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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窺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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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窺見

寒曦的身體在白灼懷中顫抖著,像一張被拉滿到極致、即將崩斷的弓。粗重的喘息如同困獸般的嗚咽,燙著白灼緊貼在她後背的肌膚。

軟劍“哐當”一聲掉落在塵土裏,寒曦的雙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她不再掙紮,只是僵硬地站著,任由那股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憤怒和絕望在體內瘋狂沖撞,卻找不到出口。

白灼從未見過這樣的寒曦,脆弱、失控、瀕臨崩潰,就像一座轟然倒塌的冰山,露出底下被巖漿日夜煎熬的痛苦。心臟驀地一抽,酸澀感紛紛湧出,灼了她的眼眶。

她收緊了手臂,將臉埋進寒曦的後頸,一遍遍地、笨拙地重覆著:“沒事了……曦姐姐,沒事了……我在這裏……”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並不算多麽有效的安慰,卻像一股細微的暖流,一點點滲透進寒曦冰封而混亂的世界。

良久,寒曦漸漸平息下來,那駭人的喘息聲也慢慢變得輕微。她周身的殺氣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疲憊和空茫。

她緩慢地松開了緊握的拳頭,掌心被指甲嵌出了血痕。

“……放開我吧。”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幾乎不像她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虛脫。

白灼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松開了手臂,卻仍緊挨著她站著。

寒曦轉過身。

白灼的心猛地一揪。

眼前的寒曦,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唇瓣泛白,卻被自己咬破,滲著一點殷紅。金色豎瞳又變回了黑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灰燼,空洞而疲憊。

她的眼角沒有淚,甚至連一點水光都沒有,只是臉上的血汙尚未擦拭,襯得她有一種破碎而驚心的美感。

她避開了白灼的目光,彎腰,沈默地撿起地上的軟劍。從袖中扯出一塊幹凈的帕子,一言不發地、仔細地擦拭著劍身上的血跡。她的動作很慢,指尖帶著一點微不可察的顫抖,仿佛需要用這個重覆的動作拼湊起自己失控的情緒和冷靜的表象。

白灼就站在一旁,只是靜靜地看著,沒有打擾也沒有催促。她知道,這也許是寒曦重新整理情緒的依仗。

官道上血腥味依舊濃重,幾具屍體橫陳,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慘烈。

終於,軟劍被擦拭得光潔如新,寒曦將其收回腰間。她又拿出另一塊帕子,浸了些水囊裏的水,一點點擦去臉上的血汙。每一個動作都恢覆了往常的條理和冷靜,仿佛剛才的失控暴怒只是幻覺。

“我來幫你吧?”白灼按住她的手,試探地想要接過她的手帕,“有一些曦姐姐你看不到,我幫你擦。”

“嗯。”寒曦淡淡地應了一聲,松了手,任由她拿走自己的手帕。

白灼仔細而輕柔的擦拭寒曦臉上的血跡,有些還是未幹,一擦便掉了,有些已經幹涸,有些黏膩,需要用點力道才能去除。

寒曦低垂著眉眼,由著她幫自己擦拭,似是也不在意她是否能夠將血跡完全清理幹凈,只是靜靜地等著,放空自己。

“好了。”白灼有細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收回了手。

“謝了。”寒曦點了點頭,整理自己的腰帶和衣袖。

“只是這帕子……”白凈的手帕暈染了血跡,哪怕是洗幹凈,恐怕也會留下印子。

“扔了便是。”寒曦無所謂地回應著,“又不是什麽稀罕物件。”

白灼本想著這是寒曦的東西,最好洗幹凈給她,但是又轉念一想,上面沾染的是她厭惡的那些人的血,哪怕是洗幹凈,怕是她也不願意再用了。

“好。”白灼用寒曦教自己的點火術,掌心翻轉,白色手帕燃起,幾個眨眼之間,便燃成了灰燼,隨風而去。

寒曦終於擡眸,看向白灼。眼神已經恢覆了以往的深邃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多了一層難以化開的倦怠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狼狽與澀然。

“嚇到了?”她開口,嗓音已經恢覆了平時的清冷,只是略微有些低啞。

白灼用力搖頭:“沒有!”她頓了頓,小聲補充道,“是他們先動手的,我們……只是自衛。”

寒曦看著她那雙澄澈的眼睛,像是被她撲閃的濃密睫毛劃過掌心。她微微偏過頭,低聲回應:“是自衛,也是殺虐。”

白灼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寒曦當時每一招都是殺招,她根本沒想放過任何人。

她不知道寒曦與這些人之間究竟有什麽牽扯,但她想寒曦一定不會平白無故做出這樣的事。而剛剛瀕臨崩潰的、失態的寒曦,讓她說不出半分苛責的話。

一陣風吹過,連同地上的塵土和血腥氣一同卷起。

寒曦的目光掃過那些屍體,眉頭微蹙。她走上前,在那具幹屍旁蹲下,仔細檢查了一番。蠱蟲已然化為飛灰,再無痕跡。其他屍體上也找不到任何能表明身份或指向老巢的線索。

又是徒勞無功。

她站起身,眼底掠過一絲深深的無力,很快又被壓制下去。這麽多年,她早已習慣了。

“此地不宜久留,被經妖司發現,就麻煩了。”寒曦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徹底壓下,“處理一下,盡快離開。”

白灼答應地沒有絲毫猶豫:“好!”

兩人合力將屍體拖到官道旁的密林深處,草草掩埋,又用塵土和落葉掩蓋了官道上的大片血跡。雖然不可能完全消除痕跡,但至少不至於立刻引來太大的麻煩。

處理完現場,她們牽回受驚跑到不遠處的馬匹,安撫了一番。

再次上路時,氣氛沈默了許多。

寒曦策馬走在前面,背脊挺直,依舊是從容冷靜的模樣,仿佛剛才那場血腥的廝殺和短暫的情緒崩潰從未發生。但白灼卻能感覺到,那層包裹著她的冰殼似乎比以往更厚了些,是一種下意識的自我保護。

白灼跟在她身側,看著她的背影,像是心口堵了一團棉花,悶悶的。她想說些什麽來打破這沈默,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她隱約感覺,這些與她家人的死脫不了幹系。

連家中事都不願多談,這些事大概是寒曦心底最深的傷疤,輕易觸碰不得。

直到午後,兩人在一處溪邊歇馬飲水,沈默才被打破。

“曦姐姐不怕經妖司找來嗎?”白灼想起了登記時雲韶的告誡,對寒曦的舉動有些擔憂,怕經妖司來找麻煩。盡管那些人不像是好人,但殺了他們這件事應該也不在經妖司允許的範圍內。

“不礙事,她們若是想來,那便盡管來。”寒曦的語氣平淡,似乎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白灼有那麽一瞬間想到,也許經妖司的人找來,也會被寒曦解決掉,就像這些邪修一樣。

“那個雲大人?”白灼問。

寒曦看向她,眸中閃過一絲訝異,似是沒想到她會想到這裏,但卻給了她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也許是吧。”

“那個雲大人……”白灼還想問些什麽。

“她啊……大概是愧疚使然吧。”寒曦無奈嘆了口氣,並無與雲韶見面時那樣冷如冰霜。

寒曦俯下身,掬起一捧清涼的溪水洗了把臉,水珠順著她纖長的睫毛和略顯蒼白的臉頰滑落。她看著溪水中自己晃動的倒影,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敘述別人的事情:

“很多年了。我一直找不到他。每次有點線索,很快就會斷掉。”她頓了頓,補充道,“就像今天這樣。”

白灼蹲在她旁邊,聞言立刻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

“那個‘玄陰老祖’……很厲害嗎?”她輕聲問。

“嗯。”寒曦垂下眼眸,看著水流從指縫間溜走,“也很狡猾。他像老鼠一樣藏在暗處,手下像今天的這樣的爪牙不知還有多少。鉆研邪術,以生靈煉丹,提升修為,任何有價值的人、妖、精、怪,都可以成為他們的目標。”

她簡略地說著,沒有描述細節,但白灼卻能想象出那必然是極其殘忍可怕的場景。

“所以曦姐姐的家人……”白灼的聲音更輕了。

寒曦沈默了片刻,才極輕地應了一聲:“……嗯。”

盡管她已經有了猜測,但在確認的那一刻,還是感覺自己有些喘不過氣。她終於明白,為何寒曦會如此恨,如此執著。

“我會幫你的!”白灼忽然抓住寒曦的手,眼神熱切而堅定。

她的手心溫暖而幹燥,緊緊握著寒曦微涼的手指,傳遞著柔軟的熱意。

寒曦怔怔地看著她,在這熱意的烘烤下,心底那層堅冰似乎出現了一絲裂紋。

她輕輕抽回手,站起身來,“先顧好你自己吧,不是每次我都能顧著你,況且,說不定還沒等那些人把你抓去煉丹,就先被我誤傷了。”

“不會的!”白灼回答得斬釘截鐵,甚至揚起一個帶著點傻氣的笑容,“曦姐姐才不會傷到我。”

寒曦瞥了她一眼,很快收回了目光,唇角極其輕地彎了一下,“休息夠了,該走了。”

白灼看著她翻身上馬的利落身影,心裏那團悶悶的棉花仿佛被風吹散了,變得輕盈起來。

她跟著跳上馬,一夾馬肚,連忙跟上:“好!曦姐姐,接下來我們去哪兒?”

“繼續南下,去臨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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