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 99 章 你不會離開我，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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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你不會離開我，對嗎？……
場下瞬間掀起一陣熱浪, 眾人高呼不止，所有人都欣慰地看著他們年幼的陛下邁出了親征的第一步。
“叔父，朕射中了, 朕真的射中了。”小皇帝開心地撲到賀蘭彧跟前，手指著臺下的方向跟他炫耀。
賀蘭彧摸了摸他的頭, “宏兒真厲害，你可要好好謝謝你的陸師父。”
他的視線掃過不遠處的陸瓚, 那人站在艷陽下，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似的，正聽著旁邊人興高采烈地說著陛下多麽多麽厲害。
餘光又落在了不遠處的姚湜，看來這老匹夫已經迫不及待準備在秋獵動手了。
“嗯。”小皇帝點點頭。
隨著天子的第一箭射出, 秋獵正式開始, 皇室宗親、文武百官、諸多將領及隨行而來兵衛們紛紛翻身上馬，分別朝著不同方向進發。
陸瓚同樣換了紅色騎裝, 額間抹額嵌著的紅寶石映著流光溢彩，腦後的發帶和青絲隨風飄了出去，一身的意氣風發, 身下白馬跑得飛快, 沒一會兒的功夫便鉆進了林子裏。
賀蘭彧和小皇帝也換了馬, 倆人及身後親兵則沖著獵場中央的包圍圈去，等十六路人馬將獵物趕到中間後, 再由皇帝射獵。說白了，這些人其實都是陪皇帝玩的。
小皇帝徹底玩嗨了。
一連幾天, 天亮一睜眼就要去打獵，晚上回來吃了飯，倒頭就睡，賀蘭彧都不用哄他, 他自己就累得半死。
這天，陸瓚身後背著箭袋，縱馬穿越叢林，暢通無阻，手持長弓，正趕著一只兔子，身下白馬跑得飛快，拉弓搭箭，咻地一聲，正好射中兔子的腿。
他下馬將兔子耳朵提溜起來，正好聽到熟悉的馬兒長鳴，他輕笑一聲，等賀蘭彧的馬一過來，就朝他揚了揚手中的兔子，“吃兔兔嗎？”
賀蘭彧聽到動靜，側目過來，抿唇笑道：“你會烤嗎？”
“那當然，我的廚藝也是祖傳的。”
他爹很會做菜，他當然也很會做菜咯。只是平時他不怎麽下廚，都沒有展示的機會。
陸瓚把兔子交給手底下人拿回去處理，倆人說著話，兩匹馬也逐漸靠近，又縱馬朝叢林外圍走去，草地茂盛，溪水湍湍而流，風清日朗，天氣格外的好。
倆人順著溪水邊走了一會兒，也沒說什麽，就是靜靜地吹著風都有些愉悅。
賀蘭彧卻忽然問道：“你還會想離開京城嗎？”
陸瓚一楞，沒明白他為什麽突然這麽問，還是笑道：“不會。”
賀蘭彧滿意地彎了彎唇角，恰巧一陣風揚起，將他鬢角間的碎發吹起，他夾緊馬腹駕地一聲便飛奔出去，青絲湧起，衣袍翻飛，陸瓚見狀也揚起馬鞭跟了上去，“欸，你跑慢些，風大。”
溪畔的蘆葦很高，透著半空的夕陽。
耳畔偶有營地的歌謠傳來。
等到晚間，陸瓚頭上戴著新編的花環出現在眾人視野，走近些再看，他牽的馬頭上也戴著同款的草環，一人一馬倒有些滑稽的俏皮可愛。
“喲——”
管濟剛想調侃他腦袋上的花環，扭頭一看陸瓚身後還跟著個賀蘭彧，又默默地把嘴閉上，小心翼翼地消失在他們的視野裏。
“我去把那只兔子處理一下。”
營帳外頭燃著篝火，陸瓚將今天的獵物處理幹凈，準備大展身手，好好地給賀蘭彧露一手。
外頭賀蘭彧把礙事的小皇帝送到了賀蘭慧的營帳，剛往回走，就瞧見篝火旁，幾個王侯小姐都在圍著嘰嘰喳喳的，對面還有幾個趾高氣揚的女子。
“陸寶璋，你不過是一個區區金吾衛將軍的妹妹，我們看上你這只狐貍是你的福氣。”
“就是，憑你的家世，姚姐姐出十兩銀子都夠你們一家子吃一個月了吧，怎麽也不算虧待你。”
而陸寶璋懷裏抱了一只火紅的小狐貍，通體紅白，漂亮得沒有半根雜毛，抱在懷裏很是溫順，篝火暖光映著，毛發還泛著點金色，難怪能引得爭奪。
賀蘭彧走過來，“怎麽了？”
連帶著身後浩浩蕩蕩的親衛、宮人，瞧著勢頭很足。
陸寶璋瞧見攝政王過來當即道：“參見攝政王殿下，臣女捉了只頂漂亮的小狐貍，沒想到姚姐姐也看上了，還說她願百金買下來獻給陛下做個小寵。”
她這話一出，對面的姚玉鳳一張臉都扭曲了，她什麽時候說要花百金的價格買下來了？還要獻給陛下？她是吃飽了撐的嗎？
“是嗎？”賀蘭彧忽然莞爾一笑。
“既然這樣，本王便代陛下多謝姚小姐了。”
賀蘭彧笑得溫和，甚至朝那小狐貍伸手抱去，火紅的狐貍在陸寶璋懷裏一跳，躍進了賀蘭彧懷中，繼續趴著，身後的尾巴掃來掃去。
“這狐貍確實是與本王投緣。”
他又朝姚玉鳳看了看，姚玉鳳一咬牙，很明顯賀蘭彧喜歡這只狐貍，她總不能說她不打算獻出去吧。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叫身旁的丫環回去取錢，硬是搜刮身家，給陸寶璋湊齊了金銀，當著賀蘭彧的面遞給了她。
陸寶璋甜甜一笑，“多謝姚姐姐。”
賀蘭彧輕笑一聲，臨走前又朝興安道：“陸瓚這段時間教授陛下射獵武功頗有成效，本王正好不知道該賞些什麽，本王記得陸小姐祖籍是蜀川康定人？”
陸寶璋回道：“是。”
賀蘭彧道：“那就把康定賜給你做封地吧。興安，令禮部擬旨，封左金吾將軍陸瓚的妹妹陸寶璋為康定縣主。”
陸寶璋一楞，反應過來連忙跪地謝恩，身後的姚玉鳳等一眾小姐牙都快咬碎了，卻還要一同跪下來恭賀陸寶璋榮封縣主。
賀蘭彧開心地抱著小狐貍離開。
等他走後，姚玉鳳才咬牙切齒道：“陸寶璋，你別以為攝政王封你做個縣主你就得意了，還指不定是你哥哥怎麽爬龍床得來的。”
陸寶璋卻是挑眉笑道：“我還真的很得意呢，有本事讓你哥哥也去爬龍床，只恨你那哥哥長得醜，入不得攝政王的眼。”
陸寶璋大搖大擺地離開。
“你……”姚玉鳳氣得捏緊了帕子，“這個賤人，居然還讓她封了縣主。”
她身側的一個胡姓千金同樣憤憤不平道：“上一個這麽討人厭的還是陸明月。”
姚玉鳳皺皺眉，“陸明月是誰？”
另一位千金道：“你不知道？陸明月是前朝神將軍的女兒，六歲時就攪了胡姐姐的生辰宴，氣得胡姐姐發了好大的脾氣呢。”
姚玉鳳：“怎麽說？”
那女子道：“當時胡姐姐的生辰宴，邀我們賞花作詩，我們本是想哄胡姐姐高興來著，各個仔細藏拙，偏她陸明月做了首五言，艷驚四座，拔得頭籌，害得胡姐姐顏面盡失，只顯得她是才女了。”
姚玉鳳頓了頓，“你是嫉妒吧？”
那女子瞪圓了眼，“你說什麽？”
姚玉鳳撇撇嘴，也懶得搭理她們，怪人家做出首好詩搶了你們風頭，怎麽不怪自己做不出好詩丟盡了臉面。還說什麽藏拙，分明就是才華有限，做不出好東西來。
姚玉鳳看不上她們，不樂得跟她們這些個前朝降臣官宦的女子們玩，自個兒轉身走了。
等她一回到營帳，太尉姚湜正在跟人說些什麽，瞧見她過來，姚湜當即換了一副笑臉，“鳳兒，怎麽了？一臉的不高興，誰惹我們家鳳兒了，爹爹給你出氣。”
姚玉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爹，還不是那個陸瓚的妹妹，仗著她哥哥爬了攝政王的床，跟我搶小狐貍，結果攝政王還封了她做縣主。”
旁邊的廖景明眼皮一跳。
爬——床——？
真爬了？
姚湜笑哄道：“不就是一個什麽破縣主嗎？以後爹爹讓你做公主，你可是爹爹唯一的公主。”
姚玉鳳道：“爹，我剛在想一件事，你不是一直在找陸羽嗎？可是又找不到他，我們何不推出來一個替罪羊出來呢？陸寶璋的年歲和陸明月很像，陸瓚又肖似陸羽……”
姚湜瞇了瞇眼，“你的意思是……”
他視線看向廖景明，“景明，你去看看老夫的藥如何了？”
“是。”廖景明被趕了出去。
等他走後，父女倆才又低聲商議起來。廖景明站在營帳前，眸色深沈，姚玉鳳瞎貓碰上死耗子，還真讓她蒙對了。
此地不宜久留。
這般想著，他掩著身份急匆匆往陸瓚的營帳走去。
時間倒退一刻鐘，陸瓚也聽說了陸寶璋和其他小姐起沖突的事，正急急忙忙地找出來，剛好碰上要回去的賀蘭彧。
賀蘭彧把剛才發生的事全部講給了陸瓚聽，他撫著小狐貍的毛，笑道：“你妹妹很聰明。”
她不願意把東西給姚玉鳳，但對方身份擺在那裏，開口討要又不能不給，她便借力轉而說獻給皇帝，還順便坑了姚玉鳳一百兩金子。
陸瓚驕傲道：“那當然啦，我妹妹從小就會背四書五經，但凡市面上有的書，她都看過，而且她還很會賺錢，她能想到把豬肉剁成餡兒直接賣豬肉餡，雖然價格貴了幾文，但買的人省去了很多麻煩，很受歡迎的。”
全家都很會賺錢。
表哥在神將軍廟進帳如流水。
爹和叔父每個月賺兩千兩。
妹妹一張口就是一百金。
他娘的嫁妝鋪子幾輩子都吃不完。
只有他，領著微薄的俸祿，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一個月還沒有他們的零頭多。他好可憐，他想辭官。
外頭篝火明亮，除了值夜的人，大多已經回營帳休息了。
“我封你妹妹做了縣主。”
“咦？”陸瓚一驚。
“那我什麽時候也封個王爺侯爺的？這樣我就能超過……”他正想說超過他爹當年的成就，忽然意識到什麽，話到嘴邊改成了，“超過彭來那小子。”
賀蘭彧輕笑一聲，“你好好留在我身邊，什麽都可以。”
陸瓚歪歪頭。
“如何？”
賀蘭彧忽然扭過頭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陸瓚，瞳孔倒映著星辰皓月，跟他懷中的小狐貍一樣漂亮。
陸瓚正要回答，忽然感覺身後的營帳篝火處傳來一點異響，他扭頭看去，卻風平浪靜。
而營帳後面，額頭上綁著布條，一身廚子打扮的陸統正被他的兩個弟弟死死捂著嘴牽制著他的動作，又借用半人高的馬車掩飾著他們的身影。
陸遠道：“大哥，慎重啊，他現在是攝政王，你殺了他，咱們九族都得給他陪葬。”
陸震道：“二哥說得對，你就算想動他，也得挑個沒人的地方，我去套他麻袋，一勺子給他拍暈。”
陸統被人死死捂著嘴，忽然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瞳孔震顫，甚至嗚嗚聲都重了幾聲，倆人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賀蘭彧正在摸他們侄子漂亮的臉蛋。
“嗚嗚嗚……”陸統四處掙紮著，陸遠一個不註意就被他掙開，“我要殺了這個狐貍精，他勾引我兒子。”
等倆人再看過去，賀蘭彧在他們侄子漂亮的臉蛋上親了一口。
陸遠和陸震一下子就瞪大了眼。
陸遠：“家門不幸！”
陸震：“愛上仇人是他的宿命！”
陸統一瞪眼：“你還押上韻了？”
陸震悻悻一笑，從懷裏掏出一本桃色封皮的話本，“坊間話本上寫的。”
市面上關於他的寶貝侄子和攝政王的話本可謂是極其火爆，如果他不是主角的叔叔，他都有點磕他倆了。
陸統從地上挑了塊石頭就要朝那邊砸去，陸遠和陸震眼疾手快，一人拽著他一個胳膊將他拖走了，只剩下沙沙的土地滑動聲。
陸瓚撓撓頭，他怎麽感覺聽到他爹和兩個叔叔的聲音了？幻聽吧。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賀蘭彧笑瞇瞇地看著他。
“我又沒說要走。”陸瓚撓撓頭。
賀蘭彧今天怎麽了？一直問這種奇怪的問題。而且就算他想走，賀蘭彧大概也不會放他走的。畢竟他這種身份放在身邊，總比放虎歸山要好得多。
賀蘭彧滿意了。
倆人回到營帳，桌前已經擺好了菜肴和美酒，賀蘭彧把那只狐貍交給興安給小皇帝送過去，反正賀蘭慧和陸寶璋都在那個帳子裏，也算是側面還給陸寶璋了。
陸瓚把菜回鍋簡單熱了一下，重新端上桌，把筷子塞到賀蘭彧手裏，“快嘗嘗，我的拿手好菜，麻辣兔頭。”
賀蘭彧看著桌上簡單的幾個菜，顏色不錯，味道也很香，陸瓚不僅繼承了他爹的廚藝。他只吃了一口，濃郁的鮮香麻辣直沖天靈蓋。
“可惜獵場的野兔不夠肥，蜀川有專門養兔子的，又肥又幹凈，回頭我叫人稍一些來，我會做十八種不同花樣。”
“這果然是我送你的那套夜光杯吧。”
陸瓚看看手中的酒杯，還是上次他們在玉棠春塢吃烤魚時的那套杯子，當時賀蘭彧還故意說是蔡尚送的，這分明就是他送的。
賀蘭彧笑而不語，飲下杯中的酒。
陸瓚還在繼續介紹桌上的菜，“這個是長安的葫蘆雞，被譽為長安第一味，先煮後蒸再炸，皮酥肉嫩，骨肉分離，聽說是前朝死了倆廚子，第三個廚子頂著岌岌可危的項上人頭終於做出來的，皇家認證的美味。”
“還有我在山上采的菌子，你放心，安全無毒，保證你吃了不會看見小人兒，我還加了一些草藥，清熱敗火。先前有一回，我在雲南那邊打仗，糧草不夠，兄弟們在山上摘了點能吃的菌子，非常小心地大火煮了好久，結果一個沒留意，全瘋了，那場面很震撼……”
賀蘭彧單手托著腦袋邊喝酒邊聽他講述每一個菜背後的故事，桌上八道菜全是各州郡赫赫有名的菜色，放在平時是根本聚集不到的。
車馬路途慢，儲存保鮮手段不夠，他們坐在京城，很多東西根本見不到、更吃不到。
賀蘭彧問道：“你去過很多地方嗎？”
“那當然。”陸瓚揚了揚眉。
“我從小跟著我爹到處……經商。”
賀蘭彧險些笑出了聲。
難為陸瓚還在努力維系著他岌岌可危的馬甲。
他只當什麽都不知道，裝模作樣訝然問道：“你還會經商？”
“啊，對。”
“好巧，我也會經商，我很會賺錢。”賀蘭彧笑瞇瞇地看著他，“還記得將軍廟會的那條成賢街嗎？”
陸瓚點點頭。
賀蘭彧：“半條街是我的。”
陸瓚：？
“你買首飾的珠韻閣、買人參的靈芝堂、買玉容膏和茉莉花油的珍寶軒、月桂樓、聽松茶軒，也都是我的產業。”
賀蘭彧淺笑，吐出來的話卻一句比一句嚇人，“先前是皇兄打理的，他死了，我接手了他的生意。”
陸瓚：？？
他終於知道當年賀蘭家為什麽會門客如雲、猛將成群了，應該是俸祿給的實在太多了。
賀蘭彧又問：“那你都去過什麽地方？”
陸瓚道：“可多了，蘆葦荒漠看晚霞，高嶺雪山看日出，山川大海附近還有很多漂亮的石頭，先前我爹撿了塊心形的石頭，寶貝似得回去送給我娘，非說那顆石頭代表他的心……”
他還在巴拉巴拉地說著。
燭影燈火間，晃得賀蘭彧有些眼暈，大概是幾杯酒下肚生了醉意，他起身往抽屜裏翻出來一本用布條卷著的舊手劄，羊皮紙略有焦黃，他翻開第一頁時，陸瓚就湊了過來。
“對對對，西北的大漠落日就是這樣的，可惜缺少顏色，那場面可是七彩丹霞、流光溢彩，宛若人間仙境。”
再往後翻，還有不計其數的雪嶺、草原、駱駝、大海、湖泊、長安夜市、大漠商隊，像是要將世間的景象全部繪制在這卷羊皮紙上。
“你怎麽畫了這麽多……”
陸瓚看著他，等翻到最後一頁，他眼眸突然瞪大，上面是不同的畫風，一家五口坐在圓桌前吃飯的場景。陸瓚很快便認出了其中最矮最小的那個人，應當是年幼的賀蘭彧。
“這是你家人嗎？”
賀蘭彧旁邊站著的應該是賀蘭靖，再身側是他的大哥，中間的則是賀蘭彧的父母，每個人都笑得開心。
賀蘭彧點點頭，他已有幾分醉意，眼前羊皮卷上的寥寥幾筆好似活在他眼前，“我幼年時，父親忙於政務，大哥結交門客，二哥擴展商路，母親身體不好，我常侍奉跟前，那麽大的院子，除了下人，便只有我們兩個人……”
那個時候，或許日子裏唯一的樂趣便是聽一聽神將軍父子的戲，再翻看些志怪話本，畫一畫書中描繪的雪山金光、七彩丹霞。
“大概只有母親生辰時，一家人才能難得聚在一起。”
“後來，母親去世，戰爭爆發，他們都有鴻鵠之志，為了一個皇位，爭得頭破血流，連我也被他們丟在家裏，到最後，贏了江山，他們卻全都見了閻王爺，扔下一個爛攤子給我。”
“我想怪他們，又沒辦法怪他們。”
賀蘭彧將羊皮卷重新封了起來，神色有些低落。
“幸好。”
“你還活著。”
燈火旖旎和醉酒的加持下，賀蘭彧逐漸有了一瞬間的失神，掌心小心翼翼地摸過陸瓚的臉，似乎是在確認他的真實存在，在陸瓚楞神的片刻，溫熱的唇瓣便貼了上去。
沒有往日般的掠奪，一改常態地有些溫柔，陸瓚下意識抱住了他的腰。
他明顯感覺今日賀蘭彧一整天都心事重重的，一直在問他奇怪的問題，各種旁敲側擊問他會不會走。“你還好嗎？”
賀蘭彧垂下了頭，“今日，曾是我母親的生辰，比除夕夜還要重要的日子，但是他們都不在了。”
陸瓚一楞。
原來是這樣，難怪賀蘭彧會看起來這麽傷心。
陸瓚手臂環過，掌心搭在他背上將人往自己懷中帶了帶似是安慰，“我在。”
權傾朝野的攝政王今年也不過才二十三歲，制衡朝臣，治理天下，陸瓚有些心疼。
“我很慶幸你還活著。”
“你不會離開我，對嗎？”
陸瓚用額頭抵住他的額頭，輕輕“嗯”了一聲。
陸瓚道：“你可以把我也畫上去，以後每年的今天我會陪著你。”
賀蘭彧：“好……”
他挪蹭到書案前開始研墨，因為頭暈險些弄出來一身墨汁兒，看得陸瓚一陣頭大，幫他把書案收拾幹凈，“等你酒醒再畫吧。”
倆人正說著，外頭傳來興安的聲音，“陸將軍，寶璋小姐有事請您過去一趟。”
陸瓚將賀蘭彧扶到床邊，“你乖乖坐一會兒，我去看看什麽事。”
賀蘭彧垂著頭，青絲散過肩頭，他微微擡眸，眼眶微紅，瞧著可憐巴巴的，手指攥住他的一片衣角，“你還回來嗎？”
“回來。”陸瓚一口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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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下瞬間掀起一陣熱浪, 眾人高呼不止，所有人都欣慰地看著他們年幼的陛下邁出了親征的第一步。
“叔父，朕射中了, 朕真的射中了。”小皇帝開心地撲到賀蘭彧跟前，手指著臺下的方向跟他炫耀。
賀蘭彧摸了摸他的頭, “宏兒真厲害，你可要好好謝謝你的陸師父。”
他的視線掃過不遠處的陸瓚, 那人站在艷陽下，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似的，正聽著旁邊人興高采烈地說著陛下多麽多麽厲害。
餘光又落在了不遠處的姚湜，看來這老匹夫已經迫不及待準備在秋獵動手了。
“嗯。”小皇帝點點頭。
隨著天子的第一箭射出, 秋獵正式開始, 皇室宗親、文武百官、諸多將領及隨行而來兵衛們紛紛翻身上馬，分別朝著不同方向進發。
陸瓚同樣換了紅色騎裝, 額間抹額嵌著的紅寶石映著流光溢彩，腦後的發帶和青絲隨風飄了出去，一身的意氣風發, 身下白馬跑得飛快, 沒一會兒的功夫便鉆進了林子裏。
賀蘭彧和小皇帝也換了馬, 倆人及身後親兵則沖著獵場中央的包圍圈去，等十六路人馬將獵物趕到中間後, 再由皇帝射獵。說白了，這些人其實都是陪皇帝玩的。
小皇帝徹底玩嗨了。
一連幾天, 天亮一睜眼就要去打獵，晚上回來吃了飯，倒頭就睡，賀蘭彧都不用哄他, 他自己就累得半死。
這天，陸瓚身後背著箭袋，縱馬穿越叢林，暢通無阻，手持長弓，正趕著一只兔子，身下白馬跑得飛快，拉弓搭箭，咻地一聲，正好射中兔子的腿。
他下馬將兔子耳朵提溜起來，正好聽到熟悉的馬兒長鳴，他輕笑一聲，等賀蘭彧的馬一過來，就朝他揚了揚手中的兔子，“吃兔兔嗎？”
賀蘭彧聽到動靜，側目過來，抿唇笑道：“你會烤嗎？”
“那當然，我的廚藝也是祖傳的。”
他爹很會做菜，他當然也很會做菜咯。只是平時他不怎麽下廚，都沒有展示的機會。
陸瓚把兔子交給手底下人拿回去處理，倆人說著話，兩匹馬也逐漸靠近，又縱馬朝叢林外圍走去，草地茂盛，溪水湍湍而流，風清日朗，天氣格外的好。
倆人順著溪水邊走了一會兒，也沒說什麽，就是靜靜地吹著風都有些愉悅。
賀蘭彧卻忽然問道：“你還會想離開京城嗎？”
陸瓚一楞，沒明白他為什麽突然這麽問，還是笑道：“不會。”
賀蘭彧滿意地彎了彎唇角，恰巧一陣風揚起，將他鬢角間的碎發吹起，他夾緊馬腹駕地一聲便飛奔出去，青絲湧起，衣袍翻飛，陸瓚見狀也揚起馬鞭跟了上去，“欸，你跑慢些，風大。”
溪畔的蘆葦很高，透著半空的夕陽。
耳畔偶有營地的歌謠傳來。
等到晚間，陸瓚頭上戴著新編的花環出現在眾人視野，走近些再看，他牽的馬頭上也戴著同款的草環，一人一馬倒有些滑稽的俏皮可愛。
“喲——”
管濟剛想調侃他腦袋上的花環，扭頭一看陸瓚身後還跟著個賀蘭彧，又默默地把嘴閉上，小心翼翼地消失在他們的視野裏。
“我去把那只兔子處理一下。”
營帳外頭燃著篝火，陸瓚將今天的獵物處理幹凈，準備大展身手，好好地給賀蘭彧露一手。
外頭賀蘭彧把礙事的小皇帝送到了賀蘭慧的營帳，剛往回走，就瞧見篝火旁，幾個王侯小姐都在圍著嘰嘰喳喳的，對面還有幾個趾高氣揚的女子。
“陸寶璋，你不過是一個區區金吾衛將軍的妹妹，我們看上你這只狐貍是你的福氣。”
“就是，憑你的家世，姚姐姐出十兩銀子都夠你們一家子吃一個月了吧，怎麽也不算虧待你。”
而陸寶璋懷裏抱了一只火紅的小狐貍，通體紅白，漂亮得沒有半根雜毛，抱在懷裏很是溫順，篝火暖光映著，毛發還泛著點金色，難怪能引得爭奪。
賀蘭彧走過來，“怎麽了？”
連帶著身後浩浩蕩蕩的親衛、宮人，瞧著勢頭很足。
陸寶璋瞧見攝政王過來當即道：“參見攝政王殿下，臣女捉了只頂漂亮的小狐貍，沒想到姚姐姐也看上了，還說她願百金買下來獻給陛下做個小寵。”
她這話一出，對面的姚玉鳳一張臉都扭曲了，她什麽時候說要花百金的價格買下來了？還要獻給陛下？她是吃飽了撐的嗎？
“是嗎？”賀蘭彧忽然莞爾一笑。
“既然這樣，本王便代陛下多謝姚小姐了。”
賀蘭彧笑得溫和，甚至朝那小狐貍伸手抱去，火紅的狐貍在陸寶璋懷裏一跳，躍進了賀蘭彧懷中，繼續趴著，身後的尾巴掃來掃去。
“這狐貍確實是與本王投緣。”
他又朝姚玉鳳看了看，姚玉鳳一咬牙，很明顯賀蘭彧喜歡這只狐貍，她總不能說她不打算獻出去吧。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叫身旁的丫環回去取錢，硬是搜刮身家，給陸寶璋湊齊了金銀，當著賀蘭彧的面遞給了她。
陸寶璋甜甜一笑，“多謝姚姐姐。”
賀蘭彧輕笑一聲，臨走前又朝興安道：“陸瓚這段時間教授陛下射獵武功頗有成效，本王正好不知道該賞些什麽，本王記得陸小姐祖籍是蜀川康定人？”
陸寶璋回道：“是。”
賀蘭彧道：“那就把康定賜給你做封地吧。興安，令禮部擬旨，封左金吾將軍陸瓚的妹妹陸寶璋為康定縣主。”
陸寶璋一楞，反應過來連忙跪地謝恩，身後的姚玉鳳等一眾小姐牙都快咬碎了，卻還要一同跪下來恭賀陸寶璋榮封縣主。
賀蘭彧開心地抱著小狐貍離開。
等他走後，姚玉鳳才咬牙切齒道：“陸寶璋，你別以為攝政王封你做個縣主你就得意了，還指不定是你哥哥怎麽爬龍床得來的。”
陸寶璋卻是挑眉笑道：“我還真的很得意呢，有本事讓你哥哥也去爬龍床，只恨你那哥哥長得醜，入不得攝政王的眼。”
陸寶璋大搖大擺地離開。
“你……”姚玉鳳氣得捏緊了帕子，“這個賤人，居然還讓她封了縣主。”
她身側的一個胡姓千金同樣憤憤不平道：“上一個這麽討人厭的還是陸明月。”
姚玉鳳皺皺眉，“陸明月是誰？”
另一位千金道：“你不知道？陸明月是前朝神將軍的女兒，六歲時就攪了胡姐姐的生辰宴，氣得胡姐姐發了好大的脾氣呢。”
姚玉鳳：“怎麽說？”
那女子道：“當時胡姐姐的生辰宴，邀我們賞花作詩，我們本是想哄胡姐姐高興來著，各個仔細藏拙，偏她陸明月做了首五言，艷驚四座，拔得頭籌，害得胡姐姐顏面盡失，只顯得她是才女了。”
姚玉鳳頓了頓，“你是嫉妒吧？”
那女子瞪圓了眼，“你說什麽？”
姚玉鳳撇撇嘴，也懶得搭理她們，怪人家做出首好詩搶了你們風頭，怎麽不怪自己做不出好詩丟盡了臉面。還說什麽藏拙，分明就是才華有限，做不出好東西來。
姚玉鳳看不上她們，不樂得跟她們這些個前朝降臣官宦的女子們玩，自個兒轉身走了。
等她一回到營帳，太尉姚湜正在跟人說些什麽，瞧見她過來，姚湜當即換了一副笑臉，“鳳兒，怎麽了？一臉的不高興，誰惹我們家鳳兒了，爹爹給你出氣。”
姚玉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爹，還不是那個陸瓚的妹妹，仗著她哥哥爬了攝政王的床，跟我搶小狐貍，結果攝政王還封了她做縣主。”
旁邊的廖景明眼皮一跳。
爬——床——？
真爬了？
姚湜笑哄道：“不就是一個什麽破縣主嗎？以後爹爹讓你做公主，你可是爹爹唯一的公主。”
姚玉鳳道：“爹，我剛在想一件事，你不是一直在找陸羽嗎？可是又找不到他，我們何不推出來一個替罪羊出來呢？陸寶璋的年歲和陸明月很像，陸瓚又肖似陸羽……”
姚湜瞇了瞇眼，“你的意思是……”
他視線看向廖景明，“景明，你去看看老夫的藥如何了？”
“是。”廖景明被趕了出去。
等他走後，父女倆才又低聲商議起來。廖景明站在營帳前，眸色深沈，姚玉鳳瞎貓碰上死耗子，還真讓她蒙對了。
此地不宜久留。
這般想著，他掩著身份急匆匆往陸瓚的營帳走去。
時間倒退一刻鐘，陸瓚也聽說了陸寶璋和其他小姐起沖突的事，正急急忙忙地找出來，剛好碰上要回去的賀蘭彧。
賀蘭彧把剛才發生的事全部講給了陸瓚聽，他撫著小狐貍的毛，笑道：“你妹妹很聰明。”
她不願意把東西給姚玉鳳，但對方身份擺在那裏，開口討要又不能不給，她便借力轉而說獻給皇帝，還順便坑了姚玉鳳一百兩金子。
陸瓚驕傲道：“那當然啦，我妹妹從小就會背四書五經，但凡市面上有的書，她都看過，而且她還很會賺錢，她能想到把豬肉剁成餡兒直接賣豬肉餡，雖然價格貴了幾文，但買的人省去了很多麻煩，很受歡迎的。”
全家都很會賺錢。
表哥在神將軍廟進帳如流水。
爹和叔父每個月賺兩千兩。
妹妹一張口就是一百金。
他娘的嫁妝鋪子幾輩子都吃不完。
只有他，領著微薄的俸祿，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一個月還沒有他們的零頭多。他好可憐，他想辭官。
外頭篝火明亮，除了值夜的人，大多已經回營帳休息了。
“我封你妹妹做了縣主。”
“咦？”陸瓚一驚。
“那我什麽時候也封個王爺侯爺的？這樣我就能超過……”他正想說超過他爹當年的成就，忽然意識到什麽，話到嘴邊改成了，“超過彭來那小子。”
賀蘭彧輕笑一聲，“你好好留在我身邊，什麽都可以。”
陸瓚歪歪頭。
“如何？”
賀蘭彧忽然扭過頭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陸瓚，瞳孔倒映著星辰皓月，跟他懷中的小狐貍一樣漂亮。
陸瓚正要回答，忽然感覺身後的營帳篝火處傳來一點異響，他扭頭看去，卻風平浪靜。
而營帳後面，額頭上綁著布條，一身廚子打扮的陸統正被他的兩個弟弟死死捂著嘴牽制著他的動作，又借用半人高的馬車掩飾著他們的身影。
陸遠道：“大哥，慎重啊，他現在是攝政王，你殺了他，咱們九族都得給他陪葬。”
陸震道：“二哥說得對，你就算想動他，也得挑個沒人的地方，我去套他麻袋，一勺子給他拍暈。”
陸統被人死死捂著嘴，忽然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瞳孔震顫，甚至嗚嗚聲都重了幾聲，倆人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賀蘭彧正在摸他們侄子漂亮的臉蛋。
“嗚嗚嗚……”陸統四處掙紮著，陸遠一個不註意就被他掙開，“我要殺了這個狐貍精，他勾引我兒子。”
等倆人再看過去，賀蘭彧在他們侄子漂亮的臉蛋上親了一口。
陸遠和陸震一下子就瞪大了眼。
陸遠：“家門不幸！”
陸震：“愛上仇人是他的宿命！”
陸統一瞪眼：“你還押上韻了？”
陸震悻悻一笑，從懷裏掏出一本桃色封皮的話本，“坊間話本上寫的。”
市面上關於他的寶貝侄子和攝政王的話本可謂是極其火爆，如果他不是主角的叔叔，他都有點磕他倆了。
陸統從地上挑了塊石頭就要朝那邊砸去，陸遠和陸震眼疾手快，一人拽著他一個胳膊將他拖走了，只剩下沙沙的土地滑動聲。
陸瓚撓撓頭，他怎麽感覺聽到他爹和兩個叔叔的聲音了？幻聽吧。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賀蘭彧笑瞇瞇地看著他。
“我又沒說要走。”陸瓚撓撓頭。
賀蘭彧今天怎麽了？一直問這種奇怪的問題。而且就算他想走，賀蘭彧大概也不會放他走的。畢竟他這種身份放在身邊，總比放虎歸山要好得多。
賀蘭彧滿意了。
倆人回到營帳，桌前已經擺好了菜肴和美酒，賀蘭彧把那只狐貍交給興安給小皇帝送過去，反正賀蘭慧和陸寶璋都在那個帳子裏，也算是側面還給陸寶璋了。
陸瓚把菜回鍋簡單熱了一下，重新端上桌，把筷子塞到賀蘭彧手裏，“快嘗嘗，我的拿手好菜，麻辣兔頭。”
賀蘭彧看著桌上簡單的幾個菜，顏色不錯，味道也很香，陸瓚不僅繼承了他爹的廚藝。他只吃了一口，濃郁的鮮香麻辣直沖天靈蓋。
“可惜獵場的野兔不夠肥，蜀川有專門養兔子的，又肥又幹凈，回頭我叫人稍一些來，我會做十八種不同花樣。”
“這果然是我送你的那套夜光杯吧。”
陸瓚看看手中的酒杯，還是上次他們在玉棠春塢吃烤魚時的那套杯子，當時賀蘭彧還故意說是蔡尚送的，這分明就是他送的。
賀蘭彧笑而不語，飲下杯中的酒。
陸瓚還在繼續介紹桌上的菜，“這個是長安的葫蘆雞，被譽為長安第一味，先煮後蒸再炸，皮酥肉嫩，骨肉分離，聽說是前朝死了倆廚子，第三個廚子頂著岌岌可危的項上人頭終於做出來的，皇家認證的美味。”
“還有我在山上采的菌子，你放心，安全無毒，保證你吃了不會看見小人兒，我還加了一些草藥，清熱敗火。先前有一回，我在雲南那邊打仗，糧草不夠，兄弟們在山上摘了點能吃的菌子，非常小心地大火煮了好久，結果一個沒留意，全瘋了，那場面很震撼……”
賀蘭彧單手托著腦袋邊喝酒邊聽他講述每一個菜背後的故事，桌上八道菜全是各州郡赫赫有名的菜色，放在平時是根本聚集不到的。
車馬路途慢，儲存保鮮手段不夠，他們坐在京城，很多東西根本見不到、更吃不到。
賀蘭彧問道：“你去過很多地方嗎？”
“那當然。”陸瓚揚了揚眉。
“我從小跟著我爹到處……經商。”
賀蘭彧險些笑出了聲。
難為陸瓚還在努力維系著他岌岌可危的馬甲。
他只當什麽都不知道，裝模作樣訝然問道：“你還會經商？”
“啊，對。”
“好巧，我也會經商，我很會賺錢。”賀蘭彧笑瞇瞇地看著他，“還記得將軍廟會的那條成賢街嗎？”
陸瓚點點頭。
賀蘭彧：“半條街是我的。”
陸瓚：？
“你買首飾的珠韻閣、買人參的靈芝堂、買玉容膏和茉莉花油的珍寶軒、月桂樓、聽松茶軒，也都是我的產業。”
賀蘭彧淺笑，吐出來的話卻一句比一句嚇人，“先前是皇兄打理的，他死了，我接手了他的生意。”
陸瓚：？？
他終於知道當年賀蘭家為什麽會門客如雲、猛將成群了，應該是俸祿給的實在太多了。
賀蘭彧又問：“那你都去過什麽地方？”
陸瓚道：“可多了，蘆葦荒漠看晚霞，高嶺雪山看日出，山川大海附近還有很多漂亮的石頭，先前我爹撿了塊心形的石頭，寶貝似得回去送給我娘，非說那顆石頭代表他的心……”
他還在巴拉巴拉地說著。
燭影燈火間，晃得賀蘭彧有些眼暈，大概是幾杯酒下肚生了醉意，他起身往抽屜裏翻出來一本用布條卷著的舊手劄，羊皮紙略有焦黃，他翻開第一頁時，陸瓚就湊了過來。
“對對對，西北的大漠落日就是這樣的，可惜缺少顏色，那場面可是七彩丹霞、流光溢彩，宛若人間仙境。”
再往後翻，還有不計其數的雪嶺、草原、駱駝、大海、湖泊、長安夜市、大漠商隊，像是要將世間的景象全部繪制在這卷羊皮紙上。
“你怎麽畫了這麽多……”
陸瓚看著他，等翻到最後一頁，他眼眸突然瞪大，上面是不同的畫風，一家五口坐在圓桌前吃飯的場景。陸瓚很快便認出了其中最矮最小的那個人，應當是年幼的賀蘭彧。
“這是你家人嗎？”
賀蘭彧旁邊站著的應該是賀蘭靖，再身側是他的大哥，中間的則是賀蘭彧的父母，每個人都笑得開心。
賀蘭彧點點頭，他已有幾分醉意，眼前羊皮卷上的寥寥幾筆好似活在他眼前，“我幼年時，父親忙於政務，大哥結交門客，二哥擴展商路，母親身體不好，我常侍奉跟前，那麽大的院子，除了下人，便只有我們兩個人……”
那個時候，或許日子裏唯一的樂趣便是聽一聽神將軍父子的戲，再翻看些志怪話本，畫一畫書中描繪的雪山金光、七彩丹霞。
“大概只有母親生辰時，一家人才能難得聚在一起。”
“後來，母親去世，戰爭爆發，他們都有鴻鵠之志，為了一個皇位，爭得頭破血流，連我也被他們丟在家裏，到最後，贏了江山，他們卻全都見了閻王爺，扔下一個爛攤子給我。”
“我想怪他們，又沒辦法怪他們。”
賀蘭彧將羊皮卷重新封了起來，神色有些低落。
“幸好。”
“你還活著。”
燈火旖旎和醉酒的加持下，賀蘭彧逐漸有了一瞬間的失神，掌心小心翼翼地摸過陸瓚的臉，似乎是在確認他的真實存在，在陸瓚楞神的片刻，溫熱的唇瓣便貼了上去。
沒有往日般的掠奪，一改常態地有些溫柔，陸瓚下意識抱住了他的腰。
他明顯感覺今日賀蘭彧一整天都心事重重的，一直在問他奇怪的問題，各種旁敲側擊問他會不會走。“你還好嗎？”
賀蘭彧垂下了頭，“今日，曾是我母親的生辰，比除夕夜還要重要的日子，但是他們都不在了。”
陸瓚一楞。
原來是這樣，難怪賀蘭彧會看起來這麽傷心。
陸瓚手臂環過，掌心搭在他背上將人往自己懷中帶了帶似是安慰，“我在。”
權傾朝野的攝政王今年也不過才二十三歲，制衡朝臣，治理天下，陸瓚有些心疼。
“我很慶幸你還活著。”
“你不會離開我，對嗎？”
陸瓚用額頭抵住他的額頭，輕輕“嗯”了一聲。
陸瓚道：“你可以把我也畫上去，以後每年的今天我會陪著你。”
賀蘭彧：“好……”
他挪蹭到書案前開始研墨，因為頭暈險些弄出來一身墨汁兒，看得陸瓚一陣頭大，幫他把書案收拾幹凈，“等你酒醒再畫吧。”
倆人正說著，外頭傳來興安的聲音，“陸將軍，寶璋小姐有事請您過去一趟。”
陸瓚將賀蘭彧扶到床邊，“你乖乖坐一會兒，我去看看什麽事。”
賀蘭彧垂著頭，青絲散過肩頭，他微微擡眸，眼眶微紅，瞧著可憐巴巴的，手指攥住他的一片衣角，“你還回來嗎？”
“回來。”陸瓚一口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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