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尊嚴

關燈
第3章 尊嚴

他失誤了。

應以當然知道。

可是沒必要劈頭蓋臉地罵他半個鐘吧。

操蛋的娘娘腔團長終於喊了解散,眾人松了口氣。

“阿紅哥,等會不跟我們走?”小姐妹們拿到工資,各個笑得跟花兒一樣。

應以也笑了笑:“對,我回家。”

他掏出一個隨身鏡,把半掉不掉的假睫毛用口水沾了沾又按回去。

穿著花襖子的老男人追了出來。

“小紅!你留下,我找你有點事兒。”

應以不情願地轉身,和他對上了視線。

“團長。”

罵他這麽久還不夠,估計再抽他十分鐘就能放他走了。

以往都是這樣的。

“咱們進去說,外邊兒冷。”

那只手摟在他肩上,像嚼過的口香糖黏在衣服上一樣惡心。

“坐過來。”那人拍拍他自己的腿,應以一陣惡寒。

又是吃錯什麽藥了。

剛上前一步,一只手就貼上了他裸露的大腿根。

應以條件反射抽了他一巴掌:“你他媽想幹啥!”

死娘炮反應很快地躲了過去,露出一個玩味的笑:“林子大了要飛走了是吧?老娘就是看你姿色不錯才留你到現在,你跟我裝什麽純呢!?”

沒想到這一出,應以的外套在推搡間被他扒了下來。

裏面只穿了緊身的短背心,腹部露出的曲線在那家夥眼裏更是明晃晃的誘惑。

“想擠進來的姑娘們各個細皮嫩肉的,老娘留你這個糙男人在團裏你就感恩戴德吧!”

他作勢又要往這邊撲,應以啐了口唾沫在他臉上。

“老子稀罕在你這兒待嗎?”

“他娘的,我去告訴你媽!”

他最討厭拿他媽說事的。

“我求你快點去。”

應以沒再管他,撿起那件被踩過的外套披在身上,快步走了出去。

從破倉庫出來他才後知後覺感到有點冷,夜深了。而且秋天在不知不覺的時候降臨了H省。

倒是還好,他耐造。

倉庫這一片很黑,村裏沒有路燈的地方是大多數,路燈只在路上有,剛走兩步路,一個黑影從身後竄了出來,直接撲在了他身上。

應以嚇了一大跳。

對方身上的酒味非常濃,像是腌入味了。

而且這人跟八爪魚一樣地扒在他身上不下來,應以掙都掙不開。

“滾開!沒看見老子煩著嗎?”

應以狠狠掐了他一下,那人應聲倒地。

是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臉上紅得跟猴子屁股一樣,一邊發蒙一邊笑,看著很滲人。

“我就喜歡你這種小辣椒,跟哥玩玩兒唄。”

那人爬了起來。

應以跳舞幾年來已經習慣了被這種鹹豬手騷擾,去的地方有文明點的大城市,也有比白水村還民風不開化的,什麽人都有,什麽不是人的也都有。

但這種專門蹲他的他還是頭一回遇見,說不嚇人是騙自己呢。

有的人身上還會帶刀,不知道他帶沒帶。

“給你一千,不,兩千,很劃算吧?怎麽樣?考慮考慮?”

更近了。

應以咬緊牙關,盡力和他保持距離。

“先給錢。”

對方一只手在兜裏摸索,另一只手已經貼在他的屁股上。

眼前寒芒一閃。

帶了。

應以趁他掏刀的一瞬,擡腳一高跟鞋給他踹翻在地撒腿就跑。

賣藝不賣身是他的底線。

雖然一場主持又一頓熱舞下來賺不了幾個錢,但只要多跳幾場就行了。

當然他也一直想辦法再努努力多賺點。

走出一段,再過個路口是那家他打過工的便利店。

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還亮著燈。

老板在打游戲,音效開得大聲。

他終於有機會把腳上的鞋脫下來。

三十塊的鞋就是爛,才跳兩段跟都飛了。

鬼知道他怎麽一腳四厘米一腳十四厘米跳完的後三分之一。

他惡狠狠地把那只完好的鞋跟揪了下來,和兜裏空了的煙盒一起扔了。

這下終於是人穿的了。

“哥!”應以喊了兩聲他才聽見。

“稀客啊,你都多久沒回來了。”

“沒多久吧,要一包煊赫門。”

撕開包裝,給了老板一根。

“生意還行嗎?”

“大環境不好,仨瓜倆棗吧。你那債咋樣了?”

提到這個就煩。

“早呢。”

又和老板侃了兩句,應以轉身往外走。

三百塊買的老年機上顯示晚上十一點。

之前在外面商演,過夜都是和小慧她們幾個擠擠,自己在邊上打個地鋪,真回了自家村裏卻沒地方去。

應以根本不想提起那個家一句。

他們這兒是小村子,連店鋪都很少,大街上這個點更是狗都沒一條。

偶爾路過的車子也是行色匆匆,任誰都不會註意這兒還有個人。

再坐一會兒,就去找個地方睡。

夜色朦朧,煙滅了。

點了半天終於重新點著。

不知道在這種破地方混日子的生活什麽時候能結束。

也曾不甘,但沒用。

……或許他這一輩子就這樣了吧。

這陣風過去了,煙一下子燃起來,應以猛地吸上一口,卻被嗆得肺都要咳出來。

眼淚模糊了眼眶,朦朧間,他又看見了一個人。

是個男人。

是個不太老的男人。

“我很欣賞你,姑娘,加個聯系方式吧。”

他說的普通話。

應以抹了抹眼睛,沒答話。

真倒黴啊。

才甩開剛剛那個傻叉這又來了個煩人的。

微弱的光線下能看見這人眼角長了顆紅色的淚痣,而且長相和氣質與他們村的人天壤之別。

還穿個黑色的收腰小古裝,挺騷包。

沒法判斷他的意圖,因為他目前沒上手。

應以把煙掐了準備開溜,那人卻貼著坐在他左邊,擋住了他的去路。

應以冷靜地站起身,剛擡起腿,又被對方拿住了腳。

“這麽動手動腳不太淑女吧?”

還是個練家子,看來今天是要交代在這兒了。

“你想做什麽?”

餘光看見他的鼻梁很高,皮膚很細膩,沒有胡渣。

好像很久沒有看見有點姿色的男人了。

但看臉就判定他沒有惡意,是最愚蠢的。

對方偏頭過來,應以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

“在這兒跳太委屈你了。我們舞團剛好缺個替補,你能來的話剛好。”

應以盯著他看:“舞……團?”

確實挺帥的,這張臉。

不過現在顯然他搞不太明白這是什麽情況。

從來沒有一個人和他說過在紅玫瑰跳舞是委屈的事。

“是,芭蕾舞團。”

應以摸了摸鼻子,試探地問:“呃……我是男的,還要嗎?”

“男的?那更好了。”男人笑起來,看不見眼睛。

應以沈默了。

“我是真的想邀請你去跳舞。”

他的聲音就在耳邊,可是說的話卻很遙遠,遠得好像是和他兩個世界的東西。

“最後一段的c位是你吧,你不但完成了原有動作,還做了個很漂亮的加花。我能看得出,你有不淺的芭蕾功底。”

應以見他沒有惡意,抽出一根煙,自顧自點起來。

“嗯。”

上一次有人和他提起芭蕾這個詞是什麽時候,他根本不記得了。

繼續跳芭蕾?像是在開玩笑一樣。

“你說的這個舞團,能賺錢嗎?”

賺不了錢的事,他不會做。

“當然。”

應以輕笑一聲。

他知道自己要多少嗎?

說出來怕是要把他嚇死。

男人見他反應缺缺,語調一轉:“你甘願就跳這種舞嗎?甘願就穿這種暴露的上衣和短裙給根本不懂欣賞你的人當耍猴一樣地看嗎?”

應以感覺自己的身體裏有憤怒被喚醒,但瘦弱的身軀又完全支撐不住憤怒的強度,很快地,火被澆滅了。

“是啊,我沒得選。你懂嗎?”應以深深吸了一口煙。

電話鈴打斷了這段沒頭沒尾的對話。

這通電話不長,但男人聽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通過好友之後應以給他留了個小紅的備註。

他叫黎秋揚。

“莫名其妙。”實在是一個莫名其妙的人。

應以摸了摸自己的腿,已經有點僵了。

被折騰了一通反而是有點困意,應以在賓愛路的小旅館開了個房。

這裏70一晚,很便宜。

在前臺拿了房卡,應以進了自己的房間脫下外套,剛準備鎖門,門外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攔住了他關門。

黎秋揚匆匆回家,只是被叫回去睡覺。

把自己關進房間,黎秋揚的腦子飛速運轉。

對一個初次見面的人,還是對一個有求於他的人說這麽重的話,他實在是不應該。

可是在那個瞬間,他就像是被什麽東西附體了一樣,動作和話語全都不受控制,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這不對。

哪兒都不對。

她竟然是個男人?

可是還留有餘溫的身旁的座位上殘存的香味是那麽清晰。

是一股淡淡的女性香水味。

就連在自己家,那股味道還存在於他的鼻尖。

微信列表裏多了一個小紅。

他怎麽沒問他的名字呢?

又轉回舞蹈上,一個男性能將女性氣質完美地融合於舞蹈動作之中,而且他竟然一直都沒發現他的偽裝。

好歹是跳了多年芭蕾、更是閱舞者無數的黎秋揚,完全沒認出。

實力之可怕,可想而知。

並且他的骨架和身形完全顯不出是個男性,簡直是得天獨厚的偽裝優勢。

紅唇黑發,短衣長腿。任誰看都是一個魅力四射的嫵媚女性吧?

……如果他能來。

……還能再見到他嗎?

黎秋揚給他去了幾條消息。

:明天有空嗎?

:今天我說的話,你不要往心裏去,我想當面跟你道歉

:如果可以的話,回我一下吧

……

手機沒靜音的壞處就在這裏。

“你到底要怎樣?我要報警了!”

應以喊叫起來。門外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震動著的手機掉在發黃的地磚上,碎成了雪花屏。

他來不及可憐手機,自己都陷入了危險。

透過縫隙,他辨認出這人是那個拿著刀的西裝男。

真是沒完沒了了。

酒氣和煙味一直往應以臉上噴,但應以不敢亂動,生怕挨一刀子。

實在和他的力氣差距太大,房間裏的座機又距離太遠,應以只能繼續喊。

走廊裏一陣騷動。

對方一下子慌了,應以瞄準時機抽回了手,將門猛地關上。

安全鎖質量太差,只能保證外面的人不會爆沖進來,卻擋不住惡徒。

他只能把床頭櫃挪過來抵著門。

外面的聲音混雜著撞門、踢門和質問,習慣了。

應以把手機撿起來。

才買來倆月就不行了,質量真差。

屏幕碎成渣了,不過發語音的地方沒碎。

是那個莫名其妙的人找他。

應以也想看看他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下午四點吧,今天的臺子邊上二十米有個倉庫,從掛了牌子的小門進去。”

發了語音過去,外面的動靜也已平息。

應以簡單收拾了下自己,洗了個水不那麽熱的熱水澡。

卸去厚重的偽裝後,從滿是水漬的鏡子裏,他才看見他的臉上身上更是嚇人。

幾乎全都是青青紫紫的。

昨天練舞摔的,臀部被娘炮團長掐的,還有手腕上紅腫的西裝男 掌印。

其他一些他也不知道是怎麽弄的。

應以,你就是這麽賤命一條吧。

他躺在床上給了自己一拳,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輕易地睡著。

已經被錢麻木的腦袋,好像開始轉動了。

那個人。

“你甘願就跳這種舞嗎?甘願就穿這種暴露的上衣和短裙給根本不懂欣賞你的人當耍猴一樣地看嗎?”

“……我沒得選。”

叫黎秋揚是吧?他說的是什麽?

芭蕾舞團?

就他這樣耍猴的,還能跳芭蕾嗎?

他配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