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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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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軀殼

應以的手是骨感有力的,指腹淌出的熱意好像融化了自己內心某一處堅硬的壁壘。

應以就這樣睡著了。

他的呼吸很淺,打在脖子上很癢。

那只手臂還環在他的腰部,黎秋揚長長吐出一口氣,合上了眼。

今夜無夢。

翌日一早,省舞團專用舞房內。

今天的天氣差了些,天陰沈得似有惡鬼出沒,可舞蹈房室內卻燈火通明並且寬敞幹凈。

粗略估計一下,應該有八十多平,比他應以小時候學舞蹈的時候的舞蹈教室要大上不少。

這還只是眾多舞房的其中一間。

把桿一字排開,舞蹈鏡覆蓋整個舞房,設備都很專業。

不過今天似乎只有他和黎秋揚兩個人,配合著室外的狂風呼嘯,確實是有種避難所的味道。

“大家還在休息,今天你可以放心地跳。”

應以本來擔心自己沒刻意裝扮就過來會露出馬腳,聽過他的話確實放下了懸在空中的心。

“今天只有我們嗎?”

“這幾天都只有我們。”黎秋揚說。

應以穿上了合身的新舞蹈服,也拿到了屬於自己的新舞鞋。

緞面的材質在舞房的燈光下顯得流光溢彩,淡淡的粉色透出了其中的價值不菲。

只需略微轉動一下,上面細細的閃片會跟著光芒一起散發不同的顏色。

很貴吧。

應以把它捧在手上看了很久。

“需要我幫你調整鞋子嗎?”黎秋揚坐到他邊上,帶起一陣風。

黑色的垂感料子十分顯腰身,他用同色的發帶束了發。

與渾身的重色相對比,黎秋揚的那顆痣更加妖冶,更加迷惑人心。

他這人……怎麽這麽貼心啊。

應以確實已經多年沒有跳舞,舞步和技巧方面還記得個七七八八,但最基礎的調整舞鞋方法幾乎忘了個幹凈。

“麻煩老板了,我跟著你學一遍就會了。”

黎秋揚點點頭,用剪刀拆他的鞋頭。

“在這裏叫我老師,成員們都是這麽叫。”

黎秋揚幫他調整鞋子,應以在一旁仔細地看著。

他的手指在舞鞋上翻飛,似乎在雕琢什麽藝術品。

沒幾個來回,一雙新鞋已經被開好。

黎秋揚拿著鞋子要幫他穿上,應以忙往後撤:“這我自己來就行了黎老師。”

改口得挺快。

這三個字由應以念出來,還有些不適應。

成員們喊他老師是因為他是黎團長,而他讓應以喊他老師,或許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聽他叫他老板。

黎秋揚不想成為任何人的老板,太冷硬。

“踩點松香。”

這步是為了增加摩擦力。

應以的腦內響起了這句話。

自己的第一位芭蕾老師是這樣教他的。

可是他辜負了他的期待,沒有能把芭蕾跳下去。

當年那雙早應該換上的新足尖鞋,終於在多年後的這個秋日穿在了他的腳上。

應以一步一步向前邁進,換上了新的服飾的自己顯得那麽光潔,似乎被芭蕾舞的高雅感再次加冕。

美麗優雅的自己,又回到了這具殘破的身體之中。

可這是有期限的。

……這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跳芭蕾吧。

也不怪應以悲觀,人生本就變數無窮。

他很清楚,自己和黎秋揚的合同將在三個月後到期。

在那之後,他又要如何?

所以在這裏的每一分鐘,他都將倍加珍惜。

如果老板不炒他魷魚,應該還可以跳到最後一天的吧?

他必須要跳到黎秋揚不想要他了的時候。

求也要求到那一天。

“你果然還是應該穿這身衣服。”

黎秋揚同樣很滿意,從他第一眼見到應以,就早已經想到這一天他站在自家舞團裏的模樣。

纖細的技巧型選手,很刻苦,學得快。

哪一點擺出來都不是什麽很突出的特點,但換上女裝的應以不一樣。

他有更多的可能性。

應以這個人本來就要在更大的舞臺上跳芭蕾,而不是在那個破布破架子搭起來的鄉村舞臺上跳沒有人欣賞的廉價舞蹈。

他的價值不止這樣。

這一回仍舊是重覆昨晚的練習,不過應以更新成了新裝備的版本。

這讓他非常興奮,以至於出了不少岔子,又被黎秋揚狠批了一頓。

但就算是挨罵,也是幸福的罵。

黎秋揚嚴肅的模樣很冷,眼睛卻似乎還在笑。

他什麽時候能對他真心實意地笑一次呢?

應以又走神了。

痛苦的懲罰時間結束,黎秋揚扔了個平板給他:“舞劇先自己熟悉起來,我得上十五樓一趟,回來看你的學習成果。”

這棟樓很高,舞房分布在五樓和六樓,他們所在的這間在五樓中央。

他又要走了。

“我知道了。”

黎秋揚在門外換鞋,轉身前留下一句:“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說是我學生。”

難道他不是黎秋揚的學生嗎?

是啊,他只是黎秋揚雇來的一個跳舞的。

應以對黎秋揚來說,既不是學生,也不是舞團的成員,應該更沒有什麽特別的吧。

但至少他還能繼續跳芭蕾,又有什麽不好?

兩種聲音在應以的腦子裏打架,誰都沒有謙讓誰。

黎秋揚一定不會糾結這些。

黎秋揚當然也有難以應付的時刻。

比如現在。

“你的新學生好像身材一般,是個新人?拿過什麽獎麽?迫在眉睫了,就不要想著玩了吧?”

老板椅上的那個男人冷冷發話。

“抱歉。……我會付使用費。”

黎秋揚的視線同樣在筆記本電腦的監視器畫面上。

“讓你辦的事,最好放在心上些。”

黎秋揚思考了一會兒,說:“我明白。”

自家舞房是用不了了,還好他沒有教應以舞劇的動作。

也還好他沒有露出女裝扮相。

否則要不了三個月,今天老板就要讓他走了。

他們舞團是非常忌諱演員反串的,因為曾經有過一回搶位置的事發生。

被頂替位置的演員向上揭發,老板直接換了一個,成員們也大換血,唯一留下的只有經紀人阿林。

從那之後,他們舞團就一落千丈,黎秋揚恰巧是在舞團低谷時被招了進來。

所以走到現在這裏,絕對不是終點。

黎秋揚即使觸犯禁忌也要把整個團帶出去。

應以不明白自己剛開始跳兩分鐘,黎秋揚就打電話過來讓他休息是為什麽。

這裏的換衣間也很寬敞,能容納下二十多個人一起換衣服,也分開了男女專用,光看裝修像是高檔商場的豪華廁所。

雖然這個比喻不恰當,但已經是應以能想到的比較合適的了。

“還沒進入狀態呢……”應以嘀咕著把舞蹈鞋脫下來,小心翼翼地裝在包裏。

每一次活生生將自己從漂亮的軀殼裏剝離出來是挺難過的。

穿回自己的衣服,應以心裏好像空了一塊。

黎秋揚匆匆地過來,拉起他就往外跑。

什麽事能讓他這麽匆匆忙忙的?

“怎……麽了?”

應以被他拉著奔下了樓,穿過兩條馬路,一直跑到了好幾百米外的一個超市。

“之後的訓練,你必須全部在我允許之後再練。”

難道剛剛的他是沒有經過他允許嗎……

黎秋揚的眼神中有掙紮,也有幾不可聞的苦澀。

是因為什麽失去了笑意呢?

“我都聽你的,好嗎?”應以拿了根棒棒糖給他,“吃糖嗎?”

黎秋揚眼裏的應以,只有巨大的笑容。

在應以的眼睛裏,他看到了慌亂的、劇烈喘息的他自己。

“我會重新找一個舞房來讓你練習……”

怎麽突然這樣,明明那個又大又漂亮的舞房他才去了一次。

“是我跳得不好嗎……還是只是因為我不好……”

黎秋揚搖了搖頭。

“不,還是在那裏跳就好。只是舞劇的部分換成我們一對一在家裏練。”

應該是他出去了的緣故,但這不是他應該過問的。

……但在家裏跳不是更好了?

舍棄了大舞房,但得到了小房間。

走兩步就要貼在一塊兒的地方,小親小抱什麽的那還不是手到擒來?

“好了,既然是不高興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應以擺了擺手,又繼續拉著他挑棒棒糖。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有一回過生日,我爸給我買了一卡車的棒棒糖……”

“開玩笑也要有個度吧,應以?”

連名帶姓地叫他,有點生疏了吧,黎秋揚?

黎秋揚好像還在生悶氣,這時候說什麽他都聽不進去。

應以拿了一根乳酸菌味,剝開了糖紙塞在黎秋揚手裏。

“沒有開玩笑。”

不過那是他幼兒園的事了。

這天上午,林薔接到老板的電話,忙著趕去五樓的舞蹈房,剛到休息區就看見黎老師和他的新學生正在聊天。

應該是右邊這位吧?

女人的直覺,林薔大膽地猜測了一下,這就是過來救場的人了。

不過也不對,因為這分明是個男生吧?

“阿林?你怎麽今天過來了?”

黎老師喊了她一聲,阿林熱情地上去和站在右邊的瘦削男生打了個招呼。

“你好,我叫林薔,是咱們的經紀人。”

起初是驚訝,再是慌亂,最後是強裝鎮定。

他的臉上一下子劃過了好幾種情緒。

“你好,我是黎老師的學生。請多關照。”

黎秋揚打開舞房的燈光和窗戶,等應以換好衣服,幫他整理了下領口。

“你的基訓差不多了,今天照樣練身韻。其他的,回去再說。”

應以跳了幾天的基礎,也已經非常熟練黎秋揚的教學模式,自己練不成問題。

阿林還在窗外,黎秋揚帶上門走了出來。

“新學生?”

黎秋揚盯著把桿上正在壓腿的應以,向阿林那側斜了下臉,以示在聽。

“你好像已經兩三年沒有收新的學生了。”

“團裏所有的事情你都記得很清楚。”

黎秋揚沒有註意的事,都是阿林在註意,包括自己的學生。

他幾乎都忘記了自己什麽時候還收過學生。

或許是因為什麽原因,所以沒有再教吧。

“是,我還記得你把人家的韌帶拉斷了,當時那喊得……太可憐了。”

阿林嘖了嘖嘴,好像還不盡興,她又把那人是如何躺在病床上哀嚎,又如何控訴黎秋揚的教學惡毒種種拉出來說了一遍。

“真有這種事嗎?那我還真是喪盡天良啊……”黎秋揚靜靜地聽她說完,好像真的有點印象。

阿林糾結再三,還是問了:“他……他可以嗎?”

氣氛從熱到冷只需要一句話。

“你只需要知道,我可以。”

黎秋揚看出了她的顧慮,和阿林的默契不在李棠之下,她沒說出口的話他知道。

“給我和他一點時間吧。”

阿林欲言又止,只能點點頭。

黎老師都這麽說了,她也只有相信他。

舞房內那個正在練習的年輕男人似乎又遇到了什麽困難,動作變形了。

黎秋揚沖了進去。

林薔轉身,前去覆命。

應以練了好幾天都沒能做到的立足小轉,不出意外今天還是沒做到。

不但沒控制好平衡,還把自己絆了一跤。

並且他人仰馬翻地撲在了黎秋揚身上。

應以偏頭過去才發現黎秋揚正往他這邊過來,本來以為自己必摔無疑就沒收力,這下慣性太大,黎秋揚也被撞得不輕。

黎秋揚做了肉墊,以至於應以沒摔得太狠。

“你怎麽進來了……”

“下次小心點。萬一我不在呢?”

應以撐著胳膊站起來,上看下看翻著黎秋揚的衣服看傷口。

本來只是想看看黎秋揚傷得嚴重與否,卻被他這句話引得不想放手了。

“我沒事。”

黎秋揚擺了擺手。

應以還是沒撒手。

“你碰瓷啊?我可不會給你多的醫藥費。”

黎秋揚摸了摸觸地的掌心,那塊皮膚火辣辣的,只是擦破皮而已,卻這麽疼。

他把伴奏音樂拉回了開頭。

應以聽到這動靜,自己的大腦都不需要控制已經條件反射地開始做動作。

“被你這個資本做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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