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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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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第五十四章:十字路口的泰國

1985年4月24日清晨:醫院的危機

康民醫院頂樓VIP病房的黎明來得悄無聲息。監測儀的熒光在昏暗房間中投下冷色調的光暈,伴隨著規律的“嘀-嘀”聲。一歲的坦亞親王——巴功的孫子,編號G-1985-001——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體在高熱和免疫反應中掙紮。

阿瑪琳整夜未歸皇宮。她留在醫院相鄰的家屬休息室,和坎拉亞醫生的團隊一起監測病情變化。淩晨三點,孩子的體溫再次飆升至40.2度,皮疹擴散到全身,出現輕微呼吸窘迫。緊急會診後,醫生們決定使用高劑量皮質類固醇抑制免疫反應。

“風險是可能掩蓋潛在感染。”坎拉亞醫生疲憊地揉著太陽穴,“但如果不控制免疫風暴,孩子可能器官衰竭。”

阿瑪琳看著手中的實驗記錄覆印件,指尖發冷。文件明確寫著“預期免疫反應”,意味著伯格曼的研究人員預見到這種風險,卻依然進行幹預。更令人憤怒的是附錄中的註釋:“對象G-1985-001攜帶HLA-B27變異,理論上對免疫增強制劑反應更強烈。此案例將提供寶貴數據,優化未來劑量方案。”

一個孩子的生命危在旦夕,在研究者眼中卻是“寶貴數據”。

淩晨四點,瑯西米王妃悄悄來到休息室,眼睛紅腫,手中握著佛珠。“殿下…他們想轉走孩子。”

“誰?轉去哪裏?”

“巴功的人。他說曼谷醫院環境不好,要轉到清邁的私人醫療中心。”瑯西米的聲音顫抖,“但我知道,那裏有伯格曼的合作實驗室。他想把孩子完全控制起來。”

阿瑪琳立即警覺。“不能讓他們轉院。孩子現在情況不穩定,長途運輸有風險。”

“但巴功是孩子的祖父,在法律上有決定權…”瑯西米絕望地說。

阿瑪琳思考片刻:“如果國王以國家元首身份,基於公共衛生安全理由,下令在瑪希隆大學醫院組建專家團隊進行隔離治療呢?這超越了家庭決定權。”

這是一個大膽的舉措,可能引發憲法爭議:王室權力與家庭權利的邊界。但阿瑪琳知道普密蓬會支持——孩子的生命高於政治考量。

她借休息室的保密電話聯系皇宮。淩晨四點半,普密蓬接起電話,聲音清醒——顯然他也未眠。

聽完情況,國王沈默了幾秒。“我將簽發王室命令。基於兩項理由:第一,不明原因的嚴重免疫反應可能涉及新發傳染病,需要國家層面介入;第二,兒童是國家的未來,王室有特殊保護責任。”

“巴功會強烈反對。”

“那就讓他反對。”普密蓬的聲音堅定,“如果他不顧孫子生命堅持轉移,那恰恰證明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阿瑪琳,留在醫院,確保孩子安全。王室衛隊一小時內到達,接管病房安保。”

掛斷電話後,阿瑪琳感到覆雜的情緒:欣慰於丈夫的果決,擔憂於即將爆發的家族沖突,但最重要的是,孩子有救了。

五點半,天色微明。二十名王室衛隊士兵抵達醫院,悄無聲息地接管了病房樓層安保。巴功的親信試圖阻攔,但衛隊指揮官出示了國王親筆簽署的命令:“茲令王室衛隊保護坦亞親王安全,確保其獲得最佳醫療,直至康覆。任何轉移或幹預需經國王批準。”

命令措辭巧妙,沒有直接指控,但隱含的權威不容挑戰。

六點,巴功本人趕到醫院,臉色鐵青。“這是對我的侮辱!對我家庭權利的侵犯!”

阿瑪琳在走廊攔住他,聲音平靜但不容置疑:“叔叔,孩子生命危急。陛下關心侄孫的健康,這是家族關懷,不是侵犯。等孩子康覆,您隨時可以接他回家。”

“康覆?”巴功冷笑,“在你們的控制下‘康覆’?然後被宣布有‘特殊醫療需求’,繼續被研究?”

這句話無意中暴露了他知道孩子被研究的事實。阿瑪琳捕捉到這個漏洞,但不點破:“瑪希隆大學醫院是泰國最好的兒童醫院之一,沒有任何研究項目。孩子將接受純粹的治療。”

巴功盯著她,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實的憤怒——不再是宮廷的算計,而是計劃被打亂的惱怒。“你贏了這一局,侄媳。但游戲還沒結束。有些人,你得罪不起。”

“我沒有在玩游戲,叔叔。”阿瑪琳直視他的眼睛,“我在試圖拯救一個孩子的生命。如果您真的關心孫子,應該感謝陛下的介入,而不是反對。”

巴功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走廊裏回蕩。阿瑪琳知道,裂痕已經公開化,無法修覆了。

上午:審查委員會的突破

上午八點,阿瑪琳從醫院直接前往審查委員會會議室。一夜未眠讓她的眼睛幹澀,但頭腦異常清醒。

會議室內氣氛凝重。頌奇法官面前攤開著新獲得的證據:實驗記錄覆印件、血液檢測中發現的未知物質分析報告、以及埃莉諾通過秘密渠道送出的補充材料。

“諸位,”頌奇法官聲音沙啞,“根據昨晚獲得的新證據,伯格曼基金會的研究顯然已超越倫理邊界,可能涉及非法人體實驗。我建議立即采取兩項緊急行動:第一,向法院申請搜查令,對伯格曼實驗室進行全面搜查;第二,要求衛生部暫停伯格曼在泰國的所有研究許可。”

素帕猜律師補充:“從法律角度,我們有足夠理由。實驗記錄顯示知情同意程序存在嚴重缺陷——一歲兒童無法同意,父母同意書未充分說明風險。這違反《醫學研究倫理法》第15條。”

外交部代表帕拉維依然謹慎:“我們需要考慮國際反應。如果突然搜查國際知名研究機構,可能被視為敵意行動。”

“如果國際知名研究機構在泰國進行非法實驗,我們有權搜查。”阿瑪琳說,“而且,我們有責任保護泰國公民,包括王室成員。”

她分享了醫院的情況,但沒有透露全部細節,只說孩子可能接觸了“實驗性物質”。委員會成員震驚——如果連王室兒童都受影響,普通人家的孩子呢?

就在這時,汶雅悄悄進入,遞給阿瑪琳一張紙條:“埃莉諾緊急消息:丹尼爾準備銷毀轉移證據。今天下午三點,備用存儲點C-12。附地圖坐標。”

阿瑪琳心跳加速。她將紙條遞給頌奇法官:“我們需要立即行動,不能等法院程序。證據可能被銷毀。”

頌奇法官當機立斷:“委員會現在投票:是否建議安全部門立即介入,防止證據銷毀?基於兒童生命危險和國家安全考慮。”

投票結果:8票讚成,3票反對,1票棄權。外交部、商業部和一位衛生部代表反對,擔心國際關系和經濟影響。

“多數通過。”頌奇法官宣布,“我將立即聯系安全局長巴頌。同時,我們需要一支專業團隊,包括遺傳學家、法律專家、記錄員,確保搜查合法且專業。”

阿瑪琳主動請纓:“我熟悉實驗室布局和檔案系統。頌巴博士和我可以帶領團隊。”

“太危險,殿下。”頌奇法官反對,“如果發生沖突…”

“我是審查委員會成員,有責任參與。”阿瑪琳堅持,“而且,作為王室成員,我的在場能確保程序正當性。”

最終決定:中午十二點行動。安全局提供安保,阿瑪琳和頌巴博士帶隊,衛生部監察員和法院代表陪同,確保合法性。

正午:突襲備用存儲點

備用存儲點C-12位於曼谷北郊的一個工業園區,外表是普通的倉儲倉庫,但安保嚴密。根據埃莉諾的情報,這裏保存著伯格曼不便放在主實驗室的敏感材料和設備。

十二點十分,五輛車組成的車隊抵達倉庫入口。安全局人員迅速控制安保室,阿瑪琳和團隊進入倉庫內部。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震驚。倉庫被改造成高科技實驗室和檔案館,分三個區域:

A區是生物樣本庫,數十個超低溫冰箱嗡嗡作響,標簽顯示保存著數萬份DNA樣本,遠超過公開申報的數量。

B區是數據分析中心,一排排計算機服務器閃爍指示燈,墻上大屏幕顯示著基因圖譜和統計模型。

C區是檔案存儲,金屬架上整齊擺放著數百個檔案盒,按項目編號分類。

頌巴博士立即開始檢查設備。“這些是第三代DNA測序儀,去年才發布原型機…他們怎麽可能有?”他查看設備日志,“使用記錄顯示已經運行六個月,處理了至少五萬個樣本的全基因組數據。”

阿瑪琳走向檔案區。標簽分類揭示了一個龐大的研究網絡:“東南亞人口遺傳多樣性圖譜項目”、“認知特質基因關聯研究”、“長壽家系追蹤”、“免疫系統基因優化研究”…

她打開標註“G系列追蹤”的檔案盒。裏面是二十個孩子的詳細檔案,每個都包括:出生記錄、基因檢測報告、發育評估、學業成績、甚至性格測試。有些檔案厚度超過五厘米,記錄了從出生到現在的點點滴滴。

諾的檔案在最前面。阿瑪琳快速翻閱:除了已知信息,還有她不知道的內容——孤兒院教師的定期報告、心理評估記錄、甚至他的繪畫和寫作樣本被分析“反映的認知模式”。最後一頁是手寫備註:“對象G-1980-007顯示出預期的認知優勢,但環境限制明顯。建議轉入優化教育環境以充分實現基因潛力。家長同意書待補(父母已故,需法律監護人同意)。”

“家長同意書待補”——這意味著他們計劃在沒有有效同意的情況下轉移孩子。

更令人不安的是另一個孩子的檔案:女孩,六歲,清萊府農村,標記為“G-1980-012”。檔案記錄她三歲時被篩查出“特殊藝術能力基因標記”,伯格曼基金會隨後資助了她的幼兒園,提供“藝術潛能開發課程”。最近備註:“家庭經濟困難,父親同意參與‘特殊教育項目’,可能包括轉學到曼谷寄宿學校。”

這幾乎是誘拐:用教育和經濟援助換取對孩子的控制。

阿瑪琳繼續查看,發現一份標有“普羅米修斯第二階段試點”的文件夾。裏面是詳細的實施計劃:

“1985年7月-12月:在選定家庭中啟動‘基因優化補充計劃’,提供定制營養劑和認知訓練。

1986年1月-6月:擴大試點範圍,包括‘行為基因反饋訓練’。

1986年7月以後:評估試點效果,準備更大規模推廣。”

附錄中有試點家庭名單:二十個G系列孩子的家庭,加上十個“新招募家庭”,其中包括巴功親王的家庭——坦亞被列為“第一期試點對象”。

“他們不僅研究,還在實施幹預。”阿瑪琳對頌巴博士說,聲音壓抑著憤怒,“這是系統性的人體實驗,目標是兒童。”

就在這時,倉庫入口傳來騷動。丹尼爾·伯格曼帶著兩名律師和幾名實驗室人員趕到,臉色陰沈。

“這是什麽意思?非法入侵私人財產!”丹尼爾試圖闖入,被安全人員攔住。

“我們有衛生部授權,基於公共衛生緊急狀態。”阿瑪琳出示文件,“丹尼爾博士,這些設備和材料需要解釋。特別是涉及兒童的研究和幹預。”

丹尼爾恢覆了一些鎮定:“這些都是合法研究項目,有倫理委員會批準…”

“哪個倫理委員會?”頌巴博士質問,“泰國衛生部倫理委員會沒有這些項目的記錄。如果是外國倫理委員會批準,在泰國進行研究仍需本地批準。”

“我們正在申請…”

“但研究已經在進行。”阿瑪琳指著設備使用記錄,“這些樣本分析、這些兒童追蹤、這些幹預試點——都在沒有完全批準的情況下進行。這是違法的,博士。”

丹尼爾沈默片刻,換了一種語氣:“殿下,博士,我理解你們的擔憂。但請理解,我們是在推動科學前沿。這些研究可能幫助人類預防疾病、開發潛能、創造更好未來。有時候,規則需要…靈活性。”

“靈活性不應以兒童的安全和權利為代價。”阿瑪琳堅定地說,“科學進步不能超越倫理底線。”

“倫理是相對的,殿下。”丹尼爾的聲音變得尖銳,“一百年前,疫苗接種也被認為‘不自然’。五十年前,試管嬰兒被譴責‘違背倫理’。歷史會證明,我們是正確的。”

“歷史由活著的人書寫。”阿瑪琳回應,“而那些可能被你們實驗傷害的孩子,可能沒有機會看到歷史。”

對峙持續了二十分鐘。最終,安全局依法查封了整個倉庫,帶走所有設備和檔案作為證據。丹尼爾和他的團隊被要求離開,但未被逮捕——證據需要進一步整理,指控需要正式提出。

離開倉庫時,阿瑪琳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冰冷的設備和檔案。數據、樣本、統計模型——科學的外衣下,是對人類生命的冷漠計算。

回程車上,頌巴博士憂心忡忡:“這些證據足夠關閉伯格曼在泰國的所有項目。但普羅米修斯倡議不會輕易放棄。他們可能轉移到其他國家,繼續同樣的事情。”

“所以我們不僅要在泰國行動,還要建立區域防護網。”阿瑪琳說,“今天發現的‘東南亞人口遺傳多樣性圖譜項目’顯示,他們的野心是整個地區。”

傍晚:王室家庭會議

下午五點,皇宮最大的會議廳內,一場罕見的王室家庭會議正在召開。參會者包括普密蓬國王、詩麗吉王太後、主要親王和王妃、以及王室高級顧問。阿瑪琳作為審查委員會代表出席。

會議主題名義上是“王室成員健康與安全”,實際是處理巴功親王孫子的事件和引發的家族裂痕。

普密蓬首先發言,語氣莊重:“今天召集大家,是因為我們的家庭面臨嚴峻考驗。坦亞親王的病情涉及覆雜因素,需要家庭團結和支持。”

巴功立即回應:“陛下,我感謝您對我孫子的關心。但我不理解為什麽需要王室衛隊接管醫院,為什麽我不能決定孫子的醫療安排。這是對我作為祖父權利的不尊重。”

詩麗吉王太後平靜地開口:“巴功,我們都是孩子的家人,都希望他康覆。在危機時刻,家庭應該團結,而不是爭論權利。陛下提供最好的醫療資源,這是對孩子的愛護。”

“但過程令人不安。”另一位年長親王說,“王室直接幹預家庭成員決策,可能開創不良先例。”

阿瑪琳知道這是關鍵時刻。她站起來,獲得普密蓬點頭後發言:“各位長輩,我作為審查委員會成員和公共衛生倡導者,想分享一些信息。坦亞親王的病情可能涉及‘實驗性醫療幹預’。我們有證據表明,某些國際研究機構在泰國進行未充分告知風險的試驗,對象包括兒童。”

房間陷入震驚的沈默。巴功臉色發白。

“這與我的孫子有什麽關系?”一位王妃問。

“我們在調查中發現,一些王室家庭可能被招募參與‘前沿健康優化項目’,但未充分了解風險。”阿瑪琳謹慎措辭,“坦亞親王可能是其中之一。陛下介入是為了確保孩子獲得純粹的治療,而不是繼續作為研究對象。”

巴功猛地站起來:“這是指控!侮辱!”

“不是指控,是關切。”普密蓬的聲音帶著王者的威嚴,“巴功叔叔,如果您和您的家庭參與了任何研究項目,為了孩子的安全,現在應該完全透明。如果有任何同意書或協議,應該交給醫療團隊,以便了解可能影響治療的因素。”

這是給巴功的臺階:承認參與但聲稱不了解風險,而不是故意危害孫子。但巴功選擇強硬路線。

“我拒絕這種暗示!我的家庭與任何不當研究無關!陛下的介入是基於錯誤信息,我要求立即撤回王室衛隊,歸還我家庭的醫療決定權!”

沖突公開化。其他王室成員面面相覷,無人敢輕易表態。傳統上,王室內部避免公開對抗,尤其是長輩與國王之間。

詩麗吉王太後再次開口,聲音柔和但有力:“巴功,我理解你的感受。但請想一想:如果坦亞真的接觸了實驗性物質,了解這些物質對治療至關重要。隱瞞信息可能危及孩子生命。作為曾祖母,我懇請你把孩子的健康放在第一位。”

以親情和健康為訴求,無法反駁。巴功張了張嘴,最終坐下,但表情僵硬。

普密蓬做出決定:“基於醫療團隊的建議,坦亞將轉入瑪希隆大學醫院兒童免疫專科,由坎拉亞醫生領導的國家級團隊治療。王室衛隊將繼續保護,直到孩子康覆。同時,審查委員會將徹底調查相關研究項目,確保沒有其他王室成員或泰國兒童處於風險中。”

他環視房間:“這不是針對任何個人,而是保護我們的家庭和國家。王室有責任樹立榜樣,遵守法律和倫理。如果我們自己不能做到,如何要求人民做到?”

無人再公開反對。會議在緊張氣氛中結束。

散會後,詩麗吉王太後示意阿瑪琳留下。兩人在偏廳坐下,老太後看起來疲憊但眼神清澈。

“你今天做得很好,孩子。”詩麗吉說,“但風暴才剛剛開始。巴功不會罷休,他在宮廷和商界有很多盟友。”

“我知道,母親。但如果我們現在退讓,那些孩子…”阿瑪琳沒說完。

詩麗吉握住她的手:“我支持你。但需要智慧。在泰國政治中,公開對抗很少獲勝。需要建立聯盟,創造共識。”

“如何創造共識?當利益和理念沖突時?”

“找到共同點。”詩麗吉微笑,“即使巴功,他最終也愛孫子。即使那些支持伯格曼的商人,他們也愛國王和國家。展示你的道路如何保護這些共同價值,而他們的道路如何威脅這些價值。”

阿瑪琳沈思。是的,這不是“進步”與“保守”的戰鬥,而是關於“何種進步”、“誰的利益”、“什麽代價”的辯論。她需要更清晰的敘事。

“我準備在巴黎生物倫理大會上發言,提出‘泰國模式’:擁抱技術但堅守倫理,科學發展但文化自主。”

“好主意。”詩麗吉點頭,“但首先要贏得國內支持。你需要更多盟友,不僅僅是精英,還有普通人。讓人民理解為什麽這件事重要。”

“如何做?”

“故事。”詩麗吉說,“不是數據和報告,而是人的故事。諾的故事,坦亞的故事,那些可能被影響的孩子的故事。當人們看到面孔,聽到名字,理解生活,他們才會關心。”

阿瑪琳豁然開朗。是的,她一直在處理文件和證據,但真正能打動人心的是故事。

離開偏廳時,詩麗吉最後說:“還有一件事,阿瑪琳。你也需要保護自己。這場鬥爭可能持續很久,需要耐力。記得休息,記得與普密蓬共度寧靜時光。愛情和家庭是你的力量源泉,不是分散註意力的奢侈品。”

這句話觸動了阿瑪琳。她確實太過投入工作,有時忽略了與普密蓬的關系也需要滋養。

深夜:寢宮裏的脆弱與力量

晚上九點,阿瑪琳終於回到寢宮。漫長的一天讓她筋疲力盡,不僅是身體,更是精神——面對疾病、對抗、家族裂痕、人類生命的脆弱與冷漠。

普密蓬在書房等她,桌上放著簡單的晚餐:雞肉粥、青菜、水果。他親自為她盛粥。

“今天辛苦了。”

阿瑪琳坐下,突然感到眼眶發熱。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覆雜的情緒:疲憊、壓力、但也被支持的感動。

“巴功恨我。”她低聲說。

“巴功恨的是失去控制,不是恨你個人。”普密蓬理性分析,“在他的世界觀中,世界是權力游戲。他不理解有人會為了原則而不是權力行動。”

“其他王室成員呢?他們怎麽看我?”

“不同人不同看法。”普密浦誠實回答,“有些人欣賞你的勇氣和原則。有些人認為你制造麻煩。有些人…因為你的膚色和背景,永遠不會完全接受你。但重要的是,我支持你。母親支持你。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理解你在做什麽。”

阿瑪琳攪動粥碗,熱氣模糊了她的眼鏡。“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在兩個世界之間拉扯:科學與倫理,傳統與現代,非洲與泰國,王妃與學者…永遠無法完全屬於任何一邊。”

“橋梁總是站在兩岸之間,承受來自兩邊的壓力。”普密蓬握住她的手,“但正因為如此,橋梁能連接本來隔離的世界。你是橋梁,阿瑪琳。這不容易,但重要。”

他停頓了一下:“今天安全局報告,伯格曼總部已經知道倉庫被查封。他們通過美國大使館提出正式抗議,稱這是‘財產侵犯’和‘反科學行為’。”

“美國的反應?”

“□□表示‘關切’,但措辭謹慎。有趣的是,有幾個美國生物倫理學家聯系了泰國學術界,支持我們的審查。”普密蓬微笑,“看來你們學術界有自己的國際網絡。”

“科學共同體有良知的聲音。”阿瑪琳感到一絲希望,“如果國際科學界支持我們,伯格曼的政治壓力會減小。”

“還有一件事。”普密蓬表情嚴肅,“安全局監控顯示,巴功今晚與幾位將軍和商業領袖密會。他們可能計劃反擊。”

“如何反擊?”

“可能通過媒體,塑造敘事:王室分裂,國王受外國王妃影響,威脅泰國傳統和外國投資。”普密蓬分析,“我們需要準備應對。”

阿瑪琳思考:“與其被動應對,不如主動塑造敘事。明天我接受《曼谷郵報》專訪,解釋審查的目的和發現,強調保護泰國兒童,而不是反對科學。”

“但委員會調查還在進行,有些信息不能公開…”

“我可以談原則,不談具體案例。”阿瑪琳已有思路,“談倫理框架,談泰國如何在全球化中保持自主,談科學為人類服務而非相反。同時…分享一些匿名故事,讓人們理解問題的本質。”

普密蓬點頭同意:“好策略。但註意安全。我會安排安保全程陪同。”

晚餐後,兩人來到陽臺。夜晚的花園寧靜美麗,茉莉花香濃郁,掩蓋了城市的喧囂和白日的鬥爭。

“有時我想,”阿瑪琳輕聲說,“如果我們只是普通夫妻,沒有這些責任和鬥爭…”

“但我們不是普通人。”普密蓬平靜地說,“我們有特殊的位置,特殊的責任。而且,如果你我是普通人,可能永遠不會相遇——塞內加爾學者和泰國國王的人生軌跡很少有交集。”

阿瑪琳微笑:“命運很奇怪。”

“命運給我們挑戰,也給我們彼此。”普密蓬摟住她的肩膀,“五年前我選擇你,很多人不理解。但我看到的是:一個聰明、勇敢、有深度的女人,能幫助我看到不同的世界,能成為泰國需要的橋梁。我沒有錯。”

阿瑪琳靠在他肩上,感到難得的寧靜。是的,挑戰巨大,但意義也同樣巨大。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有普密蓬,有詩麗吉,有頌巴博士,有埃莉諾,有所有關心此事的人。

“明天我要去孤兒院看諾。”她說,“我想帶他去瑪希隆大學醫院做全面檢查,確保他健康,同時…開始建立信任。如果將來需要告訴他真相,至少他知道有人關心他,不只是作為研究對象。”

“好主意。但小心,不要引起伯格曼的警覺。”

“我會以‘王室兒童健康項目’的名義,篩查所有孤兒院兒童。諾只是其中之一。”

計劃逐漸清晰:保護孩子,收集證據,建立倫理框架,爭取國內外支持,最終系統性地改變現狀。

午夜鐘聲響起,皇宮沈入深眠。但阿瑪琳知道,在曼谷的許多角落,人們還在工作、謀劃、擔憂、希望。

在康民醫院,坦亞在藥物作用□□溫終於下降。

在伯格曼實驗室,丹尼爾與蘇黎世總部緊急通話。

在安全局監控室,技術人員分析著各方通訊。

在普通家庭中,父母哄孩子入睡,不知道基因技術的暗流可能影響他們的未來。

在這個十字路口,泰國站在選擇面前:成為全球基因技術的試驗場,還是成為倫理管理的引領者?盲目追求進步,還是審慎平衡發展?

阿瑪琳的選擇已經明確。而她的選擇,正在影響泰國的選擇。

黎明會再次到來。而這一次,她將帶著更清晰的願景,更堅定的步伐,走向那個既擁抱科學又珍視人性的未來。

為了諾,為了坦亞,為了所有孩子。

為了泰國,為了人類共同的尊嚴。

戰鬥繼續,但這一次,她看到了道路,也看到了同伴。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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