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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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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貧嘴

酒過三巡,菜嘗五味,夜已深沈。梨花白的醇香浸潤了空氣,也浸潤了緊繃的神經。

聚餐的熱烈如同竈膛裏跳躍的火焰,將連日來的疲憊與初來乍到的生澀都烤得暖融融、軟趴趴。長桌上杯盤狼藉,夥計們臉上都染了薄紅,笑聲比平時更響亮,也更放松。

白灼抱著一個空酒盞,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蝦子,眼神迷離,指著頂上的燈籠,對著阿戴傻笑,“阿戴,你看……那月亮……怎麽……在晃啊?”

阿戴自己也喝得微醺,但尚還清醒,看著白灼這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是你自己在晃!而且那壓根兒就不是月亮!小祖宗,不能喝還逞強,這下好了吧?”

白灼先前信誓旦旦說自己“不會一杯倒”,第一杯喝完確實沒反應,然後第二杯、第三杯接連下肚。結果沒一會兒,酒意就開始上湧,眼神飄忽。再後來,就變成了抱著酒盞傻笑、把燈籠認作月亮的“醉貓”。

“誰……誰說我不能喝!我還能繼續!”白灼不服氣地梗著脖子,試圖站起來證明自己,結果腳下一軟,差點一頭栽進面前的湯盆裏,幸而被阿戴眼疾手快地撈住。

“行行行,你沒醉,你最清醒了。”阿戴無奈地架住她軟綿綿的身子,“散場了,送你回小院睡覺去。”

大廳裏,人聲漸稀。不少夥計已經互相攙扶著,跟二位掌櫃打完招呼後,腳步踉蹌地往後院或各自住處走去。

寒曦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杯盞早已撤下,她神色如常,目光平靜地看著逐漸散去的眾人,那幾杯梨花白於她而言仿佛只是清水一般。

沈清秋正指揮著幾個還算清醒的夥計收拾殘局,餘光瞥見阿黛拖著白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促狹笑意,朝寒曦努了努嘴。

寒曦循著望去,沈靜如幽潭的眸子在白灼酡紅的臉上停頓了一瞬,幾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大掌櫃、二掌櫃,我先送她回去了。”阿戴對著沈清秋和寒曦說點了點頭。

寒曦微微頷首,沈清秋狀似嫌棄地揮了揮手,“快走快走,別誤了明天上工。”

阿戴半扶半攬地把白灼弄出了大廳,一步一蹣跚地往小院方向走去。

春末的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讓醉意朦朧的白灼激靈了一下,意識也清醒了些,“散……散了嗎?”

“再不散明天還上不上工了!”阿戴沒好氣地緊了緊手臂,把白灼的胳膊往上顛了顛,架著她穿過酒樓後院的小徑。

“曦姐姐呢?我還沒和曦姐姐喝……”白灼將自己的胳膊掙紮著從阿戴的肩膀離開,晃悠悠地站直了身子,頭重腳輕地轉了個身就往酒樓走。

阿戴提步追在白灼身後,想把她重新抓回來,“你這幅樣子去什麽去!還不夠丟人的!”

雖然白灼醉了,跑起來卻很快,阿戴一時竟然追不上。喝醉的人搬起來死沈,一路上阿戴已經被累得夠嗆,現在白灼又開始撒酒瘋,她的耐心已經岌岌可危了。

月光清冷,灑在青石板上,映出兩人拉長的影子。白灼腳下像踩著棉花,深一腳淺一腳,腦子裏只想著一件事——給寒曦敬酒。

一個轉角,白灼撞上了一個柔軟的木柱,往後退了半步,差點跌坐在地。腰間一緊,又被攬起來,靠在木柱上,穩住了身形。

“白灼!”阿戴從後面追上來,扶腰喘氣,“不是醉了嗎?怎麽跑這麽快!”

白灼的身影被轉角遮掩,阿戴怕丟了她的蹤跡,快跑了幾步,沒想到剛繞到轉角,眼前的場景讓她昏沈欲睡的酒意清醒了大半。

寒曦身姿如松,神態清冷,面色如常,立在那裏。廊柱燈籠中的燭火快要燃盡,昏黃的燭光隱約照亮她半邊側臉,另一半隱匿在陰影中,如蟄伏在暗處伺機而動的鬼魅。

比寒曦還高半頭的白灼彎著背脊趴在寒曦的懷裏,毛茸茸的頭在她的頸窩拱了拱,嘴裏嘟囔著不知道說了些什麽,腰間橫著她的半截手臂。

“見過二、二掌櫃……”阿戴咽了口唾沫,恭恭敬敬朝寒曦局促地問好,生怕莽撞的白灼唐突了寒曦,“白灼她……她不是故意的……”

“無礙,你也累了一天,休息去吧,她交給我便是。”寒曦微微頷首,聲線平穩,好似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阿戴如蒙大赦,心神一下就放松了,照顧一個醉貓不如回去睡大覺。於是,她連連稱是,揮手笑著離開了。

“曦姐姐……我還沒跟你喝酒……”白灼手臂自然而然環在了寒曦的腰間,臉埋在她的頸窩,聲音有些悶。

寒曦瞥了一眼白灼的手,見她沒有不安分的動作,也就沒有掙開,任由她抱著,暗想著不和醉鬼計較,“你還認得出我是誰嗎?”

“你是曦姐姐。”白灼仰起臉,像是沒骨頭一樣賴在寒曦的身上,眼神迷離,語氣卻十分篤定,“我認識你的味道,好聞。”

寒曦不禁笑罵一句,“狗鼻子。”

“才不是狗!是狼!”白灼不滿,撐著寒曦的肩膀站起身來,直直看向她的眼睛,好像她不答應就不放棄爭辯一樣,“是白狼!”

“好,是白狼。”寒曦見白灼如此執拗,無奈點了點頭,“小狼崽子,我送你回去小院休息。”

白灼被寒曦半抱著,重新往小院的方向走去。寒曦步伐穩健,靠在她懷中的白灼卻不安分,腳步顛三倒四,嘴也不消停。

她一會兒指著假山說像只大狗熊,一會兒又學搖曳的樹影晃蕩,嘴裏含含糊糊念叨著“曦姐姐”、“好香”、“別撞我”之類的詞語。不光自己和自己聊天,還要給寒曦指著,頂著一張微紅的臉讓她回應,不回應就要撇嘴。

寒曦第一次照顧這樣的醉貓,也無甚經驗,只想著把人送回去就好了,便事事順著她。

白灼仰頭看天,嘴角帶笑,褐色眼瞳映著些微光,不知又看到了什麽有趣的。

寒曦偏頭看去,柔和的月光映在少女姣好的面容,明明未施粉黛卻映著淡淡的酡紅,似是塗了兩團胭脂,平添了幾分韻味,像是剛成熟的莓果,誘人采擷。

“曦姐姐……今天……是為了我嗎?”白灼突然扭頭看向寒曦,唇邊帶笑。

“什麽為了你?”寒曦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目不轉睛,只是攬在白灼腰間的手臂緊了幾分。

“聚餐啊。”見寒曦裝作不知情,白灼笑得更燦爛了,兩顆犬牙露了出來,“是為了讓我更快融入進來嗎?”

“別自作多情了。”寒曦語氣清冽,無懈可擊,讓人挑不出破綻。

白灼湊近寒曦的耳邊,輕聲吐息,熱氣混著梨花白還未散去的酒香,“你不認也沒事,我知道就行。”

寒曦被突如其來的灼熱呼吸激得偏開頭,手臂一松,往旁邊跨了半步,瞇著黑眸看她,“你到底醉沒醉?”

脫離了寒曦的攙扶,捂著頭,白灼晃蕩兩下,“醉了,醉了,頭好暈……”

拙劣的演技想要看出並不困難,寒曦往前一步,躲開了白灼想要靠過來的動作,“你若是能自己走,便自己回去。”

“曦姐姐……我頭暈……”白灼像根柳枝一樣,柔柔弱弱地貼上去,挽住了寒曦的手臂,軟聲道,“只是聞到曦姐姐的香氣,才清醒了一些,你送我回去嘛……”

“香氣?”寒曦冷淡地睨了白灼一眼,倒也沒有掙開她的手,繼續往前走,“什麽香?”

在野外,動物多用味道劃分領地。動物記住一個人最先記住的是他的味道,尤其是嗅覺靈敏的動物,更是如此。

想到之前沈清秋說白灼將小院裏裏外外都聞了一遍,寒曦光是想想就覺得有些好笑,所以對白灼於自己的味道是何看法也有些好奇。

“曦姐姐慣用沈香吧,其中還帶一些略微刺激的味道。”白灼答得認真,將頭靠在寒曦的肩上,走得步子歪歪扭扭,幾乎將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她身上,“是胡椒嗎?”

“是胡椒。”寒曦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垂眸看她,“這都能聞出來?”

“那當然了!”白灼揚了揚下巴,語氣中是滿滿的自豪,“我們白狼的嗅覺很厲害的!”

“除此之外呢,還有什麽?”

“還有一股很淡的香氣,不是熏香,我也不知道是什麽。”白灼側頭靠近寒曦的頸側,輕輕嗅了嗅,“這樣可以聞到一些……”

白灼半闔著眼眸,看著寒曦纖白的頸側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酒醉的緣故,總感覺自己有些口幹舌燥,想要湊去咬上一咬。

一只手掌抵在了白灼的唇上,涼軟的掌心驅散了一些白灼的燥熱。

“看來你是真的醉了。”寒曦將白灼撥開,伸手打開了小院的木門,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今後不可再飲酒。”

“我沒……”白灼說到一半停住了,因為就在不久前,她才剛說過自己喝醉了,此時說自己沒醉,那豈不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知道了。”看著寒曦冷淡的目光,白灼只得應了下來,思忖半分,還是想將那些話說完,“這股香氣,我只在你的身上聞到過,我很喜歡。”

白灼的褐色眼瞳在月光下格外晶亮,寒曦被熾熱而真誠的目光攫住,周圍的樹木發出沙沙的響聲,忽來一陣晚風,吹拂二人的衣擺,發絲也被帶起些許。

“你的人形保持得不錯,還有——”寒曦屈指扣在白灼的額頭,嗔道,“少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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