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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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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第五十三章:隱密的網與公開的線

1985年4月23日:檔案室裏的影子

清晨七點,審查委員會的文件調取令正式送達伯格曼基金會東南亞研究中心。兩輛不顯眼的灰色轎車停在實驗室主樓前,車上下來六人:頌奇法官的兩位助理,衛生部監察員,以及三名安保人員——表面上是文件護送,實則為防意外。

丹尼爾在門口迎接,表情是精心控制的平靜。“歡迎。所有請求的文件已準備好,在會議室等候檢查。”他的聲音平穩,但阿瑪琳從安全局提供的監控報告中知道,昨夜實驗室B棟燈火通明直至淩晨三點。

委員會小組被帶到三樓會議室。長桌上整齊擺放著二十三個紙箱,每個都貼著標簽:研究協議、倫理批準、知情同意書、數據分析報告、樣本記錄。看起來完整有序。

衛生部監察員開始工作,但阿瑪琳註意到細節:文件裝訂痕跡是新的,紙張邊緣沒有長期存放的磨損。而且,根據她記憶中的檔案厚度,1978-1979年項目的文件遠不止這一箱。

“這些都是原始文件嗎?”她問陪同的實驗室檔案管理員,一位年輕的泰國女性,名牌上寫著“查拉”。

“是的,殿下。所有相關文件都在這裏了。”查拉回答,但避開了眼神接觸。

“包括數字記錄?數據庫備份?實驗室筆記?”

查拉遲疑:“數字記錄...需要IT部門提取。可能需要更多時間。”

“我們有時間。”頌奇法官的助理堅持,“調取令包括所有形式的記錄。”

阿瑪琳走近查拉,壓低聲音:“我知道你去年從瑪希隆大學畢業,導師是頌巴博士。他向我提起過你,說你是有前途的年輕科學家。”

查拉驚訝地擡頭,眼神覆雜。

“在科學中,數據完整性是基礎。”阿瑪琳繼續說,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如果記錄被修改或刪除,不僅是倫理問題,更是科學誠信問題。這會毀掉一個科學家的聲譽。”

查拉的手指微微顫抖。“殿下...有些文件確實需要特殊權限才能訪問。”

“那就申請權限。或者告訴我誰有權限。”阿瑪琳溫和但堅定,“這不是針對個人,是為了真相。”

就在這時,會議室門打開,埃莉諾走進來,捧著幾個厚重的文件夾。她的出現讓氣氛瞬間微妙——丹尼爾皺起眉頭,查拉明顯緊張。

“抱歉遲到了。”埃莉諾用職業化的語氣說,“丹尼爾博士讓我送來補充材料:早期項目的數字記錄備份。IT部門剛恢覆完成。”

她將文件夾放在桌上,其中一本滑落,散出幾頁紙。阿瑪琳彎腰幫忙撿拾時,指尖觸到一張折疊的小紙條。她迅速將紙條握入手心。

“謝謝,埃莉諾博士。”她平靜地說,將文件整理好。

接下來的四小時,審查小組開始系統檢查。阿瑪琳表面專註,心中卻焦急——手心的紙條像炭火般灼熱。直到午餐休息,她才有機會獨處。

在女洗手間隔間裏,她展開紙條,埃莉諾緊湊的筆跡:

“物理檔案昨夜部分轉移至備用存儲點C-12(地圖附後)。數字記錄有刪除痕跡但可恢覆,已做隱藏備份。危險:他們知道我在調查。保護查拉,她幫助了我。諾的編號G-1980-007與樣本001是同一人,DNA匹配確認。需要當面匯報,今天下午四點,老地方。小心。”

阿瑪琳的心跳加速。諾就是樣本001,那個1979年出生的男孩,追蹤記錄中的“發育優秀”。DNA匹配確認——這意味著什麽?伯格曼不僅追蹤孩子,還在沒有明確同意的情況下進行DNA測試?

她將紙條沖入馬桶,洗手時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睛下有淡淡的陰影,但眼神堅定。五年了,她不再是那個初到泰國時小心翼翼的外國新娘,而是一個知道如何在覆雜局勢中導航的女人。

下午的檢查中,阿瑪琳特別註意查拉。年輕的女檔案員工作時手指微微顫抖,不時偷看埃莉諾,似乎在尋求確認。一次眼神交匯時,阿瑪琳對她微微點頭——一個無聲的承諾:我會保護你。

下午:湄南河畔的會面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阿瑪琳以“頭痛需休息”為由離開實驗室。她的車駛出一段距離後,在一處商場地下車庫更換車輛和司機——這是安全局的安排,防止跟蹤。

四點整,她到達約定地點:吞武裏區一家老字號絲綢店二樓茶室。這裏是埃莉諾祖母的產業,安全且私密。

埃莉諾已經等候,面前擺著兩杯未動的茉莉花茶。她看起來疲憊但眼神明亮,懷孕的身形已隱約可見。

“殿下。”她想起身,被阿瑪琳制止。

“請坐。你還好嗎?”

“目前安全。”埃莉諾壓低聲音,“但昨天深夜,IT系統記錄顯示有人試圖訪問我的賬戶。丹尼爾在懷疑我。”

“查拉呢?”

“她是我的學生,去年通過我推薦進入伯格曼。她不知道全部情況,但感覺到不對。昨晚她值班,看到檔案轉移,偷偷通知了我。”埃莉諾取出一只微型膠卷盒,“這是我覆制的關鍵數據:1978年項目完整記錄,包括追蹤研究的擴展部分——他們不僅追蹤了八個孩子,後來還增加了十二個,總共二十個孩子。”

阿瑪琳接過膠卷盒,感覺沈重如鉛。“二十個孩子...全部在泰國?”

“大部分。也有兩個在老撾,一個在柬埔寨。都是伯格曼移動篩查項目‘發現’的有‘特殊基因特征’的兒童。”埃莉諾的聲音充滿痛苦,“殿下,這比我之前想的更系統化。他們有選擇標準:高智商潛力基因標記、特殊藝術或數學能力關聯基因、甚至...‘領導力特質’的推測標記。”

“領導力特質?”阿瑪琳難以置信,“基因能決定領導力?”

“不能,但有些研究試圖尋找關聯。”埃莉諾苦笑,“這是最危險的部分:他們不僅研究疾病,還研究‘優勢’。然後追蹤這些孩子,提供‘優化環境’,觀察基因潛力如何實現。這是赤裸裸的優生學,只是換了溫和的名稱:‘潛能開發’。”

阿瑪琳感到一陣惡心。“諾是其中之一?”

“不止。”埃莉諾取出一張照片覆印件,“樣本001,男,1979年8月15日生於清邁。父母是教師。三歲識字,四歲能解簡單數學題,五歲顯示非凡記憶力和模式識別能力。但六歲父母車禍雙亡——記錄中寫著‘意外’,但備註欄有疑問標記。”

“你懷疑不是意外?”

“我不知道。但太巧合了:父母去世後,孩子被送入孤兒院,脫離家庭環境,成為‘幹凈’的研究對象。”埃莉諾又取出一份文件,“這是DNA匹配報告。孤兒院諾的DNA與樣本001的胚胎組織DNA匹配率99.98%。是同一個人。”

阿瑪琳盯著報告,科學數據冰冷地證實了她的恐懼。“伯格曼知道他在哪裏嗎?”

“知道。每月有‘匿名捐贈’匯入孤兒院賬戶,條件是定期提供孩子的健康和學習報告。”埃莉諾說,“我追蹤了匯款來源,層層掩護,但最終指向伯格曼的相關基金會。”

“所以他們在資助孤兒院以獲取數據...”

“不僅如此。”埃莉諾的聲音幾不可聞,“他們可能還在影響孩子的環境。諾的孤兒院去年突然獲得資金擴建圖書館,增加‘智力開發’課程。教師中有兩人有伯格曼資助的背景。”

阿瑪琳閉上眼睛。這像一個精心設計的實驗:控制基因(通過選擇),控制環境(通過資助和教育),觀察結果。孩子成為實驗對象,人生成為數據點。

“我們必須救他出來。”

“但怎麽做?”埃莉諾問,“突然轉移會引起警覺。而且...其他十九個孩子呢?”

這的確是最困難的問題。一個一個救?公開揭露?但公開可能毀了孩子們的生活,讓他們成為媒體焦點,永遠被貼上“基因優選兒童”的標簽。

“我們需要一個全面的保護計劃。”阿瑪琳思考,“首先確保孩子們的安全,然後逐步告知真相,提供心理支持。但不能一次性公開,那會造成創傷。”

埃莉諾點頭,撫摸著自己的腹部。“作為科學家,我理解研究的價值。作為母親...我害怕這個世界。我的孩子會出生在一個什麽樣的世界?如果他的基因被分析、分類、評估...他還有自由成為自己的權利嗎?”

“我們會改變這個世界。”阿瑪琳握住她的手,“不是拒絕科學,而是引導科學尊重人性。從泰國開始。”

她們討論了具體計劃:埃莉諾繼續內部收集證據但加倍小心;阿瑪琳通過王室慈善網絡接觸孤兒院,以“王室讚助”名義介入,逐漸將諾轉移至更安全的環境;同時通過兒童健康項目接觸其他家庭,建立保護網絡。

“還有一件事。”分別前,埃莉諾說,“我發現了普羅米修斯倡議的更多信息。他們不只與伯格曼合作,在東南亞還有其他‘試驗點’:菲律賓、印尼、越南。模式相同:提供醫療援助換取基因數據,尋找‘特殊樣本’,建立追蹤隊列。這是一個區域網絡。”

阿瑪琳記下這個信息。如果這是區域性問題,需要區域應對。也許泰國的行動可以成為範例。

離開絲綢店時已近黃昏。湄南河上船只穿梭,夕陽將河水染成金紅色。這座河流孕育的城市,古老而現代,包容而覆雜,此刻站在一個抉擇點上:成為基因技術的試驗場,還是成為倫理管理的引領者。

晚間:皇宮深處的討論

回到皇宮,普密蓬正在與幾位高級顧問進行每周戰略會議。阿瑪琳加入時,討論正涉及經濟政策,但她帶來的消息改變了議程。

“二十個孩子...”外交部長格森震驚,“如果這是真的,且被公開,國際輿論會嘩然。”

“但公開的代價是孩子們的人生。”阿瑪琳堅持,“我們需要保護性揭露:先確保孩子安全,再逐步公開真相。”

安全局長巴頌沈思:“我們可以以國家安全名義介入。基因數據涉及公民生物信息,如果被外國機構大規模收集,可能構成風險。”

“這提供了一個切入點。”普密蓬點頭,“不必立即指控倫理違規,先從數據主權和安全角度審查。這樣政治敏感性較低,但同樣能獲得調查權限。”

頌奇法官同意:“根據新起草的《個人數據保護法》(尚未通過但草案已存在),大規模生物數據收集需要特別許可和本地存儲。伯格曼可能已違反這一點。”

會議制定了新策略:多線並進。一線,審查委員會繼續倫理審查;二線,安全部門以數據安全為由進行平行調查;三線,王室慈善網絡接觸和保護受影響兒童;四線,外交渠道與相關國家溝通,建立區域合作框架。

“還有巴功親王的問題。”普密蓬最後提到,“他明天邀請我參加他的慈善基金會晚宴,主題是‘科技與泰國未來’。顯然是要公開表態支持伯格曼。”

“陛下要出席嗎?”阿瑪琳問。

“必須出席。缺席會被解讀為回避或反對。”普密蓬說,“但我們需要準備回應。阿瑪琳,你與我同去。作為遺傳倫理專家發言,不是以王妃身份,而是以學者身份。”

這是一個巧妙的安排:國王出席顯示王室團結,王妃以專家身份提出質疑,既表達立場又不直接對抗。

“我準備發言要點。”阿瑪琳說,“強調泰國的中間道路:擁抱技術但不喪失靈魂,現代化但不西方化,科學進步但倫理先行。”

“這正是我們需要的信息。”普密蓬讚許,“泰國不是反科學,而是倡導負責任的科學。”

會議持續到晚上九點。結束後,阿瑪琳與普密蓬在私人書房繼續討論。

“今天埃莉諾提到普羅米修斯倡議的區域網絡。”阿瑪琳說,“如果我們只在泰國行動,他們可能轉移到鄰國繼續。需要區域合作。”

普密蓬走到東南亞地圖前:“泰國可以發起東盟基因倫理論壇。今年晚些時候正好有東盟衛生部長會議,我可以提議增加特別議程。”

“但有些東盟國家更急需醫療援助,可能願意用基因數據交換...”

“所以要提供替代方案。”普密蓬思考,“王室慈善基金可以擴大區域醫療合作,提供無條件的援助。同時倡導東盟共同制定基因倫理準則。”

阿瑪琳被這個想法吸引:“一個區域性的倫理框架...如果成功,可能成為全球範例。發展中國家如何管理尖端技術,如何保護自己不被剝削。”

“這正是你的角色,阿瑪琳。”普密蓬看著她,“在巴黎生物倫理大會上,你可以提出這個願景:全球倫理需要多元聲音,需要包含非西方視角,需要平衡科學進步與文化保護。”

“我需要更多研究。東盟各國的文化差異,宗教觀點,醫療體系...”

“那就做研究。”普密蓬微笑,“你不僅是王妃,還是學者。發揮你的優勢。”

他們談到深夜,計劃逐漸清晰:泰國不僅應對自己的問題,還要引領區域對話,貢獻全球智慧。這需要外交、學術、王室影響力的結合——正是他們夫婦能提供的獨特組合。

深夜:意外的訪客(續)

午夜時分,阿瑪琳剛準備就寢,汶雅再次輕聲敲門,表情比前天更緊張。

“殿下,又是瑯西米王妃。她說必須立即見您,事關生死。”

阿瑪琳迅速更衣。在小客廳,瑯西米王妃比前天更加憔悴,眼睛紅腫,手中緊握著一個絲綢小包。

“殿下,原諒我再次打擾。”她的聲音嘶啞,“但事情緊急...我的孫子病了。”

“什麽病?嚴重嗎?”

“突然高燒,皮疹,醫生說不明原因。”瑯西米顫抖著打開絲綢包,裏面是一支小小的玻璃瓶,裝著幾毫升淡黃色液體,“這是...我從巴功書房偷偷拿的。瓶子標簽上寫著‘G-1985-001’,還有我孫子的名字。”

阿瑪琳接過瓶子,心中警鈴大作。“G-1985-001”顯然是新的編號系統,1985年,001號。

“這是什麽?”

“我不知道。但在瓶子旁邊,有伯格曼的信件,提到‘第一期幹預’和‘免疫反應觀察’。”瑯西米的眼淚落下,“殿下,他們是不是...在我孫子身上做實驗?用他試什麽新東西?”

阿瑪琳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孩子現在在哪裏?”

“康民醫院,隔離病房。醫生說可能是嚴重過敏或感染,但查不出原因。巴功不許我多問,說專家會處理。”瑯西米抓住阿瑪琳的手,“求您,殿下,救救我的孫子。我不在乎家族面子,不在乎巴功的計劃,我只要孩子安全。”

“我會盡力。”阿瑪琳承諾,“但需要謹慎。如果直接介入,巴功可能轉移孩子或隱藏證據。”

她思考片刻,有了計劃:“明天上午,我會以王室慰問名義去醫院。作為王妃和公共衛生倡導者,探訪患病兒童是正常的。我可以帶自己的醫療顧問,要求查看病歷。”

“但巴功可能阻止...”

“公開場合,他不能阻止王妃探訪患病兒童。”阿瑪琳說,“尤其是如果媒體知道的話。”

這是一個大膽的舉動:利用媒體和公眾關註施加壓力。但風險也大——直接與巴功對抗,可能引發王室內部公開分裂。

瑯西米理解這個風險。“殿下,如果您因此與巴功對立...”

“孩子是第一位的。”阿瑪琳堅定地說,“倫理和政治可以爭論,但孩子的生命不能冒險。”

送走瑯西米後,阿瑪琳立即聯系了頌巴博士和一位她信任的兒科免疫學家。淩晨一點,三人通過安全線路召開緊急會議。

“G編號可能是基因幹預試驗的代碼。”頌巴博士分析,“如果普羅米修斯倡議已進入‘第二階段’——幹預和優化——那麽他們可能開始在‘理想基因型’個體上測試幹預措施。”

“什麽幹預措施?”阿瑪琳問。

“可能是基因疫苗、定制營養素、甚至...早期的基因編輯嘗試。”頌巴聲音嚴肅,“1980年就有科學家提出使用逆轉錄病毒進行基因治療,但風險極高。”

兒科免疫學家坎拉亞醫生補充:“不明原因高燒和皮疹可能是免疫系統對新引入物質的反應。如果真是基因幹預,可能引發細胞因子風暴,危及生命。”

“我們需要看到孩子和病歷。”阿瑪琳決定,“明天上午十點,我們去康民醫院。我會提前通知媒體王室成員探訪患病兒童,制造公眾關註。”

“巴功親王會憤怒。”坎拉亞醫生提醒。

“那就讓他憤怒。”阿瑪琳罕見地強硬,“面對孩子生命危險,禮儀和面子都不重要。”

計劃確定後,阿瑪琳才告知普密蓬。國王聽後沈默良久。

“這步很險。巴功可能視此為宣戰。”

“如果是你的孫子,你會怎麽做?”阿瑪琳問。

普密蓬沒有猶豫:“我會做同樣的事。但讓我來指揮媒體部分。如果是我指示王妃探訪,巴功的對抗會指向我,而不是你。”

“但你是國王,直接對抗親王...”

“國王的首要責任是保護王室成員,包括最年輕的。”普密蓬堅定地說,“而且,如果巴功真的允許甚至參與了危害自己孫子的實驗,那麽他不配親王頭銜。”

這是一個重大表態。普密蓬很少如此直接批評家族成員,尤其是長輩。

“明天上午,王室辦公室會發布簡短通告:國王關註王室年幼成員健康,委托王妃探訪並聽取專家匯報。”普密蓬說,“這樣既有權威又不直接對抗。巴功如果公開反對,就暴露了自己有問題。”

阿瑪琳點頭。這就是普密蓬的政治智慧:看似溫和的舉動中蘊含著不可抗拒的力量。

淩晨:不能眠的夜(續)

淩晨三點,阿瑪琳仍無法入睡。她來到辦公室,打開臺燈,開始起草明天需要問的問題清單:

1. 病史:癥狀出現時間、進展、對治療的反應。

2. 近期接觸:食物、環境、醫療幹預。

3. 實驗室檢查:全面血檢、免疫指標、可能的毒物篩查。

4. 用藥記錄:所有藥物,包括非處方藥和補充劑。

5. 家庭醫療史:遺傳病、過敏、免疫異常。

她特別標註:“要求查看所有醫療記錄原件,不僅僅是摘要。註意是否有‘研究性治療’或‘試驗性幹預’的同意書。”

接著,她開始研究可能的相關物質。如果真是基因幹預,可能涉及什麽?1985年的技術條件下,基因治療還處於理論階段,但實驗室研究可能超前於公開文獻。

她想起埃莉諾提到的“第二階段幹預”。普羅米修斯倡議的路線圖中,1985-1990年階段包括“擴大篩查”和“初步幹預”。如果他們已經開始了...

淩晨四點,她終於感到疲倦,但頭腦依然清醒。走到陽臺,曼谷的夜空罕見地清澈,幾顆星星在城市燈光中頑強閃爍。

她想起家鄉的星空,想起父親的話:“星星看似孤立,實則通過引力相互連接,形成星系。人類也是如此。”

是的,連接。諾在孤兒院,瑯西米的孫子在醫院,埃莉諾在實驗室,二十個孩子在泰國各地...還有更多她不知道的。所有人都被一張隱密的網連接,網的線是基因數據、研究協議、科學野心。

而她,試圖成為剪斷這些線的人,或者至少,讓線變得可見,讓連接變得透明。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皇宮花園裏的茉莉花依然散發香氣。這種花在泰國文化中象征純潔和神聖,在夜晚開放,不為炫耀,只為散發芬芳。

也許這就是她的角色:在暗處工作,散發微小但持久的芬芳,提醒人們什麽是真正重要的——不是基因的“優化”,而是人性的完整;不是科學的“進步”,而是倫理的堅守。

清晨五點半,第一縷陽光刺破地平線。阿瑪琳回到臥室,普密蓬已經醒來,正在閱讀文件。

“沒睡?”他關切地問。

“思考。”她坐在床邊,“今天會很艱難。”

“但我們在一起。”普密蓬握住她的手,“記住,無論發生什麽,你做的事情是正確的。保護孩子,捍衛倫理,這是無可置疑的道德高地。”

阿瑪琳點頭。是的,道德高地。在政治覆雜的宮廷中,在科學模糊的邊界上,有時只有道德是可靠的指南針。

上午八點,王室辦公室發布通告。

上午九點,媒體開始聚集在康民醫院外。

上午九點半,巴功親王辦公室來電,試圖“協調”探訪時間,被禮貌而堅定地拒絕。

上午十點整,阿瑪琳的車隊抵達醫院。她穿著樸素的淺藍色套裝,沒有佩戴貴重珠寶,表情關切而嚴肅。隨行除了汶雅,還有頌巴博士和坎拉亞醫生,以及兩位安全人員。

醫院門口,巴功親王果然在等候,臉色陰沈。

“侄媳,感謝你的關心。”他的聲音緊繃,“但孩子情況穩定,專家團隊已經處理。不需要額外探訪打擾。”

“陛下委托我來表達王室關懷,並聽取醫療匯報。”阿瑪琳平靜回應,“作為公共衛生倡導者,我也關心所有泰國兒童的健康。如果孩子病情特殊,可能有更廣泛的公共衛生意義。”

滴水不漏的理由。巴功無法公開反對國王委托的探訪。

“那麽請這邊走。”他勉強讓步,但眼神警告,“但請保持簡短。孩子需要休息。”

病房在頂樓VIP區,有獨立安保。阿瑪琳註意到走廊裏有兩位穿著伯格曼實驗室制服的人員,迅速進入側室回避。

孩子在一歲生日宴上還活潑可愛,現在躺在病床上,小臉通紅,身上有隱約皮疹,呼吸略顯急促。瑯西米王妃守在床邊,看到阿瑪琳時眼神充滿感激和擔憂。

坎拉亞醫生立即開始檢查,輕聲詢問護士癥狀細節。頌巴博士則要求查看病歷。

巴功試圖阻止:“病歷是醫療隱私...”

“我是受國王委托,代表王室家庭。”阿瑪琳溫和但堅定,“而且,如果病情涉及可能的公共衛生問題,及時了解對保護其他兒童很重要。”

病歷最終提供,但不完整。阿瑪琳註意到幾處異常:血液檢測中的免疫指標異常升高,但無明確感染源記錄;用藥記錄簡單,但孩子體內檢測到幾種非常規物質;最重要的是,有一份單獨裝訂的“研究觀察記錄”,被護士“無意”混入病歷中。

阿瑪琳快速翻閱研究記錄,心沈到谷底。標題:“G-1985-001號對象第一期幹預後反應觀察”。記錄詳細描述給予的“實驗性免疫增強制劑”的成分、劑量、預期反應。而實際反應欄寫著:“第3天出現高熱(39.8°C)、全身皮疹、淋巴細胞異常激活。符合預期免疫反應,但強度超出模型預測。建議:繼續觀察,準備抗炎幹預。”

她不動聲色地將這份記錄放入自己文件夾,繼續查看其他部分。十分鐘後,坎拉亞醫生初步結論:“嚴重免疫反應,原因不明,需要更全面檢測。建議轉入瑪希隆大學醫院兒童免疫專科。”

巴功立刻反對:“這裏的專家足夠...”

“坎拉亞醫生是泰國頂尖的兒童免疫學家。”阿瑪琳說,“她的建議應該被重視。而且,如果孩子需要特殊治療,王室願意承擔所有費用,確保最好醫療。”

公開場合,巴功難以拒絕王室提供的“最好醫療”。而且,如果堅持拒絕,反而顯得可疑。

最終妥協:孩子暫時留院觀察,但允許坎拉亞醫生團隊參與治療,並安排轉院評估。

探訪結束前,阿瑪琳在病房外對媒體簡短發言:“王室關心每一位成員的健康,特別是年幼的孩子。我們將確保他獲得最好的醫療照顧。同時,這次事件提醒我們,兒童健康需要持續關註和科學管理。”

措辭謹慎,但信息明確:王室在關註,在處理。

回程車上,阿瑪琳看著手中的研究記錄,憤怒和悲傷交織。孩子,一歲的孩子,成為實驗對象。親爺爺允許甚至參與了這件事。

“我們必須加快行動。”她對頌巴博士說,“如果他們對王室孩子都敢這樣,對其他孩子會怎樣?”

“證據越來越多。”頌巴博士嚴肅點頭,“但我們需要系統性揭露,不是零散事件。”

“那就系統性應對。”阿瑪琳決定,“明天審查委員會會議,提出緊急動議:基於初步發現,建議暫停伯格曼所有涉及兒童的研究,等待全面審查。”

“這會引發強烈反彈。”

“那就反彈吧。”阿瑪琳看著窗外飛逝的城市,“有些線,一旦越過,就不能回頭。我們已經看到了線的另一邊是什麽。不能允許。”

車駛向皇宮,曼谷的街道在午後的陽光下熙熙攘攘。人們購物、工作、生活,不知道暗流下的網絡,不知道孩子可能面臨的危險。

但阿瑪琳知道。而她,作為站在特殊位置上的人,有責任讓暗流見光,讓網絡顯形。

風暴正在接近。但這一次,她不再只是準備迎接風暴,而是要引導風暴的方向——吹散迷霧,揭露真相,保護無辜。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但黎明終將到來。

而這一次,她將親手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每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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