條味,劣質香煙的味道,啤酒的味道,一股腦兒朝他的神經湧了過來,和剛才那輛車廂寬闊,散發著淡淡香水味的奔馳大g可謂是天上地下。

不過江措並沒有什麽遺憾或者絲毫惋惜的神色。

淩晨一點,江措準時走出網吧,他剛要去榕樹下騎自己的二手自行車,幾個小時前見過的那輛奔馳又一次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江措被強行帶上了那輛車。

陳兵坐在他的身旁,和藹地笑了一下,“小朋友,別這麽緊繃,我只是想要再給你一個機會。”

“我現在只想回家。”江措說。

陳兵笑了笑,卻並沒有回答他這話,司機發動了引擎,陳兵道,“睡一覺吧,我們現在要去蓉城,到了應該天亮了。”

江措壓抑住心中的煩躁,“陳總,我並不想去蓉城。”

陳兵沒搭理他這話,身體往後靠了上去,閉上了雙眸。

久瑭縣的街景在江措的眼底掠過,很快變成江措不熟悉的地方,他手背上盤縱的青筋有點誇張地凸起,江措極其討厭這種時刻,討厭自己的安排被突如其來的意外打破,明明此時此刻,他應該回家,和沈泱躺在他們倆的床上。

但江措又清醒地意識到他和陳兵之間,他是完全沒有話語權的,李君遲的舅舅,白朵,他們只是普通的老百姓,有太多在乎和忌憚的東西,而陳兵對他來說,像是一個還無法打敗的龐然大物,他沒辦法操控他,不知道他在乎什麽,可他已經將他的過去調查的一清二楚。

所以盡管有再多的不爽,也只能聽從別人的安排,剝奪掉他和沈泱為數不多可以貼在一起的時間。

沈泱昨天晚上睡得不是很熟,總覺得空了什麽東西,一覺醒來,他摸了摸旁邊,江措不在。

難道江措起床去洗漱了?那豈不是也快到他起床的時間了?

沈泱閉上眼睛,想要趁著江措洗漱睡幾分鐘。

突然,他伸手摸了摸旁邊,冷冰冰!

沈泱拿過床頭櫃的手機,眼睛一下子都瞪大了,竟然快六點了!江措呢?

“江措,江措!”沈泱在床上叫了幾聲江措的名字,都沒有聽到江措的回應,心裏突然一慌,他掀開被子剛打算起床,看見一個小時前江措發的消息,說他昨天晚上得知老家有點事,要回老家處理一下,應該明天回來。

沈泱趕緊給江措打了一個電話過去,沈泱的語氣有點抱怨,“什麽事啊?這麽著急?你大晚上的離開了?你怎麽回去的?冷不冷啊,回寧村的海拔高好多呢?”

江措待在溫暖的車廂裏,聽沈泱一股氣地說了很多話,他應該剛醒不久,嗓音還帶著一點鼻音,江措說,“是突然發生的急事,不冷。”

“什麽事啊?”聽見江措的聲音不像是有什麽大事的樣子,沈泱放心了,掀開被子又縮進了被窩裏,嘟囔了一句。

江措言簡意賅,“回來再說。”

“那好吧。”好不容易能多睡一會兒,沈泱還挺珍惜的,他都連著一個月五點起床了。

江措說,“今天我不在,你要把細胞的基本結構那一章的知識再覆習背誦一遍,明天我會檢查,還有要把數學練習冊的第102到103頁寫完,上課專心聽講,不允許走神。”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沈泱有點煩江措說學習的事。

“飯錢自己在抽屜裏拿,你今天可以拿十五塊錢。”江措說。

沈泱臉色一喜,平時他八塊錢,是晚飯和零花加在一起,早餐加早餐就算買貴一點的東西,也就十二塊左右,他又可以多攢一點私房錢了。

“好的,我知道了,江措。”這個時候,沈泱的聲音聽起來有一點點軟綿綿的,聲音也放的很輕,像是從貼在江措的耳邊喃喃出來的。

“再睡一會兒。”江措說,“六點半我打電話叫你起床。”

“嗯,好。”

沈泱把電話掛斷了。

江措聽著手機那頭傳來的嘟嘟聲,手機捏在手裏握了一會兒,才松開了手機。

陳兵把眼睛睜開了,“沒想到你和他是這樣相處的,不過聽聲音,似乎是個挺乖的小男孩。”

江措猛地扭過頭,盯著陳兵的眼神有些銳利。

陳兵對他微微一笑。

沈泱掛斷了電話,躺在床上,他本來是想舒舒服服的再睡半個小時,結果完全沒睡著,五點鐘起床的生物鐘被江措給他培養了起來。

或許也不只是生物鐘的問題,他還覺得旁邊冷冰冰的。

六點一到,沈泱的手機準時地響了起來,那個時候沈泱在洗手間裏刷牙洗臉上廁所,回到房間裏的時候,已經是江措打第三個電話過來了。

“江措,我都洗漱好了!”沈泱急不可耐地朝江措炫耀,又拉開衣櫃裏面的抽屜,一丁點抱怨的語氣,“都怪你,每天逼著我五點鐘起床,我六點鐘根本就睡不著了!”

“那你可以起來學習。”

沈泱都懶得搭理他這話,抽屜裏放著江措的銀行卡和一些現金,還有被沒收的屬於沈泱的三千四百塊錢和沈泱給江措買的手機,沈泱從零錢裏抽了十五塊出來,眼珠子轉了轉,“江措,這裏沒有五塊錢了,那我拿兩張十塊了。”

“沈泱,你以為我會記不清楚我抽屜裏有多少錢嗎?”

沈泱翻了個白眼,拿了十五塊錢出來,餘光瞥見江措銀行卡下面的戶口本,沈泱打開戶口本,這是江措的戶口本,就他一個人,除此之外,江措的身份證也塞在裏面。

沈泱在抽屜裏找了一圈,“江措,怎麽抽屜裏只有你的身份證,我的身份證呢?你不會把我的身份證弄丟了吧?”

沈泱的證件原來放在行李箱裏,後來開學後就交給江措了,江措說證件他一起放著,沈泱原來就不愛收拾這些東西,想都沒想就拿給了江措。

他一直知道江措把銀行卡現金身份證是放在這裏的,雖然沈泱並不知道江措的銀行卡密碼,也不知道裏面有多少錢,可說實話,沈泱也沒缺過錢,需要的東西往往是他自己都還沒有察覺,江措就先給他買了,所以也不是很在乎這些東西。

沈泱不是物質欲望很強烈的人,他要買幾百塊的衣服,不是他覺得幾百塊的衣服穿起來有面子舒服,而是這就是他以前最基本的生活標準,幾十塊的布料和縫線他真的會覺得不舒服。

“江措,我的身份證呢?”沈泱打開下面那個櫃子,仍然沒翻到他的身份證。

“大早上的你身份證做什麽?”

“你不會真的把我身份證弄丟了嗎?我的戶口本又不在我這裏,我辦起來很麻煩的!”

江措,“沒丟,我另外放的。”

“那你放在哪裏的?”

“明天我回來拿給你看。”

“你不是也忘記我身份證在哪裏了吧?”沈泱說,“江措,你必須把我的身份證給我找到,不然我就把你的身份證也扔了!”

又說了好幾句,眼看時間不早了,沈泱要掛電話出門了,江措叮囑,“帽子和圍巾戴上,外面冷,空調關了。”

沈泱記得戴帽子和圍巾,中午的縣城很熱,有些火氣旺的人穿一件毛衣就行,可早上太陽沒出來這會兒,溫度冷的刺骨。

要不是江措提醒,空調沈泱倒是差點忘記關了,還有十幾分鐘就上課了,沈泱著急出門。

又開了兩個小時,銀色豎標的車終於行駛進了擁擠而看不到盡頭的蓉城。

和久瑭不一樣,久瑭四周都是高山環繞,不管在哪個地方,朝遠處看,一定能看見巍峨崢嶸的高山,這裏的高樓大廈像洶湧的鋼鐵洪流沒有邊的在眼底鋪陳開來。

陳兵先帶江措來了一家富麗堂華的星級酒店,讓他休息一會兒,中午他帶他出去吃飯。

中午吃飯的餐廳,是一家曲徑環幽的中餐館,大堂的很多陳設江措以前聞所未聞。

陳兵和藹地把菜單給江措。

菜單翻開著,江措一眼看見菜品後面的價格,隨便一道菜,竟然快比得上他幾個月的房租後,平靜地把菜單還給陳兵,“我去外面吃面。”

陳兵笑了,“江措,又不要你付錢。”

午後,陳兵帶著江措逛了4s店,店內各種豪車琳瑯滿目,男孩子幾乎沒有不喜歡車的,雖然江措比一般男孩子要冷靜成熟許多。

陳兵問他喜歡這個牌子嗎?等他和他去南城了,他可以給他買一輛車。

江措無動於衷。

在市中心的一家旋轉餐廳帶江措吃了晚飯,陳兵又帶江措去了一家拍賣會,花大幾十萬拍了一條翡翠玉佛吊墜。

“這個給你。”陳兵隨手將放著翡翠玉佛的盒子朝江措一扔,展示著自己的財力,“你們年輕人應該保保平安。”

江措轉過身,把盒子扔給一旁的陳秘書,再一次詢問道,“什麽時候可以送我回久塘?”

陳兵坐上大奔的後排座,江措打開另一側的車門,也坐了上來,經歷過許多生活磨練的少年很會壓抑自己的情緒,冷峻的臉上卻還是洩露出一點不喜,對現在所處環境的不喜。

陳兵奇了怪了,盯著江措,“你真不心動嗎?”

江措只是說,“我希望我能趕上明天的早自習。”

江措還是昨天晚上的那身打扮,黑色帶白條紋的運動服,裏面是一件灰色加絨衛衣,衣服質量不好,衛衣的帽子硬邦邦地支棱在後脖頸,外套的袖口脫了線,還洗的褪色,肉眼可見的舊和破。

後備箱放著幾個袋子,是陳兵今天下午帶江措買的衣服,隨便一件加起來都比江措這輩子所有的衣服加起來還貴。

江措卻無動於衷,也不去酒店更換,他就穿著這身廉價的,破舊的,但屬於他的衣服和陳兵去五星級酒店,去4s店,去人均上萬的餐廳,去拍賣會現場。

大家衣香鬢影,珠光寶氣,當然會對一個灰撲撲的貧窮少年投來探看甚至是厭惡的地方,覺得這樣的人怎麽配出現在這樣的地方。

江措從來沒有因為自己格格不入的外表表現出絲毫的窘迫,也沒有因為一些不知道的禮儀,比如如何吃西餐表露出一丁點的尷尬,他平靜又坦然地面對這個紙醉金迷的世界。

陳兵原來沒打算收幹兒子的,老家的人和他是有點血緣關系,但那麽一丁點的血緣關系,他根本不在乎。

何況他的婚生子是去世了,但又不是沒有其他的兒子。

是村長提到了這個事,他隨便應承了一句,結果村子裏的人竟然都當真了。

流著鼻涕的笨小孩誰能喜歡的起來,有些小孩更是漢語都說不清楚,大一點的就是普通,街上隨便抓一個人,和他們相比,也不會差到哪裏去的普通。

陳兵覺得索然無味,他就像看熱鬧的看著來朝他諂媚談好的故人,這些人大多數和他一起長大,在他貧窮的幼年,還投來許多的冷嘲熱諷。

直到江措出現在他的面前,出身淒慘而勤奮自強的人陳兵不是沒有見過,但江措這樣的心性堅定太罕見了,他太沈穩和明確,普通人多個幾千塊錢的意外之財,都會眉飛色舞,喜不自勝,江措面對一夕之間,從貧窮落後的小縣城到揮金如土的奢華生活,竟然從頭到尾,沒有產生過一絲一毫的心動。

這份堅韌的心性,就算是他,也沒辦法達到。

陳兵是真的動了把他帶回南城培養的心思,他有種預感,假以時日,江措一定能成為他的左膀右臂,肱骨之將。

“江措,我知道你很聰明,不過做人做事不是聰明就能成功的,有時候選擇和運氣最更重要。”陳兵循循善誘道,“現在就有一份好運擺在你面前。”

“答應我,今天的生活就只是一場體驗,上萬塊的餐廳,幾萬塊的酒,上百萬的車,只是你的日常生活。”

“陳總,我現在想回家。”江措的薄薄的眼皮往上擡起,露出一雙淺褐色的眼神,他仍舊沒有對陳兵描繪出來的生活有絲毫向往,只是闡述他的要求,或許因為他說過好幾遍了,陳兵始終不當一回事,還有一點強行壓制的煩躁。

江措其實已經很少能感受到自己的弱小和無能為力了,在幾年前,他能把那個強壯結實的男人按在地上揍以後,曾經肆無忌憚可以對他施加暴力的人只能捂著頭躺在地上,用沒什麽力氣的語言來攻擊他。

但這兩天,江措的確又一次感受到了無能為力,計劃被打破的無能為力,被迫和沈泱分開的無能為力,浪費時間和生命的無能為力。

陳兵盯著初心不改的江措,突然嗤笑了一聲,“我等著你後悔的那一天。”

“陳蓋,回久瑭。”陳兵對開車的司機講。

淩晨四點過,大奔停在了江措居住小區門口,江措下車下得沒有絲毫的猶豫,他雙手空空地上了車,也雙手空空地下車了,哪怕後備箱裏放著幾袋陳兵給他買的價值不菲的禮物,他也沒有帶走一樣,甚至都沒有朝後備箱裏看一眼。

陳兵盯著江措飛快地消失在眼底的背影,心裏閃過一絲傾佩和喜歡,旋即又嗤笑了一聲,吩咐司機離家。

他欣賞江措的聰明和心智堅定,但太過執拗,一意孤行,也是他巨大的缺點。

江措輕手輕腳推開房門,湊近床邊,沈泱平躺著睡的正熟,呼吸聲均勻有力,昏暗裏他的臉部輪廓在江措的眼睛裏不是特別清晰。

江措快去地洗了個澡,掀開被子,躺了進去,右手搭在沈泱的腰上,把人往自己懷裏一帶。

沈泱不適地動了動,閉著眼蹙著眉想要掙脫開江措的懷抱,他一動,江措反而摟的更緊,沈泱掙紮了好一會兒,最後可能是適應了現在的睡覺姿勢,懶得動了。

江措難以撼動的手掌貼在了沈泱的後腰上,他垂下頭,盯著眉頭輕微擰著的沈泱,用鼻梁撫了撫他額頭的褶皺,等睡夢中的沈泱眉頭自然地舒展開,江措閉上了眼睛。

“沈泱,沈泱,起床了!”五點一到,只睡了半個多小時的江措準時在床頭叫醒了沈泱。

“江措,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沈泱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江措脫掉沈泱身上的睡衣後,給他套上秋衣和毛衣,又把外套拿了過來,房間裏有空調,沈泱不會覺得冷,衛生間會冷一點,“四點多。”

沈泱打了個呵欠,坐了起來,“半夜有車嗎?”

江措在床邊蹲了下來,挺拔的身軀蹲在沈泱的膝前,熟練地給沈泱穿上襪子,“坐村裏親戚的車回來的。”

“哦。”右腳穿好了襪子,沈泱把左腳伸出去讓江措給他穿襪子。

江措帶著沈泱來到了洗手間,刷了牙洗了臉,沈泱又細致地抹了抹寶寶霜,還不忘給江措臉上戳了一大坨。

江措隨意地搓了兩下臉,催促沈泱,“行了,不準拖延時間了。”

補課結束,直到把沈泱送到了教室,沈泱都沒有提起身份證的事,江措不是很意外,沈泱心大,估計早就把這件事忘記的一幹二凈了,所以江措如果不能每天陪在他的身邊,付出很多的時間和精力,沈泱應該也很容易把江措遺忘掉。

又過了兩天,在沈泱想起他被江措弄丟的身份證之前,先看到了胡大江。

胡大江扼腕:“江措,你真的拒絕了陳叔收你做幹兒子?”

此時正是學校的午飯時間,食堂嘈雜不堪,沈泱咽下口裏的雞肉,“什麽幹兒子啊?陳叔又是誰?”

“就是我們村裏一個特別有錢的長輩,在外地做生意,生意談的挺大的,沈泱,他的獨生子還去世了,估計是他年齡大了,又不生出來,所以想收一個幹兒子,他看中了江措,但沈泱你知道嗎?江措竟然拒絕了!!!”胡大江趕到飯點來了,江措便也給他打了一份午飯,他化悲憤為力氣,張開大口,吃了好幾口米飯。

沈泱轉過頭,疑惑地看著江措,“他說的是真的?”

“吃飯。”

“你前幾天突然有事離開,是不是去處理這件事了?”

“飯要冷了。”江措說。

胡大江對沈泱講,“你知道那個陳叔多有錢嗎?他給我們的紅包都是一千塊啊!村裏上百個小孩,紅包都發了十幾萬了!!”

“十幾萬啊?我這輩子一萬塊都沒有看到過呢?”胡大江真是不懂江措腦袋裏裝的什麽東西,語氣覆雜道,“要是我們江措真的認他做幹爹,以後就是豪門大少爺的生活了,就像是電視裏演的一樣,住別墅,十幾個傭人伺候呢,我們也可以一人得道,雞犬飛天了。”

胡大江還要去駕校練車,吃完了午飯就離開了一中,沈泱和江措並肩走出食堂,沈泱不自禁地問,“胡大江剛剛說的是真的吧?江措,那你為什麽要拒絕呢?”

“為什麽不能拒絕?”

沈泱頭頭是道的分析,“他紅包都能發十幾萬出去,那你認了他做幹爹,以後他肯定會給你生活費啊,你就不用每天都出去打工了。”

註視著江措深麥色的皮膚,沈泱說:“晚上那麽冷,還吹風,車也不好騎,而且還會有個人關心你……”

“他要帶我去南城。”江措突兀地加了一句話。

沈泱一頓,江措說的更明白了點,“他在南城做生意,這十年來,就回了兩次久塘。”

“那你跟著他去啊!”沈泱忙不疊說,“我給你說,我去南城玩過,南城可大了,和蓉城差不多,久塘窮鄉僻壤的,完全沒辦法和南城比。”

“那你呢?”江措語氣平靜地扔下了這幾個字。

沈泱怔了一怔,這才想到了一件事,江措去了南城他怎麽辦?

轉念一想,沈泱不太在意地說:“那我們就分開唄。”江措把穆寧然給他的錢還給他,江措不是很富裕的時候,都願意給沈泱花錢,那麽等他有了很多錢,每個月再給他打生活費過來,不就好了嗎?

“江措,我覺得你……”

在沈泱毫不在意地說出那句話後,江措手臂上平靜蟄伏的青筋突然暴起,只是藏在了深黑色的外套之下,外人看不出來分毫,他打斷沈泱的話,情緒看起來是有一點不平靜的,“沈泱,你再把你剛才那句話說一遍。”

“我覺得你可以再考慮一……”

“不是這一句,是上一句話。”

沈泱回憶了一下,想了起來,“是這句話,那我們就分開唄。”剛剛是話趕話,說到了這裏,沈泱沒多想,現在又說了一句這個話,沈泱忽然覺得心臟不太舒服,心口澀澀的,像是沒有去籽的檸檬片泡了水,也沒有兌糖,就這樣灌進了沈泱的喉嚨裏,苦澀從胃囊裏滲出來,迅速地蔓延至胸腔。

但如果有一個有錢的幹爹,最起碼是比留在久塘更好的選擇吧。

餘光瞥見江措的臉色,沈泱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江措脖頸上盤縱的虬筋暴凸,臉色陰沈的可怕,就像是黑雲壓頂的海面,狂風暴雨隨時而下的前一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暴感。

沈泱急促地吞咽了一下喉結,他不是沒見過江措這個樣子,曲安林抱著他的胳膊被江措發現了,就是這個表情,別的男生搶走了他吃過的勺子,江措也是這個表情。

不,不是的,似乎比當時還要可怕一點。

————————

雖然一更,但是快九千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