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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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早上六點,向寧在生物鐘的作用下準時醒來。

他睜開眼睛,猛地坐起身,眼前卻驟然一黑,眩暈感迫使他重重跌回枕間。

躺在床上緩了好幾分鐘,模糊的視線才逐漸清晰。

隨著視線一同清晰的,還有昨夜混亂又滾燙的記憶。

昨夜後半程,他正在動作間,一陣劇烈的眩暈突然襲來,讓他無力維持足夠壓制向成的力道,他哥逮住這瞬息的空檔,一腳將他踹下床沿,隨後他的意識便徹底沈入黑暗。

他倏地轉頭看向身側,本該躺著他哥的地方空空如也。

被子被猛地掀開,向寧光著腳跳下床,一把推開對面臥室的門。

房間裏寂靜無聲,床鋪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根本沒有人睡過的痕跡。

心重重一沈,他不死心地沖向廚房,幹澀的喉嚨裏擠出一聲嘶啞的:

“哥——”

回答他的,只有滿屋冷冰冰的寂靜。

他失魂落魄地跌進沙發,垂頭時瞥見了那張銀行卡。

他哥走了。

丟下他走了。

向寧沒管那張銀行卡,起身快步沖回臥室。

他一把掀開淩亂的被子,將枕頭挪到一旁,在床單上焦急地摸索著。

幾分鐘後,終於在散落的衣物堆旁找到了昨夜混亂中掉落的手機。

屏幕解鎖後,他直接點開與向成的微信對話框,飛快地輸入:“哥你去哪了?”

消息發出後,他緊盯著屏幕,見遲遲沒有回應,便直接按下了通話鍵。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向寧緊繃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下,

“醒了?”向成的聲音帶著睡意中的沙啞,他翻了個身,在被褥摩擦的細微響動聲中繼續說:“你屋桌上有體溫計,量量還燒不燒。要是還燒今天就別去學校了,藥在……”

“哥,我昨天……”向寧急急打斷。

“你昨天喝多了。”向成接得自然。

向寧楞了一下,本能地反駁:“我沒喝酒。”

“那你應該是做夢了。”向成的語氣輕描淡寫。

向寧突然明白了什麽,沈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語氣篤定:“我沒做夢。”

“哦。”向成敷衍地應了一聲,“那你是發燒了,40°,醫生說你腦子燒壞了,可能會出現精神錯亂,沒事別擔心,不耽誤高考,過幾天哥就帶你去看腦子。”

“哥,我那時候退燒了。”向寧執著地否認。

“沒有,你記錯了。”向成不想和他過多糾纏,拿開手機準備結束這場對話。

“我沒記錯。”向寧在他掛電話前快速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沒喝酒,沒做夢,沒發燒,我們昨天做了,我不是一時興起,我是認真的,哥,我愛你,很愛很愛,我之前沒有和你表達清楚,是我不好,你背叛我,我不怪你。”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是我只能容忍你這一次,如果以後我再發現你和別人在一起,我不確定自己會做出什麽,我可能會這真的會把你綁起來,關起來,關在沒有光沒有聲音的屋子,很長時間不給你飯和水,等到你精神崩潰,我再出現在你身邊,這樣你就永遠也離不開我....”

“陵西區幸福街道29號。”向成突然打斷他。

“什麽?”向寧一頭霧水。

“市精神病院地址,在省裏排名挺靠前的,抽空你自己去看看吧。”

不等向寧再說什麽,通話便□□脆利落地切斷。

*

向寧心事重重地回到學校,在座位上一坐就是整個上午。攤開的卷子始終停留在第一題,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劃著淩亂的線條。

他哥掛斷了他的電話。

他哥不接他的電話了。

他哥不回他的消息了。

他哥昨晚沒有在家裏睡。

他哥不要他了。

為什麽?

他們不是已經做*了嗎?

而且明明他哥昨晚舒服得都哭出眼淚來,為什麽還是拒絕他?

難道就因為自己比他小了十歲嗎?

可那又不是他的錯。

因為一些原因,向寧入學比同齡人晚幾年。

但是向寧日日追,夜夜趕,小學跳三級,初中跳一級,當他終於坐在高中教室時,已經和周圍人一樣大了。

所有這些爭分奪秒,無非是怕,怕自己成長太慢,怕他哥變心太快。

更怕等他終於長大,向成身邊早已有了別人。

可為什麽還是來不及?

為什麽就不能等等他呢?

有老師註意到向寧的反常,關切詢問怎麽了,他只推脫說自己發燒頭暈,老師見他燒成這樣還堅持來上課,囑咐幾句便不再多說。

下課鈴一響,向寧就找到操場的角落,撥通向成秘書的電話,

“小寧啊。”張黎的聲音帶著慣有的笑意,讓人不自覺就放松下來,“怎麽這個時候給姐打電話?”

向寧不由自主放緩了語氣,輕聲問:“我哥回公司了嗎?”

“向總出差了。”

“您知道他去哪了嗎?"

“這倒沒說。”張黎頓了頓:“找你哥有事?怎麽不直接打他電話?”

“我.....我們吵架了。”向寧聲音低了下去:“他把我拉黑了。”

“哎喲——”張黎拖長了調子:“這都快高考了,你哥也是,什麽事不能等你考完再說?別擔心,姐幫你勸他。”

“對了。”張黎像是突然想到什麽,“那你平時有人照顧嗎?姐幫你聯系個保姆吧。”

向寧見他不知道向成的消息,不願再多說,“不用,我自己能行。”

“姐知道你能行,但這不是要高考了嘛。有個阿姨照顧,你也能專心學習。正好我認識一個,人老實,做飯也好吃......”

向寧了解張黎的性子,知道不答應她能絮叨半天,只好敷衍地應下:“謝謝姐。”

“客氣,跟你哥說給我漲點工資就行了。”

掛了電話,張黎轉頭看向趴在辦公桌後補覺的向成:“孩子聽著挺難過的,說話蔫蔫的,你真不管了?”

向成頭都沒擡,悶聲說:“我還難過呢,誰來管管我?”

張黎湊到辦公桌前,手肘支著桌面,明目張膽地打聽老板私事:“你倆怎麽了?小寧一直挺聽你話的,幹什麽了惹你生這麽大氣?”

向成沒接話,低頭在手機上點了幾下。

張黎的手機隨即響起提示音,她點開一看,是一條加薪通知。

立刻也不關心老板的八卦了,直起身喜氣洋洋往門口走。

“那個保姆…...”

向成終於從臂彎裏擡起頭,聲音有氣無力。

張黎頭也沒回,比了個OK的手勢:“明白,我來安排。”

*

整整一個星期,向寧都沒有見過他哥,微信消息石沈大海,電話永遠提示關機。

趁著午休,他特意溜出學校去了趟公司。

他哥的公司規模不大,總共不到一百人,只占據寫字樓的兩個房間。

他不到十分鐘就找遍了每個角落,甚至連衛生間的隔間都挨個推開查看,卻連他哥的影子都沒看到。

周六晚自習。

黑板上方的倒計時牌醒目地寫著【距高考94天】。

教室裏安靜無比,翻書的沙沙聲裏混合著咖啡的味道,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疲憊與專註。

向寧置身於這片緊繃到極致的氛圍裏,反而奇異地冷靜下來。

他哥的公司並沒有搬走的跡象,說明人早晚會回來。更重要的是,他偶然瞥見新來的保姆手機屏幕上的聊天記錄,雖然只是匆匆一眼,但他十分確定,他哥在向保姆詢問他的日常情況。

這個發現像一顆定心丸,讓向寧慌亂的心漸漸趨於平靜。

他哥並非真的要丟下他,只是暫時躲了起來。

那就只需要多用點耐心把人找到就好了。

教室裏沈悶的氛圍讓向寧有些透不過氣,他平靜地合上早已寫完的習題冊,起身將校服外套隨意搭在肩上,不緊不慢地溜出後門。

他需要找一個沒人地方,耐心思考一番。

初春的夜風仍帶著凜冽的寒意,但向寧好像不知道冷一樣,外套敞著,衣擺被灌進來的風吹鼓。

這個時間高一高二都在放假,整個校園裏只有高三教學樓燈火通明。

向寧從側門出來,沿著被樹影籠罩的小徑走向操場。

操場上有人在踢球,也有人在夜跑,看臺上偶爾還傳來幾聲“去他媽的高考”的嘶吼,像是要把積壓的郁氣全都傾瀉出來。

巡邏老師的手電光在操場邊緣緩緩移動,卻始終沒有踏進這片區域。

到了這個階段,只要不出格,老師們大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向寧無視他們,徑直走向深處的舊實驗樓。

這座本應拆除重建的廢樓不知因何故被擱置下來,靜靜矗立在校園最偏僻的角落。

“吱嘎——”

生銹的鐵門被一只凍得發白的手強行推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向寧拍掉沾在袖口的灰塵,迎著寒風走上天臺。

門口散落著東倒西歪的空啤酒罐,平時偶爾會有低年級的學生來這裏喝酒聊天,但現在,這裏空無一人,只有夜風卷著易拉罐在地上打轉。

向寧邁過滿地狼藉,走到天臺邊緣,平靜地望向對面黑洞洞的教學樓。

教學樓後面不遠,隔著兩條擁擠又狹窄的街巷,藏著一片破敗的城中村。

村子最深處有段陡坡,十多棟自建樓歪歪扭扭地擠作一團,樓與樓之間狹窄得伸不出手臂。

在窗邊晾衣服時,連對面情侶做*時的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和向成,就在這樣的樓裏度過了五年。

印象裏,他哥身上似乎總掛著傷。

青紫的淤痕、結痂的破口,向寧問過幾次,都被向成以“大人的事兒小孩兒少打聽”搪塞過去。

他是在7歲的時候知道他哥身上的那些痕跡是怎麽來的。

那天他像往常一樣在家等他哥回來,門外卻突然傳來一陣混亂的聲響。他清楚地聽見了他哥的聲音,正要跑去開門,卻突然聽到一聲痛苦的悶哼,緊接著是棍棒擊打□□的沈悶聲響。

向寧下意識去拉門,但是門被人從外面鎖住了,他拉了幾下沒拉動,只好急急忙忙搬來椅子爬上去,踮起腳湊近貓眼。

狹窄的視野裏,他看見昏暗的燈光下,四五個彪悍的身黑影團團圍在門口。

他哥蜷縮在地上,用胳膊死死護住頭,任由那些人的拳腳如雨點般落下。

在晃動的光影間,向寧看見他哥的上衣被撕扯得破爛,每一次拳頭擡起,都會在蒼白的皮膚上留下新的傷口。

鮮紅的血跡在他哥身上慢慢暈開,繪成他再熟悉不過的圖案。

向寧心疼得雙眼通紅,但是那天他哥進屋後,卻只是輕輕將他抱在懷裏,笑著問他:“嚇著了?”

直到一年後,那些圖案才漸漸從他哥身上消失。

向成滿十八歲後,終於能進正規工廠了。

他不再被獨自鎖在家裏,而是每天跟著向成一起去廠裏。他哥在流水線上忙碌,他就蹲在旁邊的空地上玩石頭。

廠子是做汽車配件的,老板很有門路,接了好幾家大車企的訂單。訂單催得急,要得多,工人們常常要熬到深夜。

向寧經常看見他哥困得眼皮直打架,雙手卻還在機械地動作。有幾次累得走路都在打晃,回到住處連飯都顧不上吃就栽倒在床上,天不亮又要趕回工廠繼續幹活。

長期的高強度勞作終於壓垮了向成。

那天在震耳欲聾的流水線旁,他看見他哥突然毫無征兆往旁邊一栽,身體重重摔倒地上。

當所有庇護都消失,人是會在一瞬間長大的。

在向成因病不能工作的那段期間內,向寧第一次直面自己的無能。

他哥不工作,他們就沒有錢,沒有錢就吃不上飯,吃不上飯就餓肚子,餓肚子很難受,向寧只在孤兒院餓過兩個月肚子,後來被向成撿回家,一直被養得很好。

他突然意識到,他哥一直用自己單薄的脊梁,在這個冰冷而堅硬的世界裏,艱難地為他撐著一塊兒安穩的小天地。而他就像一株藤蔓,緊緊纏繞他哥,汲取著對方的生命,直至其枯萎。

這個認知像野火灼燒著他。

於是他逃出工廠,和街頭那些混混攪在一起。打架、偷竊、搶劫、收保護費,也被收保護費。

很快,他的身上也布滿了和他哥當年如出一轍的傷痕,但是那時他哥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並沒有察覺到他的異常。

直到一個黃昏。

那天他在別人的地盤,搶了不該搶的人,於是被一群人找上門,拖拽到角落裏算賬。

拳頭落下來的時候,他並沒有覺得害怕,只是想,他哥當時會不會害怕呢?他聽見了肋骨斷裂的聲音,他哥的肋骨就一次都沒有斷過,看來他不如他哥。

疼痛密集地在身體裏積累,向寧捂著頭,突然很想哭,不是因為肋骨疼,是心裏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籠罩在他身上的陰影消失了,他哥的鞋尖出現在他的視線裏,他有些艱難地擡起頭,看見他哥正沈著臉定定看著他,向寧根本顧不得多想,連忙從地上爬起來撲進他哥懷裏,一直壓抑在心裏的眼淚此刻大顆大顆滾落,聲線顫抖地問,“你疼不疼?”

向寧並不知道,那天,因為他這句話,原本要落在他臉上的巴掌,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他在他哥懷裏哭了很久,眼淚將他哥胸前的衣服濡濕一片,他從來沒有哭得這麽厲害過,好像要將短短八年來的人生中所遭受的全部委屈和苦難都哭出來,哭得天昏地暗,聲嘶力竭。

他哥也不說話,就那麽沈默地抱著他,抱了很久。

直到日頭西斜,夜幕上湧,他哥才將他從身上撕下來,用粗糙的手指幫他抹掉眼淚,很輕地說:“去念書吧,寧寧。”

後來,也不知道他哥用了什麽辦法,總之,在他八歲,他哥十八歲那一年,他被他哥拎著後衣領子,一腳踹進了學校大門。

回憶結束,向寧用僵硬的手搓了搓凍得發麻的臉,正想活動下凍僵的四肢,一束強光突然從地面直射而來,刺得他下意識瞇起眼睛。

還沒等他適應這眩光,擴音器裏傳來熟悉的嗓音,夾雜著電流的雜音:“孩子!千萬不能做傻事啊!”

王強民的聲音因焦急而變調:“老師知道你這幾天狀態不好,但高考只是人生長河中的一小段!它重要,卻絕不是全部!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未來還有無限可能啊!”

老王本來正在辦公室喝茶,忽然接到巡邏老師的電話,說他班第一要跳樓,連外套都顧不上穿就沖了出來。

此刻他站在零下十幾度的寒風中,只穿著一件薄羊絨衫,額頭上卻急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喘了口氣,繼續喊道:“退一步來說,哪怕你非要死磕高考,也不是只有這一次機會,孩子,千萬不能想不開啊。你想想你父母——”

話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他像是才想起什麽,慌忙改口:想想你哥!你哥也來了!他就在下邊,讓你哥和你說話......”

向寧原本要出口的解釋,在聽到“你哥”二字時突然咽了回去。

他瞇起被強光刺痛的眼睛,仔細掃過樓下,閃爍的警燈、攢動的人影、淩亂的射光,最後視線定格在一抹熟悉卻模糊的身影上。

他定定註視著那抹身影,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一個星期以來的壓抑和慌亂情緒頓時一掃而空,轉而被愉悅所取代。

向寧甚至還能頗有興致地思考一些別的東西。

天臺距離地面有七層樓高,假設每層樓高3米,7層就是21米。重力加速度取9.8。

如果他現在跳下去,根據自由落體公式....下落時間約等於2.07秒。

而他哥站的位置距實驗樓大約有5米。那麽如果他哥要接到他,至少需要......2.41米每秒的初速度。

這對於他哥來說應該不難。

這個結論極大取悅了向寧。

他心情頗為不錯地走上天臺邊緣,向前邁出半步,鞋尖堪堪懸空在平臺邊緣。

“向寧——!”

黑暗中響起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正是他日思夜想,迷戀到幾乎想融進血肉的聲音。

向寧的臉上露出一個滿意又森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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