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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起之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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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起之秀

桃葉再次石化在原地,一言不發。

「二嬸」這個稱呼,等同於是一種試探,只要桃葉沒有立即反駁,就是承認了她不曾失憶。

如此,王環接下來的談話可以更安心。

王環慢慢扶著茶幾站起,走到窗前,凝望窗外,漸漸眼中含淚:“我真佩服我這位公爹,一把年紀了還這麽雄心壯志!我更佩服他,他走過那麽多路、經歷過那麽多事,怎麽就看不出,現在的陳國千瘡百孔,那皇位就是個火坑?”

“我不知是陳國先亡,還是皇上先死,但我不能任由旁人把我的兒子推到火坑上……”王環驀然回顧,淚珠滾出,再次看向桃葉,“娘娘明白嗎?”

桃葉點頭,嘆道:“丞相也未必是糊塗,只是他一生都在權利和金錢的追逐中度過,早已迷了心竅,不能自拔了。”

王環又說:“當年,二叔為我做媒,就是指望著為族人多辟一條生路。我與陳錯成婚那晚,陳錯就向我坦白,他娶我,也是為了給家人多謀一條生路。

我們都知道,陳國和魏國將來必有一戰。因此約定,若陳國勝,我可依靠他,保全族性命;若魏國勝,他可依靠我,攜全家投奔我祖父。

為了防止彼此失信,我們又約定,盡快生一個共同的孩子,作為信物,牢牢拴住對方,將雙方家族的利益完全捆綁在一起,從此同心同德。”

聽了這番傾訴,桃葉簡直三觀震碎了一地。

她從來沒想過,婚姻可以是一場合作,孩子也可以是為了某種目的而定制,兩個人竟都這麽有契約精神?

但回憶起她曾親眼目睹的陳錯與王環的相處,桃葉倒是慢慢想通了許多。

“只不過,如今,我在京,陳錯在外,保護京中眷屬只能是我的責任。求娘娘,能不能……饒丞相一命?”王環拉住桃葉的裙邊,跪了下來。

桃葉蹙眉,心下很是不快,“你要我放了陳亮?”

“我知道,丞相幾番敗壞娘娘名節,的確罪該萬死。可保全彼此家人性命,是我和陳錯結盟的基礎,求娘娘成全!至少在大事定局之前,他還不能死……求娘娘晚一點再殺他……”王環又伏地叩首,行了個大禮。

桃葉沒有再反駁,只是低聲問:“你所說的要定局的「大事」,就是讓陳錯煽動梁州官民之事嗎?”

“梁州——與魏國接壤,距離本國都城建康反而稍遠。一旦梁州官民反叛朝廷,魏國作為陳國的姻親盟國,完全可以先「協助鎮壓」,再「告知」陳國君王……”王環回答得很謹慎,她想桃葉能聽懂,這是為了師出有名。

桃葉默默無言。

她猜想,王敦、王環這一家子被困在建康這麽些年,暗地裏應該與北魏的王逸等人聯絡過無數次了吧?

“那火蒺藜,是你祖父給的?”

“是我跟白夫人要的,祖父並不知情。”

桃葉又訝然一驚,瞬時想到了,“上次白夫人抵達京城城外,你們見過面?”

王環點了點頭。

“若非我在公爹派去追蹤貴妃的人裏面安插了眼線,故意擾亂他們的計劃,恐怕白夫人不能那麽快護送貴妃到洛州。”王環擡頭,又給了桃葉一個微笑:“所以,我也算是幫了娘娘,娘娘也該還我一個人情。”

桃葉沒再說話,心中卻默默感慨:陳亮那個老不死的,還真是命大,每次要死都死不了,不知還要熬死多少年輕的生命。

然而,回到科舉司之後,桃葉立即給沈嫣寫信。

信中言明,只需將陳亮困在徐州難於去別處,留其狗命,另外各州股東之鬧劇要越鬧越兇,鬧得各地官府都烏煙瘴氣才好。

夜裏睡不著的時候,桃葉就不停幻想:陳國已經亂成這樣了,等魏湑帶兵攻入時,應該會很容易吧……

數日後的某個清晨,桃葉一醒,就察覺到了獨特的氣息,那是來自於杜鵑的氣息。

她連忙坐起,披上衣服,推開窗戶,看到宮婢們正在擺放花卉,其中有一盆杜鵑。

她便朝院中喊:“那盆杜鵑,給我搬到屋裏來。”

有宮婢聽到,連忙將杜鵑搬進桃葉臥房。

桃葉就遣出宮婢,關上門窗。

於是,有一朵杜鵑花從枝頭落下,幻化成花容月貌的杜鵑姑娘。

“娘娘……”杜鵑剛喚了一聲,定睛看到了桃葉的大腹便便,一臉震驚,“你……你懷孕了?”

在所有不愉快的事情中,這件是令桃葉最不愉快的一件,每次提到,她都不想說話,默默坐在了床邊。

杜鵑追到床邊,解釋道:“是王玉央我來看你的。”

“玉兒……”桃葉念叨著那個久違的名字,一陣心塞,回味往事,那很遙遠,那個人,也確實很遙遠。

她壓抑著情緒,輕聲問:“玉兒,她還好嗎?”

杜鵑答道:“司修的病有了起色,王玉便不必那麽辛苦,算是比之前好多了吧。”

聽說司修病情好轉,桃葉也算稍稍寬心,若是王玉能下半生過得安穩,也總算不負王敬的在天之靈。

“你知道吧……梁州百姓,還有許多雍州僑民,聽說他們的親人在通天塔做工時被砸死了,都鬧著要討說法,有幾個郡首、縣令被民眾說服了,正牽頭聚眾造反呢。

睿王聽從部下諫言,已點兵準備協助梁州。王玉不放心你,所以讓我來問你,要不要離開這裏去找她,她希望你能給她機會,讓她照顧你餘生。”杜鵑說著,又目光下移,盯住了桃葉的肚子,“可我們都不知道,你……”

桃葉也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想笑笑不出,想哭也哭不出。

“你打算留下他嗎?如果不留,檀越會有辦法;如果留下,我們也可以忘記他的父親是誰……”杜鵑握住桃葉的手,緊挨著桃葉坐下,想要送出一些安慰。

桃葉死命攥著衣角,眼角淌淚,嘴角含笑,咬著嘴唇,半晌道不出一句話。

“到底要怎麽辦?”杜鵑又試探性地問。

“如果我把他生下來,那麽對於我那個胎死腹中的孩子是多麽不公平!如果我把他打掉,那麽我跟那個殘忍到可以親手害死自己兒子的昏君又有什麽區別?”

桃葉雙手按住肚子,淚流滿面。

她想起王環,為了不讓自己的孩子掉入火坑,做出那樣瘋狂地舉動。

而她,登上一國皇後的高位,救得了司姚的那個假皇子,也救得了孟雪那個有母無父的小女娃,救得了王環的孩子,卻無論如何都救不了自己的親生骨肉……

念至此處,桃葉自覺,她的心又被一寸一寸撕碎了。

“其實,孩子總是無辜的。”杜鵑勸道。

“他們把我和二哥的孩子害死時,又何曾想過……那也只是一個無辜的孩子?”桃葉緩緩搖頭,心痛的滋味,將她別的所有的知覺都吞沒了。

杜鵑只能在一旁嘆氣。

過了許久,桃葉努力平覆自己,擦掉眼淚,又對杜鵑說:“你回去轉告玉兒,多謝她好意,但我現在還不能離開京城。皇上的病是不可能好了,京中需要我坐鎮。我肚子裏的孩子是讓陳國君臣信服的最強工具,暫且也要留著。”

“那麽,你要到什麽時候才能走?”杜鵑望著桃葉,惴惴不安。

“我是陳國的皇後,如今更總攬監國大權,必須堅守到最後。”桃葉勉強出一絲微笑,拉住了杜鵑的手,“回去吧,我不走,我就在這兒等你們。”

杜鵑臉上的擔憂更多了。

“等睿王兵臨建康的那一天,我們就可以再見面了。”桃葉反而安慰起杜鵑來。

杜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聽從桃葉的話,站了起來,向桃葉告別:“那我先走了,你要保重。”

桃葉想了想,又叮囑杜鵑:“再幫我一個忙吧。待睿王攻入陳國之後,請你一路隱身跟隨,若是各州郡長官從善如流,那最好不過;若有哪個堅決抵抗、不肯歸降,就麻煩你燒其糧草,斷其後路。”

“一定要這樣嗎?”杜鵑有些疑慮。

“我了解睿王,他只願萬事靠自己,但那樣太慢了,我的肚子快要等不及了,我是絕對不能把這個孩子生下來的。所以,拜托你偷偷幫他,才能幫我。”桃葉站起,對著杜鵑,深深一躬。

杜鵑忙還禮領命,再次道別。

因為見了杜鵑這一面,桃葉發現,她突然很思念王玉。

她也弄不清楚,自己思念的到底是王玉,還是昔年那段戀戀不舍的深情。

午後,桃葉獨自一人坐在科舉司的小閣樓裏,她拿出了那面鬼王贈予的小鏡子,輕輕敲擊了鏡面。

片刻,鏡中傳出一個咳嗽聲,是來自魏湑的。

桃葉便問:“哥哥?”

那邊,傳來了魏湑的回應:“只有我一個人,你只管說。”

“玉兒離你有多遠?我想看看她。”

“巧得很,她就在我營帳外面。不過,你不是說,不要讓人知道我們這種聯絡方式嗎?玉兒也是個不穩重的,知道的太多對她沒好處。”

桃葉默然,又說:“你拿著鏡子出去,靠近她時不要說話,也不要讓她留意到鏡子。我只想偷偷看她一眼。”

“好吧。”魏湑站起,往外走去。

桃葉看得出,魏湑所在的地方確實是個營帳,他掀開門簾走了出去,外面也紮著一排一排的營帳。

他又走出整個軍營的柵欄門,一直走到一條大河旁邊,河水很黃,河岸上堆積著黃沙。

桃葉隱約覺得,那應該是黃河。

漸漸的,王玉的身影進入了鏡面,她好像比先時長高了,多了幾分成熟女性的韻味,臉上的舊疤也不大看得出了,儼然是個風華絕代的美人。

“玉兒,在做什麽呢?”魏湑靠近了過去。

“阿修給徐慕立了一個衣冠冢。”王玉答著話,註意力都在河邊那個小土堆上。

鏡頭轉過去,是一個正在立碑的男子,他刻了字,又站起,對著墓碑,鄭重承諾:“徐大哥,你就在這魏陳交界看著,我一定會為你報仇的。”

桃葉意識到,那是司修,可那多出來的一點胡子、變糙了的皮膚、變粗了的聲音,一點也不像當年的司修了。

再往旁邊,站著司修的母親白羽。

墓已立好,王玉、司修、白羽三人,一起對著墓碑鞠躬。

滔滔河水在不遠處,掀起了一層又一層水浪,映著天邊的落日餘暉、絢爛晚霞,好一副美輪美奐的畫面。

桃葉看著,看著,又是淚眼模糊,那河天相接的美景,那山高水闊的另一種生活方式,是她永遠都到達不了的彼岸。

她手指拂過鏡面,從王玉的額頭處劃過。這樣,她就算是撫摸過這個女兒了吧……

她只怕,她們此生再也沒有機會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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