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河破碎

關燈
山河破碎

通天塔的工程還在繼續。

塔身每增高一層,築塔工匠們的擔驚受怕也就多一層,他們的家人久久盼不到完工團聚,也只能跟著一起提心吊膽,因此怨聲載道。

時值年底,桃葉原先承諾的期限已到,各地股東並沒有拿到利銀,而通天塔耗資巨大,追債更不可能有結果,於是越鬧越兇,地方官員多與本地富商相熟,不好強行約束,只能讓鬧劇一度失控。

整個陳國,滿目瘡痍。

魏國起兵進入梁州的消息傳到建康,滿朝一片嘩然。

很快,魏國的戰書也被送到了建康。

就在太極殿東堂,魏國使者一本正經地陳述了起兵的緣由。

“我王聞貴國邊界有叛賊作亂,梁州刺史力不能敵,故派三皇子睿王班師相助。然睿王至興平,見興平郡首,方知事情原委,並非臣民不忠,乃是為君者不賢。我王素來認理不認親,今為萬民主持公道,不得不舉兵討伐,遂顧不得姻親之交,請皇後娘娘見諒。”

言罷,魏國使者雙手將戰書舉過頭頂,向丹墀之上頷首一拜。

采薇走過去,接了戰書,又呈給桃葉。

桃葉打開,隨手翻閱了幾眼,其文洋洋灑灑,不過都是些堂而皇之的理論,實在沒什麽可看。

她便又合上,撂在一旁,冷冷一笑:“魏王的人已經占領了梁州,然後姍姍來遲送戰書,未免太過於虛偽了吧?”

“是興平郡首懇求我王明辨是非、替天行道,而梁州刺史自知無能,呈書乞降,睿王才不得不留下幾個人代為處置梁州事務。山高路遠,送戰書總得需要時間,並非我王故意來遲。皇後不檢討自己德行有虧,何必糾結於細枝末節?”

聽得魏使講話如此輕佻,吏部仆射陳謙、即陳沖之長子忍不住質問:“貴使站在陳國領土上,安敢汙蔑我大陳國母,不怕你走不出這大殿嗎?”

其姑父姜煥亦從旁助威,道:“魏王倡導以德服人,難道就是叫閣下出使別國面聖時這般怠慢嗎?”

中書令柴浚幹脆直接爆粗口攆人:“魏王既然只是遣人送戰書,戰書送到,爾等就該滾蛋,哪來那麽多廢話?”

別的官員也都紛紛跟風:“趕緊滾!”“滾回你的老巢去!”……

一人不敵眾口,魏國使臣只得略略向桃葉行了個拱手禮,淡淡道了句“告退”,然後帶著兩個隨從走了出去。

桃葉見狀,又高聲叫了禮部尚書陳偉:“陳偉,替本宮送一送魏使大人。”

陳偉領命,連忙去了。

這裏,桃葉便問群臣:“魏國已然正式宣戰,諸位愛卿,誰願領兵應戰?將魏人趕出陳國,重新奪回梁州。”

此言一出,方才喧鬧的朝堂,瞬間鴉雀無聲了。

這情景,真是讓桃葉感到啼笑皆非,“怎麽?我泱泱大國,竟無人可用嗎?”

兵部仆射牛鵬諫言道:“啟稟皇後娘娘,定王先前與魏國對戰過,有經驗,此番應戰最合適不過。”

桃葉還沒來得及回應,先聽到陳謙的聲音:“定王不都已經被安上「通敵叛國」的罪名了嗎?還敢叫他去?不怕他裏應外合,趁機把陳國給賣了嗎?”

這當然是陳謙為父親不平的氣話。

桃葉笑道:“說得不錯,定王被冤枉,禁足多日,也沒見哪個為他辯護。如今該有人沖鋒上陣了,你們倒是想起他了。”

牛鵬一臉尷尬。

桃葉想了想,又說:“丞相去徐州安撫百姓,好像也沒什麽起色,看來他還是擅武不擅文,不如就叫他去吧!”

“皇後娘娘有所不知,丞相在徐州被債主猛追,跑得太快,不慎摔傷了腿,已是不能走路了。”監察司員外郎郭淮又出列,為岳父陳情。

桃葉楞了一下,她差點忘了,前兩天沈嫣來信說過,特意雇了幾個跑得快的女人,佯裝債主,翻墻到陳亮的居所去追陳亮。

陳亮一向怕女人,又怕毀了名聲,一不小心就給摔骨折了,後來連如廁都困難,更別提去游說哪個地方官了。

想到這些事,桃葉有點想笑。

但她忍住了,裝模作樣地感嘆:“丞相這摔傷得還真是時候啊!”

但這次應戰註定會傷亡慘重,桃葉務必要指派陳亮的人,不然如何消她心頭之恨?

她又想到了上次幫著陳亮一起攔截馬達及飛龍軍的霍璩,於是發出指令:“霍將軍乃先老郡公寵信之人,驍勇善戰,不知可願為皇上和本宮解圍?”

“臣遵旨。”霍璩沒有理由拒絕,只能接受。

但接下來的幾天,有朝中多個大臣輪番去璇璣殿求見陳濟,動輒就說魏國興兵都是修通天塔捅出來的婁子,或是勸說陳濟重新親政、不可將大權都交給皇後等等。

說得多了,自然傳得到桃葉耳中。

正巧馬安來報知桃葉,通天塔修到了第四十七層,據工部侍郎實地考量後測算,已不可再往上修,否則將威脅高塔自身安全。

桃葉允諾竣工,隨即命人將塔頂層收拾成寢殿樣式,然後來璇璣殿尋陳濟。

一見面,桃葉看到陳濟是黑發,便知陳濟又召見了臣子,不由得又冷嘲熱諷起來:“是哪位「忠心耿耿」的大人,又在皇上面前痛斥「妖後」了?”

陳濟噗嗤笑了,走過來攬住桃葉的肩,同往裏走,“瞧你,好不容易來一趟,張口就是這些?”

桃葉側目凝視陳濟,只覺得陳濟更瘦了,眼窩都塌陷了進去,咧嘴笑時,額上、鬢邊的皺紋越發明顯。

“魏國是遲早要開戰的,至於打我們的理由,表面上總得找一個……大臣們無能,才會怪到你頭上……”陳濟仍笑著,扶桃葉坐下,安慰道:“何必在意呢?背後罵朕的人,肯定不會比罵你的少,但只要他們不敢當面說,咱們就當沒有這回事,不就行了?”

桃葉又瞥陳濟一眼,她沒想到,陳濟雖然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怎麽心態倒是越來越好了?

“臣妾並不是怕他們罵,是怕他們三天兩頭往皇上這裏跑,勞動皇上把頭發染了一遍又一遍,累出更多毛病來,如何使得?”

“染發確實累……”陳濟不禁點頭感嘆。

他又將桌邊的鏡子拿過來,對著鏡子看了幾看,“其實,朕都快四十了,有白發也正常,染得烏黑發亮,跟這褶子臉也不相稱,要不……就不染了,隨它去吧?”

陳濟說著,將目光轉向桃葉,像是在征求桃葉同意。

“不行!”桃葉一口給否定了,望著陳濟,振振有詞:“你又不是只有一點點白發,哪裏正常?陳亮都七十了,也不過是頭發花白!眼下陳魏交兵,正需穩固軍心,絕不能將你這滿頭白發的事傳出去!”

“那你說怎麽辦?”陳濟一臉無奈。

桃葉拉住陳濟的手,笑道:“通天塔已經建好,臣妾覺得,皇上不如搬到塔上去住。皇城與石頭城畢竟隔著一段距離,大臣們每日都要上朝、當值,無暇跑遠處去,也就不會求見皇上了。如此,皇上不必染發,也不會洩露。”

“好吧。”陳濟點頭,也握著桃葉的手發笑。

桃葉有點意外,她沒想到,陳濟會答應得這麽爽快,利索得讓她都覺得不對勁。

不過,為防陳濟反悔,桃葉需一鼓作氣。

“既如此,臣妾就幫皇上收拾行裝吧。”桃葉站起,說話間就開始整理陳濟的東西。

剛整理了沒幾樣,桃葉一眼看到床頭的兩塊飛龍軍兵符,那兵符被視為紀念品,已經陪伴陳濟很久了。

但那畢竟只是兵符,桃葉思索了一下,拿起兵符走到陳濟身邊,勸道:“皇上,馬達已經走了,但兵符還要用,現在的飛龍軍副帥是尚雲,我想……就把其中一塊交給尚雲吧?”

“哦……”陳濟又點頭,然後隨口問:“馬達是誰?”

“你說什麽?”桃葉轟然腦袋裏過了一陣熱流,只覺把全身的細胞都帶動起來了,楞楞看著陳濟。

陳濟渾然不覺,又笑著重覆了一遍:“我問你馬達是誰。”

桃葉頓覺心跳加速,驚懼的感覺,都快要讓她頭暈目眩了。

她怕自己真的昏過去,忙扶住木櫃,向站在門口的卓謹喊:“還楞著做什麽?趕緊去傳蔣太醫呀!”

卓謹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慌忙拔腿就跑。

陳濟卻一臉迷茫,趕緊站起扶住桃葉,關切地問:“你不舒服嗎?”

桃葉漸漸察覺到,陳濟的目光很呆滯,好像是從她一進門時就是這樣的……

她看著陳濟,不知該說什麽。

沒多久,蔣文到了,對著陳濟看了又看,似乎也看不出什麽端倪,只是頻頻咋舌。

陳濟不解地問:“還看什麽?朕今天挺好的,藥已經吃過了,用不著再診脈了。”

蔣文搖頭,將桃葉引到一旁,低聲道:“要不……娘娘再問點別的?”

桃葉心中焦慮,只好回到陳濟面前,問:“皇上,你還記得司蓉嗎?”

“你這問的是什麽話?把朕當傻子嗎?朕怎麽可能連蓉兒都不記得?”陳濟顯然有些生氣了。

蔣文舒緩了一口氣,桃葉也微微一笑,覺得或許問題並不嚴重。

陳濟又對蔣文說:“對了,最近都是你來為朕診病,怎麽不見田太醫?他是忙著給貴妃看病嗎?”

蔣文又瞪直了眼睛,桃葉也呆住了,兩人互看一眼,明白問題的確是更嚴重了。

“你們到底都給皇上吃了些什麽藥啊?”桃葉又一次沖蔣文大吼出聲。

蔣文嚇得兩腿一軟,跪了下去,舌頭都跟著打結了:“皇後娘……娘娘恕罪,臣……臣開的都……都是最……最常見的藥啊……這……這什麽藥也不能把皇上吃……吃成這樣……”

陳濟也被桃葉突如其來的吼聲嚇住,他拉住桃葉的手,溫和勸道:“別生氣了,小心傷到孩子。你是發現他有什麽藥開錯了嗎?”

桃葉擡頭,對視上陳濟眼底的那一抹純粹、無知,不知該是怎樣的心情。

與陳濟多說已經沒用了。

她狠下心,扭過頭去,命令卓謹:“把寢殿中皇上平時用過的物品全都帶上,明日就啟程搬上通天塔。除了你和蔣文,未經本宮允許,其他人都不能再見皇上!”

卓謹、蔣文都忙應聲遵命。

聽到桃葉這般決定,陳濟腦袋裏一塌糊塗,他深吸一口氣,弱弱地問了一句:“那……那采苓呢?”

經這麽一提醒,桃葉猛然想到,若是采苓以後不在宮裏,那麽將來把王環的兒子陳炬偷出去可就容易多了。

她便又吩咐卓謹:“你去告訴采苓,準許她貼身伺候皇上。但她若願隨皇上上塔,就必須住在塔上,不得再與寶塔以外的人往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